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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奖作品

徐则臣作品

作者:系统管理员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6年06月05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徐则臣作品

徐则臣《沿铁路向前走》(中篇小说)2006年第11期

 

 

沿铁路向前走(中篇小说)

 

徐则臣

 

沿铁路向前走

 

虎蹈山庄的凌晨两点,我从床上坐起,决定写一写罗它。几年前就有这个打算,但因种种原因拖了下来。这个夜晚让我无比悲伤,再不写,我大概会通宵失眠。这种无法遏抑的回忆的冲动源于一场同学聚会。

春节过后,我接到了参加大学同学聚会的通知。因为家乡当时正在下大雪,汽车行驶起来不得不谨慎,速度极慢,到聚会的地点时迟到了两个小时。母校的宾馆虎踞山庄的大厅里坐满了人,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又是拍又是打,哭过了就笑,一笑就笑出了泪。五年没有照面了,现在聚到—起,恨不得把对方一个个吃到肚子里,装进口袋里。我刚进大厅,一伙人就围了上来,因为我几乎和五年前没什么变化,不过是痩了些。他们喊出了我的名字,把我抱住。睡我对面床的刘阳乘着混乱给了我一拳,说我还以为你搬到白云岭去住了呢!白云岭是母校后面的一座山,山上都是坟包,埋死人的地方。刘阳,我的舍友,看来一直没变,五年前他就喜欢见面给我一拳头,问我何时去白云岭报到。按照老习惯,我还他一拳头,告诉他,我要把他在白云岭安顿好了再操心自己的事,谁让我们是一个宿舍的兄弟呢。

自从毕业以后,同学们之间联系就不多,大家像蒲公英一样分散在祖国各地,为了生存和发展都快想大了脑袋跑断了腿,大学时的友爱和温情,只能在半夜睡不着觉时偶尔想想。我无法确知当年的同窗们今天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但看他们的形容和行头,有些人是出息了,年轻了,当然,也有人老了,生活对他们来说已经成了一种煎熬而不是乐趣。但是不管他们是谁,过去是同学,现在还是同学。所以大家抱成了一团,没有巨富高官和平民布衣之分。班长张英说,大家可以安静了,我们班五十二人,除了刘莺和胡舒在国外,该来的都来了,现在我们进行本次聚会的第一项活动:想哭的哭,想笑的笑。

大家安静了一下,接着真的恢复到刚才的情形,女生在哭,男生揉着两眼大笑。但是没有一个人对班长的说法表示反对,这让我难过。我们班其实是五十三个人,包括死去的罗它。我不知道张英为什么不提罗它,是不是大家已经把他给忘了?没有人提起我的好朋友,我下铺的兄弟罗它,好像他根本就不曾存在过一样。整整一天,我们都呆在虎踞山庄里,相互问候和聊天,顺便与对方同来的妻子或丈夫打招呼,开玩笑。我们只想知道,这些年来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后来是晚上的会餐,餐厅里摆了七桌,根据班长的安排,以宿舍为单位,同宿舍坐在一起。我们宿舍一共有八个人,但坐到一起只有七个,罗它死了,他没法和我们坐在一块儿。在整个会餐过程中我们都没有提过罗它的名字,我们和大家一起喝酒,一起吃菜,直到人人都喝得差不多了,女生脸红得像五年前一样年轻漂亮,男同学争着往桌子底下钻,都嚷着让对方不要占用他休息的床。张英举着酒杯站起来,我们都以为她要向我们敬酒,可她却建议我们集体唱支歌。她说完就先起了个头,她清了清嗓子唱:

“火车从家门前经过——”

我没想到她会让我们唱这首歌。歌名叫《沿铁路向前走》,是罗它在读书的时候,根据自己写的诗谱上曲子S喊的。罗它在班级活动中,多次抱着吉他为我们演唱了这首歌,以致全班每个同学都学会了。老同学们显然也没料到会唱这首歌,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整个餐厅歌声响起来:

不会落下任何值钱的东西可是兄弟啊

我们可以跟着汽笛和來烟走出家门站在铁轨上,往前看然后沿着铁路向前走火车远去的方向什么都有而我们正年轻

记不清这首歌我们唱了多少遍。服务小姐刚听到歌声以为出了什么乱子,急匆匆地冲进来,看到我们一个个神情严肃,又退了出去,她们不知道这帮即将而立的人在搞什么名堂。

后来,歌声渐渐稀落下去,因为再也唱不下去了,几乎所有人都哭了,唱不好一个完整的句子。我是最早几个哭出声音来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止不住地伤心,五六年来,每次想起罗它我都难过,但从来没哭过。今天终于哭了,大家都哭了,没有人提起罗它的名字。或者在为一个同学而哭,或者在为一个朋友而哭,或者在为大喜日子里的一个无法弥补的残缺而哭。就像班长张英说的,这个聚会也是我们的好兄弟罗它的。

今夜我在台灯底下,像怀念一个远游的朋友一样怀念罗它。他能在这个母校的夜晚来到么,看一看阔别五年之后我们的聚会。


 

死在午后


 

大约五年半前的一天夜里,我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醒了以后没有立刻下床去接,宿舍里还有其他人,他们离电话都比我近。电话一直在响,我从上铺伸头往周围看,刘阳、孟一明他们显然都醒了,因为在电话响起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装模作样地打起了呼噜。郑天水倒是实在些,翻个身骂了一句。只好我起来了,摸黑抓起电话。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女人声音,十分难懂,用的是当地方言。我来来回回问了好多次,才逐渐弄清楚她的意思,她把我吓坏了,她在电话那头声嘶力竭又哭又叫,她告诉我,罗它死了。

挂上电话我重新爬到床上,没开灯也没躺下,光着膀子睁大眼睛,我逐渐能看清宿舍里的东西了。其实当时天并不是漆黑一团,快到夏天了,夜里的光线总是蓝幽幽的像浸了油一样。我看到阿叉缩在床上身子慢慢哆嗦起来,过一会儿就听到他压抑的哭泣声。随后孟一明、郑天水也都吸溜着鼻子出了声。他们都听到刚才我在电话里说的话,我一再问那个女人,死了?真的死了?他们都知道是在说罗它,除了他还能有谁?

