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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奖作品

陈川作品

作者:系统管理员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6年06月05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陈川作品


陈川作品

 

 

矿葬

陈川

七六进入38岁的时候内心中涌起了一种不安分:七六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七六常常听自己16岁的儿子辉唱一支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七六的儿子辉是用一部陈旧的收录机学会这支歌的。七六家的这台旧收灵机有些来头,三年前鸡屎塔村来了个自称是记者模样的人,说是来调查鸡屎塔村民的饮水情况,记者向村民吹嘘说,自己的一篇报道就可以让鸡屎塔村拥有一座现代化的蓄水塔,让村人们喝上世界上最纯净的自来水。因此,鸡屎塔村的人都将这记者当菩萨一样供起来,村长还发了话:记者到了谁家,谁家就必须好好配合记者,记者问什么村民们说什么。记者提着一台收录机,记者说,装在机子里的这玩意叫磁带,可以将人啊马啊、还有鸟的声音录进去,村人们就围着看这个古怪的东西。记者神秘地说,做爱的声音也能录进去。围观的村人们就都不敢言语了,怕自己的声音被这记者录了去。
记者模样的人进入七六家是在一个傍晚,七六的儿子辉最先看到了记者。辉对七六说,记者来我家了。七六的心里便慌慌的,七六是担心记者提问时自己的回话被录了进去,最终让村人们笑话。七六将记者迎进了家门,记者先喝了口水,然后在七六的家里转悠开了。记者没有提问,七六就在一旁干候着。这时候,记者看到了七六家闲置在墙角的一对柱石,而七六的儿子辉则盯着记者手里的收录机。这对柱石是七六的爷爷留下来的,七六家的前屋几年前就坍塌了,这对柱石便放在不碍手不碍脚的墙角。柱石雕成了灯笼状,柱石的四面各雕了四种不同的图案,有龙、有狮子、有老虎、剩的一面雕了枝梅花、梅花上有只唱歌的小鸟。全是镂空雕刻而成。傍晚了,落日的光辉洒在这柱石上,七六从来没感觉到这么稀奇,这柱石上的小动物们似乎全都活动开来:龙开始飞奔、狮子在奔跑、老虎在跳跃、梅枝在摇曳、小鸟正张开翅膀准备飞翔……
记者轻轻地用手碰了碰那对柱石,嘴唇翕动了几下说,这玩意有点意思。
七六以为自己因心慌而眼花,揉了揉眼睛便将视线转移开了。七六听到记者说这话时便陪了声干笑。七六觉得这记者怪怪的,一对石头摆放在那儿能有什么新鲜玩意,要不是儿子辉喜欢那小动物什么的,早被他给扔了,可记者却说这玩意有意思。
七六的儿子辉此时盯着记者手中的收录机说,你手里这玩意才有意思呢。
记者这时候停下来看了看辉,又看了看七六。七六能感觉到记者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动。犹豫了一会儿,记者便问七六的儿子辉,你喜欢这收录机,是吗?
辉点了点头。
记者说,要不,你和你老爸商量一下,用你家的这对石头换这个收录机?
