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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奖作品

王祥夫作品

作者:系统管理员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6年06月05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王祥夫作品

王样夫《王祥夫作品》(中篇、短篇小说)2006年第10期

 

伤害(中篇小说)

 

王祥夫

 

董老师这些天的脾气特别不好对付,动不动就发火,人也像是一下子瘦小了几分。

小镇毕竟小,董老师的事已经在小镇里广泛传开了。那就是:董老师把他老婆烧饼和女儿董笑都无情地赶出了家门。很久以来,人们都说董老师的女儿董笑长得是既不像董老师也不像董老师的老婆烧饼。董老师是个脾气特别随和的人,他从来没和别人红过脸更不用说动手。他这天所做的一件事也就是把家里的那张大床从中间愤怒地锯开,他一个人在屋里满头大汗把那张黄漆大床“咯吱、咯吱”锯了老半天,然后又把锯开的大床从屋里一拖两拖拖到了屋外,半张床只有两条腿,所以只好靠着墙放在屋门外边。这时有人过来了,先是一个人,然后是许多人,他们都是董老师的老邻居,他们都吃惊地张大了嘴,问董老师是不是也打算换家具了?董老师不说话,只是摇头,脸红红的。然后,人们就又看见董老师把烧饼的那张梳妆台也从屋里搬了出来,还有脸盆子什么的,脸盆是无法锯开的,除了脸盆和牙缸还有锅碗瓢盆,几乎所有能锯开的东西都给董老师分做了两半。人们这时候才知道董老师家里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但无论人们怎么问,董老师就是不肯开口,后来他把被子、褥子,一包一包的衣服也从屋里搬了出来,那当然是董老师的老婆烧饼和她女儿董笑的衣服和被褥。董老师把该搬的东西都从屋里搬了出来,然后就脸红红地坐在了那里。

快到中午的时候,董老师的老婆烧饼和她的女儿董笑才从外边回来,董笑现在已经和她妈烧饼的个头差不多高,已经十五了。这天正好是星期天,烧饼带女儿上了一趟街,去买换季的减价衣服。董老师的邻居们听到从外边回来的烧饼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叫:

“董文明你要做什么?你做什么好端端把大床锯成了两半,啊呀,你把大床锯成了这样还不说,你把我的梳妆台搬出来是什么意思?啊呀,还有我的衣服和笑笑的衣服,你把这些衣服都弄出来干什么?啊,干什么?”

烧饼几乎把每个包袱都用胖嘟嘟的手挨个儿抓了一下,最后,她放开了手里的一个包袱,指着董老师,尖声说:

“董文明你是不是疯了?你把一张床从中间锯开你是不是疯了,到了晚上咱们怎么睡觉?”

但烧饼马上就怔住了,不叫了,也不说了。董老师已经把什么对着她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是那张化验单,是董笑的,学校前不久刚刚给学生们做过一次健康检查。

“你自己看!”

董老师把那张轻飘飘的化验单往地上重重一掷。

“你什么意思?”

烧饼把被董老师掷在地上的那张化验单拣起来,问。

“自己看!”

董老师说意思都在里边了,你睁开眼好好儿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

烧饼又说,看着董老师,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这就是你女儿的化验单。”

董老师又看了一眼烧饼,说你是不是还不明白?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化验单怎么了?”

天有点热,烧饼的鼻子上开始冒出一点一点的汗,她打烧饼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我A型,你B型,笑笑应该是什么血型!”

董老师说这点点常识想必你应该有吧,虽然你只不过是个打烧饼的。

烧饼的脸一下子大红了起来,一口气顶上来再也下不来,身子往后挺着,有点儿僵。

“你说说你女儿应该是什么血型?应该不应该是O型?”

董老师盯着烧饼,又问。

“啊呀、啊呀、啊呀!”

烧饼马上就“啊呀”不出来了,她的眼睛已经说不好在看着什么地方了。

“你什么意思?”

烧饼的声音变小了,她这人从来都是大嗓门,说话,笑,打哈欠,都是大嗓门,这时候她的嗓门倒小了,这说明她的心里已经虚了,她看看周围,她不愿意周围那些邻居听到她和董老师的对话,她希望他们马上走开,但他们更近了,围得更近了,他们觉得该有好戏看了,小镇里的人对什么都感兴趣,家长里短在他们就是难得的山珍海味。

“什么意思!我倒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董老师大声说,抓住了别人把柄的人都是这口气,还不说他心里那股气。

烧饼怔住了,她明白董老师已经气到了极点,因为她看到了他的手在抖,董老师突然又狠狠看了一眼烧饼,问烧饼他们是什么时候结的婚?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董老师一连问了好几个什么时候。

烧饼当然记着这个日子,并且,马上小声说了出来。

“九三年八月。”

“对!已经十五年了。”

董老师又用很大的声音说:

“你知道十五年是什么意思?”

烧饼心里都明白过来了,她心里什么都明白,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她身子有些发软,她推开董老师,想过去开门,她想赶快让自己和女儿进家,进了家就是另一个世界,她不想在邻居们面前丢人现眼,但她手里的钥匙已经打不开这个门了,门锁已经换了。那扇门已经不认识她了。

烧饼吃了一惊,转过了身,小声说:

“呀,董文明,你把门锁也换了?”

“是!你骗了我十五年,我未必就不能换把门锁!”

董老师站了起来,说。

“你不让我进门可以,但你得让笑笑进家呀。”

烧饼又小声说。

“笑笑是谁?我问你笑笑是谁?”

董老师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儿,更火了。

烧饼的声音小得不能再小,她说:

“笑笑是你的女儿呀!”

“真是天大的笑话!你还想骗谁?”

董老师把手猛地朝天上一扬,手就停在了半空,但他还是没有把要说的话说出来,周围的邻居们却都一下子笑了起来,但他们马上都不笑了,他们都看着董老师的女儿董笑。董老师的女儿董笑的脸在那一刹间是那么白,白得像死人,她好像不会动了,她就那么背抄着手,靠着墙站在那里,好像是,挪一步都不行,挪半步都不行,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已经在飘起来,头快要朝下了,人已经在空中翻筋斗了。

“笑笑!”

烧饼叫了一声。

“笑笑!”

烧饼又叫了一声。

“走,笑笑!”

烧饼下死劲拽了拽笑笑,她要去搬救兵了,这局面,她恐怕对付不了。烧饼拽上笑笑往院子外走,董老师却把脸掉到另一边去,看着另一边,两只眼亮得出奇,他这样的眼神说眼神已经不准确,说是子弹还差不多。

院子里的那丛芍药,已经快开谢了。

离很远,董老师就能听见是他母亲来了,他冷笑了一下,他料定了烧饼就会来这一手。董老师的母亲已经很老了,老到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八十几了,是烧饼搀着她,她已经走不快了,东倒西歪地走着,但烧饼希望她能走得快一点,最好能快步如飞,所以看上去倒像是一次绑架。董老师的母亲一边东倒西歪地走着一边激动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好好儿把床锯了?啊,为什么?”

董老师已经拿准了烧饼会去做什么,所以他在她走后就一直没有开门进家,一直脸红红地坐在那里,他知道他要是开了门,烧饼就会把他母亲直接搀到屋里来,然后就再也不会离开。董老师已经想到这些了,所以,他就一直在门口坐着,后来就有人在他旁边打起扑克来,这些人说是打扑克,心却始终在董老师这边,是一心两用,是花开两处。

董老师的母亲被搀过来了。

“阿大!听话,你把门开开。”

董老师的母亲用手里的拐棍敲了敲那半张床,对儿子说。

“我为什么开门?”

董老师对母亲说。

“你得让小张和笑笑进家。”

董老师的母亲说。

“这根本就不是她烧饼的家。”

董老师说。

“胡说!”

董老师的母亲说你们谁也不要气我。

“我怎么气您?您想不想是谁骗了我整整十五年!”

董老师忽然动起气来,用一只手“啪啪啪啪”拍着胸脯,他一急就开始说家乡话了,很快,快到人们都听不懂。

董老师的母亲倒不说话了,吃惊地看看烧饼,又看看儿子,她不知道儿子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肯定是有事了。

“什么十五年?”

董老师的母亲问旁边的人。

“十五年就是十五年。”

旁边的人笑着说。

“十五年怎么啦?”

董老师的母亲又说。

“十五年就是过去了十五年。”

旁边的人又笑着说。

“是不是小张打了十五年烧饼?”

董老师的母亲又说。

旁边的人就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哗啦哗啦”,说那当然是,这镇上谁不知道你儿媳烧饼打得最好。这时有人把董老师的母亲搀到一把竹椅上坐了下来,这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钟了,太阳光黄黄的要多温暖有多温暖,董老师屋子的东边那六棵白杨树上已经长出了小小的碎叶子,董老师种树的时候,人们还说怎么不种几棵果树,不说吃果子,有花看也好。但董老师还是种了六棵白杨,白杨树也不难看,树干直溜溜的,春天的时候,树上总是挂满了给风刮起来的塑料袋子,人们就总是看到董老师用根长的竹棍子往下够塑料袋子。董老师的母亲已经在那边展开了她毫无结果的调查,但没人敢对她说什么,虽然都是些她看着长大的老邻居的孩子。董老师的母亲虽然老了,但她也明白是出事了,她看到不但是床,还有那个红漆梳妆台,上边画着绿牡丹,还有盆盆碗碗,甚至还有一个淡绿色的玻璃泡菜坛子,还有行李和包袱,都给放在了外边。出什么事了,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儿子这个家要完了,她想知道为什么,又没人肯告诉她,她看看那些东西,忽然觉得委屈,委屈对她而言就是感情的洪峰,她忽然开始抹眼泪,要决堤了,紧接着,她也许要哭出声了,如果哭出声,她会把声音越搞越大。

“您哭什么哭?这事儿跟您有什么关系?”

董老师用家乡话烦躁地对他母亲说。

“那你就把门打开!”

董老师的母亲扬扬拐棍。

“您回家吧。”

董老师说要是这个家能一锯两半我也会锯了,但这个家不能锯。

“为什么?”