罗它死在午后,这是那个叫松榛的女人后来说的。她说罗它的死十分偶然,是从山崖上失足摔了下去,在下落的过程中挂过很多葛藤和树枝,摔到山谷里之前已经被撕扯得体无完肤,面目全非了。她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才找到了罗它的尸体。当时的罗它只是一堆散发恶臭的骨头和肉,五颜六色的一摊物体上落了一层苍绳。她很奇怪,罗它的尸体居然没有被某种动物叼走,而且还落满了苍蝇,因为谷底清凉,从来看不到苍蝇和蚊虫。松榛远远地闻到一股异味,当时她几乎已经彻底灰心,她想罗它大概已经离开她和这个地方了。坐在石头上她喝下了竹桶里的最后几口水,谷底送上来清凉的风,但是她忍不住想哭。后来她说,她知道自己留不住罗它,但他也不必要采用这种不辞而别的方式离开她,她觉得委屈。她决定喝完水大哭一场,哭完了就回去。已经黄昏了,山里天黑得又早,迟了可能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这时候她从风里发现了问题。莫名其妙的风的味道对她是个提示和指引,她抓着枝蔓下到谷底,看到了罗它,一堆腐烂的衣服和人。松榛雍软在石头上,这是她预料的结果之一,所以很平静,她脱下被汗浸湿的上衣驱走了苍蝇,把衣服盖在罗它身上。夕阳在山那边,大地也在山那边。山谷里响起了古怪的鸟鸣,夜从山崖上提前垂落到谷底,松榛认为此刻走与不走是一回事。她决定留下。

松榛到周围捡了些枯枝和死去的树叶,又特地爬到半山腰折了几十束松叶,聚在罗它旁边点起了火。夜晚需要火。火燃起来,发出破峨的水的声音。她把罗它一部分一部分地放到柴火上,罗它喜欢火,说火焰是风里的旗帜,她要把他交给火,再让火把他送给风。这一夜松榛睡没睡着,她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她突然坐起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谷底飘着散淡的薄雾,空气清凉,充满树叶的香气,她的全身上下都被露水打湿,像从水中刚爬上岸来。火只剩下灰烬,她膝盖着地爬到灰里,用手去找罗它的骨灰。只有很少几块骨头没被烧成粉末,她把它们装进竹桶里,盖上盖子摇了摇,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一个声音在遥远的地方喊另一个人。

其后的事情松榛也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大概在她的认识范围内,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言说。她把竹桶放到一边,脱掉了所有的衣服,露水还在,身上仍然潮湿。她从灰烬中抓起灰涂到自己身上,胳膊腿脚,前胸后背,包括女人最隐密的部位,当双手和灰烬在两腿间留连时,她真切地感到了罗匕的存在,喊出了他的名字,然后就哭了。


 

火车从家门前经过


 

刚进大学时,罗它不是后来的那个样子的。那时候我们都不太懂事,认为进了一所像样的大学是了不得的事,整天狂得不知自己一顿能吃几个馒头。而且刻意模仿高年级的同学,正儿八经的衣服从来不穿,一年四季不拉拉链,一说话哈哈哈,动不动就和别人玩脾气,总之整个大一都在造中学的反,言谈举止和服饰装束都和过去调了个。甚至,还没弄明白男人和女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成天三五成群凑成一伙,坐在校门前草坪的椅子上,看女人们从跟前经过,然后对她们评头论足,给她们打分。当时罗它和我们一样,说话总是招人笑。现在想来,他的搞笑不是滑稽而是幽默,他习惯把对方的话倒过来说,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被他一折腾就变得有点意思了。凭着这个本领,他在女生中间很吃得开,尽管他每次说完一句令人开怀的话后就会拍拍屁股走人。四年之间他从没谈过恋爱,但是追他的女孩子实在不少,这我们都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但是吃醋不妨碍我们成为好朋友。事实上我发现,我们男生都不是因为女生喜欢他而嫉妒罗它,而是因为罗它有才,什么都能来两下子,吹拉弹唱,写诗作画,拿出手都像模像样。我和他成为好朋友,主要是火车连的线。在读大学之前,我只坐过一次火车,大约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牙痛,痛得天翻地覆寝食难安,一天到晚抱着腮帮子往嘴里吸凉风。试过很多药,也用过不少野方子,还是疼,右腮肿得像个馒头。后来父亲带我去很远的地方一所有名的医院看牙,我平生第一次坐上火车。火车跑起来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我问父亲,火车怎么还不开?那时候是在晚上,父亲指指窗外让我看,我看到了一团团黑影子嗖嗖嗖地往后跑。原来火车早就开始跑了。我就喜欢上了火车。不是因为我的牙痛治愈,而是我喜欢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跑,火车跑得太快了,像一条大蛇在黑夜里狂奔,奔向哪里我们不知道,但是那种无始无终的感觉让我着迷,一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在大地上顺着风往前飘。偏偏我的家乡不通火车,所以我喜欢每天都能看到火车的人,他可以给我讲很多有关火车的故事。

火车从家门前经过,这是罗它入学之后最为骄傲的一个话题。从高年级同学的影响下回到我们自己的小天地里,一个个都恢复了存留的孩子气。我家门前有火车经过,罗它在宿舍里向我们一次次宣布,院墙外边是一条水沟,水沟上去就是铁轨,被火车的轮子醒光明蹭亮,顺着铁轨望出去,你会觉得目光像水一样飘起来,而铁轨就是水中摇荡的两根银线。火车经过时,老远就能听到,蒸汽和烟雾从车头喷出来,像老牛在哼哧哼咏喘气,汽笛也叫嚣,轮子滚过时惊动大地,房屋都在哆嗦,站在火车前就像迎接一场台风来临。告诉你们,我最喜欢的就是沿铁路向前走,一脚踩着一条铁轨,走着走着就不知家在哪里,路在哪里,和我要去哪里。

罗它的描述让我沉醉,说完之后我就抓住他的手,像找到了组织一样激动。说实话,进大学报到的那天我坐的就是火车,但是一点小时候的那种感觉都没有,整个车厢拥挤肪:脏躁热,人人肥头大耳满脸流油,我只想吐。这次的火车之旅让我失望,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二年级的火车了。但是罗它说有,经过他家门目的火车就是,一天一次。我很羡慕他,他可以天天坐我二年级时的那种火车,尤其是在晚上。罗它却说,他没坐过火车,上大学之前从来没坐过,因为那趟火车是运煤的,从远处一个煤矿过来,走到他家门前从来不停。但他喜欢沿铁路向前走,一直向前走,很小的时候他就想知道,一直往前走会走到什么地方,他想知道火车在铁轨的尽头该怎么办。我问他,你沿着铁路一直向前走过吗?罗它摇摇头,说没有,走一段路他就得回来,因为过了他的村庄,几十里都没有人家了,他害怕。