七六便骂儿子辉,怎么这样不懂事,一对用不上的石头,咋能换了人家的收录机,你看人家这收录机多先进啊,能放音,能录音的……
七六还想说下去,记者便打断了他说,小孩子喜欢这个,你就由着他吧。你要是觉得这想法好,就这么定了。
后来,辉就得到了收录机。而就在那天当晚,记者就没在鸡屎塔村住了,七六亲自赶上自家的驴车,将记者和那对柱石送到了小镇上,然后看着记者和这对柱石坐上了班车向着城市的方向开去。
之后,几个月过去了,记者再没到鸡屎塔村来,没有一个村民见到那篇文章,鸡屎塔村也没能建成最大的蓄水塔、没能喝上世界上最纯净的自来水。倒是隔三差五的,会走进来几个怪模怪样的人,问这里的每一户人家,有没有古玩。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七六才知道这古玩是咋会事。一个收古玩的人告诉七六说,前段时间,他们的一个同伙来过这村子,收了两个石头,明朝的古董,拿到城里卖了几万元钱。
七六这时候似乎明白了什么,心里痒痒着。心里想,这家里留了个宝自个都不知道,生生叫人家赚了。然而,七六怕露丑,因此就将这事憋在心里。那些天,七六就蹲在村头的石碾子上,看着那些城里来的人将鸡屎塔村的古董一袋一袋地往小镇上送,然后那跑来跑去的班车便将那收古董的人和古董送往了七六永远不可能知道的地方去了。七六看着心疼,想着这鸡屎塔是再不会有宝了。
几年前坍塌的前屋破烂着,七六最大的愿望就是挣回一笔钱来,将这前屋新盖了,然后留下万儿八千的给儿子辉娶个媳妇,一家人和和美美地住在这个大房子里。因此,七六不想留在鸡屎塔了,七六想往外面去。鸡屎塔有句古训说:人不出门身不贵。七六38岁了,还没有出过远门。
然而,往哪里去?去什么地方好?七六一直没想好。七六在一个夜晚和媳妇商量,媳妇开始的时候死活不同意,说出去了得多少年才回来,这不是让我守活寡吗?
七六后来说到了儿子辉,再过两年,辉就该娶媳妇了,而我们家前屋没法修好,谁家的姑娘愿意嫁给辉呢。
媳妇一听觉得七六说的有道理,就同意了。媳妇说,你出去了,可要记着隔三差五地给家里来个信,你要不来信,我就带上儿子辉来找你;另外,出门在外的,不要找女人,当心那女人将你的心脏都挖去,有了钱要想着家里,要往家里寄……总之,媳妇交待了许多。
七六说,我都记住了,我一心只想着这个家呢。
媳妇说,明天一早,你就去找柏,这人啊是咱们村里的老江湖,他会告诉你该往什么方向去的。七六便喜滋滋地睡着了。
柏48岁,是七六的叔辈。柏16岁的时候就出远门了,40岁的时候才回鸡屎塔来,回来后便在村里盖了最好的房子,柏是回来了,可是柏将自己的一条腿丢在了外面,房子是新房子,可是柏因为少了一条腿只能娶邻村的一个哑女人了。据说柏挣了许多钱,柏挣的钱可以养柏和哑女人两辈子。但是柏在外面做什么,柏从来不说。柏与哑女人生活了几年时间,也快变成了哑男人了。
七六在早晨就敲开了柏的门,柏正在喝绿茶。七六叫了声柏叔说,我想出远门去,我们家的前屋坍塌都好多年了,还有我们家的儿子辉16岁了,快要娶媳妇了,因此我想出远门去,去挣很多的钱。
柏喝下了一口绿茶慢慢悠悠地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山窝窝啊。
七六有些不悦了,心想,你挣了钱,盖了好房子,什么也不需要做,现在人家要出去了,你却只会说风凉话。七六不理会柏说的这些。七六说,柏叔,你能告诉我,我应该朝着什么样的方向走吗?
柏看了看七六说,你真准备出远门?
