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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家柱

作者:本栏编辑 编辑: 文章来源:本栏编辑 时间:2016年06月04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罗家柱

罗家柱简介:

罗家柱,男,彝族,大专学历,1962年11月生于云南晋宁。晋宁县文化馆文学创作辅导专干,现抽调在晋宁县文联担任《月山》文学杂志主编。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云南省作协会员,省民协会员,昆明作协理事,在《飞天》《边疆文学·百家》《云南日报·花潮》《贵州劳动时报》等发表文学作品百余万字。著有中短篇小说集《彝寨如歌》、散文集《莱茵河畔》。荣获昆明市第三、四届文学创作“茶花奖”三等奖、新作奖;短篇小说《河祭》获2014年昆明文学年会奖。


 

主要作品目录:

短篇小说《河祭》,发表于2012年第九期《飞天》;

短篇小说《鸟人》,发表于2012年第四期《边疆文学·百家》;

短篇小说《唐家地儿女》发表于2012年第四期《回归》,2014年第期《盘江源》;

散文《海棠睡未足,葡萄带曲红》发表于2013·7·27《云南日报·花潮》;

中短篇小说集《彝寨如歌》2011年由云南美术出版社出版;

散文集《莱茵河畔》2014年入选“滇池文学丛书”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鸟 人

(短篇小说)

罗家柱

 


 

陈向城的父亲上山去支画眉雀,从崖子上摔了下来,临终前留下了一句话:“把米敌和二奶养好!”然后就撒手人寰。

办完父亲的丧事,邻居三叔把米敌和二奶交给了陈向城。

陈向城一开始接过父亲留下这两只鸟,觉得很好玩,很有趣,他挑着两个鸟笼到村里去兜风抖草,一幅公子哥儿的派头。但显摆了两天,溜达了两天也就再没人注意他了。村里的人见过的鸟人多了,十里八乡到处都有养鸟的人。这年头养鸟也成一种时尚在农村漫延,甚至引起人们的关注,被称为 “鸟人现象”。所以,鸟人也就不是什么稀奇物了。

对米敌和二奶的好奇和新鲜感过了之后,陈向城就被一种困惑给包围了。他感觉米敌和二奶成了他的负担和累赘,他在省城一家酒店打工当保安,总不能大摇大摆挑着米敌和二奶去酒店上班吧?他想把米敌和二奶托付给邻居三叔,但又觉得这样有违父亲遗愿。

为这事,陈向城的心里充满了矛盾。

傍晚,老母亲赶着羊群回来。她望着儿子盯着两只鸟发愁,也多少看出了一丝儿子的心事。她嘱咐说城里那保安有啥好干的,一月八九百块钱,还不如邻居腊梅拿的多。人家腊梅一月一千多呢,家门前的街子不赶,偏偏要去外面凑热闹。老母亲的一番话对儿子来说既是责备也是期望,让陈向城下定了决心,他决定不再去省城当保安了。眼下大姐二姐均已出嫁外乡,生儿育女,有了自己的家庭。父亲走后,只有老母亲一人孤苦伶仃,整天与一群山羊做伴,想起这些,他的鼻孔里不免有些发酸。他立志要在家里好好干,把这个家重新撑起来。等家里有了钱,找上一个媳妇结婚生子,让陈家香火旺盛,兴旺发达,让父亲在九泉之下放心安歇。

天快黑的时候,陈向城把树枝上挂着的两个鸟笼提进屋,他发现米敌和二奶都好像不怎么精神,静静地立在笼子的横档上,像缩头乌龟,一幅没精打采的样子。他在心里责怪自己辜负了父亲的希望,没有照顾好米敌和二奶。可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自从父亲出事那天起,米敌和二奶就没有好好吃过几个活食,天天喂的都是包谷和碎米,有时候甚至连水都顾不上喂,唉,真是糟蹋生灵啊!可是陈向城又能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呢?邻居三叔说要尽可能找活食喂米敌和二奶,可到哪里去找呢?陈向城的心里又开始动摇起来,他又想还是不能放弃当保安。他心烦地暗道:“两只烂鸟,真他妈烦人!”

可是,父亲的遗愿又在耳畔回响:把米敌和二奶养好!

自然,对于陈向城的父亲来说,米敌和二奶绝对不是普通的鸟,而是绝不普通的两只鸟,是让他爱进命里的鸟。要不然,陈向城的父亲临终前就不会留下“把米敌和二奶养好”这么一句要命的遗嘱。

面对父亲留下的两只鸟,陈向城真是马高凳短,上下两难。他提着两个鸟笼就如同捧着两个烫手的山芋,送人不成,留下也不是。斗争到最后,他采取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的折中态度,先请假暂不去酒店上班,先在家陪母亲一段时间,顺带把父亲留下的两只鸟照管好,慢慢等待时机。


 

父亲出事那天,是肩上挑着两笼鸟出去的。一笼装的是画眉鸟米敌,一笼装的是鹦鹉二奶,与邻居三叔一起赶着羊群到村后的山里去放牧。邻居三叔也是一个鸟人,养了两笼老勾嘴(画眉鸟的一种),成天挑着两笼老勾嘴和父亲一起进山,一起回还,他们两人既是邻居更是鸟友,两人在一起鸟兴高涨,鸟语连珠,两人谈鸟论鸟斗鸟换鸟买卖鸟,做尽鸟事,乐此不疲。父亲摔下崖子时,是邻居三叔第一个发现,并把他给背回村送进乡卫生院。后来,邻居三叔摸黑进山挑回了四个鸟笼。

邻居三叔本来有些想法,他十分喜欢米敌和二奶,并且有想把米敌和二奶占为已有的打算。但是后来听陈向城说他父亲弥留之际留下的唯一一句遗嘱就是交待“把米敌和二奶养好”时,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米敌其实就是一只画眉鸟。是陈向城他爹的一个彝族朋友在凯里打工时花300块钱买来卖给他的。陈向城他爹这个彝族朋友用彝语给这只画眉鸟起了一个名字叫米敌。“米”是狠、黑之意,“敌”是打之意,综合起来就是打架厉害的意思。米敌到了陈向城他爹的手上时,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一个好名字,便一直没有给画眉鸟重新改名。米敌一向非常挑食,沙土中的沙虫、土蚕是它的最爱,其次是一些昆虫之类的杂食。

二奶是陈向城他爹养了七八年的一只全身乌黑的鹦鹉,它的简历不复杂,是熟人送的,刚送的时候还是一只雏鸟,没有什么特殊的社会背景。这个黑不溜秋的家伙渐渐长大后显示出了十分超强的模仿能力,听到什么就学说什么,像一个小少妇一般,嗓音粗野,嘴很辣燥。陈向城他爹说它模样长得虽不怎么好,但特别讨人喜欢,像一个小媳妇。所以便给它起名“二奶”。

鸟友们嘲笑陈向城他爹说他不服老,还能包养二奶。他回答得也不落俗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官员和有钱人包二奶养小三都快腻味了,没有谁说不准平民百姓包二奶嘛!

父亲生前的这些轶闻趣事,有些是母亲告诉陈向城的,有些是邻居三叔讲给他听的。陈向城以前从来不关心父亲有什么兴趣爱好,他每次休息从省城回家总是看见父亲挑着两笼鸟进山牧羊,晚上又身披夕阳,在米敌和二奶欢喜的歌唱声中走进村庄。这么周而复始的天天看这两只鸟,早已看得审美疲劳。不过,在他看来,父亲养这两只鸟绝对不仅仅是为了他在山里牧羊时不寂寞、有个伴而已,他把他心爱的鹦鹉起名叫“二奶”,肯定还有深层次的原因,还不能单从给一只鸟起个名字这么简单的层面来理解。“二奶”是眼下很时髦的一个词汇,它是眼下存在并流行的一种社会现象。父亲能把他养的鸟与“二奶”联系在一起,莫不是在父亲六十五岁的精神世界中尚燃烧着某种渴望?虽然此二奶非彼二奶,但这个黑不溜秋的鹦鹉很难说就是他精神世界中真正意义上的二奶!陈向城对已故的父亲或者说农村中许许多多像他父亲那样养鸟的鸟人们的理解不由加深了许多。

他对米敌和二奶关爱有加,备感珍惜。


 


 

腊梅知道隔壁邻居住着一个帅哥叫陈向城,她前天下工回来正巧碰见他在遛鸟,她叫了一声“陈哥”算是认识了这个帅哥。陈向城见到腊梅的时候也是眼前一亮,说道:“咋个称呼,美女?”

腊梅轻轻一笑:“我叫腊梅,我们是邻居。”在她即将转头要走的时候,她的目光还在陈向城身上快速扫了一遍。陈向城感觉到她的目光好似一双温柔纤细的手,在抚摸他周身的同时,也在欣赏着他这一身不太值钱的衣装,从而判断他的家庭状况,经济实力,文化修养,然后再确定是否值得交往。这都是现在的女孩子们常犯的通病了。好在陈向城这身行头也还不错,虽说都是假冒的名牌,但足以吸引乡下女孩子们的眼球。

腊梅刚来这里不久,住在陈向城家隔壁。她是从十多公里外的一个彝族乡来这里打工,帮人管护花苗的。老板是江苏人,在这边包地培育花苗。老板一家人租下村里的公房作为临时住所,公房正好就在陈向城家隔壁。早上腊梅上工的时候,正好与刚刚开门准备出门遛鸟的陈向城碰面,这么一来二去,几天以后大家都成了熟人。

腊梅在清理苗床时挖到了不少土蚕,她用塑料袋装起来,晚上收工的时候就提着袋子来找陈向城。陈向城正为找不到活食喂鸟而犯愁。腊梅送土蚕上门,正是雪中送炭,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米敌和二奶吃了几天腊梅送来的土蚕,一下子就精神起来,天一亮,两只鸟就好像歌咏比赛似的,米敌在笼中鸣叫着,声音宏亮,歌声悠扬婉转,非常动听。二奶能说很多话,早上见人便说“早上好,平安快乐”。有客人来家里它会说“欢迎光临,传烟倒茶”。晚上它会说“晚安、拜拜”。

陈向城渐渐地喜欢上了米敌和二奶,也喜欢上了腊梅。

腊梅近来的精气神也莫明其妙地好起来,每天收工回家,嘴里还哼着小曲,从陈向城家门口经过的时候,一声清脆的“陈哥”,便把他从小院里唤了出来。她除了留下一袋土蚕给陈向城外,还留下了她甜美的微笑。那快活样就和米敌、二奶差不多。晚上还听见她在家里轻轻地唱山歌:

一挂小旗正月正,

正月十六闹花灯;

人人说是花灯好,

没有哥妹情意真。

……

四挂小旗四月四,

四月下旬栽早秧;

秧苗抬头望下雨,

小妹抬头哥开腔。

……

陈向城竖直耳朵倾听着腊梅唱歌,但他听不懂腊梅到底唱的是什么歌,更不知道歌词的意思。老母亲看出了儿子的心事。告诉他说腊梅唱的是彝调《挂旗》,彝家的女孩子到了唱这种山歌的时候就像山里的火杨梅熟透了早就盼着有人去采摘了。

又一天清晨,陈向城迷迷糊糊地从梦中醒来,忽然,他听到有人在唱山歌,仔细一听,既像腊梅的歌声又不是腊梅的歌声。他有些疑惑地披衣起床走近窗前,想听个仔细。这时,那清脆的山歌从鸟笼中传了出来。陈向城的心里一惊:“呵呵,我还以为是谁在唱调子,原来是二奶……这个二奶,竟然也能学腊梅唱调。稀罕,真是稀罕呀!”二奶学腊梅唱《挂旗》学得惟妙惟肖。陈向城把这一重大发现即时告知母亲,母亲也说这八哥有灵性,是一个稀罕之物,一定要好好待它。后来他又告诉了腊梅。腊梅脸上飘起一朵红云,道一声“陈哥拜拜!”便哼着《挂旗》出工去了。腊梅脸上飘飞的红云,一直飘到了陈向城的心里,在他心灵的天空中若隐若现。

母亲知道儿子看中了腊梅,她试探道:“要不我找邻居你三婶子给你做媒?”

陈向城却不好意思开口。他叫母亲不要管他的事情,他说他自己知道该怎么做。既然儿子表了态,母亲也不好再说什么。

陈向城生性有些腼腆,不善于在女孩子面前表白心迹。可是,他想让腊梅知道他喜欢她,如何当面向腊梅表白呢?他想到了一首俄国民歌《红莓花儿开》中有一句唱词很能表达他的心声: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有一位姑娘(少年)真使我心爱,可是我不能对他表白,满怀的心腹话儿没法讲出来!还有《月亮代表我的心》中也唱道:不要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可以表达他心迹的歌曲多了。但没有机会,怎么表达?请腊梅去KTV唱歌?万一人家不肯赏脸自己丢得起这块脸吗?唉,真是烦、烦透了!

陈向城在家里睡了三天,他自信办法总是想得出来的,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母亲忧心忡忡,到床前问他:“你成天睡着总不是办法呀,得想想别的办法!”陈向城说:“我在睡着等婚姻!明天我一定会想出好办法来的!”

陈向城觉得他确实有满腹的心里话要向腊梅倾诉。他在给米敌和二奶喂食的时候也不忘向腊梅表白,他反复唠叨:“腊梅,我爱你!腊梅,我要娶你!”

陈向城始料不及的是,就在他“睡着等婚姻”等了四天之后,奇迹又一次在二奶身上降临。

这天清晨,他被一个非常酷似他自己的声音惊醒。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轻轻地说:“腊梅,我爱你!腊梅,我要娶你!”他立即就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披衣起床,迅速冲到院心将二奶拎进了屋。心里狠狠骂道:“二奶,你多管闲事,这话可不能随便模仿!”他用笼衣把鸟笼罩了起来。正欲进屋,突然恍然大悟:这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吗?真是天赐良机啊!他暗自偷偷笑了起来。

腊梅一向起得早,她刚洗漱完毕准备出门上工,忽地听到陈哥的声音。她仔细一辨,听出是二奶的声音,但她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羞死人了。二奶,不准再说!”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红着脸 跑向了花地。 


 

转眼到了正月间。五里坡乡一带有一个民间自发组织的斗鸟协会,每逢正月间都要举办一次规模盛大的斗鸟会。距离斗鸟会还有五六天时间,邻居三叔就挑着他的两笼老勾嘴来约了陈向城几回,邻居三叔说去年米敌脚受了伤,没有参加画眉鸟搏斗大会,实属憾事,要不然,一准夺魁。邻居三叔希望陈向城今年有所表现,不要埋没鸟才。

腊梅听说要举办斗鸟会,她的兴趣比陈向城还高。她鼓励陈向城一定不要坐失良机。离斗鸟会还有两天,腊梅早已迫不及待地找到会长给陈向城报名,还替他交了两百元的报名费。斗鸟会的当天早晨,腊梅亲自将米敌笼中的水杯换了洁净水让米敌洗澡,亲自喂了它四五个肥胖的大土蚕。腊梅爱屋及乌,情真意切,陈向城无不深受感动。他看着米敌在腊梅的精心照料下,显得格外精神,斗志昂扬,他的心里充满了必胜的信念。他约上邻居三叔一起挑着两笼鸟上了斗鸟场。

这天的斗鸟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多的鸟人。陈向城原以为斗鸟会不过就是百十个玩鸟的人聚一聚,交个朋友,让鸟儿们打打架,换一换鸟啊,或者有一些简单的鸟的交易。没想到还没到中午,斗鸟场上就集聚了上千数人和五六百笼鸟。这些鸟人有本乡本土的,也有周边乡镇的,还有外县甚至外州市的超级鸟人。这可是一次鸟人大聚会!陈向城从来没见过这种规模的斗鸟场面,他暗想:“这么多的斗鸟,米敌不一定有夺魁的机会。”但他想到了腊梅,想到了腊梅为他亲自喂鸟的情景,又不由信心大增。

轮到米敌上阵时,裁判员将装米敌的笼子拎到了阵前,笼门打开了,米敌与对手展开了搏斗……

经过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轮番交战,米敌骁勇善战、顽强拼搏,渐渐从众多斗鸟中胜出,并最终大获全胜。不过,米敌这一场搏斗胜得非常不容易,它身上多处挂彩,淡淡的血色从头部、脖子、翅膀的羽毛中渗出来,原先毛光水滑的羽毛已凌乱不堪,尤其是翅膀上的羽毛被对手尖如铁勾的嘴壳啄掉了不少。它胜得艰险而悲壮!