董老师的母亲看着儿子。

“因为这套房子是我父亲的,我没资格,因为不属于我,所以不能一劈两半儿分给她,要给,也只能给阿小,既然出了这种事,她休想分到一片瓦。”

董老师看了一眼旁边的烧饼,这话是说给她听的,里边有法律的意思。

“你说什么?房子为什么不属于你?”

烧饼吃了一惊,拍拍手,说董文明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你自己去理解吧,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你最好去法院理解一下。”

董老师又扬扬手,对烧饼说我和你只能到此为止了。

董老师的母亲看看儿子,又看看烧饼,忽然在一旁又瘪着嘴笑开了,她仰着脸用手点着董老师,说你们别气我,我八十多岁了,你们又不小了,还开这个玩笑,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了,你们谁也别气我,我有心脏病。

烧饼站在旁边早已经没了主意,她想自己把董老师的母亲弄来是错了,问题是她岁数太大了,已经接近糊涂了,下一步该怎么办?她没一点点主意,她又不能把她娘家的人七七八八地弄来,那样就会更难看,她从来都没见过董文明会动这么大的气,她现在是生学校的气,怎么会想起给学生们去验血?要是早知有这种事,她可以在中间做做手脚,血站那边她有认识的人。她现在再想,笑笑到底会是谁的孩子,怎么会不是董文明的?是不是真是那个王八蛋刘再进的?但最最不可能是毕建国的,她和毕建国有那种关系还是去年的事,毕建国要比她小十五岁,烧饼今年四十,毕建国才二十五,毕建国的岁数正在火候上,特别贪那事,见了烧饼就要上,没有一次肯放过,也不管手边有事没事,也不管是不是地方,只要一见到她就会风起云涌。可以说,烧饼的心里现在除了董老师就只有毕建国一个人,而且毕建国的份量在暗里一天比一天重。刘再进!刘再进!刘再进!烧饼在心里叫了一声又一声,她现在恨死了那个刘再进,这都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烧饼现在是一点点主意都没有,因为没一点点主意她忽然伤起心来,她用手摸摸身旁的一个包袱,她一摸,那个蓝花儿包袱就从那一堆包袱上边滚到了地上,她弯腰又把包袱拣了起来,拍拍上边的土,她又伤心地看看已经被锯成了两半的床,那半个床因为只有两条腿,又被上边那么多包压着,看上去床板也要被压断了,这让她更加伤心,因为伤心,她此刻的心情倒变得十分简单,所以她倒突然又有了主意,她看了一眼董文明,笑了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那就是到了晚上自己就和笑笑睡在这半个床上,就不离开!你董文明休想让自己离开。到了晚上她要把那些包袱统统都塞到这半个床的床肚子下,她要和女儿笑笑睡在床上。这么一想,烧饼心里倒不慌了,她坐了下来,因为出了汗,她这会儿浑身都散发着烧饼的味道。在这小镇里,许多男人都十分想念这味道,甚至于,这味道会让他们一下子就刀枪出库地兴奋起来,法国香水倒不会派上什么用场。烧饼坐了下来,心里不再像刚才那么慌。这时有汽车在院子外边“嘀、嘀嘀、嘀嘀嘀嘀”响。是董老师给他的弟弟打了电话,让他打辆出租车马上过来一趟,要他把母亲马上接走,董老师在电话里已经把发生的事情对弟弟讲了,关于嫂子的风言风语,董老师的弟弟早就听人们说过了,所以他一点点都不觉得奇怪。董老师的弟弟二董从车上跳下来了,二董往车上搀母亲的时候,烧饼也站起来过来了一下。“就这么走了?”她说了一句,但她也没再想把董老师的母亲留住,就是留下来,又有什么用?董老师的弟弟还冲她笑了一下,他这么一笑,烧饼的脸突然红了,就好像她站在烧饼炉子前给烤的那样,红扑扑的,她的手没处放了,张着,对烧饼而言,这不是害羞,是没主意。

董老师的母亲是老了,她被人们强搀上了车,却忽然又从车里挣扎着探出头,说过几天就是她的生日了,到时候不要再买什么生日蛋糕,到时候都要早早过去,要是有刚刚打好的烧饼拿两个去好了。

董老师的邻居们就又都笑了起来,董老师想了想,对车里的弟弟摆了下手,自己也跟着跳上了车。

董老师从母亲那里回来已经很晚了,这几天他的鼻子总是跟他过不去,一到春天他就是这样,再加上这几天总是碰到扬尘天气,他的鼻子对尘土十分敏感,他在母亲那里往鼻子里点了一点儿鼻子药,药就都流到喉咙里边去,他是打出租回的家。在车上,他喉咙里“吼吼”的,弄得司机好几次回头看他,怕他把痰吐在车上。下了车,他喉咙里还是“吼吼”的。董老师的母亲现在和董老师的弟弟一起吃住,屋子里挤挤的,到处是舍不得扔的旧家具,要是有地方,董老师很想在弟弟那里挤上一段时间,他不想再看到烧饼,想不到自己十五年来一直在受骗,这让他特别受不了。下了车,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他没怎么注意门口那半张床和床上的那些东西,他只觉得床上的东西像是一下子少了许多,开了门,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把屋里的灯开了,回身再朝外边看,不由得吃了一惊,那半张床上原来是睡着人,是烧饼和笑笑,床上的东西都已经给烧饼塞到了床下,两条腿的床支撑不了两个人的重量,床的另一边已经给三摞砖头支了起来,两边各一摞,中间还有一摞。那一刹间,董老师的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是心疼笑笑,他想是不是应该让笑笑进屋睡?但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笑笑是谁的女儿?谁的女儿!”他在心里大声说。这一夜,董老师睡得特别不安,一会儿一会儿地醒来,耳朵听着外边,他担心天会下雨,担心会来坏人,到后来,他干脆不睡了,躺在那里,心里一会儿比一会儿亮,天跟着也亮了起来。天真正亮起来的时候邻居家的鸽子开始“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地叫,它们一年四季总是在那里发情。董老师凑到窗前朝外边看看,烧饼和笑笑这时候已经起来了,笑笑正在那里弯着腰洗脸,这让董老师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董老师一直等烧饼和女儿笑笑离开才出的门,临出门时,他把一块塑料布拉过来把那半张床苫了一下,想了想,那张塑料布又被他“哗啦”一声甩掉。

“下就让它下吧,下大雨才好!让她们都滚!又不是我的闺女!”

董老师看了看天,天上有许多许多的云,轻飘飘的。

“十五年了,居然会不是我的闺女!”

董老师在心里大声说。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在这一个星期里,居然一点点雨也没下,院子里那丛芍药终于开谢了,粉红的花瓣儿落了一地。烧饼根本就没有离开这个家的意思,而且,她好像已经习惯了,照样天天出去打她的烧饼,她如果一天不去,在她旁边卖卤肉的山西人就会急,急自己的卤肉卖不出去,卤肉再好,也要被烧饼打的烧饼夹在里边才好卖,这是句玩笑话,但这玩笑话里又像是有话,有夹头,这就是小镇人们对烧饼的态度。董老师住的院子里花池子那边有自来水,烧饼不知又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个煤气炉子,她会在上边烧一点开水,早上用来洗脸和晚上用来洗洗脚,反正是天气一点点热了起来,晚上又冻不着。吃饭就更好解决,院子外有一个小面馆,还有一家小饭店,她就总是带笑笑去吃那里的刀削面,每人一碗,里边再加一个鸡蛋和一个肉条,有时候还会再加一长条豆腐干。刀削面吃腻了的时候她会领上笑笑去旁边的小饭店改善一下,要个炒菜或就是一条鱼。一开始的慌乱到了现在早变成了僵持,烧饼现在天天还是在那里打烧饼,一张脸被饼炉炙得红扑扑的。她把被董老师弄到屋外的家具做了一些调整,把她的梳妆台堵在了床的正面,把另外的东西堵在了另一边,这样一来,倒好像是一间没了顶子的小屋子。而且,烧饼现在有了某种创意,那就是她每天都要从医院那边弄回来一些输液用的玻璃瓶子,她的烧饼小店就在医院门口,她和医院里的人很熟。她用玻璃瓶子在床的另一边砌起一小堵墙来。好像是,她也没有董老师担心的那种举动,就是会突然一下子闯进家里再也不离开,从董老师把床一分为二锯开搬到屋外那天开始,烧饼就好像从来都没有要再进去的意思,是有些夸张的不屑一顾,但她心里有她的主意,那就是她等着董老师母亲过生日的那一天,到了那一天,董老师会不打自败,会自动求和。所以烧饼并不急,倒显得从从容容。这倒让董老师打消了那种戒备,而且,好像还有某种失望,好像是,笑笑也已经和她母亲商量好了,也没有想要再进到这个家里的意思,这让董老师于失望之外又十分生气,是对女儿笑笑。“到底不是我的种,他妈的!”董老师自己对自己说,是谁的种呢?他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来,他想把这话对别人说说,但又不知道该去对谁说,这就让他心里闷得慌。董老师也想到了毕建国,却在心里马上否定了,从岁数上讲,是接不上。

董老师现在上下班还骑着那辆飞鸽牌旧车子,从小到大,都是董老师用这辆车子带着笑笑去镇里那个小学校,下学的时候再顺便把她带回来。现在情况完全变了。一开始是,董老师不再带着笑笑去学校。放学的时候董老师有时候看到笑笑在前边走便会从车上下来,等笑笑走进那条巷子,他再从另一条路骑着车子回家。而那天,他从西边那条巷子骑车过来,想不到笑笑正从巷子旁边的小区里和同学一块出来,笑笑看到了他,怔住了,他看着笑笑,也怔在了那里,两个人同时都怔在那里,董老师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对笑笑说“笑笑上车。”让他想不到的是笑笑忽然哭了,而且尖厉地叫起来:

“不上!不上!不上!”

“上来!”

董老师说。

“不上!不上!不上!”

笑笑尖厉地叫着。

“上来!”

董事长老师又大声说。

“不上!不上!不上!”

笑笑叫得更尖厉,哭得更厉害。

“你上不上?”