七六嗯了一声。
柏说,我这一生人啊,就只去过一个地方……
七六迫不及待地打断了柏说,那我就朝你去的方向走,请告诉我,我应该怎样走。
柏说,你就朝着太阳出来的方向走,然后当太阳烤热你的右耳,你所走的方向就是东方,你一直朝前走,直到你再也嗅不到野草和树木的味道了,那么这个地方就是你要到达的地方。
七六是在第二天早晨出发的,与七六出发的还有同村的明子和常德。按照柏叔所说的,七六他们朝着太阳出来的方向一直往前走。三个男人的媳妇都站在鸡屎塔村送别,三个女人哭丧着脸,七六的儿子辉的那台陈旧的收录机放着那只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七六他们走出了很远,当他们回转头时,他们看到各自的媳妇还站在村头挥舞着小手帕,七六的儿子辉拖长了腔调叫了声爸。这个早晨,柏站在一棵巨大的风水树下目送着他们,等鸡屎塔三个男人的背影消失了,柏便沉重的叹息了一声。然而,七六他们并不知道柏站在树的阴影里。
三个男人经过了许多地方,可每一个地方都有树林,有草地,都不是柏说的那个地方。有一天下午,他们在一个小镇下了车,然后向着太阳落山的反方向一直朝前走,他们走了好几个小时没有歇脚,黑夜来临了他们也没有停下来,他们就这样一直走,直到黎明到来,霞光将他们的右耳烤热了,他们已经走出了树林,走出了村庄,现在,他们置身在一个荒芜的原野上,没树木的味道,没有了野草的芬芳,连一只鸟也看不到。
七六告诉明子和常德,柏所说的地方应该就是这儿了。这样,三个男人歇息的时候扳着手指算了一下,他们一共出来了7天的时间。三个男人便利用歇息的时间给家里人写了封信,信中告诉了他们的女人,他们已经找到了柏叔所说的地方,很快就会像柏叔一样挣到很多很多的钱。然后,三个男人将家书藏在他们贴身的衣服口袋中,他们相信,在行走的路途上,总会与邮局或者邮差相遇的。
连绵的山起伏着,可是山峰却光秃秃的,大地的表皮生长了许多石头。明子和常德有些疑惑了:柏叔真到过这样的地方?七六这时候明白了,为什么柏叔能挣这么多的钱。七六告诉明子和常德,没错,应该就是这儿了,柏叔一定在这儿淘过金矿。
想到那黄金的颜色,三个男人便没了疲倦感,他们朝前走着,太阳烤热了他们的额头,然后是他们的后背。这时候,他们看到在平缓的坡地上隆起了一个个的土丘,像馒头一样排列着。等他们走近了,才明白,这是一片坟地,每个隆起的土丘前都插着一根圆木,圆木只有一个编号,号序零乱,并不规则,没有姓名也没有性别。有一些土丘因为时间久远便沉了下去,露出白森森的人骨来。三个来自鸡屎塔的男人心里紧了一阵,对于行走的人来说,最先遇到了坟茔是不吉利的。不过,既然这里有坟地,那么离这儿不远就应该有小镇或者村庄。
他们继续往前走,爬过了这个山峰之后,他们看到了炊烟,看到了一排排的房屋。七六可以看到房屋是简易房,用石棉瓦盖的,从这里看过去,像飘荡在半空中。七六对明子和常德说,就是这里了,柏叔到的地方一定就是这里了。在这排房屋的不远处,他们还看到了金黄色的闪光,有几辆大卡车停在一条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七六兴奋地指着那闪光的东西告诉明子和常德说,看到了吗,那闪着光的东西一定就是金矿了。
于是,他们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疲倦,向着那平房跑去。平房建在一个峡谷中,平房的左侧有条河流不停地流过来,那河水撞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地像乐器发出的声音,那河里的石头呢,长年地被河水这样冲涮着,圆圆的,光滑着,像女人的屁股。七六最先看到了几个女人从石棉瓦房中探出头来打量着他们,然后七六又看到了几个男人或蹲或站地在屋前享受着太阳。等七六他们走近了,这些个晒太阳的男人便站起来,七六这才发现,晒太阳的男人不是缺了胳膊就是少了腿,有些是掉了手指头,有一个胸前却缠满了纱带,那纱带已经发黄了,没有一线的白色,从那发黄的纱带中散发出一股子酸臭的味道。
七六便问他们,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个断了胳膊的男人反问七六,你们要到什么地方?
七六说,这里是不是金矿?
那男人说,这里是银矿。可是,这里不产金也不产银,这里出的全是锡矿。
锡矿?七六他们有些疑惑了。这锡矿值钱吗?七六问。
断胳膊的男人干笑了一声说,不值钱我们这些缺胳膊少腿的还留在这里做啥?