陈向城站在领奖台上,手捧着米敌用鲜血为他换来的五千元奖金,热泪盈眶。台下掌声雷动,不知人们是在为米敌喝彩还是在为自己喝彩。记者们的闪光灯闪得他睁不开眼睛。此时,父亲要他“把米敌和二奶养好!”的遗嘱重新在耳边响起。他似乎理解了父亲,父亲虽是一界农夫草民,却也高瞻远瞩,看到了米敌在未来的某一天可能会为陈家带来好运,甚至于让陈家获得用钱财都买不来的东西。很难说,米敌的胜利将会影响甚至于改变主人的命运。

斗鸟会结束这一天,陈向城把五千块钱分成了两份,三千块交给了老母亲保管,两千块硬塞给了腊梅,算做他和腊梅的订亲礼钱。


 


 

米敌夺魁,陈向城意外地获得五千元的奖金,对于他来说奖金固然重要,但能想到把斗鸟变成一种不必苦其心智,劳其筋骨的赚钱方式,那更重要、更有意义。陈向城从这一次斗鸟中看到了这一个潜在的隐形市场。为了验证他的判断,他挑着米敌和二奶开始走村串寨,四处找人与他斗鸟。第一天傍晚回来,他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脑子里回想着白天斗鸟的情景,盘算着这一天的收入情况。他的脸上露出十分惬意的微笑。

这一天,他几乎没有费什么精神,只不过走了二十里地,跑了五六个村庄。他与十来个鸟友的鸟斗了十来个回合,最多的一个回合押了一百元的赌注,其它的都是押了五十元。结果是没有谁的鸟赢过他的米敌。中午饭和晚饭自然是鸟友们请他吃的。仅此一天,他就纯赚了五百多元。不过,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并不在乎赚得的这五百多块钱,而是想着比五百多十倍一百倍的钱。他向鸟友们发出了热情邀请,并请鸟友们转达他的邀请,请各地的鸟友们到五里坡来找他斗鸟,他要在五里坡举办一个别开生面的永不落幕的斗鸟会。

回来的时候,路过集市,他看到有杂货店还在营业,便好奇地进去溜达了一圈,别的东西他看不上,却看中了一顶帽檐宽大的花草帽,他在脑海中描述着腊梅戴上这顶花草帽在花地里劳动的模样:腊梅头戴花草帽,站在绿油油的花苗中,宽大的帽檐遮挡了斜射的阳光,帽檐下露出一张青春而俏丽的脸庞……那不是他心中一直在描摹的花苗女郎吗?他没有问价钱,豪爽地买下了花草帽。然后给老母亲买了点甜点心和水果便上路了。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正遇上腊梅收工回来,腊梅问道:“陈哥,你到哪儿去了,咋一整天不见你的影子?”

“我挣钱去了。”

“喔唷唷,看看你哪像挣钱人的样子,纯粹就是一个公子哥儿嘛。肩上挑着一对鸟笼,背上背着个花草帽,穿得毛光水滑的。你怕是赌钱去了吧,咯咯咯……”腊梅边说边笑,笑声里隐含着关爱,笑声像银铃般清脆。

“真的,我没骗你。这花草帽是我给你买的。接着,戴上试试,好不好看?”陈向城边说边把两个鸟笼放在地上,从背上取下花草帽交给了腊梅。腊梅脸上飘着红晕,幸福和喜悦写满整个脸庞。她自小到大,除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以外,还没有哪个男人如此关爱过自己,为自己买过什么。她看着眼前这一顶花草帽,仿佛它就是一顶用各色鲜花编织成的花冠,在夕阳的映照下折射出绚烂的光彩。她的爱情之火被陈向城渐渐点燃起来,她跑进屋里把压在枕头下的一双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花鞋垫拿了出来塞给陈向城——这是彝家姑娘向心上人示爱的一种传统方式。她本来还想对陈向城说些什么,但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她感觉头脑里突然被谁掏空了,像大脑缺氧一片空白。她脸上的红晕一下弥漫到了耳根、到了脖颈,她的整个脸庞变成了一朵盛开的玫瑰。

陈向城和腊梅双双融入在村外的月光下。

在村外的小路上,陈向城和腊梅悠闲地移动着脚步,这俨然就是一对初恋的情侣。在这幽静的夜晚,陈向城的左手已经很自然地搭在了腊梅的肩膀上,腊梅并没有因为陈向城的手掌在她的胸脯前晃荡而反感。她对陈向城这只手掌很敏感,她心里明白这是陈向城欲向她胸脯的至高点发动进攻的信号。也是对他能否进一步进攻她身体的其他敏感部位的一种试探。腊梅心中有数。虽说腊梅心里早已喜欢上陈向城,并且还收下了人家的两千块钱和一顶花草帽,有时候甚至还会心怀期盼,表现出怀春少女的一片柔情。但腊梅在心里给陈向城定了一条基调:越是自己真爱的男人越不能在自己身上随心所欲。说白了就是不能让男人们随便得手,那种男人手一碰就往怀里倒的女人男人看不起。腊梅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既矜持又不失温柔,既不放纵自己也不让陈向城失望。她小心翼翼地驾驭着局面,始终掌控着初恋的主动权。

“陈哥,虽然你整天和鸟打交道,但我敢与你打赌,你就不晓得画眉鸟的名字是咋来的?”

“哦……难道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

“有啊。不过,我也是听我老爸说的。我老爸也是一个准鸟人。他也养着两笼金画眉。”

“哦,你咋不早说啊。”

“不就是两只鸟,有哪样好说的嘛。”

“原来你老爸也是鸟人。”

“你老爸才是鸟人!”腊梅瞅了陈向城一眼。

“你老爸和我老爸都是鸟人!我也是鸟人!”陈向城幽默地说。

“说起画眉鸟这个名字,可有来头了,据说有一天西施正在聚精会神地化妆,突然就有一只鸟飞到了她的梳妆台上,这只鸟对着西施说‘你好漂亮啊,漂亮得赛过了天仙!能给我也画一画吗?’西施被这只鸟夸赞得心花怒放。她顺手拿起画笔在这只鸟的眉上画了两笔。这只鸟高兴得唱着歌飞走了。这种鸟因为被西施画过眉,从此就叫画眉鸟。”

“哦,想不到画眉鸟还有这么一个美丽动人的传说。”

“看见了吧,要是打赌,你早就败了吧。”

“呵呵,就算我败了,有空我请你吃饭!”

“说定了?”陈向城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其实,我对鸟懂得不多。你看米敌和二奶,要不是你送来的土蚕救了它们,怕是早就死翘翘了。”

“我懂的也不多,我只是听我老爸养的画眉鸟叫得特别好听,它还会学别的鸟鸣叫,像唱歌一样,叫得非常美妙,难怪得被人们称为林中金嗓子、百灵鸟!”

“啊呀,腊梅,你还说我是鸟人呢,原来你比鸟人还鸟人。难怪得我们有缘分呢,原来还是逃不脱‘物与类集,人与群分’那句话。”

“去你的,你才是鸟人!”

陈向城没有辜负如水的月光,他除了不失时机地向腊梅表示爱意之外,也向腊梅道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要在他家门口举办永不落幕的斗鸟会。邀请十里八寨、县内县外,甚至其它地州的鸟人们到他家来斗鸟。每斗一个回合下注一百至五百,赢家收钱,败家走人。腊梅一听,连连说好,连连夸陈哥有才。他俩把这个想法叫做“月光计划”。

“月光计划”开始启动。

起初,陈向城空等了几天没人来找他斗鸟。他不死心又挑着米敌和二奶去四村八寨转了几天,找鸟友们又斗了十多场。

过了几天,终于见邻村有两个鸟人挑着几笼画眉鸟出现在了他家门前。自然,这些人绝对是来找他送钱的。在后来的大半年时间里,他家门前几乎每天都有几起画眉鸟的生死搏斗,每天收入几百块钱那也是家常便饭了。村里有人给他算过一笔账,以半年180天来计算,每天平均收入三、四百元,半年就是七八万块钱。这种收入水平甚至于超过了政府官员,赶上了某些企业白领。五里坡村里的人们除了对陈向城投去羡慕和赞赏的目光之外,还多了些妒忌。一是妒忌他会整钱;二是妒忌他和腊梅好上了。但妒忌归妒忌,村里那些鸟人们也好好研究分析过陈向城的米敌。包括邻居三叔都经常说他这只画眉鸟不同寻常。邻居三叔是个识鸟的行家,他认为善斗的鸟,要具备几个特征:头毛薄、嘴如钩、眉如钱、眼底透、腿有力、胸宽、尾细、身子扁,这样的鸟绝对是百里挑一的斗鸟。然而,陈向城的米敌却没有这些身形,但却在每次的搏斗中总以坚忍不拔的斗智和顽强拼搏的精神打败开手,所向无敌。他对自己积累多年的鸟经验产生了怀疑。


 


 

正午的时候,一辆梅赛德斯——奔驰M级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陈向城家的门前。车门开处,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从驾驶位上下来,他拉开后座车门,用手挡在车门上方恭敬地道:“老爷子,到了,这里应该就是方才那个村民说的陈向城的家了。”

被叫做“老爷子”的人下了车,站在原地伸伸懒腰,活动着腿脚。“老爷子”衣装时尚休闲,气质高雅,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看样子不像一个普通人。驾驶员拉开后车门,从后备箱中拎出两个套着笼衣的鸟笼。

陈向城刚吃过午饭,听到门外有动静,就开门迎了出来,正好看见驾驶员从后备箱中拎出的两个套着笼衣的鸟笼。他看着这辆高档汽车,就知道来人的身份非同寻常,赶忙迎上前去打招呼。

“啊呀,领导大人,你是咋个晓得我呢,五里坡山高路远呢,难为你了,还怪找得着呢嘛。咋个称呼你家?”

“叫老爷子就行。”驾驶员说。

“老爷子?”

这时老爷子说话了:“我六十八了,退休了,早不当领导了。”

“我叫陈向城,你家就喊我小陈得了。”

驾驶员凑近陈向城悄悄地说:“这是厅长的父亲!”然后提高嗓门接着说:“老爷子听朋友介绍说你养了一只无敌的斗鸟,今天特意来会会面,交个朋友。”

“哦!”陈向城听说是厅长的老爷子亲自来到自己的家门前,颇感受宠若惊。他知道厅长是大官,至少是省上的大官。他在肚子里想搜索几句体面话跟这位厅长的父亲勾通勾通,但搜肠刮肚,合适的话一句也找不到。平时都跟乡民鸟友们打交道,哪来的体面话语?

“那我就喊你家老爷子了。你莫说我冒犯你家嘎?” 他心里有点发怵地说。

“你这个小陈,太单纯太老实了。今天我是以鸟会友来了。听说你的斗鸟厉害,我特意来会会。”

“哦,欢迎,欢迎。先到我家请饭,请完饭再斗鸟。”

“多谢了,小陈,我们已经吃过了。”

“你的鸟呢,拎出来遛遛嘛。”

“要得,你家稍等。”陈向城进院子把米敌和二奶拎出来挂在了门前的树枝上。米敌和二奶像演“二人传”似的叫的叫唱的唱,配合得十分默契。二奶见有人来了,便像个人来疯似的嚷嚷起来,一会儿说“欢迎光临”,一会儿又唱起了彝调《挂旗》。引得那个驾驶员和老爷子一阵喝彩,连连夸赞,驻足在两个鸟笼前观赏了好一阵。

陈向城也很想看看老爷子的鸟。老爷子叫驾驶员把两个鸟笼挂上树枝,慢慢掀起笼衣,直到全部掀起帷幔,才看见两只金画眉毫无惧色地站在笼中的横档上。陈向城的注意力首先停在了那两个鸟笼上。这是两个不同寻常的雕花笼,鸟笼的门、底座看似象牙做成,鸟笼顶上的葫芦形状提手应该是用牛筋木雕成的。所有部件精雕细刻,精美绝伦,雕刻部件上有梅兰竹菊、花鸟虫鱼、二龙抢宝、狮子滚绣球等传统图案,形态逼真,活灵活现。

老爷子看出陈向城对他的鸟笼感兴趣。“看出来是什么笼了吗?”

“我……没……我哪晓得这是哪样笼,我们农村人玩鸟就是玩个鸟。笼是次要的!”陈向城说。

“笼是次要的?那说明你玩鸟的资历还浅。告诉你吧,这可是晋宁新街杨家的雕花笼。听说过没有?”

“没听说过。”陈向城确实没听说过晋宁新街羊家牛家的鸟笼,他记得他这两个破鸟笼还是父亲亲手所做,一般的绵竹,藤条做的笼箍,做工粗糙,恐怕送人都没人要。

“这笼一万八千块一只!”

“啊,当一万八千块一只?真是稀罕之物啊!”陈向城相信老爷子不会瞎吹牛。他在心里暗骂道:“你他妈的莫说才是一万八千块一只,就是十万八千块一只你也玩得起!你玩的又不是自家的钱!我玩鸟就是玩鸟,从来不比笼,我们只比斗鸟!”

陈向城并没有因为看了老爷子的豪华鸟笼而自卑。他更关心的还是老爷子的两只金画眉。他把目光停在了雕花笼里那两只金画眉身上。那两只画眉鸟身形比米敌稍长稍大一些,毛色大部为棕褐色,头顶至上背有黑褐色的纵纹,眼圈白色并向后延伸成狭窄的眉纹。两只鸟的身形完全符合“头毛薄、眉如钱、眼底透、嘴如钩、腿有力、胸宽、尾细、身子扁”的斗鸟身形。而且两只鸟显得十分精神,和它的主人一样自信满满。    

“老爷子,我们只比鸟,不比笼。今天你来找我斗鸟,价是你开还是我开?”

“来到你的地盘上,你开吧!”

“那斗一个回合一百块你看如何?”

“太少了!”

“那三百?”

“三百也少了!”

“那……那就五……五百?”

“五百也少了?加一点,五千一次吧。”

陈向城的米敌虽说名气大,一直没有遇过对手,但他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赌注,五千块钱,对于他这个当保安看大门的人来说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了。虽说他有必胜的信心,但五千块毕竟是五千块,是半万人民币啊!不过他转念一想,凭米敌的实力,老爷子也不过是背着银子来撵贼!决心一下,陈向城心一横,“好吧,那我就奉陪老爷子玩一回!” 

价钱谈好,双方将鸟笼摆放在一起,双方的鸟笼门同时打开了。“小三,出击!”

“米敌,迎敌!”

老爷子的金画眉名字起得也稀奇,竟然叫小三! 这与陈向城他父亲把鹦鹉叫做二奶是否有联系不得而知。

“老爷子这画眉鸟叫小三?”陈向城有些好奇。“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嘛,我们不单人有人缘,连鸟也有鸟缘。我这只鹦哥叫二奶。”

“喔,哈哈哈……农村什么时候也兴包二奶了?”

“只允许城里人养小三,就不准我们农村人包二奶?”