董老师说。

“就不上——”

笑笑的声音拖得很长而且十分尖厉,像是已经划过了小镇的整个天空,天空上好像已经有划痕了。

“混账!和你妈烧饼一样混账!”

董老师厉声说。

笑笑吃了一惊,停止了哭叫,看着他。

“我妈不是烧饼——”

笑笑又尖叫了一声。

“你妈就是烧饼!”

董老师又大声说。

“我妈不是烧饼——”

笑笑跟着又尖厉地叫了一声。

“你妈就是!”

董老师再说一句。

“不是——”

笑笑的叫声拖得更长,小镇的天空像是已经布满了划痕。

董老师瞪着眼,已经不敢再说什么了,他发现旁边有人在笑,在看,在说,这些人都认识董老师,在这个小镇子里,谁不认识谁?董老师觉得很丢人,他把身子一偏,把车子一下子蹬了出去。耳边马上又是笑笑汹涌的哭声。他很快把笑笑的哭声甩到了后边,骑了一会儿车子,董老师又把车子停下,用一只脚支着地,他回头看着路那边,好长时间,笑笑都没有出现,笑笑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好像是知道他在这里站着所以偏偏不过来。董老师又把车子骑了回去,哪里还有笑笑的影子。

有几个女孩儿在树荫那里跳皮筋,一根红色的皮筋把她们跳得满头是汗。

“看没看见笑笑。”

董老师问这几个女孩儿。

这几个小女孩儿说笑笑朝那边走了,还指了指。

董老师看看那边,老半天才明白自己的母亲就住在那边。他拍拍自己脑门儿,这天是他母亲的生日,母亲的生日他总是记住一下,记不住一下,越想记越记不住,不记的时候却又会想起来。

“笑笑朝那边走了吗?”

董老师又问这几个小女孩儿。

那几个小女孩儿忽然又都不说话了,都定定地看着董老师。

“是不是?”

董老师又说,大声说:

“是,还是不是?你们谁来回答一下。”

“是。”

其中的一个小女孩说,捂着嘴笑了起来。

董老师把车子蹬开了,却听见那几个小女孩在后边一齐发喊:

“小烧饼,五毛钱一个小烧饼——”

董老师把车子停了一下,肚子里的气又冲了上来,但还是没有返回去。

骑着车子赶到了母亲家,让董老师吃了一惊的是母亲的家里居然上着锁,也就是说弟弟他们全家根本就不在家里,董老师从院子里出来正在那里发愣,一个卖小油鸡的挑了一担小鸡“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弟弟打过来的,弟弟在电话里笑着说“我们早已经来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家?”董老师不明白弟弟说的“他们都来了”是什么意思?是去了什么地方?是饭店?哪家饭店?镇里一共也没几家饭店,二董就在电话里“嘿嘿嘿嘿、嘿嘿嘿嘿”笑了,说他们此时都在他家,让他赶快回来,“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这句话就更让董老师吃惊,他不知道母亲和弟弟一家都在自己家里什么地方待着?是不是烧饼已经找人把门给弄开了,这么一想他心里就很愤怒,愤怒让他把车子骑得很快,车子是一路地响,从西门外骑到家里只用了不到十分钟,把车子“哗哗啦啦”推进院子,董老师马上又吃了一惊,家门并没有被打开,弟弟一家三口和母亲还有烧饼和笑笑都在那个临时性质的小棚子里挤着,正在嘻嘻哈哈地说说笑笑,小棚子里放不了那么多用塑料袋装好的一次性塑料菜盒儿,那菜盒就一路摆到了外边,地上放不下,又摆到了窗台上。因为这许多盒一次性菜盒,所以气势显得很盛大,甚至是很阔气,但里边也只能是一道又一道菜,凉菜和热菜,只不过这凉菜和热菜到后来都只会变成温菜,冷不冷热不热的温菜。

董老师的母亲眼很尖,她一眼就看到从外边推车进来的董老师了。

“阿大,你赶快把门开了,你也不管我们来多长时间了?”

董老师的母亲总是管董老师叫“阿大”,叫董老师的弟弟却叫“阿小”。

“阿大,你说,我们都来多长时间了?”

董老师的母亲又说。

“阿大,快把门开了!”

董老师的母亲是个急性子,人越老性子越急。

“今天是我的生日。”

董老师的母亲又说了。

董老师把目光狠狠扫向站在母亲那边的烧饼,而他也只好把目光再收回来,因为烧饼背着身子。他一出现,刚才的说说笑笑就马上停止了下来,董老师只好去开门,把门打开,不等人搀扶,董老师的母亲已经站起来进了屋。

“把吃的东西都搬到屋里来!”

董老师的母亲在屋里发了话,对外边的人发了话。外边这时已经有人围了过来,他们都是董老师的邻居,他们都想看看董老师的这顿饭是怎么吃,吃过这顿饭,董老师一家也许就会和好了,一切就都会结束了,烧饼和笑笑就不会再睡在外边了,烧饼和笑笑已经在外边睡了一个星期了,这可不是件小事,在外边睡觉这件事,已经引起了小镇人们的注意,这叫什么事,怎么能让人睡在外边?但这又像是在开玩笑,人们现在都有点儿向着烧饼,无论做了什么,无论笑笑是谁的孩子,也不能让她们娘俩睡在外边,要知道这小镇里有许多小痞子,小痞子们又都是昼伏夜出。出点事对谁都不好,而且,谁又能知道会出什么事?

董老师的二弟和媳妇这时已变得是既识眼色手又勤快,这一顿饭的意义与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吃的这顿饭的意义都不同。董老师的兄弟媳妇把菜一道一道都拿到屋里来,只不过她现在是二传手,胖乎乎的烧饼在外边先把一次性饭盒外边的塑料袋去了,然后再由董老师的弟弟和媳妇拿到屋里来,烧饼这时已经看到了董老师,她突然把嘴抿得严严的,两只眼睛也只看手里的饭盒,除此别的什么也不看,刚才她的手脚还是很慢很慢,这会儿突然有些笨,把一次性饭盒外边的塑料袋撕得“嘶啦、嘶啦”的。开了门,董老师没有进屋,他站在那里没动,眼睛看着另一边,但人人都能感觉到他的眼光实际上已经不是一条直线,如果眼光会拐弯的话,那董老师的眼光一定是拐了一个弯,弯过来,一下子弯到了烧饼的脸上。他想自己坚持了这么久的防线怎么会就这样一下子垮掉了,就因为母亲过这么一个刻板而重复的生日自己就被打败了?接下来,当然是,烧饼和笑笑就要走进她们一个多星期没有进过的家。这么一想,董老师的心里于愤怒之外又有那么一种轻松,问题是,他已经想过了,气归气,这么闹说来也没什么意思,是谁的孩子不是谁的孩子有什么意思?一个星期并不算长,董老师已经发现了,发现邻居们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倒好像是他做了什么坏事。他能从邻居们的眼神里感到这种变化。那天,烧饼的好朋友,卖油条的马萝兰在加油站那边看到了他,扔下了手里的事就凑过来,还紧赶了几步,对董老师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再怎么也不能把自己女人和姑娘都放在外边睡,要是冬天你是不是想把她们娘俩儿冻死?话是开玩笑样说出来,站在一边的人却用那种眼光看他。

董老师想这件事的时候,母亲在屋里发话了:“都进来。都进来。今天是我的生日,都进来好好儿吃饭。”母亲这么一说,董老师才发现放在外边的饭菜这时都已经进了屋。这时候,烧饼已经在棚子里的盆子里洗手,这是她的习惯,做完饭,吃饭前,再干净的手,也要洗一洗。烧饼此时洗得很轻,蘸一下水,洗一洗,蘸一下水,洗一洗,好像那水很热,其实那水一点点都不热。董老师忽然又很恼火,恼火自己失败了,这让他忽然有些在心里埋怨母亲的生日,怎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过生日。董老师进了屋,在那张圆桌边一屁股坐下,是一屁股,床给他搞得猛地一颤。二弟一家已经坐好了,他和二弟坐在母亲身边,这是规矩,不成文的规矩,二弟媳妇和烧饼再挨着自己和二弟坐,多少年了,他们都这么在一起坐着吃饭。现在又要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了。董老师看看外边,心里忽然又有点高兴,问题是:什么事情都应该有个结束,这件事结束了也好,这倒要感谢母亲的生日。下一步,他要再去买床,再买一张大床,他早就想再买一张床了,那张被从中间锯开的黄漆大床已经用了很多年了,不能再用了,只要人一上去就“吱呀”乱叫。

董老师这么想着,就听着母亲对外边的烧饼说:

“你快进来,小张你快进来。”

外边却没有动静,这出乎董老师的意料。

“快进来,小张。”

董老师的母亲又说了一句。

但外边还是没有动静。但意思已经明了,烧饼和笑笑都在等董老师的话。

“阿大,你让她们进来。”

董老师的母亲把脸转过来,命令董老师。

董老师没说话。

“阿小,你不会让你嫂子进来?”

董老师的母亲又对董老师的弟弟说。

董老师的弟弟看看董老师,也没说话。

“你呢?也不会?”

董老师的母亲又对董老师的兄弟媳妇说。

董老师的兄弟媳妇就更不可能说话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屋里的人听着外边的动静,屋外的人听着屋里的动静。董老师的兄弟媳妇忽然开始嗑她手里的瓜子,嗑瓜子的声音这时让人觉得倒像是在那里劈柴。

只那么一会,一小会,十分短暂的一小会,要是董老师说“你们都进来吧”,外边的烧饼和笑笑可能就进来了,最多也不过是说上两句或者是再加上点眼泪,事情也许就结束了,但董老师忽然怎么也说不出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竟然是这样的一句:

“我还不愿让她们进来呢,把她个烧饼。”

“阿大!”

董老师的母亲大叫了一声。

“烧饼!”

董老师又说。

“阿大——”

董老师的母亲又说。

“把她个烧饼!”