七六这时候就想起了柏叔,柏叔不也是断了条腿,可是柏叔却有了无法数清的钱,柏叔每天喝绿茶,有时候喝咖啡,柏叔什么也不用做。七六一想用一条腿换无数的钱也是值得的。七六正想对这个缺胳膊的男人说点什么,这时候从一间平房里走出来一个女人,她对七六说,兄弟,你们可想好了,留在这里的人命可贱着呢。说着,女人指了指这些个晒太阳的男人说,像这些个爷们,可算得上贵命了,要不,他们也早被埋到那凹地里去了。七六、明子和常德这时又想起刚才经过的那片坟子,那里也许就是女人所说的凹地了。
七六他们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怎么定夺的好。不过现在,在他们的视线中全是荒芜的山脉,要走出去,恐怕也得花费两天的时间了。七六、明子和常德合计了一下,然后他们决定先住下来,如果这山里出的锡矿不能让他们挣到许多钱,三五天之后他们就决定离开这里。
等他们合计好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便朝着他们走过来问道,是不是到银矿来当矿工的?说话间,断胳膊的男人告诉七六说这个就是钱工头了。
三个男人都点了点头。
钱工头走过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然后摸了摸他们的腰说,结实着呢,还行。
这样,三个男人便住进了一间平房中。钱工头告诉他们,在这里,干好了,每个月可以拿到1500元的工资。三个男人已经想好了,如果在鸡屎塔,从泥巴里刨出来的再加上养猪鸡牛羊什么的全年也就两三千元钱,这样总比在家里强。
半天时间就这样过去,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他们什么也没做,吃了矿上做的一餐洋芋饭,懒洋洋地倒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睡去了。七六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能感觉到风从峡谷中灌进来,吹得石棉瓦房摇晃起来。七六到外面走了一圈,七六看到,许多背矿的男人才回来,除了他们的眼睛,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如同这黑夜一样漆黑着。慢慢地吃过了饭,矿工们便走向河边,脱光了衣服,就着那河水清洗身上的疲倦和灰尘。那些个女人则站在屋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男人,没有男人的,则看着自己的情人。矿工们洗完了身体,便回到了平房,抱着自己的女人一阵疯摇,之后,平房便进入了死亡般的寂静之中。


钱工头在凌晨的时候就将七六他们摇醒了,之后,他们便被带到了一间更为简陋的房屋中,能看得出,这是一间工具房,里面摆满了铁锹、背篓什么什么的。七六看得出没多少新的工具,全都是使用过的,在背篓上,用红色的油漆印有那零乱的编号。钱工头给他们每人准备了一个背篓、一把铁锹、还有一顶带有照明的安全帽。七六这时候算是明白了,这些印有编号的背篓,全都是之前的矿工使用过的,而使用这些背篓的矿工,有些已经回家了,像柏叔;有的则永远也不可能当矿工了,他们被埋在了凹地里,变成了这里的孤魂野鬼。钱工头对七六他们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们银矿的一名真正矿工了,你们干好了,钱银一分不少。
等他们走出工具房,更多的矿工已经站在平缓的坡地上,鱼贯地朝着一个狭窄的山洞走去。山洞口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石头,有些像人形,七六看到每个矿工走到这里时,都跪下来,朝着这个人形的石头拜上三拜。一个矿工指了指那个石头对七六他们说,在这个峡谷里,这石头就是我们的保护神。七六、明子和常德也跟着跪了下去,虔诚地磕了头,然后从一个发明柴的人手里接过一枝明柴,那人看了看七六他们显得陌生,便交待说,到了六十米深的地方,便将那明柴点燃了,如果火焰熄灭了,你们就不能再往里面走了。七六知道,火焰熄灭时,就说明氧气不够了,人就会被窒息而死。不过,现在,这洞口热闹着,一百多号人都往里钻,像赶集一般。七六他们也没多想生与死的问题。