“说起小三这个名字啊,倒也有点意思。你看我们这些七十挨边的老家伙,当年老二硬的时候,政策比老二还硬;现在老二软了,可他妈的政策比老二还软。现在政策宽松了,想找一个小三,可身体不行了,搞不动了。我把这只金画眉取名叫小三,也就是过一过嘴瘾罢了!”

老爷子这一番幽默的话语让陈向城和驾驶员都开怀笑了起来。

老爷子的小三大大咧咧地从鸟笼门里走了出来,仿佛在庭前散步,完全无视米敌的存在,傲慢地追啄着地上的一只小黑蚂蚁。米敌从鸟笼门里小心谨慎地走了出来,看样子好像它们有点玩不在一起。就像城里人和农村人总有差别一样。是不是农村里的鸟也一样的不喜欢和城里的鸟在一起?米敌围着鸟笼转了一圈竟然“扑”一声飞到了二奶旁边的树枝上。二奶看见米敌飞来,又唱起了彝调《挂旗》。米敌也跟着鸣叫起来。两只鸟一唱一合,把老爷子的两只金画眉冷落在了一边。

陈向城从树枝上将米敌拿在手中,给它又是喂水又是喂食,然后又把它放到了小三面前。这时候,两只金画眉才开始搏斗起来。

小三毕竟是老爷子从大都市里带来的城里鸟,貌似可怕,其实是只纸老虎,在与米敌交战中,仅三分钟就被米敌啄得落荒而逃。老爷子很没有面子地将五千块钱交给了陈向城。但他不服输,提出还要接着斗。他又把另外一只金画眉摆到了阵前。

“慢、慢、慢,老爷子,我们还是先讲好条件,还是由你家开一个价。”

“在你的地盘上还是你开吧!”

“上次就是我先开的价。”

“这回你家开!”

“我开?那这次我开五万,你敢赌吗?”

“老爷子,你别开玩笑了。依我说还是悠着点,五千算了吧。”

“小陈,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你看这样行不行,如果这一次你输了的话,我不要你的钱,我只把米敌带走;如果要是我输了的话,我给你五万。”

“五万?……”

“老夫说话从无戏言。你看如何?”

陈向城听了老爷子这番话,非但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有些忧虑。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等鸟人,更何况人心隔肚皮,自己又不知道这个老爷子在想些什么。说不定是阴谋、陷阱呢?

他的耳畔又响起老父亲“把米敌和二奶养好”的要命的嘱咐。抛开父亲留下的遗嘱不说,老爷子出五万就想卖走米敌?那他完全是白日做梦!这半年时间米敌就为他赚了七八万块钱,他现在已经把米敌当成了自家的命根子,除非他变成白痴才可能答应老爷子的荒唐要求。

他开始小心谨慎地对待眼前这个超级鸟人,对老爷子提出的五万块的赌注毫不动心。按理说,通过方才米敌与小三的一场较量,他完全有信心、有把握赢了老爷子的钱。他应该爽快地答应下这桩生意才合乎情理,反正赚五千是赚,赚五万更是大赚!钱这东西多多益善。陈向城不是正好需要钱买房子,买轿车,结婚生子吗……但老爷子的出牌方式让他心生警觉。他懂得“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也知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陈向城的本份是与生俱来的,他是一个大大的良民,不义之财他万万不敢取。他认为老爷子这钱就是不义之财,在这钱被洗白之前,谁说得清到底沾染了污渍没有。

陈向城打消了要赚老爷子这笔钱的念头,他想逗逗眼前这个老爷子玩玩。老爷子从大都市里来,他有他的出牌套路;陈向城虽身居农村,但也有“他山之石”打乱他这种套路! 

“老爷子,五万块钱我肯定想要,但是我想要一样比钱更管用的东西,你给得起吗?”

“除了天上的星星月亮我没法弄到,其他的你要什么尽管说。”

陈向城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试探道:“我不想在酒店当保安了,我想在乡政府找一点固定的事做做,照顾一下老母亲,你能办吗?”

“哈哈哈……小陈啊小陈,何必藏着掖着的,只要咱们玩得尽

兴,多大点事,尽管跟老爷子说。”

“你看我能做多大点事呢?”

“呵呵,真有意思,还考起老爷子来了。依我看啊,你有抓手,有整钱的本事,还长得人模狗样的,当个小领导不成问题。”

“真的?我可是和你开玩笑的,我一个大头百姓,书没有读好,当哪门子的领导!”

“你和我开玩笑?我可是当真的噢?如果你再赢了我这只鸟,要多少钱随你说。要当什么官也随你说。” 

“老爷子,这都是玩笑话,别当真。我们还是斗鸟吧。”

老爷子把另一只金画眉放了出来。这只金画眉叫做“圣斗士”。它一出笼子就直奔米敌而来,米敌看见大敌当前,更表现得临危不惧,振翅一飞落在“圣斗士”跟前,两只斗鸟立即扭打在了一起。两只斗鸟的四只脚铰死在一起,互相用铁钩似的嘴啄对方的头和翅膀,用翅膀拍打着对方的头和身子,真是打得难分难解。

“圣斗士”和米敌的这一场决斗算得上是一场生死大决斗。双方整整搏斗了十五分钟。两只鸟都打得遍体鳞伤。最终老爷子和陈向城商量说不能再斗了,再斗下去不但两败俱伤,而且两只鸟都有可能被啄死。双方只好鸣金收兵。

老爷子临别的时候给陈向城留下名片说:“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你等着,不出三个月,我要兑现我的承诺。我很希望得到米敌,这是一只不可多得的好鸟!”


 


 

陈向城意料不到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就在与老爷子斗鸟过后两个月的一天上午,他被通知到乡林业站上班,并且还委以他乡林业站副站长的职务。他被弄得一头雾水。乡上的几位领导还在百忙中亲自来看望他,为他接风、摆酒,告诉他说,他的所有手续已经有人替他办好,他只管在站长的领导下好好工作即可。

陈向城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忍不住给老爷子打了一个电话,老爷子在电话那边说:“怎么样,工作还算满意吧,只是职务低了一点,慢慢来吧,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嘛。”

“谢谢老爷子。我不过是和你开玩笑,没想到你却当真了。我该如何感谢你呢?”

“你真要感谢我的话,就把米敌送给我就行!”

“哦……那……这……一只鸟哪能报答你老人家的大恩大德?”

“你这是什么话嘛。你那事我让儿子给下面打一声招呼就办了,又没费什么力。中国这么大,一个岗位别人坐得你也同样坐得,但要找到一只像米敌这样的好鸟确非易事。”

“哦,那……”陈向城欲言又止,他想这就是老爷子兑现的承诺。没想到这老爷子真有通天的本事,他既然能改变自己的命运。相对于老爷子的承诺而言,他的米敌也就算不上什么了。他想了想接着说,“我改天亲自把米敌送来?”

“不必亲自送来,让我的驾驶员来取吧。”

就在陈向城与老爷子通过电话后的第二天,前次送老爷子来斗鸟那个三十多岁的驾驶员开着那辆梅赛德斯——奔驰M级越野车把米敌带走了。

陈向城不能再干他赌斗鸟的营生。他天天必须赶到乡政府去上班,有时候忙起来两三天回不了家。二奶孤零零地被挂在院中的树枝上。他让老母亲拎着去放羊,但没坚持几天,老母亲就嫌二奶累赘,横竖都不再拎了。陈向城只好把二奶交给腊梅,腊梅倒是心疼二奶,干脆每天上工的时候就把米敌拎到花地里去。起初几天,也觉得新鲜,“腊梅我爱你,腊梅我要娶你!”的话语总是不绝于耳,它还会跟着腊梅唱《挂旗》,说很多好玩好笑的话,让她既高兴又欣喜。她每天都挖土蚕喂二奶,把二奶喂得精精神神的。但好景不长,老板娘嫌腊梅把精力都花在了二奶身上,没有好好用心干活。老板娘放出话说:若是喜欢养鸟,就可以不必来花地打工了。无奈之下,腊梅又只好把二奶送了回来。

陈向城本来还想把二奶交给邻居三叔喂养,但又当心邻居三叔把二奶养死了。没有办法,暂时带着二奶去上班吧。陈向城把二奶带到了乡林业站,每天就挂在林业站大院中那棵小叶榕树上。二奶来到了一个新的环境里,更加显得“人来疯”,一有人进林业站的大门,二奶就唱起了《挂旗》,唱完后又说“腊梅我爱你,腊梅我要娶你!”,经常让来办事的人驻足在榕树下看稀奇。


 

米敌被老爷子给重新换了一个雕花笼。那笼子比装“圣斗士”和“小三”那两只更奢华、更有档次,它是老爷子托人花了近两万元新近从晋宁新街杨家购得。米敌来到新的环境,真的是从民间一下子到了天堂。像民间的美女被选入了后宫,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用不完的锦衣玉食。但米敌终归从幼鸟起就一直在民间生活,它在民间住的笼子虽谈不上什么档次,但是主人喂它的那些食物都是营养价值极高的生态食物,像从沙滩上挖出来的沙虫、土蚕,从肥土里刨出来的蚯蚓,从草丛中捉来的蚂蚱等食物,都是上等的喂鸟食物。城市里的鸟是绝对吃不到这些食物的,即便就是像老爷子这种身份的人养的鸟也不一定能享受这种食物。

米敌虽然生活在奢华的笼子里,但生活极不习惯,平时它和二奶在一起习惯了,现在换成了圣斗士和小三,它不习惯;二是它不喜欢吃老爷子从花鸟市场上给它买的人工食物,但又吃不到腊梅挖来的土蚕,所以它鸣唱的时间少了,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老爷子积累了一些养画眉鸟的经验,对米敌更是显得格外小心,本来米敌到了他家等多半个月就应该放出来遛鸟,但米敌一直不安分,总是不停地撞笼,总想伺机逃跑。所以一直关了三个月,等米敌基本上适应了周围的环境,老爷子才决定放米敌出来遛遛。他拉开鸟笼门,没想到米敌一出鸟笼门就“扑”一声飞到了庭院中的金竹之上,稍微停留了两分钟便振翅高飞,飞出了别墅的院墙,消逝在大都市灰蒙蒙的天空里,消逝在老爷子的视线中……老爷子后悔不迭。


 


 

五里坡乡政府林业站有人养二奶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县局。也引起了县局领导的高度重视。书记局长等班子成员在一次下乡镇检查工作时顺带来到了五里坡乡政府林业站。几位领导亲眼目睹了陈向城喂养的二奶,当即作了指示,责令陈向城把二奶送回家,办公重地,严禁养鸟。本来这事到此已经划了句号,可是陈向城倒霉就倒在这天恰巧有一个记者跟随县局领导一同下乡镇检查工作,并采写了一篇新闻报道,把这件事向新闻媒介作了披露。一时间,各大新闻媒体争相转载,纸媒、立媒、网络全面开花。一条以“林业站长养二奶”为题目的报道迅即传遍大江南北。报道引起了县领导的重视,纪委随即展开调查。后来尽管查清了事情的真相,也在媒体作了澄清,但由于“二奶”事件造成的负面影响太大,陈向城被停职检查。从他到乡林业站上班到被停职检查,刚满一百天。

陈向城走出了乡政府大门,他要回五里坡村去找腊梅。他虽然被停职检查,但他并不气馁,反而长长地轻松地喘了一口气,学腊梅哼起了《挂旗》:

一挂小旗正月正,

正月十六闹花灯;

人人说是花灯好,

没有哥妹情意真。

……

一路上,他回想起来到乡林业站当副站长这一百天,他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乡政府在他看来就像一座监狱,他仿佛一个失去自由的犯人,说话没自由,行动没自由,上下班没自由。成天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干部的模样,装出一派绅士的风度:装模作样地问好、寒暄、打招呼,装模作样地陪玩、陪跳、陪唱,装模作样地握手、拍手、举手,装模作样地在会上做笔记、写心得、说套话、说假话,装模作样地给同事和领导续茶、陪酒、敬酒,总之,所做之事全都不是自己心里想做的事。他从心里深深地佩服、理解乡政府那些领导干部,每个人都活得那么累,那么假,又那么真。他庆幸自己有机会走进乡政府,认识乡政府,更庆幸终于从乡政府里暂时逃了出来。他还真的希望自己永远被停职,永远都不要再回到那里去。

他想起了二奶,想起二奶已经好几天没有吃到腊梅挖的土蚕了,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离家还有一百多米远,陈向城就听到了二奶在唱着《挂旗》,接着又听到有一只鸟也跟随二奶在鸣叫着,那声音与米敌的声音像极了。是谁家的鸟呢?陈向城一时猜不出来。等他走到家门口时,他几乎惊呆了,那只站在二奶旁边树枝上的金画眉正是米敌!

这时,腊梅也正好下工回来,她惊喜地看见了她的陈哥,同时也发现了二奶旁边的米敌。

腊梅快步走到陈向城面前,眼里噙着泪水与陈向城紧紧相拥在一起。“陈哥,我晓得你受不了那种罪。我们还是做民间的玩鸟吧。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做回真实的自己!”

二奶有点火上浇油地嚷嚷着:“腊梅我爱你,腊梅我要娶你!”

……


 

短篇小说《鸟人》刊发于2012年第四期《边疆文学·百家》,2013年第二期《文学月刊》。

 


 


 

河 祭

(短篇小说)

罗家柱


 

1


 

岔河村伴随着鸡犬的鸣叫在黎明中醒来。

鲁桃花披着晨曦,左手端着一个劣质青花磁碗,碗中装着半碗米饭,米饭头上插着一个煮熟了的鸡蛋。右手握着三炷冒着青烟的青香,慢慢向柳树湾走去。她沉浸在莫大的喜悦之中,因为鲁树生要了她,这就说明在她与菊仙、山妹和小英的竞争中,她终于胜出。她从此不但可以对三个同伴不屑一顾,而且还可以高傲地与鲁树生终日厮守、恋爱、结婚、生儿育女。面对如此大喜之事,她要赶在黎明前去柳树湾烧一炷清香,为自己祈求一生的幸福,祈求自己能如愿以偿地得到鲁树生的爱。

到了柳树湾,她在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下面双膝跪地。她面前的草丛中站着一块落满岁月风尘的青石碑,她面对青石碑深深地三鞠躬,默默地在心里与神倾诉、对话。

鲁桃花用敬畏的目光看着青石碑,不时用手抚摸着碑额,似乎还

有万语千言要对这块石碑倾诉。她从小就生长在岔河村,知道这块石碑的来龙去脉以及在村民心中的份量,心中充满无限的敬畏。

其实,这不过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碑。先民们修沟打坝,筑路建桥之类的事,只能用这种勒石刻碑的古老方式保存下来。不过,鲁桃花祭拜这块碑却是有些来历的。碑文说柳树湾有史以来一直是一个风调雨顺之地,山明水秀,气候宜人,物华天宝,地灵人杰,只是有一事一直让村中人引以为怪。那就是柳树湾河水湍急,水深两米有余,河中藏匿鬼怪,曾将一对在河堤上草丛中热恋的男女拖入水中溺毙。告诫族人村民,不可在河边干不体面之事,以免亵渎神灵云云。

鲁桃花心里其实担心的是,鲁树生在柳树湾旁边的青豆田里与她野合的事,那地点虽说离河堤还有一段距离,但鲁桃花仍然担心,她们的行为亵渎了神灵。所以,她来这里烧香的目的可能一石三鸟。不过,她从鲁树生口中已得知,鲁家已开始操办他们的婚事了。她的脸上荡漾着胜利者的微笑。

2

鲁树生出生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到了六、七十年代,靠吃山芋包谷、荞麦瓜果、山茅野菜还是长成了“一根葱的子弟”, 虽说面带菜色,但一米八差一点的身材着实让村里的姑娘们着迷。