董老师又说,“这又不是去人民饭店吃饭!”董老师的话只说了一半,什么意思呢,谁也不明白,连烧饼也不明白,董老师的兄弟媳妇不再嗑瓜子,在想董老师的这句话。屋子里一下子静得没一点声音。

这顿生日饭到后来吃得真是十分无趣,要是董老师的母亲再坚持下去,情况也许就会有新的变化,但董老师母亲的兴趣马上转移到了蛋糕上边,她说这蛋糕怎么这样好看,上边的花是不是真的?人老了有时候真是像小孩子,董老师的母亲急着要吃蛋糕了,是马上,一刻也不能等了,说再等就要凉了。董老师的兄弟媳妇禁不住笑了一下,说了一声:“蛋糕还有热的吗?”董老师从侧面看着母亲,他是一点点食欲都没有,食欲不知去了什么地方,他抓起一粒瓜子往嘴里塞,忙又吐出来,是他兄弟媳妇嗑过的瓜子皮。董老师这时心里倒有十二分的埋怨,是对母亲:你就那么馋?你就没吃过蛋糕?你就不会再多说几句让她们进来?这时,偏偏兄弟媳妇站起身手里拿了盘子要拨菜了,红红绿绿把每样菜都拨一些出去让烧饼和笑笑吃。她怎么不出去拉烧饼和笑笑进来?董老师心里想。

外边的烧饼和笑笑其实都在等着董老师这样的一句话:“你们进来吧。”

董老师张张嘴,瞪瞪眼,看着自己的兄弟媳妇已经把菜端了出去。

“你们吃吧,我们不饿。”

烧饼在外边僵硬地说,她觉得自己满肚子里都是鼓鼓的,不知道塞进去了什么。

“还有不饿的,快进来吃,晚了就没了。”

董老师的母亲说。

外边更没了声息,一点点声息都没有。

这时倒是又有几个邻居出现了,和原先站在外边的邻居站在了一起,他们开始劝烧饼,烧饼虽是个打烧饼的,又是那样一个人,但她在这一带人缘十分好,她的漂亮和她的传闻让她与众不同,而她的热情和爱帮助人又让人不能说她不好,女人们又都喜欢看她穿什么衣服,在这个小镇子里,有什么新鲜的衣服总是她先穿出来,男人们看到她的时候心里也总是比较复杂一些,有些说不清的想法,那些想法是忽近忽远,让人有些晕乎。邻居们都觉着,董老太太既然出现了,而且是她的生日,这是烧饼和董老师合好的最好时机,他们劝了劝烧饼,后来,那几个邻居从外边直进到屋里来,脸上都挂着笑,他们对董老师说董老师你可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全镇的人哪个不认识你董老师,你怎么也不能再让笑笑和烧饼在外边吃住,好在这是夏天,要是冬天呢?你说,要是冬天呢?

“冬天就让她们远远地滚!”

董老师猛然说了这么一句,他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他本不愿说这样的话,但他听到自己的嘴又接着说了一句:

“让她们远远地滚!”

“做人哪能这样?”

不知是哪个邻居小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这几个邻居就都从屋里出去了,是整体撤退,是对董老师不满。怎么回事?他们都不明白怎么回事?他们在心里想到底董老师和烧饼之间出了什么事?就是因为那张化验单?不至于吧?因为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他们只好撤退出来。但他们又不便马上走开。

“你怎么放着好吃的不吃倒在这里吃方便面?”

外边,一个邻居对烧饼说。

董老师在屋里想,谁在外边吃方便面,是烧饼还是笑笑。

“好吃的留给他们吃吧。”

烧饼的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很悲伤,一下子让人有了距离感,很远很远,董老师不由地转过脸看了一下母亲和弟弟,母亲和弟弟正看着自己,董老师明白自己失去了一个让烧饼和笑笑进家的最好的机会。他这会儿忽然很埋怨自己的母亲和弟弟,还有兄弟媳妇,他们怎么不想办法让烧饼和笑笑进来?只要她们一进来,怎么说,倒是自己的胜利。

“我就是不让她们进家!”

董老师听到自己又在说话了,这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笑笑是谁的,妈的!”

董老师又听见自己在这样说,他忽然想打自己的嘴一下,狠狠打一下。

“那你说是谁的?阿大,你说。”

母亲此刻忽然也说了话,不是那种很生气的口气,倒像是在寻问,这话和说话的口气真是顶顶不合时宜。

“谁的也不是!”

董老师用家乡话大吼了一声,这一吼是真的,他的气愤简直是对着四面八方。

这时外边倒有人笑了,笑得十分尖厉,是烧饼。

“天下不用说百家姓,姓董的也不止你一个男人!我的眼睛还没长在肚脐眼上!”

烧饼在外边说,忽然用双手捂着眼睛大哭起来。

“都怨你!”

烧饼忽然又不哭了,用手一下子指定了笑笑。

“你!”

烧饼推了一下笑笑。

“对,狠狠推!她是谁的闺女!是我的?难道是我的?”

董老师在屋里说,话一出口,他马上恨自己怎么又说错,真是臭嘴。

“是王八蛋的,王八蛋的!”

烧饼尖叫起来,又推了一下笑笑,又推了一下。

笑笑的脸色白得怕人,她靠墙站着,好像站不住了,好像要倒了。

“你——”

烧饼伸出一个指头指着笑笑,不知说什么好了。

烧饼又捂着眼睛哭了起来。

董笑站在那里,脸色白得真怕人,她就那么可怜无助地站在那里,好像都不会动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们谁也别气我!”

董老师的母亲这时在屋里说了话,说她也吃完了,说她不想和任何人生气,所以她要走了,母亲这么一说话,董老师简直是绝望了,董老师的母亲是个急性子,说要走就马上要走,二董只好给开出租的朋友打了电话,出租车很快就到了,董老师的兄弟一家自然没有留下来的道理,他们一上车,董老师也跟着上了车,他不知道自己也跟着上了车做什么?但他明白自己这次没有锁门是什么意思,这可以不可以算是他最后的一点点机智?他有意没有锁门,有意把门大敞着,有意当着烧饼面把门开得更大,他跟着母亲回了母亲那里。

临走的时候,董老师“咣当”一声把门打开。

“这个家我也不要了!”董老师说。

董老师这天晚上从外边回来,给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烧饼临时搭的棚子给拆得乱七八糟,里边有一些东西好像是不见了,他仔细看了看,那半张床,那洗脸盆,那梳妆台都还在,只是烧饼和笑笑的替换衣服不见了,董老师站在那里有些发呆,他不知道是谁把这里搞成了这样,是烧饼自己还是那些从外边闯进来的拾破烂的给搞的。家门还那样大敞着,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董老师赶忙扑进了家,发现家里没什么异样,只是中午吃过饭的桌子还没收拾,碗碗碟碟在灯下油腻腻地亮。

烧饼和笑笑根本就没有进来过。

“妈的!”

董老师站在那里发了好一阵呆,他不知道烧饼和笑笑去了什么地方?他想不到,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董老师是那种对生活没有多少苛求的人,他只希望自己的生活日复一日过得按部就班平平静静。

烧饼带着笑笑去了毕建国那里,是一股气把她一下子顶到了那里,她没地方去了,但她觉得自己一定要离开那个家,一定要离开那个家,是董老师把门大开着更加惹怒了她。“我要是进了那个门除非眼睛长到肚脐眼上!”烧饼对自己说,也是对笑笑说。要是董老师不把门大打开呢,烧饼也许会是另一个样子,也许在气头上还会把门砸开,会进去把董老师的东西都扔出来,烧饼觉得自己的眼睛不能够长在肚脐眼上,她一路拽着笑笑到了毕建国那里,虽然笑笑不愿意去。毕建国在小镇的北头住。也就是说,她一直拽着笑笑从镇子南边走到了镇子北边。毕建国开的小杂货店就在一个十字街口,杂货店里什么都有的卖,世上有什么他都会弄来卖卖。只是他的店面太小,进去人都转不过身子来,小店上边二层还有一间房,晚上的时候毕建国就睡在上边二层的那间小房里,这二层上的房里也乱得不能再乱,除了一张大床就是一张桌子,地上也都堆满了各种杂货。傍晚的时候,烧饼带着笑笑出现在毕建国的杂货店前。烧饼和笑笑每人都抱着两个很大的包袱,里边鼓鼓的都是她们的衣服,她们既不是贩旧衣服的小贩,也不是从远道来投亲靠友,她们一旦带着衣服出门,就说明事态的严重性,民间的教育一部分是靠戏台上的戏文完成的,戏台上的女主角挽着个包袱一出现,下边的人们就会知道她们是要离家出走了。

烧饼要笑笑先去毕建国的杂货店对面的洗染店那边等着她,她先进去和毕建国说说话。这时候小镇里已经灯光闪闪,只不过是因为天还没完全黑,那些灯光倒显得有些暗淡而模糊,还没醒过来的样子,或者是,倒是像要睡着了。“毕建国。”烧饼站在杂货店门口小声叫了一声毕建国。毕建国此刻正在地上做什么,刚刚有人来买过接水暖用的三筒,把一串三筒都打开了,毕建国正把散在地上的那些三筒再一个一个穿起来,叮叮当当的。“毕建国。”烧饼又叫了一声。“啊哟、啊哟、啊哟。”毕建国抬起头,他想不到会是烧饼,他想不到烧饼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一下子跳起来,两下子已经跳过来:“乖乖,董老师的老婆,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想啦?”毕建国痞笑着。“我离家出走了。”烧饼气冲冲地对毕建国说这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我和我女儿已经被董文明赶在外边住了一个多星期了,这回好,我没地方住了,他请我回去住我也不会回去了。

“那好啊,你就住我这里。”

毕建国笑嘻嘻地说这样一来我连老婆都不用讨了。

“我有半个多月没得快活了,你看看把我想成个这样。”

毕建国笑嘻嘻地说,一只手已经摸到自己下边。

“笑笑也跟我出来了。”烧饼回头看了一下,说这回她想带女儿在这里住一些时候。

“那可不行,不行吧?你说那怎么行?”毕建国说烧饼姐你什么意思?想硬派给我一个闺女?那可是董老师的,毕建国又笑嘻嘻地说就我那样一张床,你女儿睡在旁边咱俩还怎么干事?总不能让她看咱俩‘咯吱、咯吱’演戏?要知道我见了你是一定要演戏的,不演还不憋坏,我已经快憋坏了。

“你正经点,我和笑笑真没地方去了,董老师不认她了。”

烧饼说毕建国你那张大床睡三个人也不会太挤。

“你女儿多大了?”