他害怕我也喜欢他。我可以和他谈二年级的火车。这当然是刚进大学时的事了。后来我们都逐渐懂事了,发现自己原来那么可笑,集体决定好好学习,踏踏实实做人。再后来,经过一次宿舍调整,我们分到了一起,恰好我们都喜欢文学,偶尔都写写诗和小说,越发好成了一个,上大课,去图书馆,逛书店,到城市的某个地方游玩,都约好了一起去,志趣相投,连去食堂吃饭也坐对面。


 

地下的声音


 

毕业前的几天,我去了一趟山东的某个村庄,参加罗它的葬礼。说是葬礼有点过,仅仅是参加了掩埋罗它骨灰的这件事。这也是我第一次去在想像中神往过无数回的地方,那地方有一条向远方无限延伸的铁路,火车一天从上面跑过一次。铁轨下面是一条水沟,水沟旁边是一堵院墙,这堵院墙里在四年之前一直走动一个孩子,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水沟边看火车经过。他没坐过火车,但是沿着铁轨向前走过,只是每次都没能走远。这一次终于坐上火车走远了,却只能乘着一个小木盒回到出发的地方。骨灰盒由松榛抱着,后面跟着一大群人,有罗它的父母姐妹,亲戚乡邻,还有我,捧着一台爱华牌随身听。

荒野寂静,我们沿铁路向前走。昨天的火车已经过去,今天的火车还没有到来。到处都是翻腾的热气和疯长的野草。没有罗它家乡葬礼上必备的唢呐哀乐,只有罗它自己弹唱自己的曲子《沿铁路向前走》。在来这里之前,我把它翻录了_一盘空白磁带。他的亲人和榛在哭。余下的是罗它在歌唱,他在家乡一遍遍歌唱,为自己的死亡送葬。

“童年和歌声遗落在铁路两旁

我只带走了身体和一束麦子”

现在麦子早已收割,或者说还没来得及播种,罗它把自己又带回了故乡,沿铁路向前走,让他和铁路两边多年前的孩子的歌声一一重合。坟地在铁路边上,全村的死人都埋在那里。罗它的姐夫早就安排人挖好了一个不大的坑,新掘出的黑土像花一样在坟坑四周开放。为了防止父母忍受不了,罗它的姐姐让松榛把骨灰盒放进坑里,然后几个年轻人开始往坑里填土。罗它的母亲大叫了一声晕了过去,很多人围上去。我退后几步,把随身听声音开到最大。

坟包渐渐地隆起来,被铁锨拍打过的黑泥像绸缎一样光滑。最后,罗它的姐夫从草丛里裁出一颗坟头,放在小小的坟包顶上。就算结束了。坟头上茅草髙高,在风里摇荡。松榛把一本书在坟前点燃。我拿着随身听对罗它的姐夫说,把它埋到坟前吧。我挖出了一个嗬,把随身听埋进之前,我换了另一盒磁带,录的也是罗它的那首名叫《沿铁路向前走》的诗。很多人朗诵的同一首诗我让随身听转动,发出声音,然后和第一盘磁带一起埋在他面前。

这就是一个人的死,像~条鱼划过水面,像一只鸟飞过田野,像一株青草被悄然折断。人开始陆陆续续往回走,痛哭的人搀着痛哭的人。我

仍能听到从地下传来的声音,很多人在朗诵同一首诗。

这盘磁带里录了三十个人的声音。我花了近一周的时间才把它赶制好。有罗它自己的声音,是我根据校广播台的档案室里找出的磁带翻录的。有我们宿舍每一个兄弟的声音。还有罗它最喜欢的老师周云樵的朗诵。周先生录过之后,悲伤地对我说,以后别写诗了。在此过程中最困难的是录松榛的朗诵,她一个字都不认识,只能根据声音和我的讲解死记硬背,而且中途还因为痛哭中断了很多次。现在,所有的声音都要在地下逐一响起,让罗它听到自己的诗。

所有的人都离幵坟地。

火车远去的地方什么都有

而我们正年轻”

生活和昨天不同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我们脱不了平凡的生活。平凡的生活是什么?就是按部就班地过曰子,每天吃上三顿饭,该上课时上课,该睡觉时睡觉,没有谁规定我们这样做,我们也企图从这种单一的模式里解放出来,并为此殚精竭虑,但某一'天回头看时,我们的生活依然没变,今天和昨天一样,今年和去年也一样。都是平凡的人。我们3祕宿舍的曰子安安稳稳过到了大二下学期,大家都认真学习,考英语和计算机,并早早定下了考研的目标,除此之外也贪玩,踢球打扑克,偶尔看看通宵电影。这个时候,我们中的任何—个人来到大街上,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但是到了大三上学期,罗它的行为和我们出现了偏差。

在大学里逃课现象一直很严重,但逃得较多的都是选修课,专业课因为关系到考试成绩,考勤又严,一般同学不敢逃。罗它不一样,除了美学课,他逃掉了所有专业课和选修课,而当时美学只是一个考查科目,不需要考试。罗它逃课始于开学后的第二周。大二放暑假之前,我们相约在假期里每人写一个中篇,题目就定为他的一首诗的名字,《沿铁路向前走》。之所以这样做,一是因为他的这首小诗谱成了曲子,由他在校园十佳歌手大赛上演唱过,获得了头奖而名声大振;此外,我们两个当时已经写起了小说,偶尔也能在外面的刊物上发表几篇。学校里有—本名叫《起兮》的社团刊物,向我们一人约一个中篇,他侧重纪实,我的则要偏重虚构。我和罗它商量了一下,认为以《沿铁路向前走》作题目再合适不过了,大家对它都熟悉,我们又可以根据自身条件写出不同的风格这些都是构想,最

后也还是构想,因为幵学回来我们都两手空空,谁也没写出来。

—个暑假罗它变得又黑又痩,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目光迷离,好像是从山东的一个小村梦游来到了学校。我问他小说写了没有,他说没有,两个月的时间除了日记,什么都没写,然后