岔河这个地方山好水好姑娘也长的俊俏,与鲁树生年龄相仿的一帮姑娘有十五六个。鲁树生这么好的身材自然成了村里姑娘们的偶像和眼中的白马王子,暗中有多少姑娘看上她不好估计,但挑明了要跟他好的姑娘就有三四个。这三四个姑娘死活都缠着他不放,叫他想跟谁好都拿不定主意。

鲁树生只好问他妈。做妈的见自家儿子这么受小姑娘青睐,心里自然就像打翻了蜜罐子,甜得一塌糊涂。她逢人便夸她家的门槛都快被小姑娘踏破了。哪不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村里有几个中年妇女,她们的儿子都二十好几还找不到媳妇,个个都为此事发愁、纠心,一听鲁树生他妈这么夸耀自己的儿子,便气不打一处来,约伴恨人,不和她讲话。鲁树生的妈妈也我行我素,管它三七二十一,反证儿子有几个小姑娘缠着毕竟不是坏事,至少自家儿子不愁找不着媳妇!但有时候也心烦,儿子总不能把三四个姑娘都同时娶回家吧,年轻的时候可以同时和几个小姑娘玩耍,但真正和儿子过日子、共白头的只能有一人。妈想着还是要让儿子像皇帝选妃子一样从这三四个小姑娘中挑选一个做“正宫娘娘”。她想起了老辈人关于找媳妇的教诲,便告诫鲁树生说找媳妇要注意三大:一是眼睛要大;二是奶要大;三是屁股要大。鲁树生不明白妈所说的三大的要领,要妈进一步阐明。妈也不隐晦,告诉他说女人眼睛大有神、漂亮;奶大奶水足,不愁喂养娃娃;屁股大生娃娃轻松,像放个屁一样的简单。

鲁树生牢记***教诲,在三四个姑娘中挑了一个相对“三大”的姑娘。这个姑娘叫鲁桃花,人长得富态,心也机灵,她怕别的小伴们从她手中抢走鲁树生,便在一个花好月圆的夜晚把鲁树生约到了柳树湾旁边的一片青豆田里主动献了身,与鲁树生野合,让生米煮成了熟饭。事后不久,鲁树生按照村中风俗骑着高头大马,挎着红彩将鲁桃花迎进了家门。

在那个靠抢工分吃饭的年月,岔河村的人们虽说文化生活贫乏,只晓得天亮了干活,天黑了睡觉。但也有自己消磨时光的方式。一家老小围着火塘烤火,听爷爷奶奶讲村里的山川风物传说,讲那些风马牛不相及的、张飞杀岳飞的故事。小孩子们靠在爷爷奶奶的膝下,听着故事慢慢进入梦乡。鲁树生和鲁桃花则不想听那些耳朵早已磨出茧子的故事,心里想的是比听故事更好玩的事。小夫妻总是先找个借口离开火塘,进了寝室,钻进被窝玩“窝里斗”。

3

鲁树生没有看走眼,鲁桃花被娶进家门不久就怀上了,十个月后生下老大,从此鲁桃花就一门心思地给鲁树生生儿育女,隔年一胎,连续生了五女三男,其间夭折了二女一男,活下来三女两男。鲁树生的老母亲见儿子媳妇不停歇地生产,一时间就锁紧了眉头。她愁啊,大大小小七八张嘴,即便是土能当粮食吃一天也得需要一大筐才够。况且一个全劳动力出勤一天记十个工分,到年终生产队会计的算盘噼里啪啦一响,十个工分只能分到一毛几分钱,弄不好甚至还要亏社。儿大分灶,女大出嫁,这是农村人遵循的古规,老母亲没有办法,只得提出来和鲁树生分了家。这个时候,正好是小儿子荞弟满周岁的时候。

鲁树生小俩口拖着一群儿女,日子过得惨巴巴的。阳历五月,岔河村正是忙着栽秧的季节。眼看还未到一年最难熬的 “五荒六月”,家中能吃的口粮就已尽数吃完。几个年岁小一点的小哥哥姐姐们和荞弟一个望着一个眼泪汪汪,饿得鬼哭狼嚎。鲁桃花眼看着几个儿女饿得黄皮寡瘦,想去死的心都有过。她心疼几个儿女,巴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肉剐下来给儿女们吃。

鲁桃花央求丈夫说:“要不下河去捕鱼吧。岔河里的鱼可多啦,前天在一个浅水湾里我还看见了几尾大鱼在水里游玩呢。”

鲁树生说:“柳树湾水里有鬼,你不怕我下去了就起不来?”

“闭上你的乌鸦嘴。那么长一条河,非得去柳树湾吗,换个地儿……”

“可是,炒鱼费油啊,我们一年分不到几斤香油。拿鱼摸虾,失误庄稼。你不怕人家找闲话说?”

“这有啥好怕的呢,我们拿鱼摸虾是为了救孩子们的命。这是猫吃干腌菜无可奈何了。乘这个季节河水浅,等到雨季来了你还想下河拿鱼,那就真的见鬼了。”

小俩口统一了思想,把自家背粮食的一个尖底箩箩找出来,第二天晚上收工的时候,鲁树生扛着尖底箩箩在一段河水很浅的河道中下了水。起初,他一直隐隐地想着会不会遇上河里藏匿的鬼怪,心里有些发怵。鲁桃花站在河堤上观望着丈夫,有意与他说话壮胆。鲁树生下水没多会儿功夫,在一个回水湾里用尖底箩箩撮了两三次,结果,在他抬起尖底箩箩的瞬间,只听到“哗啦啦”一声响,他被吓得差点想把尖底箩箩丢了,他以为一定是河里的鬼怪弄出的声响。等他定下神来一看,只见两条一公斤多的大鲤鱼已经落入他的尖底箩箩。他一下子变得孩子似的叫喊道:“撮着啦,撮着啦。一下撮得两条!” 

鲁桃花伸出一支手先是把尖底箩箩接了上来,然后再把丈夫拽上了岸。鲁树生从河堤边的柳树上掰下几棵柳条,在柳条的一头打了一个节,然后穿破鱼腮,把两条大鲤鱼牢牢地穿在了一起。鲁桃花提着战利品就打算回家,因为她心里牵挂着几个儿女。鲁树生却没有那个意思,他一翻身又跳进了水中。这一回,他胆子大了起来,再也没去想什么鬼怪,在回水湾里反反复复捣腾,后来又捕到了八九条。回家的时候,小俩口把所有战利品放进尖底箩箩,两人一前一后把尖底箩箩抬回了家。

回到家里,小俩口把尖底箩箩往小院子的天井里一倒,十多条大鲤鱼顿时在天井里噼哩啪啦地跳起来,一时间吸引来好多邻居的小孩子观望。

当晚,邻居们用香油、白酒换走了六七条大鲤鱼,鲁树生用盐巴辣椒暴腌了两条,其余的全部煮了青汤鱼,让全家老小美美地享受了一顿。

这一年的“五荒六月”,鲁树生家由于经常有鱼吃,很少再听到孩子们的哭闹,日子倒也熬了过来。

4

进入雨季以后,岔河进入了汛期,河里的水一下子涨了几倍,鲁树生家小俩口抬着尖底箩箩几次来到河边,望河兴叹,不由锁紧了眉头。

鲁树生想起家里起石头盖耳房时,批得两包炸药,还有火线雷管,当时好像只放了两炮石头就够了,余下的炸药和火线雷管全部包好挂在耳房的小梁上。他绕着弯子问鲁桃花:“还记得耳房梁上挂着的那包炸药吗?”

“那包炸药咋个啦,能当饭吃?”

“嗯!”

“连晚饭都没着落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我是想……”

“想整哪样?”

“用炸药炸鱼!”

“不行,太危险,宁肯挨饿也不能整这事。”

“那……主要是这党娃娃太可怜啦,危险一点总比饿着强吧。”鲁树生脸色凄怆甚至略显得有些绝望。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明天就上山去挖黏粘粘,说不准还会挖到山药呢。”

“娃娃们正在生长发育,需要吃些有营养的东西。”

“这年头还讲哪样营养不营养的,能填饱肚子就阿弥陀佛了。”

第二天,鲁桃花肩上徐挎着一个箩筐,肩上荷把条锄,包上一个麦面拌菜团便独自进山去了。

鲁树生找来一堆废弃的输液瓶,从耳房梁上取下炸药雷管火线,将筒状的炸药全部抖散重新装瓶,然后将火线插入雷管中,再将雷管插入输液瓶中,用塑料薄膜将输液瓶口封死,忙碌了一个多钟头,制成了十几个“土炸弹”。他的脸上露出自豪的微笑,笑容中隐藏着几分成就感。他把这批自制的“土炸弹”藏好,拿了一个藏在掖下,便寻着岔河的河堤去了。

鲁树生制造的这十多个“土炸弹”还真的管用,每一次只要往他选好的河湾里一丢,随着一声沉闷的爆炸声,马上就会看到大大小小的鱼浮出水面,他立即挥起事先准备好的网兜,将漂浮的鱼打捞上来,每次行动必有收获。

岔河村的人有一个烂脾气,不论是什么事,只要有利可图,马上就会有人蜂拥跟进。尤其是自制“土炸弹”这种没多少技术含量的活计,说白了就是眼见活计,只要想办法弄到原材料,谁都会做,谁都能做。鲁树生的那堆“土炸弹”刚尝到甜头,村子里马上就有人效仿他,用同样的手段与他展开了竞赛。一时间,岔河的各段河堤上经常能听到轰隆隆的爆炸声。河堤多处被炸塌方。河里的鱼类迅速锐减。生产队长和大队上当官的也理解大家的苦衷,每每有群众去告嘴,他们都装聋作哑,睁只眼闭只眼。在这年月,谁家没个老小,谁家都有揭不开锅的时候。只要不饿死人,大队干部和生产队长就算天官赐福了。

不过,不管有多少人效仿鲁树生炸过鱼,但是有一点仿佛是大家约定俗成的:避讳柳树湾。那是为什么呢?有人说是因为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面的草丛中立着的那块落满岁月风尘的青石碑的缘故。说柳树湾水深流急,河中藏匿鬼怪,大家对此心有余悸。不管怎么说,柳树湾因为笼罩着有鬼怪的神秘色彩,村民无不对它多少产生了些敬畏,甚至由此而演变成每年农历七月半一个民间小范围的祭祀活动。每逢这个日子,柳树湾的河堤上便人满为患,到处是烧香烧纸钱的村民,那些香烛纸钱化为袅袅轻烟,带着淡淡的柏树叶和含笑花的芳香任由微风吹散在田野的上空。每一个人的虔诚膜拜都让村民们互相效仿着、感动着。家家户户都派出家庭主妇,带着孩子来参加祭祀,一是祈求自家的清吉平安;二是让孩子们记住长大了要把这一传统传承下去。

柳树湾被神化了。不过,谁也没有见过河里的鬼怪像个什么样子。

春夏秋冬,湾里水流依旧湍急,岸边微风拂柳,河上独木桥自横,田园景色亦然恬静迷人。

5

眼瞅着再过十天半月就要秋收了,鲁树生家实在熬不下去了。这天黄昏的时候,他把最后一个“土炸弹”藏在掖下,抓起那棵套着网兜的淡黄色竹杆就直奔柳树湾。他想孤注一掷,在柳树湾搞一个大动作。

鲁树生站在河堤边拨开芦苇往河里怯生生地张望着。这是由三条小河汇聚而成的一个大转塘,水面稍为开阔,在晚霞的映照下,微微泛着金光。

在这里汇聚的三条小河如三个农家少女,身披夕阳一路娇羞地从西、北、南三个方向的山里汇聚到了柳树湾,然而,当这三个少女在这里一碰头后,就一下子吵翻了脸,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剽悍的少妇向东边奔腾而去。

鲁树生在水面上寻找着最理想的爆炸点。河中间水深流急,旋涡套着旋涡,一般情况下鱼不喜欢待在这种地方;距离河堤稍近一点的一棵老杨柳树下,水面却如明镜一般平静。凭他的经验,这就是他要寻找的那个点。他暗道:“今天老子就不怕河里有鬼,若是真有鬼,老子一起捞回去炒了下酒!”

想起水里有鬼的传闻,鲁树生表面上显得镇定,但心里还是隐隐有些发慌。当他再好好观察那个“点”的时候,仿佛老杨柳树下的水面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刚才平静的水面上出现了微澜。他看了一眼那棵老杨柳树的根杈,感觉那根杈长得奇形怪状,像一只魔鬼的手掌上长出来的爪牙,一直伸延到水中,他感觉更像伸进了自己的胸膛里,抓在自己的心尖上。鲁树生稍为迟疑了一下,还是从掖窝下掏出“土炸弹”,将导火索点燃。

鲁树生头几次做这事的时候,经验不足,导火索一点燃,他便会迅速将“土炸弹”丢进水中,让导火索在水底上继续燃烧至引爆炸药。几次以后,他发觉自己犯了个低级错误,因为导火索一直在水中往上冒气泡,周围的鱼早就受了惊吓游走了。后来,他不断总结经验,尽可能地计算准时间,让“土炸弹”变成“落地响”。这样,再狡猾的鱼都来不及反应就变成了盘中的美味。

导火索“嗤嗤”地冒着烟,眼看着快要燃烧到瓶口了,可鲁树生仍然没有想把“土炸弹”从手中丢出去的意思。他目光走神,第二次又仔细看了一眼那棵老杨柳树疙瘩。他琢磨着那棵老杨柳树的根杈为何会长得如此奇形怪状,真的像一只魔鬼的手掌上长出来的爪牙,一直伸延到水中,他真的感觉到那手掌上长出来的爪牙已经伸进了自己的胸膛,紧紧抓住了自己的心尖,让他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这时,他看见河中跃起一个红衣女鬼抓住了他的手掌就往河里拽。他极力想挣脱这双魔鬼的手,但他无法抗拒这双魔鬼手掌中传导出来的巨大能量。这时,柳树湾里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

在田地里劳作的村民们听到了爆炸声,大家都关切地往柳树湾方向观望。

鲁桃花刚收工回到家,她唤回在打谷场上玩耍的几个孩子,正要烧火做饭,忽然听到了异常的爆炸声,这声音不像在水里爆炸那么沉闷,而倒像是在空阔的田坝心里爆炸似的,震得她家大房子的老山墙上直落尘灰。她心里一喜,暗道:“这么大的动静,肯定能整着几个大鲤鱼!”她交待二狗三狗到河堤上去接应他们的父亲,帮着他们的父亲一起把战利品拿回家。两个孩子兴高采烈地出去了。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鲁桃花家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哭喊声,她急急忙忙丢下手中的活计出了门。往人群里一看,只见邻居二叔背着已昏死过去的鲁树生正朝家里赶,旁边跟着几个邻居,个个脸上惊恐万状,像刚见过鬼似的。二狗三狗跟在人群后面“阿爹、阿爹”地哭喊不停。鲁桃花见状,就觉得眼前发黑晕,脚下发漂,她急忙上前扶住门前那棵柿子树,稳住身子不至于当众摔倒。她在心里想:“丈夫可是一家的顶梁柱,是她和孩子们的天和地,他不能有什么闪失。如果有什么闪失,那她和孩子们的天就真的塌了……”

“二叔,直接送卫生室吧。”

“哦,是呢,是呢。你瞧我,心里一急,就只晓得朝家里赶,是

急糊涂了!那快走吧,上村卫生室!”