毕建国想让自己正经一点了,既然烧饼出了这种事,他还从来没见过烧饼的女儿,他也朝那边看了看。对面是洗染店,洗染店前是一个花坛,里边种着玫瑰。

“十五了,我这辈子让给害死了……”

烧饼一直很怕毕建国知道自己的真实岁数,但这会儿她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啊呀!”

毕建国果然马上就叫了起来,说怎么会?你瞎说吧?你女儿怎么会十五?你瞎说是不是,你女儿十五,那你该多大?你多大?你瞎说是不是?

烧饼说这种事还有瞎说的,告诉你,我都四十了。

毕建国就又叫了起来,说如果真是这样他可吃亏吃大了,问题是,他毕建国才二十五,四十减二十五是十五。毕建国的眼睛即刻瞪圆了:

“你真比我大十五?”

烧饼倒笑了起来,她看着毕建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毕建国说你还笑,你是占了便宜了,你这是老牛吃嫩草。

“你想不到我有四十,这说明我长得水嫩。”

烧饼说要不是我和女儿没了家我还不会告诉你,我会说我只有二十八。

毕建国蹲了下来,仰着脸看烧饼。

烧饼也蹲了下来,和毕建国对看着,忽然用一根手指戳了一下毕建国的脑儿。

“把你个死毕建国,你吃什么亏?你睡我从来都是白睡,从没花过一分钱。”

“我当然吃亏,你比我大这么多我当然吃亏。”

毕建国说问题是我比你小这么多,我都快成你的儿子了。

“你说行不行吧?我和女儿没地方住了。”

烧饼说你那张床又那么大,睡三个人一点点都不会挤,你一个人睡也是浪费。

“不行不行。”

毕建国忙摇摇手说那怎么行,让你们住在这里算什么,我也是为你想,你想想,你住在这里,你怎么对你女儿说,睡在一张床上,你说我是你的什么人?

毕建国也站了起来,又朝外边看看,他终于看到了对面的董笑,他明白那应该就是董笑,抱着个大包袱,董笑站在洗染店刚刚染过的布匹下,因为天黑了,已经看不出布匹的颜色。花坛里的玫瑰也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她又不是小孩儿,你未必哄得了她?再说,董老师为什么这样对你和你女儿。”

烧饼又用手指戳了一下毕建国,说想不到你毕建国这么不爽快,还问东问西。

“不是我不爽快。”

毕建国说你也不用脑子想想,你怎么对她说,你和她都睡在我的床上。

烧饼说她已经想好了,她也顾不上这些了,她现在要的是有个地方住,要的就是把董文明的脸丢尽,要的就是把他气死,再说她实在是给笑笑害苦了,也该给她点儿苦吃了,谁知道她当初怎么会想到钻到自己的肚子里,当初她钻到谁的肚子里不好,给我找这许多麻烦事,又说学校真是多事,没事化验血做什么。

“你什么意思?”毕建国看着烧饼,说我都快要给你说糊涂了,你最好是让你女儿找她的亲爸爸,既然董老师不是她的亲爸爸,要是我我也会生气不认,这种事,没有一个男人会咽下这口气。这事你不能怨董老师,他要是不生气倒不像是个男人了,他脾气再好也是个男人。

“你说我应该去找她亲爸?”

烧饼站了起来,她也这么想过了,只是拿不定主意,她看着毕建国。

“那当然,那还用说。”

毕建国说你不去找他还能找谁?毕建国忽然放低了声音,问,笑笑的亲爸是谁?是哪个家伙?是不是咱们这个镇子的?

“就是那个在西门外开面馆的刘再进。”烧饼说这个不得好死的刘再进作了这个孽就以为没事了,十五年了,想不到他干的坏事这会儿又给化验血化验出来了。

“你马上去找他,你就去给他说把他闺女送回来了,看他怎么说。”

毕建国说谁造下的孽谁就要负责。

“那今天晚上呢?”

烧饼说我们母女两个今夜总不能睡在马路上?

毕建国搔搔头说,要不,我先请你们吃顿包子吧,就到对面的包子店,那里的牛肉芹菜馅儿包子很好吃,晚上我可以到别处去睡,反正我要看足球,你和你女儿就先在我这里睡一晚上再说,明天你就去找你女儿的亲爸。再次他也得给你一些钱。要不他就不像个男人,男人要有男人的样子。

“要是你一个人就好了,我可以让你在我这里住下来,想住多久住多久。”

毕建国说想不到你的女儿都这么大了,我他妈受骗了。

“受骗的从来都是我们女人,你们男人什么时候能受骗!”

烧饼的嗓门儿已经大了起来。

第二天,烧饼拉着笑笑去了西门外那个面馆,因为昨天晚上人们看足球赛,许多人都睡得很晚,这会儿不少人还在睡觉,所以小镇显得有点冷清。还没到面馆门口,董笑就说什么也不走了。烧饼已经对笑笑说了,几乎是说了一晚,对她说要拉上她去找她的亲爸。“你就是叫了董文明十五年爸爸他到头来还不是你亲爸,你亲爸是开面馆的,就那个肥头大耳的家伙。烧饼对笑笑说你是不是忘了,就那个面馆,那次我还带你去吃过那里的阳春面。笑笑想不起来那个面馆,但笑笑站在那里说什么也不再往前走一步。烧饼忽然生了气,用手猛地拽了一下笑笑,说你走不走?你以为我跟你吃的苦还少,不是因为你,你爸爸能和我闹到这个地步?

“你去不去?”

烧饼说你这是去找你亲爸,你知道不知道?

“不去!”

董笑小声说。

“不去也得去。”

烧饼说这种事不能让我一个人背黑锅,也该让他付出点儿什么了,王八蛋刘再进。

“不去——”

董笑叫了起来,声音很尖厉。

“你还叫,你去不去!”

“不去——”

董笑叫得更加尖厉了。

“你不找你亲爸你找谁?”

烧饼简直是怒不可遏了。

“我爸是董文明——”

笑笑尖叫着说。

烧饼被笑笑的叫声激怒了,她伸手一下子揪住了笑笑的耳朵,揪了,使劲再一拧,嘴里说:“看你去不去,看你去不去,我都快让你害死了!”就这么,烧饼用手揪着笑笑的耳朵把笑笑拉到了刘再进的面馆门口,这时候是早餐已过而午餐还没开张的时候,所以面馆里没人,只有两个服务员坐在那里剥葱择菜,他们正在说昨天晚上的足球。

“刘再进在不在?”

烧饼气喘吁吁地问这两个服务员。

这两个服务员都迎着光亮看烧饼,他们都认识烧饼,但他们不知道烧饼为什么会揪着自己闺女的耳朵,她揪着自己闺女的耳朵做什么?烧饼又问了一句,这两个服务员才说刘再进在里边做卤呢。面馆里的卤从来都是他自己做,他做卤的时候从来都不会让我们在旁边,他怕把手艺传给我们。

“他就是这么个男人!”

烧饼说这样的男人根本就不像是男人。

这两个服务员都不敢再说话,他们明白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刘再进。”

烧饼在外边大声喊了,说你出来,看看我给你送什么好东西来了。

烧饼喊了才几声,刘再进就在面馆里出现了,他的两只手上白白的都是淀粉,是打卤的淀粉。烧饼的喊声太大了,还没有人用这么大的声音喊过自己,他被喊火了,他一下子还没认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年轻时的情人烧饼,刚要发火,但他马上就明白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人了。他已经很多年没好好看到烧饼了,想不到她还会这么漂亮,只不过比当年胖了一些。

“你来干什么?”

刘再进的脸上出现了复杂的笑容,他对烧饼说。

“我给你送闺女来了,给你!”

烧饼放开了笑笑的耳朵,把笑笑往刘再进跟前狠狠一推。

“什么闺女?”

刘再进大吃了一惊,说。

“还有什么闺女?”

烧饼说你也不想想你还能有什么闺女,你的闺女。

刘再进就再次笑了起来,这次是冷笑,说我从什么地方掉下个闺女,是从天上?

“是你把她种到我肚子里,然后她从我肚子里爬了出来,我现在把她带来了。”

烧饼说话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刘再进马上不敢再说什么了,那些人已经都围了过来,都是些小镇上的熟人,他们的面孔上都带着笑容,他们明白会有好事给他们看了,他们停下了自己手里的活儿,有些人是刚刚从菜市场那边回来,手里还拎着各种各样的蔬菜,他们此刻都不急于回家了,他们朝这边围了过来。烧饼被董老师赶出家门的事情他们已经听说了,也许,这件事就要结束了,再这么下去,真是太不像话了。

“你胡说什么?谁往你肚子里放孩子了?”

刘再进看看周围那些人,用最小的声音愤怒地说。

“是你,你把她十五年前种到了我的肚子里。”

“胡说!”

刘再进的声音更小了,但更愤怒了。

“是谁胡说,是你,是你把她种在了我的肚子里,然后她就从我的肚子里爬了出来。”

烧饼用更大的声音说:

“所以,董老师不要她了,我也不能要,我把她给你送来了!”

烧饼又大声说,刘再进的声音越小,她的声音就会越大,她用手指指了一下刘再进,然后再用手指去指笑笑,但她愣在了那里,董笑已经不在了,人呢?“笑笑!”烧饼叫了一声。围在她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人们谁也没提醒她,就在她和刘再进说话的时候,董笑已经穿过了那些朝这边围拢过来的人朝东边跑去了。

“笑笑——”

烧饼喊了一声。

“笑笑——”

烧饼又喊了一声。

“这个小王八蛋,我快让她害死了!”

烧饼大声说。

“你闺女怎么害你死了,你不是好好儿活在这里吗?”

旁边马上有人很不满地说,说你再这么喊,到最后被害死的也许是你女儿,她已经不小了,你不要把她当做三岁两岁的小孩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和孩子有什么关系!”旁边的另一个人说,说你们是贪一时的快活风流,是作孽!