厚的一个日记本扔到了我面前。我随手翻了几页就扔下了,里面是潦草得辨不出的字,像一堆拥挤的蚂蚁。我把窗户打开,点了一根烟,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情况,我是因为用了一个假期生了一场病,别说写小说,连书都看不进去,临来的前两天打算写,开了四次头全给撕了,索性就不写了。你呢?我问他,怎么搞成这样,好像也生了一场病。他说他没法写,觉得故事整个都在骗人,小说有什么意思?散文和诗歌又有什么意思?我越来越觉得它们的虚假,我不能忍受,他说。向我要了一根烟点上,真的,一个暑假我都在想,有那么多深刻的思想需要我们去理解和创造,我们却把时间都耗在那些小故事上。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感情洋溢时的几点眼泪,和几声叫喊而已。我们需要的是思想,而不是故事、眼泪和叫喊。我一直以为,我在农村生活了二十年,我熟悉了乡村里的一草一木,知道几十岁的老头子是如何笑出了声,我以为我知道他们的生活和疾苦,我以为我理解他们,理解整个乡村,可是假期里我突然发现,屁,我他妈的屁都不懂。他们的生活完全不是我们文学里所描摹的那样,他们在早上起床后已经不再高声大笑,而是板着脸,一天到晚低头疾走,被生活赶着跑,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生活。他们无喜无忧,被生活所迫,为生活而生活。他们的生活琐碎繁杂,不动声色,却又轰轰烈烈地悲壮,像一锅米粥,而我们的小说,你看看,所有的乡村都是小说家们想像的乡村,像制度一样明晰,小说家们扬言关心生活和人,却只是一相情愿地抓到了一点生活的皮毛,而完全忽略人。乡村是什么?农民是什么?我也没想出个名堂来,但我敢肯定,小说里的乡村和农民肯定不是真正的乡村和农民。

罗它的长篇大论我已经习以为常,但从没见过他对小说如此激愤。按照大二时野心勃勃的写作计划我们都要为在三十岁之前进入中国作家前五十强而奋斗。他从没对小说失望过。我说好了,你大概是因为写不出,产生心理障碍了。他显然不服气,我写不出?如果写,我可以像过去一样每天写出一万字,可是那一万字是个什么东西?我觉得是垃圾。写得越多,我们距真理就会越远。我们需要的是思想,是思想你知道吗?

坦白地说,当时我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直到现在我还和当初一样,认为小说较之于抽象的哲理,更接近真理,更容易让我们发现什么是生活,什么是人。我问他,你想出了什么思想?他把烟头扔出了窗外,迷茫地说,我什么也没想出,但我知道我在思想,我不应该再去过和过去相同的日子。

就这样,此后两年,他过的的确和过去不一样,他不写小说,也不写散文和诗歌,只写曰记和书信。开学后,迷迷糊糊过了一个星期,第二周周一他就开始逃课。那天早上起床时,我就发现他的脸色不大好定是夜里失眠造成的。前三节课是系主任上的外国文学,罗它在我身边不停地打哈欠,他时不时对我咕哝一声,说这课讲了一觉,第二节课精神看上去好多了。我以为他听出了什么名堂,因为他的样子很认真,谁知他突然站起来,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把书本往我面前一推就出去了。大家都转过头去看他,不过都没往深处想,以为他急着去厕所。后来大家才发现,除了周云樵教授的美学课,其他课上根本见不到他了。

罗它从不掩饰对周云樵的偏爱,他对我说

过,整个中文系只有一个教授,就是周云樵。

我们很多人都喜欢上周云樵的课。当时周云樵已经近六十岁,头发银白光亮,眉毛却又黑又长,眉梢高高翘起,像中国古典建筑中的飞檐。我们喜欢听他的课,与其说是因为他的课上得好,不如说是来看看他的人。老头子上课从来不带讲稿和参考书,空着手进来,拍一下臬子然后开讲。越讲越精神,面色红润两眼放光,说到动情处往往旁若无人手舞足蹈。第一节课上他就说,世间有大美,据而不赏是罪过。美学包罗万象,从一棵狗尾巴草到一个粉笔头,从英国女皇的王冠到潘金莲脚上的小鞋,都可以举而论之。所以,他在课堂上因为兴之所致,会为我们画一幅蒙娜丽莎的简笔画,或者用口哨为我们吹奏一曲《扬鞭催马运粮忙》。我们喜欢周云樵恣肆放旷的课堂,而罗它说,他喜欢周云樵是因为周云樵比其他人更像一个人,也更理解“人”。他放松,自然,像个小孩,但又具有深刻的理解力和生,你听听,他说得有多好:

人一理性就曲折了。

追求完美你会很痛苦的。

如果让我一辈子只写四个字,我会写:天下穷人。

我幻想有一天,能给每个乞丐一枚硬币,然后让他回家,关心土地和粮食六年来,我不间断地想起罗它,而想起周云樵时不可避免地又要想到他。当时我对罗它说,周云樵的课讲得的确是好,但也并非像你所说的,从头到尾都闪耀着思想的光芒。比如“天下穷人”,我实在不敢把它和克莱夫?贝尔的“有意味的形式”相提并论。罗它对我的话表示不屑,他挥挥手无比坚定地说:“天下穷人”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一样伟大,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六年了,六年来我一直都在写,一直在体验和思考,逐渐明白了,这“天下穷人”的确是一种伟大的思想,我宁愿舍弃尼采而取这四个字。

整个大三上学期,罗它都在津津乐道他的精神导师周云樵。他课后去过周先生的书房好多次,每一次回来都皱着眉头,一副洗心革面勇赴国难的模样。我们应该思想,他对我说,我们应该孜孜不倦地思想,因为我们一无所知,因为我们距离自己还很远。这样做的结果可想而知,期末考试三门不及格。新学期开始后,系里召开了—次学生大会,一千多号人坐在礼堂里领受主任和书记的教诲。主任毫不客气地点了罗它的名字,并且对全系学生提出警告,如果这种情况再持续下去,将按照学校有关规定把他开除。当时罗它不在场,他又逃会了,类似的这种会议比上课还无聊。罗它置之不理,他自认为上学期过得很充实,简直称得上是实在,每天头都疼,而每天都能把自己搞得头大的大学生,全国一共又能有几个?