鲁桃花的眼泪还是硬的,始终没有流出来,她坚毅地跟在二叔后面一直小跑着到了村卫生室。

这次事故,差点就让鲁树生见了阎王爷。他的左手五个指头全炸没了,只剩下了一只光突突的手巴掌,脸上的皮也炸开了几处。村卫生室不敢收留,最后送到乡卫生院做了创面清洗处理,伤口缝合等手术。好歹捡回了一条命。在家里休息了一百多天,才出工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伤口初愈那段时间,他的左手没了手指,干什么都不方便、不习惯,他只得咬紧牙关慢慢习惯没有手指的生活。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三年,他才慢慢地用左手掌辅助着右手,学着使用各种农具,学会穿衣吃饭上茅厕。

6

时光如岔河里的流水,哗啦啦地向东流去。鲁树生眼瞅着儿女们一个个嫩竹似的个头窜高了,手长粗了,脚长大了,自己的额头上也爬满了梯田。可是他们的光景不但没有丝毫的改变,倒反家徒四壁,越来越穷。几年前还可以到岔河去拿鱼摸虾、去炸鱼,改善生活。可是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年,岔河里就很难捕到鱼了。村民不能养猪养鸡,不能种自留地,这些本应该属于村民的权力全部被冠以“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

望着一群能吃能喝,整天喊肚子饿的儿女们,鲁树生和鲁桃花一筹莫展,肠子都悔青了。悔当初不该选择“三大”的女人做老婆,生养那么多的儿女,他们饱尝了儿多母苦的滋味。可是,他们心里有如哑巴吃黄连,一肚子的苦水无地方倾吐,天黑了不上床睡觉干什么呢?上了床干柴烈火的不干那事能憋得住吗?结果干了,怀上了,生了。既然生了,就是一条鲜活的生命,父母总得负责把这个小生命抚养长大啊。这样,鲁树生俩口子的心里面就多了含辛茹苦,可怜天下父母心之类的真切感受。他们的儿女们有如岩石缝中的黏粘粘,在艰难地成长着。岁月蹉跎,他们的日子也在发生着些微的变化。

鲁树生平素不喜欢上街赶集,若是家中攒到几元钱或者需要卖什么生活必须品的时候,也总是由妻子去操办。但不知是什么时候,村里的人们却发现他经常从四十里外的州城赶集卖东西回来,这就让村民们吃惊不小了。几个好事的村民说鲁树生真奇了怪了,一只半手,共五个手指,他哪里弄来的钱去赶集呢?而且他赶的不是乡街子,是州城的街子?几个好事者都急于想探个究竟。

他们选了一个鲁树生赶集回来在家里吃晚饭的空档,躲藏在院子的矮墙边向他家堂屋里窥视。只见鲁树生坐在桌边十分惬意地喝着小酒,桌上摆着两个菜:一碗炒黏粘粘豆腐,一盘用菜仔油煎炸后撒了盐巴的黑褐色小石头。只见他用筷子挟了一粒小石头放在口中咂咂,又挟出来放回盘里,然后喝一口小酒,快活似神仙地说:“荞弟莫挨哥哥姐姐们争抢,哥哥姐姐们穿上新鞋是要帮家里做事的。明日给你卖一双解放军穿的军用鞋咋样?”荞弟眼里显然噙着眼泪,但小子眼泪也硬,他没有让它流出来。他望着刚才爹爹从大布包里倒出来的一筛子大大小小的鞋子,一眨眼就被哥哥姐姐抢光套在脚上却没有他的份,他的脸就像瘪了的气球,相当难看。他挨着鲁桃花膝边坐下,像个小羊羔似的依偎在妈妈身边。

鲁树生爱怜地用筷子挟了一个黑褐色小石头放在他的嘴里:“赶明日一定给荞弟卖一双解放军穿的军用鞋,啊,我家荞弟长大了,懂事了,啊?”

荞弟口中含着那粒黑褐色的小石头咂得很有滋味,舍不得吐出来。“阿爹,你一只手上山咋个砍木头?”

“憨儿子,爹爹的左手练得比右手还灵巧呢。你看,爹爹右手握住斧头把,左手掌辅助着扶住斧头把就能把一抱粗的大树砍翻,然后削了树皮,快得很哩!”

荞弟嘿嘿嘿地笑望着鲁树生。鲁树生在他的眼里已然不仅仅是爹,而且还是值得他崇拜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鲁桃花说:“他爹,听说砍树是要砍伐证的,你们没有砍伐证,会不会……?”

“砍伐证?在斧子口上!那么多人在砍,又不单我一个!”

“半夜三更的,好歹也要睡个囫囵觉,当心累出别样病来。”

“不会,我一次扛一棵柱子,只管跟在他姑爹后面,边走边冲壳

睡,等到了州城刚刚睡醒。”

几个好事者听到了鲁树生一家人的对话,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悄悄回家,约上隔壁邻居,第二天夜里把斧头磨得贼亮亮的往腰间一别就上山去了。

大伙都上山去砍木料扛到州城去卖,岔河村和附近邻村得膀肿病的人倒是多,但却没有听说有饿死人的事发生。当然这种好光景肯定不长,没几年的时间,原来密得豹子都钻不通的树林子,像被剃头似的剃光了。原本郁郁葱葱的山岭都变成了光秃秃的荒坡。鲁树生一家依赖着这一座座绿色的“金矿”,儿女们终于一个个长大成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到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最小一个儿子荞弟也长成了大小伙子。

7

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的儿子会打洞。鲁树生的小儿子荞弟,别的本事没有遗传着他的,恰恰遗传了他喜欢下河拿鱼摸虾这一点,而且比鲁树生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时候,岔河早已不是二十多年前的岔河了。村落背后雄俊的老尖山和周边的山梁上,那些能当梁做柱的苍松翠柏和绿油油的灌木丛早已不复存在,像被剥光了衣裳的年迈老母,暴露出枯瘦、苍凉的骨架。山上的树木没了,岔河里的水也快干涸了,有很多地方露出了大块大块的砂石滩。那曾经让人们敬畏着的柳树湾已失去了神秘的色彩,剩下的只是一汪浅浅的浑水,岔河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桀骜不驯、那样温柔敦厚、那样富于灵气、那样美丽动人,柳树湾已成了老人们铭记的念想,成了孩子们口中的传说。

荞弟满二十岁,被村委会选做护林员。他负责旱季护林防火,雨季植树造林。其余时间就把大量时光消耗在岔河里。几个比他小几岁的伙伴屁颠屁颠地跟着他混。几个都是鬼精灵,什么点子、办法都想得出来,干得出来。

起初他们用土办法在河湾里围堰,然后把堰塘中的水用洗脸盆打干。水落鱼现,青苔和泥水中现出了可爱的小麻鱼、泥鳅、小虾子、小螃蟹,甚至还有二指大的鲫鱼、金钱鱼。收获多的时候,荞弟就公平民主地把战利品平分给大家,要是收获不多,几个伙伴便豪爽地空手而归,把原本就不多的战利品尽数留给了荞弟。荞弟家晚餐的饭桌上,经常飘荡着香喷喷的气味,隔壁邻居的猫咪经常勾引着几只野猫守候在屋檐上。

在岔河里围堰拿鱼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时间长了,大凡能围堰的河湾都被他们围过。而且他们一直想不通的是一经他们围过的堰塘,第二次再围就没有鱼了。希望像肥皂泡似的在不断地破灭,空手而归的次数也日益频繁。

伙伴中一个叫三狗的比荞弟还急,苦思冥想终得一招。他找到荞弟说家里有几包“六六六”粉,威力可大了,可以拿去试试。荞弟采纳了三狗的建议。三狗从家中拿来两包药粉,几个人沿河堤去踩点,最终选择在柳树湾。他们先把药粉抖在河湾里,然后再用树枝在河水里把药粉搅均。一时间,河水被“六六六”粉染成了米灰色,一股刺鼻的呛人气味弥漫在柳树湾上,河水带着药粉一直往下游流去。

荞弟和三狗他们几个沿河堤一阵小跑,跑了大约一公里地才停下来,像几个山猴似的在一个快要断流的浅水滩上呆呆地守望着河面。过了好一阵,终于有人惊呼起来:“鱼!翻白肚子的鱼!”

第一拨被毒死的鱼顺水漂了下来。他们几个用筛子把鱼打捞上来,大大小小拢共捞得一脸盆。每家分得一大汤碗。晚上,参与分鱼的几家人饭桌上又飘荡起久违的菜仔油煎鱼的芳香。只是凡吃过鱼的都感觉有些轻微的头晕,但大家都不以为然,都没把这事往心里放。

不过,死鱼漂浮在河水中顺流而下的情景持续了十多天。好在乡亲们上山不捡鹰叼鸟,下河不捞水漂鱼。终未酿出祸事。

事隔不久,三狗又有了重大发现,他在州城街上看见了一款新式捕鱼器材,叫做高压直流电鱼机。他身上没有钱,买不起那玩意儿,后来跟荞弟一商量,几个人凑钱把那个电鱼机买了回来。然后悄悄背上电鱼机,在岔河中大显身手,把河中所剩无几的鱼虾甚至于连鱼卵都一网打尽。

这事最终还是有人向村委会举报了。村委会当官的找荞弟谈心,荞弟说他们用休息时间去弄点野味来改善一下生活,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国家也没有法律说河里的鱼不能捕捞。村委会当官的面对泼皮一般的荞弟倒反理屈词穷,找不到强有力的说辞来说服、教育、改变他。最后便不了了之。

那阵子全村委会都在集中力量义务植树造林。老尖山和周边的山岭上人声鼎沸,党员、共青团、民兵、妇女、学生几支突击队的红旗被山风吹得噼里啪啦地响,天天在被鲁树生他们那代人剃光的老尖山和周围的山岭上像打仗似的挖坑种树。岔河村的任务最重,必须用三年的时间让老尖山重新披绿。这是死命令,如果完不成任务,村委会当官的就得下课。

为了支持儿子的工作,鲁树生喊着妻子又上老尖山参加义务种树。他对妻子说:“当年要不是为了活命,谁会舍得把绿油油的树林子剃光?按现在的法律,够枪毙一百遍啦!”鲁桃花说:“不剃行吗?你生养了一大堆娃娃,睁开眼睛就喊肚子饿,直喊得我心没粘在肝上。”鲁树生说:“是岔河救活了我们一家,是老尖山上的树林救活了我们一家。要是没有岔河,没有山上那些树林,儿子哪能顺顺当当活下来,现在还当了村委会的护林员。别的不图,就图儿子当了护林员,大小也算一个村委会的官,我们也要给儿子争口气,不能落后!” 

鲁树生站在老尖山顶上,手搭凉棚四下张望,他心潮起伏,感慨万千。他一直在心里思忖:当年和村民们挥舞弯刀斧头砍伐森林时,压根就没想过造成这样的恶果最终还得由他们和他们的子子孙孙来埋单。唉,真是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辰不到啊。还好,趁着这把老骨头还能折腾,心甘情愿地让汗水洒进老尖山的红壤,让老尖山再披上绿装,或许,这将是给良心还债和救赎灵魂的最后一次机会。

8

让鲁树生始料未及的是,义务植树还未过半月,荞弟就出事了。那天,他亲眼看见儿子独自背着电鱼机,向柳树湾河堤上走去,望着儿子渐行渐远的身影,他心里顿时升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心里总认为柳树湾的鬼怪依旧还在,那棵老杨柳树疙瘩上长出来的根根杈杈像魔鬼的手掌,由原来的一只变成了两只,一只依然紧紧地抓在自己的心尖上,另一只正在狰狞地伸向他的儿子荞弟。

夕阳被老尖山无形的手拽着慢慢沉了下去,还剩半张脸红彤彤的露在山尖上强颜欢笑。老尖山随着夕阳的西沉景色开始暗淡,那险峻的山梁子尽管刚刚被植了树造了林,但一时半会儿还透不出绿色来,依旧像被剥光了衣裳的年迈老母,暴露出枯瘦、苍凉的骨架。

又到了村里吃晚饭的时候。

柳树湾的河堤上,忽然传来一个撕心裂肺的嚎啕声,如狼嚎一般传遍了岔河这个只有五十多户人家的小山村。人们纷纷把饭碗往餐桌上一摆,不约而同地走出家门,相互打听,是谁在柳树湾失声痛哭?有好事的邻居马上得到准确消息,及时把消息传到了各家各户:岔河里的鬼又现身了,鲁树生的儿子荞弟被水鬼拖下河淹死了。

鲁树生的哭声一直持续到太阳完全隐没到了老尖山背后,夜幕悄悄降临的时候,村里的几个汉子把荞弟的尸体从柳树湾弄到了村外的岔路口。然后与村里快八十岁的三老爹商量了一个多钟头,才将他老人家的老寿材借给荞弟,草草装棺入殓停于路旁。一盏香油清灯点然在棺材的红帐头前,蚕豆大的火苗随风摇摆,随时有可能被风吹灭,凄惨而悲凉,像棺材里躺着的人的命运,短暂而多舛。按照村里的风俗,荞弟属于“遭五刑”死的人,死后不得进家,只能享受停在凄风苦雨中的待遇。

天黑的时候,老天果真变了脸,一场细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来帮忙的隔壁邻居们都回家了,鲁树生却死活不肯回,他要陪陪可怜的儿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儿子的棺材前,身子被雨水淋湿了,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他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嗓子沙哑了,仍不停歇,那哭声像瘟疫般翻墙入室,流窜到岔河村每一个门户,让人感觉河里的鬼怪已经上岸,并且正在村里游荡。

村里人对于荞弟的死因说法是一致的。丝毫没有人怀疑是其它原因导致他的身亡。河里有鬼!那已经是多少代人的共识。因为荞弟身份不同,是村委会的护林员,村委会请来公安局的法医开棺验尸,鉴定结果是触电身亡,他的脚底板上有一块被电流击伤的青紫色的痕迹(也有人出来证明看见荞弟死的时候身上背着一个电鱼机)。并非鲁树生所说和村民们传播的那样:荞弟是被水鬼拖进河里淹死的。尽管有法医鉴定,但岔河村的人们宁愿相信河里有鬼也不相信法医做出的结论。

一时间,柳树湾的河堤上又是人满为患,到处是烧香烧纸钱的村民,那些香烛纸钱化为袅袅轻烟,带着淡淡的柏树叶和含笑花的芳香任由微风吹散在田野的上空……


 

短篇小说《河祭》刊发于2012年第九期《飞天》,2013年第一期《文学月刊》,2013年第二期《潞安文艺》,2013年第2期《金三角》,2013第三期《威海卫文学》。


 

 

唐家地儿女 

(短篇小说)

罗家柱

 

 

唐家地是唐家冲村的地盘。

这个地方最早叫牛屎坡,是一个有少许灌木,荒草从生的放牧场。自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唐荣和唐采菱两家被当时的大队领导“贬”到这里来看守果园,这个地方才开始被叫做唐家地。

原先这是一片屙屎不生蛆的地方,为了搞活集体经济,当时的大队领导决定在这里栽一片黄桃,打算用黄桃生产鲜桃罐头。但好景不长,果树刚刚挂果,这个计划就夭折了。两户唐姓人家先是承包管理这个果园,后来果树老了,被村里遗弃了,两户唐姓人家便在这里落地生根,靠零星的养殖业养家糊口。进入新世纪后,两家人有了一些积蓄,便在他们看守果园的低矮的瓦房旁边各自盖起了一栋楼房。

六年前,唐家地被一个姓刘的老板以每亩十万元的价格卖下了,说是要在这里建一个什么工厂。过了三年,不见动静。后来才听说姓刘的是某某领导的儿子,是一个专门炒卖土地的红顶商人。唐家地已经被他以每亩二十万元的价格卖给了另一个姓高的土地开发商。那个姓高的土地开发商来唐家地转过几次,唐荣和唐采菱他们都见过那个中年胖子。他想买下唐家地盖别墅小区,但牛逼哄哄又过了三年,还是不见动静。