刘再进已经不在了,他和那两个服务员都趁乱回了店,想过来看看好戏的人又站了一会儿,也慢慢慢慢走开了。只有烧饼还站在那里,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她一下子变得没了一点点主意,她的手红红的,她的脸红红的,她出了一身的汗,浑身散发出好闻的烧饼味道,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一屁股坐在了那里,但她没有哭,她坐了一会儿,她是没有一点点主意,然后,她也站了起来,走开了,但她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后来,她又出现在毕建国的小店里,她浑身的汗都要把她自己打湿了,她身上的烧饼味已经汹涌澎湃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

毕建国看看烧饼的身后。

“这么说,你把你女儿成功地送给刘再进了?”

毕建国又看着烧饼,说。

烧饼的哭声是这时突然爆发的。

“没人要笑笑,到时候还不是我一个人受苦!天杀的刘再进!王八蛋!”

烧饼哭着说笑笑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她看见她亲爸就像看到了狼,她还说董文明是他的亲爸,可董文明就是不要她这个女儿!

“你别用这么亮的声音哭。”

毕建国发现已经有人在朝这边看了,而且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

“你小点儿声哭。”

毕建国又说。

“我快被她害死了!”

烧饼继续哭,她是伤心极了,她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欠了她什么,为什么是她偏偏爬到了我的肚子里来?

“找找去吧。”

毕建国小声说。

“找她干啥?她跑到天边才好。”

烧饼大声说,她卖烧饼的时候就是这种大嗓门。

毕建国不敢再说什么了,他知道他越说烧饼的哭声就会越宏亮。

天黑之后,烧饼的哭声终于偃旗息鼓了,毕建国才又小声对烧饼说最好是出去找找,要是出点事就不好了,外边天已经黑了。

“她有两个爸,让她随便去找哪一个好啦!”

烧饼说。

“要不,我先带你去吃点儿饭?”

毕建国又小声说,但他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

烧饼一下子掐住了他,烧饼说我知道你这样对我好是什么意思。

“你们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又一个多星期过去了,董老师的心里是越来越空空落落,他前不久是上下班都要绕一段路,绕过西门外那个十字路口,因为他老婆的烧饼摊就在那里,这样一来,他骑车子就要从南街那一带过来。绕好大一个圈子才能回到自己的家里。董老师那两天总是在门口的小面馆里吃口饭,或者是买两个刚出笼的馒头,再买一块猪头肉夹在里边就是一顿饭。天气已经热了起来,但就是没有雨。董老师不知道烧饼和笑笑现在在什么地方?这几天他已经不绕路了,他知道笑笑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到学校上课了,这让他心里很慌。摆在门外的那些家具现在布满了灰尘,这让他很后悔当时的举动。董老师现在有些撑不住气了,他那天已经悄悄问过笑笑的舅舅了,知道烧饼和笑笑都不在他那里,董老师还悄悄问过烧饼的妹妹,因为董老师帮助过烧饼的妹妹,就是帮她妹妹的小孩儿进了一个好学校,所以烧饼的妹妹一直都很感谢董老师。烧饼的亲戚们都说没有见到笑笑和烧饼,这就更让董老师着急。那天,董老师还硬着头皮去了一趟烧饼卖烧饼的地方,但他不必硬着头皮,他就是软着头皮也没事,烧饼的烧饼摊子已经停了,但那个炉子还在那里,只是不知道被谁给搬倒了,烧饼炉子在那里侧躺着,像是在那里睡大觉。便有人看见董老师在那里一个人“啃哧、啃哧”地扶那个烧饼炉子,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那铁皮大泥炉子扶了起来。这时有人站在一边跟他开起了玩笑,说董老师是不是不准备当人民教员了?

“是不是也要学着卖烧饼?”

董老师的脸红红的,没说话。

“卖烧饼其实也不少挣。”

旁边的人还在开玩笑。

董老师的脸红红的,还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他想问问旁边的人到底是谁见到烧饼了?她现在在什么地方?还有笑笑?他心里这么想,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又是:

“她们不在我更好!”

“那你也不能把她们赶出家门让她们在院子里睡觉。”

旁边的人说话了,人们对他的这种做法都很不满。

董老师被说到了心病上,但他听到自己的嘴里又说了这么一句:

“她们睡在狗窝里也与我无关!”

旁边的人不说话了,都诧异地看着他。

“她们就是睡在狗窝里也和我没有关系!”

董老师又愤愤地说了一句。

“让她们睡狗窝去!”

董老师的女儿笑笑没有睡在狗窝里,她被人发现的时候是在一个洗浴中心里,她被人发现的时候是站在洗浴中心四楼的窗台上,窗台上有护窗,所以她就是想跳也跳不下来,她只能在上边发出阵阵尖叫和哭喊。恰好这时有人看到了她,她朝着下边又是哭又是打手势,里边有两个人企图把她拉进去。那天夜里她被两个小伙子送到了这个洗浴中心,从那天开始她就是不停地哭不停地哭,后来她就出现在四楼的护窗上,她跳不下来。人们马上报了警。然后,有人跑去告诉了董老师。董老师马上就去了派出所,他的一个学生正好在这个派出所工作。但无论派出所的人怎么问董老师,董老师都不肯说话,他脸红红的,站在那里,直到笑笑慢慢出现在派出所办公室的门口。

“咱们回家吧。”

董老师对笑笑说。

“不——”

笑笑尖厉地叫了起来,并且不许他靠近,只要他一靠近笑笑就会再次尖声叫起来。

“咱们回家,回家!”

烧饼对笑笑说。

“不——”

笑笑又一次尖厉地叫了起来……

但是,有人还是看到董老师和烧饼带着笑笑回了家,并且,有一辆家具店的送货车给他们家送去了一张大床,是董老师打电话订的,日子又像往常一样过了下来,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笑笑不再去学校上学,她要转到另一个镇子去上学,在没离开这个小镇之前,人们几乎天天都可以看到笑笑坐在窗前发呆,她的眼里空洞洞的,是一无所有。天上呢,是下个不停的小雨,下了一天,又下了一天,又下了一天,还是不停。

“吃饭吧?”

董老师小声对笑笑说。

“不——”

笑笑又尖声叫了起来。

董老师不敢再说什么,开始悄悄吃他自己的饭。

笑笑常常是在那里站着站着就会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董老师要扶她的时候,她便会发出更加尖厉的叫声:

“不——”

这一天,让董老师的邻居们吃惊的是他们居然听到了董老师的一声嚎叫,是嚎叫而不是尖叫,他手里拿着一张刚刚从医院里取回来的化验单,是他弟弟陪着烧饼从医院里刚刚取回来递给他的,董老师又请医院给笑笑重新做了一次化验,以证实她到底是谁的女儿,这次化验的结果说明上次学校里的化验是错了,那么多学生一起去化验难免不出错。董老师看着手里的化验单,看着血型的那一格上印着的那一个鲜红的“A”字。这一个“A”字和董老师血型的那一个“A”字当然是别无二致。

董老师看着手里化验单,发出了一声怕人的嚎叫,是嚎叫:

“不——!”

 

 

找事(短篇小说)

 

王祥夫

 

    怎么说呢,现在找事是真难。别说技术性的,服务性质的,也都要看你的模样,先要看你的身材,还要看你的眼睛,双眼皮还是单眼皮,还要看你的牙齿,还要看你的走相,真是够烦的。就这样,那三十多个乡下来的年轻小伙子,都才十七八吧,最小的看上去也许才十五六,到了这天下午只留下来十个,这十个还要再打下去三个,饭店老板说他们饭店只需要七个。饭店老板这次招工,怎么说呢,说的漂亮些,用他的话说是为了给乡下解决一些过剩的劳力,实际上他就是嘴上不说,人们也明白他是为了少花几个钱,农民工毕竟便宜。要是在城里招,一个人的工资是八百,农民工六百就可以了,还好使唤,单纯而且肯出力,因为他们有的是力气。饭店呢,在一进城的东一路,对面是一家大宾馆,挨着这家大宾馆是一家书店,书店过去又是一家邮局。那三十个乡下来的小伙子,先是,考普通话,念一篇文章,只这一下子,怎么说,就被打下去十一个,然后是考知识性问题,各种的餐具已经摆在了那里,要这些乡下来城里的年轻人说那个是盘子?哪个是碟子?哪个是吃碟?哪个是衬碟?哪个是鱼盘?哪个是饭碗?哪个又是汤碗?哪个,怎么说,又是沙拉水果碗。居然,许多的年轻人都缄了口说不上来。乡下吃饭,一人一个大碗就够了,总是,下边是菜,上边便是饭,如果是馒头和烩菜。要不就是下边是饭,上边便是菜,如果是米饭和烩菜。操他妈的×!这一回,又让打下五六个,然后是把各种酒又琳琳琅琅地摆了出来,要他们一个一个回答,哪种是啤酒?哪种是红酒?哪种是白酒?哪种是花雕?哪种是人头马?直看得这些乡下来的年轻人眼花缭乱,这就又给打下去一些,村子里喝什么酒?喝他妈个鸡巴酒!还不是提上瓶子去打高粱酒和薯干儿酒。结果呢,又让给打下了几个。然后是,又把这些乡下来的年轻人带到了一个雅间,雅间装潢得很漂亮,在这些乡下的年轻人眼里简直就是皇宫,有金碧辉煌的大镜子,有,大花瓶,里边是大朵大朵的花,当然是假花,桌上的花才是真花,还有,金鱼缸,里边有活鱼,懒懒地游,还活着。负责考试的人又问他们,主人应该坐在哪里?客人应该坐在哪里?主客又是应该坐在哪里?上菜要从什么地方上,上份儿菜又要从什么地方先上。这一回,又让给打下来一些。那个王小安,好像是,数他岁数小,倒数他机灵,一连都过了关。这要感谢有人在暗中帮助他。就这个王小安,长得真叫精神,个头有个头,人样有人样,普通话说得也不错,一笑就会露出那么整齐那么白亮亮的两排牙。教他的人是饭店里的老服务员阿勇,就这个阿勇,说老也不老,比王小安也大不了多少岁,他说他要教教王小安,实际上他是喜欢他,愿意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但阿勇说他一般还不愿意教,“教了你,你就肯定会被录取,不教你你就等着滚蛋吧。”王小安请阿勇教他还悄悄给了学费,整整一百块钱,这一百块钱真是不白花,一关一关的,都给他闯过了。最后,就只剩下他们十个人了,王小安看看和他待在一个屋子里的另外那十个人,明白他们也都可能是交了学费,但他不明白他们十个人到最后哪七个会被留下来。