但是到了大三下学期,情况发生了变化,我一直没弄明白,一个寒假他的头脑又出了什么毛病,开学后他出现了精神危机。

上帝离我们越来越远

最先发现罗它出了问题,是在2月14曰的夜里。在日记里,我找到了那天夜间的情况。因为头天晚上和宿舍里的一伙人喝了几瓶啤酒,睡到半夜,我爬起来上厕所。那会儿早就熄灯了,我摸黑下床,看到门虚掩着,走廊道里的灯光透进来,在黑暗的宿舍显得极其醒目和恐沛。我记得我把门插好的,偏偏睡前孟一明讲了一个鬼故事,天又冷,我只穿着内衣,站在门前直哆嗦。出了门习惯性地向两边看看,看到罗它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对着窗外漆黑的夜,手里夹着一根忽明忽暗的香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东西。我记得他睡得比我还早,所以试探地问,是罗它吗?他转过身,说睡不着,头疼。

那天夜里的情况就这样,我只记得他的头发很乱,大概是因为头疼抓的。我去了厕所回来,让他早点睡,然后就上了床。现在想来,罗它的精神危机从那天夜里已经开始,也可能更早,从寒假开始。但他没具体和我说起过,他已经习惯于沉默寡言,不再像过去那样什么事情都说。

寒假他留在学校,为了能够继续上周云樵的课,他决定考他的研究生,而过去的一个学期他几乎不记得央语是什么东西了。据我后来了解,刚放假的一段时间里,他每天都去图书馆,晚上看书到深夜。春节过后他开始抽烟,图书馆也很少去了,而除夕夜他根本就不在学校,其他留校的学生聚在一块儿过了年,都以为他去了周云樵家与他们一起欢度春节了。当然没去,周云樵晚上7:30打了电话过来,舍友说罗它刚走。罗它一定是在马路上过了一个除夕夜,大三下学期开始的一段时间里,他有好几次一个人到马路上逛了一夜。

作为罗它的好朋友,我为他着急,希望他改变现有的精神状态,我劝他重新开始,和我一起写小说和诗,又劝他常出去走走,到外面的世界里看看,说不定会在什么东西前茅塞顿开。前者他坚定地拒绝了,至于出去走走,我们一起出去几次,爬过山,还去过附近的几个寺庙,几次之后他又不愿意了。去的次数最多的地方是神学院,罗它对此表现了相当的兴趣,我为此高兴,以为他从此可以从危险的精神之旅中回过神来了。

我们去神学院纯粹是一次心血来潮的结果。四月的一个周末,我在食堂里遇到班级上一个名叫王丽的女生。当时买饭的人很多,排了老长的队,快轮到我时,痩痩的王丽递过来她的饭盒和卡,让我帮她代买一下,她赶时间,要去神学院做祈祷。打过饭我们找了张桌子面对面吃起来,我才知道,她一年前就成了基督教徒,每个周末都要去聚会,做祈祷。对神学院我满脑子空白,只知道本市有一所神学院,据说规模在全国都数得上,而且离我们学校不算远,就问王丽,能不能带我去见识一下,她说当然可以,十分钟后她就要出发了,让我到她们宿舍楼下找她。

我想,正好可以让罗它也出去散散心,说不定这地方对他合适,就拖着他一起去。刚开始他不愿意,说去什么神学院,人都看不懂还去见上帝,躺在床上抽烟不起来。我抢过他的烟扔到了窗外,把他拽了起来,说,就算陪我去的,就这一回。

骑自行车15分钟就到了一条小巷,进去之后,七拐八拐见到一个大门,牌子上注明是神学院。这样的地方让我心里不踏实,上帝居然也这么难找,谁能想到他老人家会带着儿子躲在这里,这是这座城市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旮旯。第一次去这种地方罗它也不适应。进了门就有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接待我们,很热情,说他是学生会主席,让我们跟着王丽走就可以了。的确很新鲜,他居然穿着和我们一样,西装革履,还是学生会主席的职务。神学院里花草树木极多,天已傍晚,夜幕逐渐落到这个不大但显得幽深难测的校园里,植物投下了阴影,而路灯还没来得及点上。我老是觉得高大浓密的黄杨丛后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总的说来,第一次的神学院之行,我没有产生丝毫的神圣和敬畏感,只产生了强烈的虚幻感,觉得世界突然间变得不可知了。罗它的感觉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告诉我,他的手心里直冒冷汗,脚踩在鹅卵石小路上总觉得不踏实,又不敢大步地踩下去,所以总是自己把自己耸了一下又一下,整个人像是个瘸子。

穿过一片花园就到了祈祷室,在门前换了拖鞋才进去。刚坐好,一个漂亮的女孩给我们一人一本《圣经》和一本《赞美诗》。到了左右,屋子里已经聚了满满一屋子人,那个漂亮的女孩来到耶酥像下的坐垫上跪下,宣布活动开始,让我们翻到《圣经》的264页,她给我们作了详细的讲解。她讲了什么,我记不得了,只记得她的声音很好听,我在心里为她可惜,如果不是一个神学生,她完全可以去当中央台的播音员。讲完了《圣经》之后,她开始教我们唱赞美诗,诗中说,那个诞生在马槽里的婴儿就是耶酥,我们的主。女孩歌唱得也好。这样一个女孩按理说很讨人喜欢的,但因为她是神学生,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我说不清。

也许罗它喜欢上了她,因为在整个过程中他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她看,像在上周云樵的美学课。而且目光里含情脉脉,一副沉醉不知归路的样子。我想这次算是来对了,爱情可以拯救一切人。大约9:30,聚会结束了,我觉得神秘而又好笑,很多人都跪在那里闭着眼又说又唱,一脸的肃穆和神圣,好像上帝就在他们面前。我急着要走,罗它说再等等,他有点疑问要请教那女孩。我想他真是喜欢上了她,就同意了,和王丽一起到外面去转转,我想好好看一看神学院。