七六他们跟随着这些前面的人走进去了十多米远,光线便越来越暗了,在洞顶上,零星地亮着几个半明半暗的灯光,却不能将山洞照亮,而且前边出现了七八个岔口,一个背矿的对七六他们说,进入最左边的一个吧。背矿的百十号人便分散了,通道幽深的,阴凉的地气不时地从地下钻出来,扑在人的面额上。前面的矿工点燃了那明柴,那火光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七六他们不知道走进去了多远,他感觉到头顶上似乎有一股重力压着自己的身子,三个男人想,自己一定是钻进了山肚子里面了。然而,只要前面的明火不熄灭,七六他们就得往里面走。慢慢地,他们听到了铁锹的声音,前面的矿工说,就这儿了。三个男人便跟随着那矿工停了下来,拿起铁锹,挖了矿,一团一团的放在背篓里,然后朝着另一个通道慢慢地走出来。出来的时候比进去的时候好得多了,路途显得短了些,而且越是往外边走,明光就会越来越多,人的呼吸也会顺畅得多了。这样的一背篓矿的重量是一百或者一百二十公斤左右,他们像骡马,弓着背,尽量地学会平缓地呼吸,出了那洞口,三个男人的心松弛了一下。
钱工头过来看看背篓里的矿,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七六他们说,从这时候起,你们就是这里的老矿工了。之后,他们每背一篓矿出来就会从钱工头那里得到一颗绿豆,三个男人便紧紧地将那颗绿豆藏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钱工头嘱咐他们说,别丢了,到天黑,数绿豆计工钱。开始的几天,三个男人每天背二十五背篓矿,而早比他们到这儿的矿工每天背三十五背篓,这样,他们会比七六他们每天多挣到二十多元钱。生活就这样被重复着,几天之后,他们已经熟悉了那通道,如何进,如何出,如何利用最短的时间装好矿,如何背矿爬坡,如何呼吸,他们像一匹匹负重的骡马,将沉重的矿石背到矿场上,然后看着那一辆一辆的卡车开过来,车辙弯弯曲曲,如同他们不可预知的生命。到后来,他们背得和其他矿工一样多,他们的腰板也适应了这样的负重,只是到了夜晚,停下来躺在那床板上时,那身子骨一阵一阵的疼,几个男人便互相帮着捶打了一阵,有时候,他们会从一个女人那里买来些白酒和花生米,就着微暗的光线喝开了,这样,腰板好受了一些。
等他们成为了老矿工的时候,他们对那些开卡车的师傅也熟悉了,七六、明子和常德便怯怯地将揣在怀里的家书掏出来,交给卡车司机,给了些邮票和信封的钱,要他们帮忙寄回鸡屎塔村去。这样,三个男人的心里踏实了一些。再到后来,他们知道距离这里三公里的地方有一个镇子叫平安镇,镇上有邮局,于是,他们就不再找卡车司机了,而是抽上一天的空闲搭上拉矿的大卡车,到这个小镇上亲自寄信、寄钱,顺便也看看这个小镇上的女人。偶尔地,鸡屎塔的三个男人会钻进平安小镇的一家低矮潮湿的酒馆里,要了一斤酒,要了些牛肉片,再要几个炒菜喝开了,牛肉吃了滋补,第二天背矿就更有劲了。这时候,三个男人决定背更多的矿,等他们挣到了一万块钱,他们就回鸡屎塔一趟。
这一天早晨,他们如同其他矿工一样进了那矿洞,背矿回来的时候,七六走在最前面,他们负重的脚步声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他们的身体最有力量的时候,七六走着,他突然感觉到幽暗的通道摇晃起来,他喘息着问跟随在身后的明子和常德,这通道咋摇了起来呢?
明子说,我咋没感觉到呢?可能是你昨晚没睡好,头晕了。
常德也说没感觉到。
七六昨晚想家了,他的确没睡好。三个男人便没有出声,沉默地走出了几米远。这时候,七六眼角的余光感觉到吊在通道顶端的几个半明半暗的灯在剧烈的晃动,他大叫了一声不好,便敏捷地扔了背篓对身后的明子和常德说,塌方了,快逃命。
七六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跑出了几米远。明子和常德的反应慢了一些。在昏暗的光线下,七六只感觉到山体整个地摇晃起来,接下来,那些支撑在通道壁上的圆木爆裂的声音从幽深处传过来,伴随着一阵阵浓烈的灰尘。七六拼命地往前跑,起初他还能感觉到明子和常德跟随在他的身后,到后来,他简直就是在与那股逼近他的浓烟赛跑。耳朵后传来的净是滚石落下来的声音、是圆木断裂的声音,快到矿洞口时,七六实在跑不动,他感觉到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上。
七六醒来时,他已经被抬到了床板上,他仅仅是疲倦又被灰尘呛倒了。钱工头说,通道坍塌了一半,七六栽倒的这部分没坍塌,要不,早被埋在山肚子里了。七六这才想起明子和常德来,便问钱工头,明子和常德他们呢?