半年前,两户唐姓人家又听说那个姓高的又把唐家地以每亩五十万的价格卖给了大兴投资有限公司。

两户唐姓人家在六年的时间里先后接到过有关部门的三次搬迁通知书。他们一直以为都是这些开发商在与他们玩“躲猫猫”,唐荣和唐采菱家却认为有关部门的搬迁通知书不过是一纸空文,不过是在玩“狼来了”的游戏,他们也麻木了,也不太把此事当真。哪不知,这一次大兴投资有限公司这匹狼真的来了。“狼”不单“演示”了强行拆迁,而且按程序启动了土地一级开发。两户唐姓人家不能与狼共舞,只得背井离乡,走完了祖祖辈辈延续下来的农耕之路。

其实,征用这个果园的通知早前几个月就发到了唐荣和唐采菱家,只是两家人嫌拆迁费太低,一直没有达成协议。他们成了“钉子户”,一直在与有关部门和大兴投资有限公司进行拉锯战。半月前,大兴投资有限公司一个副总来视察,这个副总有意想使硬招叫唐荣和唐采菱两家就范,他带来了拆迁队,开来一辆挖掘机,准备强拆两家的房子,没想到姓唐的这两户人家态度比他们还硬,他们决心用生命来捍卫自己的家园。就在挖掘机伸出长臂要推墙的时候,驾驶员被吓傻了,手也颤抖个不停。唐姓两家人老老小小拖儿带女全都爬上了房顶。这个副总也被吓着了,立即叫挖掘机停止了工作。就在挖掘机停下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省里一家新闻媒体的采访车就呼啸而至。很遗憾,唐采菱的电话打晚了几分钟,要不然,国内的各路媒体将又多曝出一条强拆民宅的爆炸新闻。

唐荣和唐采菱两家在这场“拆迁保卫战”中败得很惨。真应了那句民谚“民不与官斗”。两家人不得不高举白旗放弃阵地溃退到了城中村改造安置小区,“被市民”了。唐荣家最终获得房屋拆迁费150万。唐采菱家获得房屋拆迁费65万元。折腾半年多让有关部门和大兴投资有限公司高层想起来就头炸的唐姓两家的“拆迁问题”终于划上了一个不算圆满的句号。

唐姓两家人得到了补偿,搬进了新居,但他们住惯的山坡不嫌陡,总认为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习惯与不习惯都不是主要问题,不习惯,慢慢的自然可以习惯,但最最让两家人纠结的问题是今后的日子怎么过。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电视节目中经常说到的“失地农民”这顶帽子不经意间就甩到了他们头上。想找一份工作糊口那是非常艰难的事情,但是大人孩子们要吃饭,孩子们要入托要上学,小区里要交各种各样费,就像民间老百姓所说的病不起,死不起……虽说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两家人守着剩余的补偿款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该如何过。

二 

唐采菱的一个亲戚在邻县杨梅沟乡一个叫跑马地的地方给她打探到了二十亩土地,亲戚说那片地水电路都通,在眼下是一片打着灯笼火把都找不到的好地方。那个地方的立体小气候很适合种植高档疏菜,还可以顺带搞点养殖业,只是租金偏高。唐采菱别无出路,只得跟着亲戚亲自去考察了几次,在第三次去考察的时候正式与对方签下了十年的合同。

唐采菱的做法得到了父母的大力支持。父母说愿意为她“保驾护航”。这可乐坏了唐采菱。其实,父母是放心不下他们的黄花女儿一个人独身在外,他们跟随女儿一起去有几个好处,一是他们还不到五十岁,还可以再帮女儿干上几年。哪怕是帮女儿看看门,守守场子也需要人啊。俗话不是说打虎离不开亲兄弟,上阵离不开父子兵吗?他们在田地里干了大半辈子的农活,突然之间失去了土地,变成了闲散人员,眼下正闲着发慌呢。一听说女儿要去邻县租地种菜,立即举双手赞成,巴不得立即就插上翅膀飞到女儿租下的那块土地上去。

唐采菱的小弟唐林读书不成器,在县一中读了不到两年就被分流到了县职业中学,他成天跟几个粪草学生在一起混日子,心思早就不在学习上了。他说他不读书了,他要去给姐姐当保镖,以防坏人欺负他的姐姐。父亲说得好,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如果确实读不好书,不想读书,那就不要勉强。人这一生,能做成大事的人不一定非得读书。由于有父亲的支持。小弟终于决定辍学,跟随姐姐一同进山。

唐采菱在动身之前约唐荣见了一面。约会的地点在城郊的一个歌厅。两人来到歌厅,包了一个小间,要了一打啤酒和几样小食品,便开始点歌唱歌。

唐荣和唐采菱以前也经常到附近的歌厅唱歌,但每一次都是五女三男或是三女五男。这种一对一的、孤男寡女的约会,唐荣和唐采菱都是第一次。唐荣有一种预感,他想,可能唐采菱要向他说什么或是要表达什么。他心怀一种甜蜜的期待在唱着自己喜欢的歌,在等待着心中期待的那一时刻的到来。

唐荣和唐采菱都是九○后,都是在唐家地出生的新生代,按照当下流行的说法叫农二代。他们两家是隔壁邻居,而且是独一无二的隔壁邻居。他俩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上小学到初中两个人都形影不离。唐荣是大哥哥,唐采菱是小妹妹,大哥哥像一把伞,为小妹妹遮风挡雨。两个人心里虽说都很喜欢对方,但纸裱的窗子谁都不肯先捅破它。

他们两家还在唐家地的时候,唐荣和唐采菱就制定了一个远大的理想,两户人家打算再苦上几年,再攒一点钱,贷一点款就向村委会提出申请,要把唐家地五百亩果园租下来搞一个大型生态农庄。可他们最终没有等到那一天,他们的土地连同他们的房屋和他们的理想就被挖掘机夷为平地,很快,这块土地上就长出了不少让农民兄弟们望掉帽子,望楼兴叹的高楼大厦。

唐采菱和唐荣唱了几首流行歌曲,也喝了好几瓶啤酒,两个人的情绪不知不觉渐渐被点燃起来。

唐采菱点了一首老歌《橄榄树》,她唱得非常投入,十分动情。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

流浪……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

为了宽阔的草原,

流浪远方, 

流浪……

还有、还有,

为了梦中的橄榄树……

唐荣不知道唐采菱心中的‘天空飞翔的小鸟’、‘山间轻流的小溪’,还有‘宽阔的草原’和‘梦中的橄榄树’的真实指向是什么。他只是感觉到唐采菱一反常态,仿佛她的情感的堤坝被谁偷偷拉开了闸门,大有把他完全淹没之势。看她唱得那么投入,那么忘我的样子,他觉得她好像唱完这首歌就要真的背上行囊去流浪似的,最后她竟然流下了眼泪。

唐荣不知唐采菱心事。他只是感觉唐采菱喝了酒越发的显得漂亮,他感觉她就是他心中最理想的那个终身伴侣。他想鼓起勇气向她表白。

《橄榄树》曲终,唐采菱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对唐荣说,还记得我们的童年吗?有一次在玩过家家的时候你对我说,等长大了你要骑着高头大马来娶我,娶我做你的老婆!还记得吗?唐荣说记得,只要那儿戏能变成现实,我愿开着宝马来娶你做老婆。我从小就希望自己将来长大了能开一辆宝马、大奔,或者是宝时捷。唐采菱说,你说话可要算数噢,我就希望你开着宝马来娶我。唐荣说,我明天就去卖宝马。唐采菱说,不不不,我明天就要去流浪了,我在邻县租了一片土地,我要去那边发展几年,等我创了业,在事业上有点成就的时候你再开着宝马来娶我不迟,我会等你的。今晚,我就是来与你告别的。

唐荣被唐采菱的真情所动,他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唱那首《橄榄树》,原来是要寄托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唐荣第一次与唐采菱相拥在一起,两个青年就是两堆干柴,相互一碰撞就碰出火花,干柴瞬间便燃成了熊熊烈火。唐荣吻了唐采菱,他忘情地抚摸着唐采菱的身体,全身上下涌动着青春的热潮。他试探着侵犯了唐采菱高高隆起的乳房,唐采菱轻轻地拍打了一下他的手,说了一声坏蛋便把他的手移开了。那只被轻轻拍打了一下的幸福的手仍不甘心还继续向唐采菱的下身游走,唐采菱捉住了唐荣的手说你真的想要我吗?唐荣有些失态地点点头。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都冒出了虑汗。唐采菱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这块土地现在还不能接受你的种子,等我把它施肥了再让你来耕耘,到那时,你的种子才能生根发芽,才会根深叶茂,开花结果。唐荣有些惊异地望着唐采菱,他不知道唐采菱何时变得像一个诗人,话语中充满了那么多的哲理和丰富的想象。唐荣说,我明天就去买车,我真的要开着宝马来娶你!

唐荣说话算话,第二天就把一辆宝马车开回了家。

唐采菱全家还没等唐荣的宝马车开回家就租了一辆解放小卡,拉着全家人的行李和简单的家电家具及生活用品启程去了邻县杨梅沟乡。

唐采菱临走之前给唐荣发了一条短信:

唐荣,我们全家都到邻县杨梅沟乡种菜去了。有父母和弟弟伴随,请不必担心我的安全,放心吧,一切都会很好的!

如无我的邀请,请不要来找我,切记!

采菱即日

唐荣的父母见儿子开回了一辆宝马车,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像他家这种境况,虽说拿到了一百五十万的拆迁费,但在城中村改造安置小区买了房子以后,剩下的就是活命钱了。如果说儿子买一辆十万元以下的车过过瘾抖抖草,父母还能忍受,但他开回来的却真的是一辆宝马车。

父亲问唐荣,我看你是不想让我们活了,也不想让你妹妹读大学了,是吧?你这不是瞎折腾,猴子抬枪冒充猎人吗?

唐荣赶紧给父亲解释说这是已经开了三年多的二手车了,是一个同学的同学家里出了一点事,急等着用钱,本来将近百万的车,三十万就被他给买下来了,他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父亲说你买这么好的车开着做什么事呢?唐荣说我开着去见采菱,采菱同意和我好了,我要娶采菱做媳妇。

父亲听儿子说与采菱好上了,老俩口就止不住抿着嘴笑。他们知道倘若是自己的儿子真能娶上唐采菱的话,就是老俩口把自己卖了给人当牛做马都心甘情愿。但儿子说的话他们将信将疑,唐家地的两户唐姓人家亲如一家,在一起朝夕相处了几十年,两边的父母虽说有让子女们结亲的夙愿,但谁也没先提过这件事。怎么儿子会突然说采菱和他好了呢?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还有儿子开回来的这辆宝马车,真是叫老俩口既喜亦忧。

唐荣想去找采菱,但转念一想,采菱已经事先发短信交待过,他也不好违背采菱的意思,他一脸的沮丧与失落。

父母也很关心儿子和采菱的事,问唐荣,唐荣说采菱去邻县的一个山区租地种菜去了。采菱只是给他留了一条手机短信。父母亲被搞得一头雾水,说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成与不成总得有个准信吧。

当夜,父母亲忧心忡忡,彻夜难眠。

他们愁的是儿子不但没有工作,反而花了一套房子钱买了一辆宝马停在楼下。这四个轮子的马可不比四只脚的马,一年得买好几万的保险,还有保养费、维修费、停车费、过路费、车船税,眼下汽油价格又在发飙疯涨,随便玩玩一年要玩丢将近十万块钱,这哪是他们唐家这等平民百姓玩得起的玩意儿。父母亲好言相劝,叫唐荣还是把宝马卖了,等日后真的要娶采菱的时候再买都不迟。唐荣哪是父母随便哄哄就言听计从的小孩子,他一甩房门,再也不愿听父母喋喋不休的唠叨。

唐荣买宝马的事被几个同学知道了。同学们一有空就打来电话,约他一起去歌厅唱歌、霄夜摊上吃烧烤。他不便推辞,换上一身新买的名牌衣服,开上宝马风风光光地溜出了小区。但去玩了几回以后,他的热情就像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就瘪了。因为那几个同学每一次约他都是他们请客唐荣埋单。他们就只知道张着血盆大口猛吸唐荣的血,还没有养成吃人三餐还人一席的习惯。他们以为唐荣真的就是千万富翁。三四次玩下来,唐荣细细一算,他差不多又花销了两万块钱。特别是有一天晚上,五六个同学非要去一家叫做销魂夜总会的歌厅去销魂,单那天晚上唐荣就花掉了八千块。他们还只是喝喝啤酒唱唱歌,其中的两个同学要找小妹,唐荣说找吧,自己付费。两个同学看看唐荣没有一条龙全包的意思,便再也不提找小妹的事。就这么简简单单,八千块就这么被贼抢了。他肠子都悔清了,他后悔、他心疼,八千块钱啊,他到底有多少个八千块!那天晚上以后,他干脆把那几个同学的电话打进了黑名单,让他们拨通他的电话却永远只能听到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的语音。

唐荣的宝马就停在他家的楼下,不用车的时候,他用车衣将车子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有时候一个星期都不会去揭一次车衣。唐荣的父母眼瞅着自己的儿子成天不务正业,心里特别的纠结。他们给唐荣出了一个主意,叫唐荣去集贸市场倒小菜卖。他们的理由很简单也很有道理,说倒小菜卖一不限文凭,二不要营业执照,三不要多高的文化,四不要多少本钱,早开花晚结果,一天赚多少钱心里明明白白。虽然卖小菜谈不上什么社会地位,但老百姓本来就没有什么社会地位,要社会地位干吗?只要兜里有钱,什么地位不地位的都不重要,现在这个社会现实得很。父母的一席话还真的触动了唐荣的心,他决定去试一试。

可他到集贸市场去考察了两天,他又一次像被戳破的皮球,彻底泄了气。集贸市场上老倌、老奶、老婆娘、小媳妇、残疾人、吸毒犯、小偷、四川人江浙人福建人什么人物都有,什么口音都不缺,完全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小社会。这些人都睁大了一双带X光的眼睛,透视着顾客的钱袋子。唐荣认为,他不适合做这种事,他怎么能挤身于这一群菜贩子之中呢?即便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也不能做这种选择。再说了,他好歹也是开宝马的人。哪有开宝马的人倒小菜卖的!现代社会,汽车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在别人的眼中,他能开宝马无疑就是一个老总,一个成功人士,一个社会精英。就为了这一点,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一副样子来。这人啊,有时候被逼无奈,也需要打肿脸充胖子。

唐荣说服了父母,他和父母说要找一份自己喜欢做的事。他开着宝马在城里、城外、城郊到处兜风转悠,还到那些张贴小广告的小巷里细细阅读那些“牛皮癣”和“豆腐块”。那些小广告真是千奇百怪,什么企业会计、旅店服务员、餐馆端盘子洗碗、小诊所护理、陪护单身老人、种花种菜的农业工人、焊工、驾驶员、保姆、背尸体、挑大粪、卖二手车、包办各种文凭证照、包开各种发票等等,招什么工的都有。有一张小广告内容含糊,看不清到底是招什么,让唐荣驻足琢磨了好几分钟。内容是这样写的: 

某酒店招男服务生多名,身高170厘米以上,五官端正,气质高雅,月薪10000元以上。有意者请致电:13908800×××。

唐荣看了这一张小广告,一时间感觉有点头大,他拿不准这到底是一个什么行业。竟然能拿上万元的月薪。不过,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知道大凡工资高的工作门槛都很高,都要求具备本科生、研究生学历。工资低的又全都是他妈的脏活累活,他哪里能吃那个苦头。

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唐荣只好继续开着他的宝马车兜风转悠,他不相信,偌大个城市就找不到适合他唐荣的工作,他就不信这个邪!