校园不大,半个小时就把所有角落都转遍了,都一样,到处黑灯瞎火,我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老是紧张,是因为神秘还是恐惧。我们回到祈祷室时,罗它正和那女孩争论问题。女孩翻到《圣经》上的某一页让他看,这里,你看,这就是我们的主耶酥,她说,真正善良的人应该具备一点神性。我看到罗它不说话了,低头读那页纸,下意识地前后点着头。我有点懂了,他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他竟然激动得握住了女孩的手。女孩羞得满脸通红,连忙甩开他的手,说应该的,应该的,都是姊妹弟兄,应该相互交通的。我问王丽“交通”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交流”,神学院里都称为“交通”。

回去的路上罗它简直是如坐春风,话也多了直在说,有道理有道理,在凡人之上的确有一个善良而万能的神,他宽宥我们,引导我们,虽然我们无所可寻,但他却无处不在。我越发肯定他喜欢上了那女孩了,因为他说,明天晚上还要去,他要继续和金春子讨论问题。连名字都知道了,那女孩叫金春子。祝福我的朋友罗它吧,祝福他在主的身边找到爱情,和解脱精神困境的途路。

第二天晚上我没陪他去神学院,我和当代文学的一个研究生去拜访了本市的一位作家。事实上,其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没去过神学院,罗它都是一个人去。那段时间是他精神最好的时候,每次从神学院回来都像获得了新生^有一天还给我带来一本《圣经》,说是金春子送的。他没事就和我谈上帝和耶酥,我在听他讲时总是走神想到金春子,我对他们不感兴趣。我固执地认为,罗它之所以喋喋不休地向我赞美他的主,其实只是借上帝和他的儿子表达他对金春子的相思之情,他其实是在和我谈他的爱情。

一个星期之后,罗它成了基督徒。那天晚上他从神学院回来,站在我的床边向我出示了他的十字架,他把它挂在脖子上。罗它说,他愿意追随在主的身边,去解救苦难的世人,寻求真正的人。我第一个反应是,这是金春子干的,所以问他,是不是那个金春子要你入教的?他说不是,是他自己,没有比我主本身更有说服力的了。我又问他,那金春子呢?罗它仔细地擦拭他的十字架说,我们是弟兄姊妹。

我不相信他们没谈恋爱,王丽告诉过我,除了信教以外,神学生和普通高校的学生一样,可以恋爱,将来可以结婚生子,饮食服饰方面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忌讳。所以五月份的一个星期天,我发现罗它躺在床上垂头丧气地抽烟时,就问他,是不是和金春子闹别扭了。我还无师自通地开导他,恋爱中的年轻人有点小摩擦是正常的,男子汉嘛,要拿得起放得下,赔个笑脸就可以摆平了。罗它却突然扔掉了烟,烦躁地说,不是什么爱情不爱情,也不是什么金春子,我只是突然有点想不通,我开始怀疑我的信仰了。你知道吗,还有什么能比怀疑自己的信仰更可怕的事呢?他从床上下来,拉着我往外走,说去喝酒,他请客。

喝酒的时候,罗它的话又少了,零零散散地告诉我一些东西。大意是,他根本就没谈什么恋爱,现在面临最大的问题是对信仰的怀疑,他不知该怎么办。就想到操场上去跑几圈,把自己累趴下。我记得那天他喝了六瓶啤酒,没出小饭店就醉倒了,一边吐一边放声哭,丝毫不在乎大街上的行人停下来看他。我喝得也差不多了,替他付了钱,架着他歪歪扭扭地回了学校。

接下来的情况越来越糟糕,罗它很快就恢复到去神学院之前的状况,他又开始无节制地抽烟和失眠,谁也劝不了,后来连神学院也不去了,甚至把《圣经》、《赞美诗》和十字架项链全锁进了箱子里。他从一个基督徒又回到了过去的那个罗它。

六月初的一个晚上,我很晚才从图书馆回到宿舍,除了罗它其他人都在。我问他们,谁见了罗它?郑天水说,大概又去逛夜市了吧,谁知道呢。郑天水认为罗它不可理喻,他把罗它夜不归宿在马路上游荡称作“逛夜市”。我想有这种可能,洗漱完毕就上了床,发现床上有一张纸,是罗它的留言:

我乘夜间的火车走了。夜车安静。

别找我,我也不知要去哪里。我会写信

通知家里的,现在别告诉他们。

我读完之后大叫一声,跳下床给周云樵打电话。我在电话里大呼小叫地说,罗它走了,坐夜车不知道到哪儿去了。周云樵听完了,过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他也给我留了封信。前几天他跟我说起出走的事,我劝过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决定了。既然走了,找恐怕是找不到了,学校里的工作我来做,让他出去走走吧,也许对他有好处。周云樵挂上电话之前,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天堂啊,你在哪里

我明知道不可能找到罗它,还是尝试了一下。开始我在市内找,漫无目的地坐遍了所有的公交车,希望能在哪个角落里发现他。我想,也许他在临上车时又害怕了,就会留下来,像我一样漫无目的地游荡。最终没找到。系里知道了这事,下了紧急通知,在上课期间,可人不得请长假外出,以免出现第二个罗它。我只能坐在宿舍里捧着一份中国最新交通地图,猜想他会出现在哪条铁路线上,手指着那条线,把手指头想像为一列火车,罗它就坐在其中的一个位子上,不停地向前跑,奔向一个不知道名字的目的地。

三个星期后我收到一封信,是罗它写来的。拿到信后,很多同学都围了上来,他们和我一样急于知道他现在到了哪里。遗憾的是信封上没有详细地址,从邮戳上看,是四川的某一个陌生的地名。这个地名没有任何用处,因为罗它只是在那里停留了一下。信的内容很简单,只说他现在很好,心情比过去强多了,不要担心也不要去寻找,他认为合适的时候会回来的。请我代他向周老师问好。

我把信送给周云樵看了,周云樵还是那句,让他走走吧,这对他有好处。

大约又过了十天,我收到了罗它的第二封来信。这封信让我吃惊,也让我欣喜。他在信中说:我终于能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我终于乘上了小时候幻想中的那辆运煤的火车,走到我永远也不会想到的地方。

夜晚火车的速度快得惊人,世界一片漆黑,安详的,沉静的夜,我常常对着窗外流下眼泪。黎明前,火车穿过旷野,我见到了真正的天边的旷野,这才是大地。

没有人烟,只有草木和泥土。风像海浪一样在枝叶的头顶经过,天地辽广风也阔大,像远道而来的客人,从世界的这一边一直涌到世界的那一边。六月了,太阳也好,阳光覆盖荒野,蒸汽缥缈上升,把大地变成了恍惚虚幻的天堂。