钱工头说,下落不明,现在不是有许多人正在施救吗。
七六从床板上爬起来向着那矿洞跑去,他看到,山还是原来的山,只是再进去,他再也找不到那幽深的通道了,活下来的矿工们都努力地在疏理着通道,然而,进展很慢,天黑的时间,只挖进去了十多米深,几个女人站在矿洞口,哭爹喊娘地叫着自个老公的名字,年幼的几个孩子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睁着眼睛天真地看着幽暗的洞口。
三天后,钱工头叫七六去认尸首,说是被埋的矿工二十多人,现在找到了十六具,不知道有没有明子和常德的。而那些找不出来的,也就这样埋在山体中了。
尸首已经被坍塌下来的石块打得变形,完好的不多,有些已经开始腐烂。七六很快就找到了明子和常德。七六蹲在明子和常德的尸身前哭了一通,眼泪哭干了,便站起来,慢慢地整理他们的衣物,七六这时候才想起鸡屎塔来,想起明子和常德的女人来,七六不知道如何将这件事告诉他们的女人。
有些常年在这儿背矿的矿工劝七六说,想开些吧,人死也不能复生,在这儿,隔三差五的死几个人那是再正常不过了。老矿工说着便指了指那那边的凹地,这不,都埋上几百号人了。
明子和常德的尸首还摆放在峡谷中,摆放在那条河的河岸上,七六常去看他们,用河水清洗他们,然后让他们静静地听这河水流淌的声响——他们出来已经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了,从来没有一个时刻像现在这样宁静过。七六已经决定了,钱工头不给自己一个说法,明子和常德就不下葬。
找到明子和常德的尸首的第二天,钱工头来找七六,他让七六将明子和常德葬了。钱工头说,当然,由矿上统一葬也行,现在你说句话。
七六说,那你们想咋了结呢?七六说的是钱,现在人死了,也只能赔些钱了。
钱工头自然明白七六说什么。反问七六说,你说呢,该咋赔?
七六看了看钱工头不语。
钱工头沉默了一会问七六,你看到那片凹地了吧?埋了几百号人呢,最多的也就赔了一万六千元钱。钱工头说着指了屋外的几个妇女说,看到了吧,她们的男人早死了,她们就拿着男人留给她们的钱住在这里,矿上隔三差五地给她们一些补助。
七六看了看钱工头说,两个大活人的,现在说没就没了,一万六太少了。
钱工头递给七六一支香烟,打了火,点燃了说,兄弟啊,别较真了,矿上要与你较真,你也许一个子都拿不到呢?你们跟矿上没有用工合同的,就这一点,矿上可以完全不认账的。
七六听了,心里紧了一下,便抬起头来,眼神不安地看了一下钱工头。
钱工头显然看出了七六的心思,吐出一口烟雾,叹了口气说,有些矿工啊,背矿一天都不到,就死了,照样一分钱也没拿到,尸首就埋在那凹地里,连名字都没留下。
七六说,一万六太少了,一个大老爷们,咋只值这么多呢?七六说,算二万吧。
钱工头沉默了片刻对七六说,你要的价,我得跟矿上说说,要不这样,你先将那死人处理了。
七六从一个矿工那里借来了一匹骡马,用裹尸袋将明子和常德的尸体装了,赶起骡马朝着那片凹地走去。钱工头原先想叫人来处理的,可是被七六拒绝了。七六说,一起走出鸡屎塔的,要亲自将他们入土了,自己心里才安。七六想从钱工头那里弄两口棺木,钱工头指了指荒芜的山脉说,兄弟啊,这山上连草也不长,你让我到哪去弄这棺木啊,埋在那凹地的几百人,还不就这样一丈六裹尸布、一个坑,就这样了结了。