这天下午,是三点钟的时候,饭店里要考他们走路,考他们上楼下楼,看他们谁走得稳,而且看他们谁走得快,要飞快,只有这样才能把菜用最短的时间送到,保证菜的热度,菜有时候亦是娇气的,温度变了,口感就没了,或者是,稍一过时,就不再是那个菜。比如,拔丝冰激凌,这道菜真是无聊,好吃不好吃,并不好吃,但考的就是厨子的功夫,当然,也考传菜的服务员的手脚是不是敏捷麻利。这时候,饭店里已经没了顾客,是下午三点,正是饭店的空当,要有,也是泡饭店的,就是那两个客人,还在一楼的角落里说说喝喝,菜早就凉了,又让服务员给热了一下,是一盘炒菜心,酒是早就没了,只杯子底剩那么一点点,他们现在不是喝酒,是闻酒,两个男人,举起杯碰碰,再放到嘴边闻闻,再放下,他们是一直在那里说话,脸靠脸很近,红着,不像是谈生意上的事,也不像是谈工作上的事,也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店里呢,岂有赶客人的道理,就让他们在那里说吧,这就苦了看台子的那个女服务员,只好奉陪着,不但人陪在那里,还要把笑容奉陪给他们,笑给他们看。饭店里到了这时候就不管这两个客人在不在了,他们要考这最后的十个年轻人了。考走路,走路也没那么简单,不是让他们空手走,是让他们端了托盘,盘里是一瓶啤酒,两只亮晶晶的杯子。让他们在二楼平地上先走一回,地上洒了水,有那么点滑,如果走得好,好像就不滑了,如果走不好,时时有被滑倒的危险。这时候,那十个最后被留下的年轻人就都关心起自己的鞋子来,但他们来不及换了,他们只好一个一个地走一回,要走得快,又要不滑倒,滑倒就算自己把自己被录取的资格取消了,一边走,一边还要照顾手里的盘子。上楼下楼更是这样,楼梯上的红地毯临时都撤了去,卷起来,滚到了一边。楼梯上也洒了水。那个大堂经理手里还拿着什么?是秒表,小烧饼样大的秒表。这些年轻人已经被考了两天了,根本就没见过饭店的经理,再说,经理怎么会见他们,才不会。那两个客人,这会儿又都不说话了,两张脸都扭着朝了这边,看这些年轻人走路,看他们托了托盘在水津津的地上走,结果是,一个摔倒了,这自然,便没有被录取的可能了,走下去,又一个是,手里的盘子“哗啦”一声飞出去摔在了地上,这自然又是出局,这就是说,只剩下八个了,再下一个,那七个就会,怎么说,从此有工作了。紧接着,又有一个,是托了盘子上楼,才一迈脚,就一个跟头。他的眼花了,紧张让他眼花,楼梯又是黑白两色一道一道的。接下来,就只剩下七个了,按理说不必再考,但饭店这边还要考。王小安终于出了事,他是从楼梯上一下子栽了下来,先是,他手里的盘子,歪了一点,他想让它们正过来,却更歪了,要从手里滑下去了,他把身子往前努过力去,想这样把盘子的角度校正过来,想不到脚下便没了根,人就一下子也跟着飞了出去,直从楼梯上翻了下去。王小安从楼下站起来的时候,连那两个客人也傻了,吃惊地站起来,朝这边张望。

王小安满嘴都是血,而且呢,他吐了吐,竟吐出一颗牙齿来。

“我的牙,我的牙。“

王小安的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了。

“漱漱嘴,漱漱嘴。”

阿勇马上给他端过一杯水要他漱漱嘴。

王小安却真的哭了起来,不是哭牙,是哭机会失去了。哭有时候也是美丽而动人的,说岁数呢,这王小安还是个孩子,这就让人们在心里已经生了同情在那里。这么漂亮的乡下孩子,怎么说,为了找一份儿工作,千辛苦万辛苦地进了城,却生生把一颗牙碰掉了,王小安的漂亮是有目共睹。怎么说,为了当饭店服务员,怎么说,掉了一颗牙,怎么说,破了相,从此,即使是再镶上牙,也没他原来的那么结实,也没他原来的漂亮,王小安伤心极了,哭的伤心极了。那个主考的大堂经理既是个女人,便容易被打动,她一直在那里坐着,冷静地看着这边,其他人的考试也都停了下来,她心里也很难受,好像是,王小安掉了一颗牙,饭店里就好像,怎么说,欠了人家点什么?这个大堂经理,叫黄木棉,是广东那边的人,被请到这边来做大堂。她站了起来,小小心心地走过地上的那一片水,两只胳膊一张一张,她过去,对王小安说:

“不要哭。”

王小安还是哭,流泪。

黄木棉停停又说:

“你被录取了。”

这下子,王小安不哭了,睁大了眼,看着黄木棉。

黄木棉停停又说:

“不过你要马上去镶牙。”

这简直是意外,王小安简直要笑了,是喜出望外,一颗牙又算得了什么?

“让我去镶牙?”

王小安对黄木棉说。

“对呀,去镶牙。”

黄木棉说。

“镶了牙我就可以上班了。”

王小安又说。

“是啊,还要做什么?”

黄木棉说你赶快把牙镶起来,马上!是命令的意思。

“我马上就去镶。”

王小安说。

这时阿勇在一边悄悄对王小安说了一句话,说什么话,声音很低,说:

“你问问,是谁给出镶牙的钱?以前有过先例,是店里给镶。”

王小安便问了:

“是谁?镶牙的钱是谁出?”

“当然是你自己。”

黄木棉对王小安说你要谁出?全是看在你摔掉一颗牙才录用你。

“你知道不知道?”

黄木棉说镶好了牙就上班吧。

“先传菜。”

黄木棉又说。

“行。”

王小安说。

“看在你掉了一颗牙才录用你。”

黄木棉又说了一句。

“对。”

王小安说,笑了起来。

王小安去镶牙,王小安认为,怎么说呢,去了就可以把牙镶上,却想不到那个年老的女牙医说他的牙床还要长一长,把掉了的那颗牙的牙坑长平了才可以来。那年老的女牙医对王小安说:“你真是可惜,你这么漂亮的男孩儿怎么会把前边的牙磕掉,要是里边的牙也算了,正好是门牙,门牙是脸面,真是可惜。”半个月很快过去了,王小安的牙镶好了,他想不到镶一颗牙会要二百五十块钱,当时就吃了一惊,二百五十元对他而言不是个数字,把镜子拿过来照照,这新镶的牙好像和他原来的牙没什么两样,美中不足的是假牙上有牙套,亮亮的金属,一下子,好像是他已经不是他的岁数了,多了一份沧桑。因为那亮亮的金属牙套,他再说话,笑,都会让人看出来,这就不好看了,但王小安的这种岁数不会太想这些,从村子里出来,城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他兴孜孜地去上班了。去了饭店,见过了黄木棉,黄木棉让他先去后边把衣服领来,还有帽子,白色的衣服和白色的帽子,是跑堂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真是精神,白衣服上有金色的缘边,扣子亦是金色,裤子上亦有一条金线,这天正好下着雨,空气中水气充盈,街上到处是过往的小汽车,行人呢,都撑着伞,在伞下匆匆穿过街道,街道和街道两旁的建筑都是湿漉漉亮晶晶。王小安上班第一天就是,把一大块一大块的白布往地上铺,一块接着一块铺,这样的一块一块的大白布是旅店里用旧了的被里,布铺在地上一来是防滑,二来是也不会踩的遍地是泥脚印,也好看一些。从外边看,饭店就是吃饭,或者是散座或者是雅间,无论散座和雅间,都是吃饭。说到饭店,还会让人想到的是做饭和炒菜,饭店里做什么饭呢?米饭、馒头、包子、饺子、干的、稀的,菜呢,一般人就想像不来了,想来想去也不过是凉盘和炒菜。说到凉盘,一般人都会多多少少说上那么几种;说到热菜,一般人也不难说上那么几种,这就是人们对饭店的印象。如果真到了饭店,翻翻菜谱,就要复杂得多。王小安上班第一天,就知道了他的工作只是跑堂的一部分,他只负责传菜,就是,把菜从厨房里端出来,端到客人的桌上,再由服务员接手。所以呢,阿勇告诉他来饭店工作首先是要把店堂里的餐台都记好,店堂里的餐台原来都有编号,一二三四五,一直下去,楼上亦是这样,一二三四五,一直下去。菜不能送错,你要是送错了,客人见菜一上桌动筷子就吃,到时候无论这道菜多么贵重都要你来出钱埋单。鱼翅,如果一盘干烧排翅上错了桌,那桌的客人相信会高兴死,相信会马上冲锋陷阵地吃起来,到时候,会要你几个月的工资来赔这道菜。

“记住了没?”

阿勇对王小安说。

“记住了。”

王小安说这还不好记。

“光说不行。”

阿勇说你说说看,楼上三号台在哪边?

结果是王小安说不上来。

阿勇说你再说说,楼下的八号台是哪个桌?