然而,信不信这个邪可由不得他唐荣,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现实,唐荣就这么找找停停,停停找找,转眼就过了半年,这半年来,他除了又花销了几万块活命钱以外,仍旧一事无成。

唐采菱与唐荣的联系就靠电话和短信联系。有时候是唐采菱主动打电话给唐荣,有时候是唐荣打给唐采菱。两人通过电话和短信互相介绍各自的情况。唐采菱说她种下的第一发小荚豆已经开花挂果,眼看就有收获了,而且近来因为天旱少雨,豆价渐长,每公斤已经涨到十二三元,这已经大大超越了预期的价格。她算了一笔账,假如今年的春豆一直保持在每公斤10元左右的话,那她仅一发春豆就能赚二十万左右。她的每一次电话都十分开心自信,充满了一种创业的快慰,似乎她从来也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她催他尽快找一份工作,说人不能闲着,闲长了就容易散志,就会滋长惰性,有些人做了三天叫花子给他一个县官都不想当。

唐荣把唐采菱的话当了耳边风。

唐采菱的每一个电话,都让唐荣既高兴也忧虑。他也想过跟随唐采菱去邻县租地种菜,要是他也能租上几十亩地的话,苦干几年他就能做名副其实的百万富翁。但是一想到自己要亲自抬着锄头下地,一身的灰土,一身的臭汗,多掉价!特别是在亲戚朋友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来。若是亲戚朋友问起来在哪儿工作,如何回答?在山里种地?或者是回答当农民修理地球?

唐荣的很多同学和同龄人都到城里打工去了,有的还混得挺不错,不但找到了工作,还卖了私家车,找了女朋友,星期天开着车,带着女朋友去郊游或者购物,好拉风啊!如果他要是选择了种地,今后就真的无脸见他的同学和同龄人了。他认为找钱的方式多种多样,何必非要去受皮肉之苦呢。

又一晚,被唐荣打进黑名单那几个同学不死心又亲自找到了唐荣家里,他们来邀请唐荣到茉莉花夜总会去唱歌。他们要回敬唐荣一次,请客埋单一条龙服务。唐荣看他们态度诚恳,也就同意一起去了。

唐荣的宝马停在了茉莉花夜总会外面的停车场上,四五个同学下了车,上了三楼,要了一个包间,要了两打啤酒外加了一些小食品。刚坐下来不久,便有几个美女推门而入,其中有一个是同学,另外几个唐荣没有见过。几个美女和唐荣他们打了招呼后便大方地分开坐到了几个男同学中间,然后大家开始互相介绍认识。那个女同学热心地为大家点起了歌。

喝啤酒是唐荣的强项,他一个人喝六七瓶啤酒不过是小菜一碟。他的歌唱的不是很好,他唱了几首新近流行的网络歌曲,引得几个美女连声喝彩,掌声不断。一个看似很成熟的美女,在唐荣把话筒交给其他人的时候,主动邀请唐荣,要和他跳一支舞。唐荣不便拒绝,很绅士地跟随美女进了舞池。

这个被称之为舞池的地方其实就是一个十多平方米的套间。里面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清。唐荣随美女进了舞池,美女顺手把门关上了,舞池里的噪音立时就被门隔在了外面。美女捉住了唐荣的双手,唐荣被动地握住了美女的手,他们随着门外的音乐节奏轻快地旋转起来。

美女问唐荣你就是唐总?楼下的宝马车就是你的?唐荣说,叫我唐荣吧,我不是总。美女说开宝马的人不是总,别太谦虚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怕露富,还担心农民翻身再斗一回地主不成?唐荣说你真幽默,我真的不是总。美女追问说,看样子,唐总还没有女朋友?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介词,给你引荐一位?在这种场合,男人是不会轻易承认自己有女朋友的,唐荣亦如此,他隐瞒了他和唐采菱的关系说,那……当然……非常感谢!她叫什么名字,在哪里?美女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唐荣用狐疑的眼光看着这位成熟开朗的美女,你说的是你?美女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说,是啊,不喜欢?唐荣说喜欢,我喜欢你的直爽和开朗,当然更喜欢你的妩媚和漂亮! 

美女被唐荣润得眉开眼笑,她激动得紧紧搂住了唐荣。

唐荣被这突然袭击搞得措手不及。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他在惊愕之后才勉强开始回应美女的拥抱。美女扑在他的身上,高高的胸脯软软地抵在他的胸膛上,让他透不过气来。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在舞池里游走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美女开始对他发动了进攻。她抬起头来用嘴唇寻找着唐荣的嘴唇,接着,四片嘴唇贴在了一起。唐荣喝了六七瓶啤酒,这个时候,他身体里的男性荷尔蒙不知是被怀中这个美女激发了还是被酒精点燃了,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都变成了大江大河,热血在肆意地奔涌,浑身上下都在发烧……外面的舞池中正在放着一首《今夜我想爱你》,听不清是哪个帅哥和美女的混声正在演绎。

今夜我想爱你,

我想投入你温柔的怀抱,

我要把深情的吻给你,

让你永远把我铭记……

音乐中时而亮出几声萨克斯的浪漫,时而又有几声吉他贝司的震荡,时而又能听到小号的激昂,还有钢琴行云流水般的倾诉和吟唱,更有爵士鼓点的敲击……

当夜,唐荣和方丽娟在外面开了房。

第二天早上,当唐荣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他看见方丽娟已经在他之前便起床了,只见她刚刚洗漱完毕,正好拉过一把椅子坐到穿衣镜前化妆。唐荣正在回味着昨夜与眼前这个美女共度爱河的消魂情景。他无意间瞟了一眼那面宽大的穿衣镜,只看见一个素面朝天的中年女人正对着镜子往脸上扑粉,他被掠得从床上跳了起来,疑惑地问道,你是方丽娟?

方丽娟连头都懒得回过来,但她能感觉得到在她的身后正有一双眼睛在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她。她说,女人化妆有什么好看的。我亲爱的帅哥,女人的美丽多半是化妆化出来的,我现在看起来是有些人老珠黄,但十分钟以后,我就可以变回昨晚的样子。

唐荣在头脑中努力搜索着昨夜给他带来无限快乐的那个美女方丽娟的模样,与眼前这个“资深美女”反复比对着,越比对他的心里越是委曲,他怎么就鬼迷心窍地与一个比自己的母亲小不了多少岁的女人搞上床了呢?他感觉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污辱,这种事情要是被传扬出去的话,他唐荣今后还有脸见人吗?他被气得一头倒回床上,他用力把被子蹬落在地,一轱辘翻身下床,动作利索地穿好衣服。他想以最快的方式逃离这个房间。

方丽娟仍然化着她的妆,若无其事地说,后悔啦,昨晚不是信誓旦旦,海誓山盟,左一声我爱你,亲爱的,右一声我爱你,亲爱的!

昨晚你表现得不错,我是不会让你白辛苦的,如果你真的想走的话,枕头下我为你准备了五千块钱,还有我的名片,今后,你想我的时候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唐荣听到方丽娟说枕头下面还为他准备了五千块钱,他一时被眼前这个女人搞懵了。他掀起枕头,果真看见一沓红红的钞票整齐地放在那里,钞票上面放着一张名片。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知道愣愣地望着那沓钱和名片出神、发呆,再也移不开脚步。

你为什么还要给我钱?唐荣搞不清楚方丽娟是何意图。他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

方丽娟仍旧淡定地化着妆说,跟你说实话吧,自从我离了婚以后,我与不少男人有过交往,你是我遇到的男人中的“战斗机”,你年轻、英俊、勇猛,能给我带来快乐,所以,我很在乎你,也很希望我们长期相处下去。不过,你不必担心,你的付出是有回报的。唐荣问怎么回报?方丽娟转过身瞥了唐荣一眼。月薪一万,我把你包了,怎么样?

唐荣脑子里突然闪现出曾经在小巷子里看到过的那种小广告。他此时才弄明白那张小广告里说的意思。

唐荣说,我不想做“鸭子”,我要干一种正当的职业。

什么叫正当职业?能赚钱能填饱肚子能让人风风光光地活下去的职业就是正当职业,你一不偷二不抢,你也是凭体力吃饭是不是?人为钱死,鸟为食亡,这是永远都颠覆不破的真理,这个社会就这么现实!

面对方丽娟这一席“真言”,唐荣虽保持着冷静和沉默,但他心里渐渐放弃了自己的立场。

 

方丽娟的老公是一个酒店老板,两年前与省内的一所名牌大学搞一帮一结对子抚贫活动,他资助了一个来自边疆的贫困女大学生,没想到那个女大学生为了感谢他,尽然投怀送抱,没过多久,这个女大学生竟然做了她老公的情人。有一天她老公和那个女大学生正在酒店里做爱,被方丽娟抓了现场。方丽娟一气之下便与她老公离了婚。离婚的时候,她老公把正在装修的一栋别墅离给了她,装修费全部由她老公支付。家里的共有资产她分到了三四百万,儿子归老公抚养。

方丽娟刚跨进四十,但由于保养得好,从外表上看与二十多岁的女子差不多,只是她身上多了一些二十多岁女子身上鲜有的成熟。她身材匀称,衣着华丽,漂亮妩媚,气态不俗。她这个年龄正值如狼似虎之年,更何况又离了婚,对生理上的欲望更显强烈。自从在茉莉花夜总会和唐荣好上之后,便天天粘着唐荣。唐荣又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她与唐荣在一起就如同又结了一次婚。唐荣给了她无限的性福和满足。她也让唐荣领教、欣赏、尝试了一个成熟女人的万种风情。

俗话说男人是条牛,女人是块地,只有犁死的牛,没有犁坏的地。三个月转眼就过去了,唐荣消瘦了许多,方丽娟却夸赞说他玉树临风,更有男子汉的气度。她对唐荣更加的小鸟依人,柔情万般。

方丽娟的别墅终于装修好了,她高兴得不得了,就像一个作家写了十年的一部作品终于出版问世一样,她邀请唐荣作为第一个嘉宾去参观她的别墅,去欣赏她的杰作。唐荣欣然前往,但这一去却让唐荣大为吃惊。18个月之前,唐荣和唐采菱家被迫从唐家地搬进了城中村改造安置小区, 没想到大兴投资有限公司动作雷厉风行,仅仅一年半的功夫,就把唐家地五百亩果园神化般地变成了一个高楼林立、别墅连片的住宅小区。唐荣置身于这些鳞次栉比的高楼之下,一时迷失了方向,他努力辨认着方位,从小区外围的那些似曾相识的树林和山岭的走向,他大至分辨出了他家和唐采菱家被拆迁之前所在的位置。他家的四层小楼和唐采菱家的两层小楼应该正好处于方丽娟家现在这栋别墅的位置之上。也就是说,方丽娟的别墅正好建在他家和唐采菱家的原址上。

对于唐荣来说,回到了离别一年半的故土,他的心里五味杂陈,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他只是感觉这个世界,甚至这个宇宙只属于有钱人,有钱人是在生活,在享受,而像他这样的平民百姓们仅仅只是活着,在艰难地度命。

有钱就可以买下唐家地,让他家和唐采菱家搬家滚蛋。

有钱就可以到唐家地买别墅。

有钱,男人可以金屋藏娇,为所欲为。女人可以养小白脸,可以授意男人们为所欲为。

唐家只是唐家地的守望者,却不是土地的主人。唉,怎么就总也找不到当家作主的那种感觉呢?

唐荣的心里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被骗子诈骗了的感觉!他在心里暗暗地骂道,这世间除了钱是真的,其它没有什么是真的了!

他突然想起了唐采菱,他想把他看到的唐家地的变化告诉唐采菱。但转念一想又把电话放回了口袋。即使唐采菱知道她家的老宅原址上已经盖起了别墅又有什么意义呢?你一个小小百姓,就犹如一只蚂蚁,即便有通天的本领又能怎样?

当晚,唐荣在方丽娟的别墅里喝得酩酊大醉。

唐采菱的二十亩土地租在邻县杨梅沟乡一个叫跑马地的村庄旁,距离跑马地大约两公里地。这地方是两列山峦环抱中的一片狭窄的小盆地,当地人管这里叫草甸。一股山溪就从草甸狭窄的盆地中间潺潺流过,既可以灌溉土地,也是最理想的生活饮用水。

草甸靠南山边有一排10间石棉瓦盖的平房,这些房屋在唐采菱家来这里之前已经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唐采菱家重新翻修了这排房子,分别用作厨房、卧室、仓库等,还有一间专门的客厅兼接待室,窗子外面还安装着一个接收卫星电视的小锅盖。旁边还有一排用来关鸡和养猪的木棚子。两根老旧的电线挂在山边的松树上,一直从跑马地延伸到了这排平房里。

草甸是藏匿在大山深处的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避暑山庄。这里远离喧嚣的城镇,环境清幽,空气纯净,潺潺流水终年不涸。唐采菱的父母自从来到这里便再也不想走了。父亲就地取材在山中的松树枝丫上安放了二十多只蜂筒,每年也能割下几十公斤蜂蜜。母亲则放养了一群土鸡。她放养的这一群土鸡到底有多少只连她自己也没有数清过。这些土鸡都是鸡生蛋,蛋生鸡的自然放养。每当到了晚饭时间,鸡群便像一大片土黄色的云彩一般从树林子里漫下山来,来到山溪边喝水。这时候,采菱的母亲便提着半袋子荞麦玉米之类的粗粮出现在了山溪边。这片土黄色的云彩在山溪边喝了水,吃完了采菱母亲撒在地上的粗粮,便自己进了那排木棚子,有一部分则飞到松树枝上过夜。采菱的母亲还在房子周边拴着两只狼狗,在木棚子里厩养着四五头肥猪。总之,唐采菱一家自打来到这里,连上平时请的帮工,一共十来个人从来都没有到乡镇集市上买过肉食。

唐采菱租种的这二十亩地被她重新做了规划,按照地形的高低重新整合了地块。这样一来,原先大大小小,三尖八旮旯的地块变得规范有序,小形机械在地里往来穿梭,大大提高了土地的利用率和产出率。 

眼下,春豆已经收完,唐采菱想利用这个空档好好休息几天,顺便回家一趟与唐荣见上一面。没想到,村委会的农科员李姐说他这几天正好有空闲时间来指导她栽种甜脆玉米。唐采菱只好应承下来。

李姐是唐采菱来到跑马地以后交上的好朋友之一,她经常给唐采菱家出谋划策,根据山里的立体气候,对唐采菱家给予适时指导,还亲自传授种植技术。唐采菱把李姐视为了自己的亲姐姐,李姐也没有把唐采菱当外乡人看待。唐采菱在李姐面前就像个小学生,事事言听计从,虚心向李姐学习农业科技知识。

李姐有个弟弟叫李松,高中毕业高考落榜一蹶不振,家里叫他外出打工他不干,一直宅在家里。转眼就快满二十二岁的人了,不找工作也不跟任何女孩子来往,父母和李姐都拿他没有办法。前不久,李姐带着弟弟李松来到草甸,李姐的意思是想让弟弟学习学习人家唐采菱一个女孩子家,竟敢带着父母和弟弟背井离乡,来到草甸租地种菜创业拼搏这种精神,想激发一下弟弟,让弟弟也能干一点正经事。哪想到,弟弟不但没有学到唐采菱吃苦耐劳、艰苦奋斗的创业精神,却一眼看上了唐采菱,从此害上了相思病,成天吵着要去草甸看唐采菱。李姐早就看透了弟弟的心事,她何尝不喜欢唐采菱呢,她巴不得唐采菱就是自己的弟媳,但又一想,弟弟何德何能配得上采菱这样能干的姑娘?如果采菱要是嫁给了弟弟李松,那就是真正的一朵鲜花插在了牛屎上!