而真正可以称得上是天堂的,是我最终决定留下来的那个山区。我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你,天堂在这里。那天我在江西的一个陌生的小镇下了火车,我不得不停留下来,我的钱快用光了。镇子不大,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大村庄。镇子的周围都是高大的山峦,山上绿得发黑。我看到了一座最高的山,我想到那里去。当时只是黎明,街道上行人稀疏,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我在一家烧饼店买了十个烧饼,又到小商店里买了两瓶矿泉水,然后向那座山走去。望山跑死马,说的很有道理,原以为不过五六里路,谁知一直走到下午两点钟才到山脚下。两瓶水已经喝完了,路上看不到行人和村庄,我的嘴唇干得裂开,满嘴的血腥味。如果不是及时见到那条山泉,我想我会像夸父那样渴死在道中。山雄浑赤裸,和远处所见的并不是一回事儿,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因为我看到了在阳光下闪耀的水流。我狼狈地奔了过去,丝毫感觉不到脚上的血泡都已经炸开,鞋子也磨坏了。山泉清冽甘醇,你从没喝过这样的水,比矿泉水更清爽和甘甜。我趴在水边把头整个伸到水里,喝了一肚子。喝饱了以后坐到了旁边的一块平坦的岩石上,一棵大树为我撑起了巨大的树阴。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真的,当时我突然感到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在这大山和清水之前我情欲难耐。于是我开始手淫。我第一次认为这是纯洁和神圣的行为。就在即将奔到顶点时,我突然发现不远处的一块岩石后有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女人,岩石挡住了她的下半截脸。我看到了她的眼睛,赶紧停下来去遮掩。我等着她从岩石后面站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我尴尬地对她笑了一下,说,你好。我看到她红着脸,对我也笑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这是一个山里女孩,健康的肤色,朴素而美丽,穿着单薄的衣裳,没戴胸罩,乳房的轮廓在衣服里随着走路的节奏涌动。她捏着长长的大辫子走到我面前,盯着

我看了一会儿,咬着嘴唇不说话。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然后她就在我身边坐下了,靠着我,我感受到了她身体的温暖和淡淡的馨香。她看看我,又红着脸低下头。她的样子让我喜欢。我想我是脑袋热了,一把将她拉到了怀里。她没有抗拒,而是转过身抱住了我。她含混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明白,后来才知道是她的方言。就一个字,她说,想。

这是我第一次做那种事,什么都不懂。她把我们的衣服铺在平坦的石头上,躺下了。事后我都惊奇自己竟如此顺从,没对突然出现的一个女人做出什么怀疑。我羞怯不堪,刚开始把事情做得一塌糊涂,后来通过她的引导,我成功了,我们成功了。我伏在她身上哭了起来。她的身体像山一样健康,像水一样饱满,我伏在她的乳房上哭了。我觉得她的乳房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事物。我丝毫没有感到什么污秽,相反我觉得她的身体纯洁无比,像家一样让我安心。

这是一个充满旺盛的生命力和生殖力的地方。这里有山有水。这个女人叫松榛,和我年龄一样大,刚结婚半年丈夫就病死了。我们一直躺在那里到日落时分,她把我带回了她的家。她的家在山后面的一个小村子里。只有十来户,而她的房子远离其他人。

我从没想过生活还可以是这种样子。不需要为任何事情烦心,白天我随松榛到山上砍柴,或者在仅有的一点土地上耕作。每次劳作回来,我都有得到新生的感觉,劳动原来对我这么重要。晚上一起回来,早早地熄灭油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夜空里的星星说话,渐渐地睡着了。半夜醒来,我总发现她在抱着我,脸上保持着彻夜不变的微笑。我给她讲外面的事,也听她讲山里的事。她从不掩饰自己的快乐和悲伤,她对我说,她现在跟我在一起过得很满足。

也许你不会理解,她一个字都不认

识,而我爱她,是那种入骨入髓的爱,我想我会这样和她生活一辈子,生养自己的儿女,在大山脚下默默无闻地世代繁衍下去。你大概认为我在说梦话,不,我十分正常,也许我长久以来找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我过去总在想,什么样的生活才最值得,最有意义,现在我明白了,把什么都拋掉,和心爱的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清静地生活才最有意义。松榛没文化,我的很多表达她都无法理解,但是她有一个丰富的内心,她比我们更接近自然,更像一个人,没有什么心机,不去思考那些大而无当的命题,只服从自己的内心。她像清澈的山泉把高兴和忧伤都呈现出来,会对我哭闹,也对我痴笑,一天到晚抓着我的手指,但丝毫没有都市女孩的矫情,她把我当成生命的一部分,但从不这样对我说。有一天我问她,怎么突然喜欢上了我?她说就喜欢呗,那天看到我就喜欢了,所以就什么都不管了向我走来。

祝福我吧,让我的幸福生活永远延.续下去。昨天晚上我给松榛唱起了腾格尔的歌,“上帝啊你在哪里?天堂啊,你在哪里”。她问我,什么是上帝,什么是天堂?我说你就是上帝,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家就是天堂。她永远都不会弄清楚上帝和天堂的确切概念,但她明白了,因为她高兴地笑了,抱着我的脖子说,我们什么都不缺。

我们什么都不缺,兄弟,我想告诉你的唯一一句话就是:我如此热爱生活!

罗它之死

我只收到罗它的两封信,第二封信距他的死已经四个月了,这四个月里他的生活我一无所知。直到安葬罗它时,我来到他的山东老家,才从松榛那里了解到一些情况。

根据松榛的讲述,罗它在找到上帝和天堂之后又出现了新问题。大概是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一个月以后,某天早上罗它醒来,躺在床上问正打算做早饭的松榛,看没看到那本选有海子的诗的诗集。松v榛放下手中的面盆说,什么海子诗集?我没看过。罗它向她解释,就是他带过来的那本薄薄的小书,里面选有海子的诗。一首名叫《日记》的诗,他曾和她提起过,罗它最喜欢最后的那句:“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罗它说,我想再读读那首诗,今夜我梦见我姐了,她站在铁轨上喊我的名字,你帮我找一找那本诗集。松榛说,原来是那本小书,在那儿呢。出了卧室一会儿就拿回来了,递给罗它,问是不是这本。罗它说是,肌在床上翻开了书页。他发现印有《日记》的那页被撕去了半边,那首诗只剩下了前半段。他问是怎么回事。松榛说,昨天烧饭一时点不着火,就撕下半页纸引火了。罗它一听,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哪一页不好撕,你偏偏撕这一页?松榛见他生气了,低着头说,那页字最少,原想只撕空白纸的,谁知把几行字也撕下了,不知道那几行字这么重要。

什么重要?罗它突然发火了,你说什么重要?