王小安结果还是说不上来。

阿勇告诉他,这时店里到处是客人,你也别走来走去,到晚上下了班你好好儿地来回走几遭,不走是记不住的。阿勇还告诉王小安,当服务员真是一件苦事,各有各的苦,你传菜,第一件事就是要眼疾手快,要防着撞了人,要防着把菜洒了,要防着把油泼客人一身,到时候你都要受罚。如果你上的是鲍翅,你想想,你赔起赔不起。当服务员也是苦事,客人如果盯上你找你的麻烦你就完了,客人会事先准备一个死蟑螂,到饭吃到差不多的时候把它放到一道菜里,怎么办?所以,当服务员的要特别的和气,客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还要笑,笑得还要好看。你要是惹了客人,比如,客人会趁你不注意把一杯滚汤的茶水浇到兰花里,到时候你也要赔。阿勇对王小安说你要好好跟着师傅学。“谁是师傅?”王小安亦是聪明,话一出口便马上明白阿勇是已经把自己当徒弟了,问题是,阿勇喜欢他。

“你还要和厨房里的师傅们处好关系。”

阿勇说在这样的大饭店里,如果大厨看上了你,你就算是坐了直升飞机。

“我知道,我知道。”

王小安当然知道当一个大厨是什么意思,但从一个传菜的升到大厨太不容易。

“好好儿地学,也许运气会找你。”

接下来,阿勇把大厨的名字告诉王小安,又把二厨的名字也告诉王小安,大厨与二厨,在饭店里,就像是戏班的名角儿,他们都娇矜的很,喝很好的茶,用很小的那种紫砂壶,手巾和帽子从来都是雪白,不带一星油渍。行里的规矩,他们也不会抽烟和喝酒,他们的嗅觉和味蕾简直要比德国黑背都好,鱼翅拿过来只需一闻便知是什么货,鲍鱼也只需一闻便知是什么鲍。闭上眼,可以靠鼻子分得清老鼠斑或星斑。在这个饭店里,关于大厨的传说几近神秘,一般人,大厨睬都不会睬。

“你要先把厨房里的人都认识到,先混个脸儿熟。”

阿勇说人熟了就好办事了,你出了什么事,比如,把菜洒了,人家会帮你补回来。

“大厨叫什么?”

王小安想把大厨的名字记住。

但阿勇不再说,瞪起眼来,说你王小安看上去像个机灵鬼,怎么一眨眼就忘,我不能再告诉你,想记住,你就把耳朵伸出去,人在店堂里,耳朵要伸到厨房那边,那你就会记住了。

“我叫什么?”

阿勇忽然问王小安。

“阿勇。”

王小安说。

“王翔宇,记住,我叫王翔宇!”

阿勇说他爸爸生下他就想让他当飞行员,想不到他来当跑堂,飞机跟他没一点点关系。

“再对你说一遍,林丽祖。”

阿勇又说。

王小安不知道谁是林丽祖,又愣在那里,张着嘴,怎么说,有点懵。

“大厨啊,谁还敢叫这个名字。”

阿勇又叫了起来。

阿勇对王小安说这话的时候是饭店工作人员吃饭的时候,他们开饭总是在中饭之后晚饭之前,是四点到五点,这时候不会有客人,饭店里的人每人会端着两个饭碗出到店堂里来吃饭。阿勇和王小安坐在角落。阿勇的碗里有一条鱼,炸得金黄金黄,这鱼是用餐巾纸粘过的,上边没有一点点油,只是香。王小安取的却是红烧肉,油光光的堆在米饭上。王小安回过了头,想看看那边哪个是大厨。

“你看什么?”

阿勇用胳膊轻轻推推他,问。

“哪个是大厨?”

王小安看着那边,小声说。

阿勇忽然就笑了起来,说你王小安是不是昏了头,大厨会在这里吃饭?二厨也不会!想知道吗?喏!那是三厨!阿勇把下巴抬了抬,朝那边示意了一下。

王小安在心里,已经想着大厨了,他想自己有什么办法才可以和大厨认识?他想着自己进厨房的那一天,只有到了饭店,他才知道厨房竟是圣地,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进厨房里去看一眼,王小安是心大气高,虽说从乡下来,但王小安的心思却不是乡下的路数。他在心里已经想着做大厨的那一天了,虽然眼下只是传菜。每天的事,就是把菜从厨房的传菜口接过来再送到桌边女服务员的手里。他接菜,从来都是从那个厨房的窗口,一米见方的窗口,窗台为了好放菜盘,却是一个很宽很大的台面,大理石的,但也难免洒汤洒汁在上边,传菜的服务员每人手里都有一方手巾,便是擦拭那台子的。王小安现在已经知道了从里边传出的菜哪道是大厨的手艺。从里边出来的菜盘上,都有那么个小纸头,上边“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号,”地用油笔写着编号,看号,便知是哪个厨师的手艺,惟有大厨的菜什么都没有,每当这菜从里边传出来的时候王小安心里便是一阵激动,他会用清亮的嗓子大声说:“光看着就好,别说吃!”他希望自己的话会被里边的大厨听到,但会不会呢?侧过脸朝里边看看,厨房里边照例是“叮叮当当”的切菜声,“哗啦哗啦”的炒菜声,“唰”的一声,又是什么下了锅?“哄”的一声,怎么会冒起好高的火苗,让人一愣。

王小安想知道是什么下了锅,但他看不到,里边亦是火光闪闪,油烟滚滚。

“愣什么愣?接菜!”

里边已经有人说话了,一盘菜已经出来,腾着热气。

王小安很努力地做着事,是努力,也就是,走路说话都十分上心,骨子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其实是个唯美主义者,用一般人的话是“爱美”,他不许自己的衣服有一点点油污,也不许自己的帽子有一点点不周正,他也不许自己的手指甲上有一点点泥垢,他是从乡下来,却不是乡下的路数,每隔两天,他还要去和阿勇一起到旁边的澡堂里去洗一次澡,就这样一个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传菜工,看着,也让人高兴。而且,王小安很快就学会了一只手端盘,盘里呢,是五道菜,托着。托盘与他的脸齐,他走过的时候,有人会多看他几眼,或者再看几眼,嘴里说:“噫?!”是让人眼一亮。传菜最难的其实是端汤,一只托盘里放一盆汤,走起路来便晃,只好用双手端着。在别人,会端得低一些,像端了马桶在那里,而在王小安,却非要端得不能再高,汤盆高了,人的腰便挺起来,身体也跟着抬起来,腰身便有了劲头,是好看。

不觉,王小安已经在饭店里干了半个多月,是六月,天气在一天一天热起来,饭店里却是没有季节的,是舒适,是人在里边待着不那么想出去,想多待一些时候。但星期六日的时候,客人多的时候,饭店里还是乱,王小安就在这七乱八乱里把一道一道菜送到桌上。这天下午两点多,由于是星期天,客人还是满台满座,人声沸沸的。大堂经理黄木棉忽然让服务员通知王小安去她那里一趟。大堂经理黄木棉的办公室就在院子里南边的平房里,因为饭店的生意太好,像样一点的房间都装成了雅间。这个时候,客桌那边十分忙,王小安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是什么事黄木棉要他去。他提出了托盘忙忙地去了,在外边把门敲敲,其实他不必敲门,门只虚虚掩着,里边说了话:

“进来吧。”

王小安便站在黄木棉的面前了。黄木棉的桌子右边是一大盆绿萝,长得真是旺盛,绿萝旁边是一盆兰花,兰花的生长总是不动声,从春天开始就一直是那样,不肯多一片叶子,也不肯少一片,好像是在和人较劲。兰花旁边是一块碧蓝的松耳石,桌子另一边的条案上是一只大红瓷瓶,里边插着黄色的百合。黄木棉的桌子是朝着窗那边,王小安进来的时候黄木棉便把身子转了过来。她实在是太忙了,她转过身的时候王小安才明白她刚才是在打电话,在解释什么,把客气话说了又说,这时,手机还在她的手里拿着。

“你张开嘴我看看,把嘴张开。”

黄木棉总是很忙,因为忙,她说话从来都不拐弯抹角。

王小安不知黄木棉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他笑了一下,把嘴张开了。

黄木棉又说:

“你呲呲牙,让我看看你的牙。”

王小安就更不知所措了,他想笑,但他此时不敢笑了,他把自己的双唇呲开,让自己牙齿全部露出来。这时便听黄木棉生气地说:

“好啦,好啦,明白了!”

王小安还想听到什么?他看着黄木棉转了一下身子,把桌上的什么拿在了手中。

“告诉你,你被解雇了。”

黄木棉说。

这是黄木棉的话,好像是为了解释这句话,黄木棉把手里的东西让王小安看了一下。王小安没看清,往前凑了一下,终于看清了,黄木棉的手里是一粒假牙,只是,在那一刹间,王小安还没反映过来。黄木棉又十分生气地说了一声:“你摸摸自己的嘴,你的假牙在什么地方?”王小安这才慌了,他摸了一下自己的牙,那只假牙已经不在了,是个洞,也就是说,黄木棉手里的假牙就是自己的牙,王小安是懵了,他不知道自己嘴里的牙是怎么到了大堂经理的手里。

“告诉你,你被解雇了!”

黄木棉又十分生气地说,她懒得细说,她没有时间,她也不想多说,那客人不是一般的客人,只几句话就把她急得够呛,她也不想问清楚王小安的假牙是怎么掉到了客人的汤盆里?是客人吃到后来,在汤盆底“哗啦哗啦”发现了它。黄木棉不想多问,她的事实在太多,她也不想对王小安说饭店白白赔了客人一顿饭,这顿饭,饭店等于白白送了每个客人一例干烧鱼翅!她看着王小安摸着自己的嘴慢慢慢慢退了出去,她又喊了一声王小安,要他把那颗假牙拿回去。说实在的,她对王小安的印象很好,她还有些不舍得这个从乡下进城打工的小伙子,但她还是必须把他解雇掉,她也想不明白,假牙怎么会掉到客人的汤盆里?是王小安打了喷嚏还是出了什么事?这种事,她从来都还没碰到过,那桌客人呢,当然过去也不会碰到过,但,居然让他们碰到了。

王小安满脸泪痕地坐在了饭店对面宾馆的台阶上,他一直在想,却一直想不清楚,自己的那颗假牙,怎么会,掉到客人的汤盆里?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王小安突然用力掐了一下自己,明白这不是梦,再摸摸嘴里的牙,那地方是空的,空空的。王小安站了起来,上了几个台阶,又上了几个台阶,他进到了宾馆里边,他想照照镜子,宾馆里一进门就是一面大镜子。宾馆里的人都听到了王小安伤心的笑声,他们都回头朝这边看,看那个小伙子,对着镜子笑,呲着牙,他为什么笑?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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