李姐知道自己的弟弟是什么货色,一直不在唐采菱面前提及这些事情。但是,李松却忍受不了那种单相思的苦痛,独自一人悄悄跑到草甸,借故来她家打工干活,找机会与唐采菱亲近。唐采菱起初不知道李松的用心,也不提防他。她想,人家是李姐的弟弟,来帮自己打工是瞧得起自己,感谢还感谢不完呢。再说了,不看僧面得看佛面。她们家打邻县来到这边租地,要是没有李姐相帮,她家的事就不会有眼下这么顺风顺水。人家李姐在跑马地村子里放了狠话,说唐采菱是她家的亲戚,不准村子里不三不四的人去草甸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李姐毕竟在村委会里做事,她的话是给村子里那些不务正业的小年轻不打招呼的招呼,话说出去后还真的产生了威慑力,自从唐采菱家来到草甸,村子里除了去草甸打工的人以外,没有其他人去骚扰过她家。

在李姐的帮助和指导下,栽种甜脆玉米的规划仅用了一天的时间便干完了。李松趁姐姐来草甸帮唐采菱搞规划,也奔前忙后地表现得非常主动非常积极。他的表现让唐采菱也有些感动。

做完规划的第二天,唐采菱欲叫上弟弟唐林跟随她一起去一趟村委会,把李姐从县农科站调来的甜脆玉米种子运回来。唐林正好要带领五六个人到地里去掏沟整墒,这是一道关键的工序,他必须在现场督促。唐采菱也担心如果没个自己的人在现场喊叫着,那工作效力将会大打折扣,她只好留下弟弟带着这帮人干。李松眼瞅着这是单独与唐采菱在一起的机会,便主动提出来要跟唐采菱一起到村委会去取玉米种。唐采菱没有往别的方面去想,说了声行,走吧,两个人便各自推上一辆自行车出发了。

在村委会他们见到了李姐,顺利地取到了两袋玉米种,两人各自将一袋二十五公斤重的玉米种绑在单车的后衣架上,然后返回草甸。在距离草甸不远的山边上,是一段曲曲弯弯的坡路,走这段路一个人骑车不必费多少劲也能骑得到坡头,但是后衣架上绑着一袋二十五公斤重的玉米种就只能靠推着自行车上坡了。到了坡头,两个人都已是浑身汗水。李松说采菱,歇歇脚,擦把汗吧。然后放下脚架,把自行车站在了路边,找了一处阴凉的地方坐了下来。唐采菱也站稳车,跟随李松座了下来。

李松从来还没有和哪个女孩子这么近距离地相处过,唐采菱刚刚在他旁边落座,一股夹带着轻微汗味的女人体香味瞬时便向他袭来。唐采菱左手轻轻拉开衣领,右手似一把扇子往胸口处轻轻地扇着凉风。李松斜眼瞟了一眼唐采菱,目光正好从唐采菱的领口处看见挂在她胸脯一边的丰满的乳房。这时的李松下身都已经湿了,只见她一转身用力把唐采菱推倒在地,便将身子压了上去。唐采菱碎不及防,等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时,李松已把她的上衣纽扣解开了两颗。她开始愤怒地挣扎和反抗。

她拼命地喊道:“李松,你要干什么?你这个砍脑壳的杂种,快让我起来。”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得到你,我要娶你做老婆!”

“你这个流氓,我要告诉你姐姐,让她收拾你。”

“我不怕。你去告吧!”

“你放开我,要是被我弟弟知道了,他非杀了你这个杂种不可。”

“他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先杀了他,你信不信。”

唐采菱毕竟是一个女子,虽然一直在奋力反抗,但哪能从李松手中轻易逃脱。李松脱完了她的上衣,开始扒她的裤子……

唐采菱一边反抗一边哭着求李松:“李松,你快快住手,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他叫唐荣,要是唐荣知道你欺负了我,他不会轻饶你的。”

“我告诉你,如果你要是还想在草甸继续干下去的话,你就得依了我,要不然,我可以喊人来把你的草甸踏平,我可以叫你三个月之内卷着铺盖行李滚蛋。”

“你这个挨千刀的,挨五雷轰的,你不得好死啊,我要让我弟弟杀了你……”

唐采菱像一只弱小的羔羊,被李松压在身下,她再已无力反抗……

唐采菱就这样被李松欺负了。

唐采菱回到草甸后便一头钻进被窝整整哭泣了一个下午。父母和弟弟发觉事有蹊跷,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却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说她肚子疼,刚吃过止痛药。他们不放心,又问李松。李松说,我们一起去村委会的时候采菱就说肚子有点痛,后来在村卫生室开了药。一路回来的时候我就看着她很难受。他编的故事居然瞒过了采菱的父母和弟弟。

其实,唐采菱一回到草甸就想把这事告诉弟弟,让弟弟立即拿刀宰了李松这个狗杂种为她报仇雪恨,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她钻进被窝一边哭泣一边想,自己是出门在外,强龙压不倒地头蛇。如果与李松硬碰硬,那她家真的在草甸占不住脚跟,她们一家人自打从唐家地搬迁出来后。在城中村改造安置小区买了一套房子,花了三十五万,装修了五万,买了三四万块钱的家电家具。六十五万的拆迁费剩下不到二十万全部投在了草甸这片土地上。这些投资虽已初见成效,但与跑马地村委会签下了十年的合同,眼下是三字经才翻开第一篇,她们家必须坚持下去,绝不能放弃这块土地,绝不能单方面终止这份合同。

唐采菱还想到了报警,让警察来把李松抓去做牢。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她想要是那样做的话,李松虽受到了法律的制裁,自己也必然因此而身败名裂,让自己的亲人甚至于亲戚朋友们和所有认识自己的人都知道自己被李松糟蹋了,这于人于己又有什么好处呢?再说,这样一来必然会伤害了她与李姐之间的感情。如果没有李姐,跑马地那些与李松混在一起的小弟们就会经常来草甸骚扰她家,她们家也未必占得住脚。想到这方方面面,唐采菱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躲在被窝里不知哭泣了多少回。她有苦难言,左右为难,一时难以决断。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决心要想办法,找机会治服李松。

唐采菱叫来李松,当着弟弟唐林的面婉言地下了“逐客令”,告诉他暂时不需要他打短工了。李松却厚颜无耻地说他不想走,他喜欢采菱,他要在这里守着采菱。姐弟二人拿他没办法。只好默许他留下来。唐采菱则只有时时提防着他,躲着他,让他没有机会单独靠近她。唐林看出了一些端倪,他猜想上一次姐姐说“肚子疼”肯定是姐姐没有说实话,肯定是李松欺负了姐姐。他对李松格外地提高了警惕。

盛夏的草甸,山坡上的杨梅已经熟得乌黑乌黑的,让人看了腮帮子就发酸,直想流口水。唐采菱和几个长工在玉米地里除草,她心好,说是要到山脚的地边去摘杨梅来让大家解渴,便一个人向山脚边走去。哪曾想到,在另一块玉米地里干活的李松上一次尝到了甜头,他又远远地盯上了唐采菱的行动,并悄悄跟着唐采菱向山脚那边摸了过去,这一切都被唐林看在眼里。唐林顺手操起一根棍子也悄悄地跟了过去。

正当唐采菱正在一蓬杨梅蓬边采摘杨梅的时候,李松悄悄地摸到了唐采菱的身后。他利索地用手捂住了唐采菱的嘴,将唐采菱按翻在地。正在这紧要关头,唐林手握棍子三步并做两步跳到了他们身后。他眼看着姐姐被李松压在身下拼命地反抗着,顿时气得咬牙切齿,火冒三丈。只见他举起棍子照准李松的后脑勺就是狠狠一棍,李松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从姐姐身上软绵绵地翻滚在一旁。姐姐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迅速整理好被扯乱的衣服。这时候,姐弟二人才注意看躺在一旁的李松。唐采菱用手摸了摸李松的鼻孔说,小弟,我们可能闯下大祸了。如果这个狗杂种死了,我们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唐林气呼呼地说,谁叫他欺负你,打死他活该!

唐采菱姐弟二人尽管极不情愿看到这种事情在他们身上发生,但事情毕竟已经发生了,他们已经无路可退,是祸是福只得勇敢面对,他俩无奈之下还是报了警。

半个小时后,一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开到草甸,李松被救护车拉走。警察对唐采菱姐弟进行了一番询问后,便将姐弟二人一起带走了。

唐荣与方丽娟的好景不长,他们在一起亲密往来的光景还没有持续半年,唐荣就莫明其妙地得了性病,他怀疑可能是方丽娟在跟他交往之前就与其他男人有染,甚至是与多个男人有染,并且已经感染或者携带有性病病毒。可他追究起方丽娟,方却矢口否认。

得性病是一种很苦恼的事情。唐荣被折磨得身心交瘁。他不敢告诉父母他得了性病,也不敢开口向父母伸手要钱看病,只好悄悄把宝马车廉价卖了,编造了一个谎言瞒天过海。

方丽娟自从知道唐荣得了性病后,就把唐荣的手机号码打进了黑名单,唐荣多次去找她都没有找到。后来有同学在一家高档娱乐会所里又看见她牵着一个穿白皮鞋的帅哥的手进了包间。

唐荣几乎花光了卖车的钱,才暂时控制住了性病,但医生警告他说他的病随时可能复发,也极有可能传染给女朋友,嘱他在彻底治愈之前不能和女朋友发生性关系。医嘱等于给他下了判决,性病剥夺了他与女朋友谈情说爱的资格,他不能再在女性面前一展雄风,一个风华正茂的大小伙子遇上这档子事情无疑是人生的一大悲剧! 

这天下午,唐荣刚从医院出来,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他打开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出如下内容:唐荣,我这里出事了,唐林打了人,我和他一起被警察带到了×××派出所,望速想办法,采菱。

唐荣看了短信,心里不由一惊,第一个反应便是给唐采菱打电话了解情况。他拨通了唐采菱的电话,但是一直无人接听。他情急之下只好拦了一辆出租车,叫师傅直接开往邻县唐采菱短信中所说的那个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他没有见到唐采菱姐弟的身影。后来,他买了一条“玉溪”烟悄悄塞给了那个值班警察,才得到消息说他们姐弟俩正在录口供。值班警察告诉他说好在被打的那个强奸犯没有死,只是被打成了脑震荡。估计唐林不会有事,而那个被打成脑震荡的强奸犯可能会被批捕判刑。

唐荣在派出所等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中午,他看见两个警察带着唐林和唐采菱出来了。唐采菱显得精神疲惫,唐林则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见了唐荣还一脸的憨笑。唐荣急忙迎了上去,唐采菱看见唐荣来接她,喜忧参半地上前和唐荣拉了拉手,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出了派出所,唐采菱给父母打了电话,把他们姐弟俩的情况向父母作了简单汇报。然后又给李姐打了电话,她在电话中请求李姐谅解她,宽恕她。唐荣虽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但听得到唐采菱这边的声音,看得见唐采菱与对方通话的表情,在整个通话过程中唐采菱的脸上始终笼罩着一层阴云。

唐荣在附近一家饭馆里为采菱姐弟接风押惊。

吃完饭,唐采菱叫弟弟唐林先回了草甸。她打算跟唐荣回去一趟,去找一下原先帮她介绍土地那个亲戚,那个亲戚在邻县政界商界结交了不少朋友,她想请他吃个饭,让他帮她就她目前所处的困境出出点子,以便她早日从李松事件的阴影中走出来。

唐采菱和唐荣回到了城中村改造安置小区的家里,当天,他们就联系上了那个亲戚,在一起吃了饭,亲戚说帮人要帮到底,唐采菱的事就是他自己的事,叫她只消把心放在肚子里好好经营她的二十亩土地。亲戚还当着唐采菱的面给邻县杨梅沟乡的一个副书记通了电话。

从饭店里出来,唐采菱的心情好了许多。送走亲戚后,唐采菱突然说,唐荣,你最近去过唐家地吗?唐荣说,是不是有点怀念唐家地?唐采菱笑笑,谁不会怀念家乡,不怀念家乡的人必定是冷血动物!走,我们今天顺路去看看吧。

唐荣不想去唐家地,他现在是既怀念唐家地又怕去唐家地,他对唐家地的感情真可谓一言难尽,五味杂陈。但是他又不好拒绝唐采菱。只好硬着头皮答应和唐采菱一起去了唐家地。

站在方丽娟家的别墅前面,唐采菱双手合十默默地在心里说着话,或许她是在为自己祈祷,或许是在为家里人祈祷,也或许是在为她的爱情祈祷……只见两行泪水从眼眶里漫了出来,挂在她红润的脸颊上。唐采菱走到方丽娟家别墅外的绿草坪边,叫唐荣给她掘了两捧红土放在了一个塑料袋里,然后又宝贝似的把那小包红土装进了随身的挂包。在离开唐家地的时候,唐采菱曾几次深情地回望他们家的原址,也就是现在矗立着方丽娟家别墅的地方。一阵风吹了过来,吹落了她脸颊上晶莹的泪花……

当晚,唐采菱主动约唐荣去唱歌,唐采菱说在草甸做山大王做久了,歌厅长什么样子都快忘了。唐荣和唐采菱又去了他们唱《橄榄树》那个歌厅。两个人尽情地唱了很多歌,喝了很多啤酒,激情也随之被燃烧起来,唐采菱抱住唐荣说,上次你不是说要开着宝马车来娶我吗?为什么又把宝马车卖了呢?是不是说话不算数啊你这个坏东西!唐荣此时的心情真是用语言无法形容,歌厅里幽暗的灯光始终遮掩不住他脸上难堪的表情,他脸上的肌肉似乎在抽搐。隔了一阵唐荣才说,这从我们两家从唐家地搬出来后,我爹妈就失去了生活来源,他们年纪大了,也干不了别的什么,只得转让了一个铺子,想做点小生意糊糊口,钱不够,我只好把车子卖了给他们凑个数。唐荣居然脸都没红就编造了一个故事把唐采菱给忽悠过去了。唐采菱说,那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还干了什么吗?我干了什么,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呢?唐荣有些支支吾吾。他知道唐采菱想说什么,但他想把话题引开。唐采菱亲昵地把脸贴到唐荣的脸上,柔情似水地撒着娇说,你这个坏东西,那天晚上你不是想要我吗?今晚,不,现在,我就给你。我想,我早迟都要给你,你今晚就要了我吧。

唐采菱的嘴唇轻轻地吻在了唐荣的嘴唇上,眼角边却止不住溢出了泪水。

唐采菱把深深的悔恨埋藏在心底。她想,上次唐荣提出来要她的时候她没有给他,结果让李松那个挨雷劈的占了便宜。这一次不能再错过机会了,她要把她的爱全部地毫无保留地献给唐荣。

唐荣的双手在唐采菱的身上游走、抚摸,唐采菱幸福地微微闭着双眼,等待着与心爱的人儿共度爱河……他解开了唐采菱的胸衣扣子,解开了她的裤带……突然,唐荣停住手,抱住唐采菱嚎啕大哭起来,唐采菱无比惊愕地愣怔在一旁。唐荣说,采菱,我爱你,但我没有资格要你。我不值得你爱,我已经……

你怎么了,唐荣?

我已经没有资格再爱了!没想到,我们唐家地的儿女竟然会遭遇如此下场!

唐荣在唐采菱面前已经无法启齿说清他的所作所为,他的心里像被谁刺了一刀,留下了一条难以愈合的伤口,那伤口一直在不停地流着血。他松开了紧抱着唐采菱的双手,拉开包间的房门,冲出包间,穿过灯火通明的过道。稍后,只见唐采菱也追了出来,他们一前一后追逐着下了楼,一直冲出大门,融入在刚刚安静下来的子夜的澜珊灯火中……

歌厅里依然是灯红酒绿,一片歌舞升平的祥和幸福景象。


 

刊发于2012年第四期《回归》,2014年第 期《盘江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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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本栏编辑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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