一个矿工也对七六说,还要什么棺木,那都是活人弄给活人看的,人死了,还不就那么一回事,省了那棺木钱,寄给老家的婆娘,还能挡上一阵子生活。明子和常德命算好了,被盘了出来,那些没盘出来的,连块裹尸布都没有,等几年过后,找到了,还不就是白骨一堆。
七六觉得矿工说的也有理,便没有言语,吆喝上那牲口,向着那片凹地走去。没有棺木,七六就将那坑挖深一些,免得那腐烂的气味渗透出来引来什么小动物,不小心,让小动将尸首刨了去,对不住明子和常德呢。七六便不停地挖,坑挖得够深了,便小心地将明子和常德的尸首弄到里面,躺好了,便用土掩埋了。然后就着那把铁铲不停地拍打着那隆起的土堆,直到土壤不再松软。最后,七六弄来了两块石头,立在明子和常德的土堆前,找来了一根铁钎,歪歪扭扭地在石头上刻下了明子和常德的名字。在这馒头似的百十个土丘前,死去的明子和常德拥有了自个的名字。一个午后,七六收拾起了行囊,从钱工头那领到了四万元钱,七六则将它们紧紧地捆绑在自己的腰上,用内衣盖严了,七六想,起了坏心的人除非将自己也弄死了,否则别想着打这些钱的主意。然后七六准备朝着鸡屎塔的方向走去。钱工头诚意地挽留他,让他留下来,哪怕不做矿工,做一些其他的杂活,比如看管一下矿场什么的,七六谢绝了,七六不想当矿工了。
来到那片凹地,七六又去看了明子和常德,一个大老爷们的,又在青天白日下哭了一通。哭完了,便想起鸡屎塔来,想起明子和常德的女人来。自己就这样带着四万元钱赶回鸡屎塔,这四万元钱却要了明子和常德的命。出来的时候还是三人的,现在好了,只有你七六一个人回去了,以后还怎么呆在鸡屎塔啊。七六便犯嘀咕了。七六在明子和常德的土丘前坐到天黑,七六问明子和常德,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啊?荒芜的野地上刮来一阵风,将七六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
天黑了,七六便又回到了工棚中,心想等明儿天一亮,再决定是走还是留。七六这样沉闷地坐了一会儿,便走到工棚外头,走到明子和常德躺过的河滩上。矿工们有一部分回来了,有一部分还没有收工。七六走着,想着明子和常德,想着鸡屎塔的一些事情。突然地,在远处,在矿洞口,七六听到了山崩地裂的声音。在暮色中,七六看到几天前才挖出来的新矿洞又坍塌了。矿工们反映过来时便都叫了起来,塌方了!塌方了!快去救人!所有的人都没有了睡意,都朝着出事的矿洞口跑去。这次塌方并不厉害,只是坍塌了一小部分,死了三个人,很快就弄出来了。三个男人的婆娘都住在矿上,看到自己男人的尸首,女人哭起来。然而,死亡太多了,这样的苦疼磨砺了女人们的心智,使得她们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有了心理准备。女人哭了一会就不哭了,琢磨起死后的事情来。
钱工头天明的时候找七六商量,是不是可以留下来,专门帮忙在这里处理这些尸体,矿上可以付些费用,比如,处理和掩埋一具尸首给三百元钱,免费住在工棚中。


七六开始的时候犹豫着。钱工头递了支香烟给七六说,你想啊,你带着这么点钱回到了鸡屎塔村,且不说明子和常德的家人怎么看你,你以后还能呆在那村里吗?