松榛就是从那天早上觉察到罗它的变化的。罗它虽然很快平息了怒气,坐在床上一个劲儿地向她道歉,但她看得出来,他对那几行字仍耿耿于怀。松榛站在他面前搓着手指上的面团,第一次感到了自卑,她没文化,不识字,而对方却是个大学生。她哭了。罗它穿着内裤从床上下来,抱着她的肩说,没事的,其实那些书也没什么用处,我就是想起了姐姐和家里的人。

为了不让松榛难过,罗它把带来的几本书当着她的面全烧了。一边烧一边对松榛说,书真的没什么用处,只会增添人的烦恼,因为没有书照样也会生活得很好,现在他生活得比过去好,就是因为不再读书。松樣不让他烧,说也许还要看的。

不看了,罗它说,有什么好看的。

烧过书之后,松榛发现罗它比前些天沉默多了,不再像过去那样高高兴兴地过日子,而是动不动就盯着门前的大山发一会儿呆。问他看什么,他说什么都没看,在想天是不是要下雨了。实际上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得让人相信这世界就没有阴天这回事。他开始喜欢听他带过来的收音机。在此之前他很少听,都是松榛听,她喜欢听收音机里的歌曲,没事的时候也会跟着学。现在罗它也常常把收音机打开,并且和松樣争着听。松榛要听歌曲,他要听新闻,一边听一边给她讲解,说世界上哪个地方出了什么事,什么人被杀了,或者当上了领导。松榛不愿听,也听不懂,因此常会走神。偶尔罗它问她什么问题,她就答不出。罗它在一次听新闻时对她说,阿尔及利亚又发生了一次特大车祸,你记得吗?上次我和你提到的阿尔及利亚。阿尔及利亚?松榛愣了一下,说那是个什么东西?她看到罗它悲哀地闭上眼,把脸转向了窗外。

后来他们吵了一架,原因是松榛没穿内裤就出了门。午觉时分,离他们房子最近的邻居山五过来,敲着窗户通知说,村长让松榛去他家拿户口簿。松榛答应着,从床上起来,光着身子直接穿上了宽大的裙子。罗它让她把内裤穿上,外面风大,万一被风掀起来什么都看见了。松榛说没什么,风已经停了,而且很快就回来了。罗它坚持让她穿上,他觉得自己不能忍受自己的女人不穿内裤出门,尽管不会发生什么事。松榛没留心他的脸色,只说回来了还要午睡,太麻烦,说着就要出门。罗它发火了,说你今天一定要穿,光着屁股出去像什么样子,跟个野蛮人似的,不刷牙就不计较了,竟连内裤也不穿了,还有点廉耻吗?松榛给骂得一愣一愣的,也忍受不了了,跟他理论起来,说她早就看出来了,罗它嫌弃她没文化,没教养,配不上他。这种说法让罗它更力口恼火,恼火了就管不住嘴了,一出口就伤人。罗它说我从没嫌弃过你,那是你自己嫌弃自己,自轻自贱,我有什么办法。我忍受你的口臭和粗俗已经很久了,你倒是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你问问你自己,你哪一点能称得上有教养?

争吵最终结果是两人都哭了,午觉睡不下去,村长家也没去成。哭了一会儿,罗它发觉自己做得太过了,主动承认错误。但这没有恢复松榛的情绪,反而使她更加自卑。在后来的生活中,她都没能摆脱自卑的阴影的笼罩,按她的说法,如果不是爱他离不开他,早就过不到一起去了。

罗它终于意识到,真正的生活现在才开始,始自与另外一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同一张床上睡觉,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真正的生活始自一个人要担待两个人乃至更多人的生存和相处问题。而他对此不能胜任。他发现,现在的生活完全不是当初认为的那样美好,过于现实的一座荒凉的大山,过于现实的一片贫瘠的土地,过于现实的一个朴素而变得特征越来越少、越来越陈旧的女人,这一切让他迷惑不解,他是离生活更近了,还是更远了?他是离自己更近了,还是更远了?他分不清了。

有一天,他又向松榛传达了一条新闻,世界上的一个遥远的国家的某个人提出了一种深刻的思想。松榛喚了一声,她听不懂。然后看到罗它站在窗前盯着前面的大山看。松榛说,你在想什么?罗它说没想什么,在看山,我想明天到山顶上看看。松榛说,你该出去到夕卜面的大地方看看。罗它愣了一下,转身看她,她在低着头抹眼泪。

你怎么啦?他问。

松榛说,我知道你想走,你要走我也留不住你,可是我舍不得你走,你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怕你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罗它当时很受感动,扶着她的肩说,傻丫头,我什么时候要走了?我不过是想到山上去看看。

第二天吃过早饭他就上山了。松榛要陪他,他不要,说一个人方便些松榛给他准备了干粮和水,把他送到山脚下。罗它走了以后再也没有回来。两天后被松榛找到时,已经成了一具腐烂的尸体。

我不相信罗它是自杀而死,我想他一定是失足坠入了山崖。当他精疲力尽地爬到山顶时,他一定会忘掉所有的劳累振臂高呼,因为几个月来,他从来没能站到高处去看看脚下的土地和没有尽头的远方。他在山顶一定看到了他和松榛的小屋,那么矮小,却又不容忽视的生命的栖居地,小屋里到底会有些什么?他说不清楚,只觉得生活永远不可能如所料想的那样简单,但该怎样去生活,他同样说不清楚。松榛,松榛,他在山之极顶念叨他的女人的名字。抬起头,看到了阳光弥漫的远方,远方一派空茫,像是什么都有,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他迈出的那一步仅仅是想把远方看的更清楚一点,但是山顶到此为止。他像片树叶一样飘坠而下,中途他会看到什么,只有最终承载他身体的大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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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统管理员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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