七六思忖着,觉得钱工头说的与自己想的一样。
钱工头接着说,兄弟啊,我看就这样定了,你留下来,也不要再去背矿了,如果有矿难了,你就在那里帮忙着处理一下尸体,明子和常德死亡的事呢先暂时不要对家属说,瞒着,每个月你用赔偿金寄回四百五百,寄完了,到时矿上的情况好了,如果能补助的就再补助一些,让这些死者的家属以为出外的人还活着,这样,大家的心里都会好受些,等大家的心境都平和起来了,再将死亡的事告诉她们也不迟啊。
七六吸完了钱工头递给他的香烟,感觉这钱工头点子挺多的,而且说得有些道理。七六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每月给明子和常德的家人寄上五百元钱,这赔偿金可以寄上四年的时间,而自己留在这里也没闲着,也会有些收入,再说了,留下来陪陪明子和常德心灵也会得到些补偿。
七六后来同意了。七六住在了工棚里,矿上的人都叫他矿葬,就是帮忙处理死尸的人。接下来的一天的时间,七六又将死去的三个矿工背到了凹地上,用裹尸布裹了,掘了坑,将尸体放进去,然后掩埋了。三个女人一直站在这土堆的旁边,拥抱成一团不停地抽泣着。哭完了,也就屁颠屁颠地朝着工棚走去。
七六起先与矿工们住在一块的,后来因为七六隔三差五地与尸体打交道,矿工们觉得晦气,七六与钱工头商量后便搬了出来,在距离凹地不远的地方搭了个棚子住了下来。七六心想,住这地方,说话的地方少了些,可是距离明子和常德近着呢。七六就这样又住了下来,没事的时候就帮着钱工头看管一下那矿场,其实这事儿也简单,主要是招呼一下矿工倒矿,别倒得乱七八糟的就行。
矿上半个月到平安小镇的邮局取一次信件,七六收到了媳妇带来的信,信里说,他寄回去的钱都收到了,麦子也丰收了,就是儿子辉不听话,闹着要找老爸;明子和常德媳妇也带信来了,三个女人写给男人的信都大同小异。七六拆开那信看了,看完了眼泪便滴落下来,这时候,七六就喝一口从平安小镇上带来的老白干。静坐一会儿之后,便站起身来,朝着凹地走去,走到明子和常德的土堆前,跪下了身子,将信再掏出来。七六对着躺在土堆里的明子和常德说,兄弟啊,家里面都来信了,好着呢,都以为你们没死呢,听听,啊,我给你们念念。七六便将那信摊开,一字一句地念起来,念完了又痛哭了一阵,哭累了,爬在那坟堆上睡了一阵,然后掏出火柴,将那信焚了。七六焚信的时候嘴里念着,明子、常德,信念完了,我就将这信寄给你们,收到了晚上的时候托个梦来。
七六孤单的生活就这样延续着,苦痛磨砺了他的心智。几个月的时候就这样过去,再后来一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年关的时候,他给自己的媳妇写了封信,告诉她要照顾好儿子辉,照顾好自己,过年他就和明子、常德在这过了,不回家了,一来是路途远,二来是年关时候恰是这里最缺人手的时候。七六同样给明子和常德的媳妇写信,写完了便落上了明子和常德的名字。然后便又跑到小镇上,寄了更多的钱,办完了这些事,七六依然会走进明子、常德和他以前常光顾的小酒馆中,烧了壶酒,点了个菜就着苦苦地吃,只是酒不再是那般的醇,饭也不比以前香了。往平安小镇回到矿上时,七六便又买了些生白布带回矿上,这东西死人们都能用上。
银矿的生活孤单着,白天的时候,几乎所有的男人都下矿井去了,工棚里住着的只有那些女人。有一天,一个女人走到七六住的地方来,七六一眼就认出她了,一年前,她的男人就是自己亲自掩埋的,死亡的时间比明子和常德晚一个月。女人实际上比七六小五岁,但显得有些苍老,看上去年岁与七六差不多。女人叫了声大哥。
七六应了一声。
女人一屁股坐下来不走了。七六在这里住长了便知道了女人们的一些生活,在这里有男人的女人便与男人住在一起,但有时女人也偷偷地与其他的男人在一起,女人的男人呢也睁只眼闭只眼的;那些死了男人的,便与更多的男人在一起,一个晚上收二三十元钱;孤寡的女人们的高收入只针对那些卡车司机,只要拉矿大卡车开过来,她们便像雀儿般地飞过去,卡车司机们开的长途,活儿也辛苦,到了矿上,多的时候会停留几天,少的也就几个小时,不过,多与少的这点时间做男人和女人的那点事足够了。卡车司机们出手也大方,拿出一张两张的票子递给女人们,搭上从小城市带来的劣质化妆品和口红,就能将女人哄得欢,做那事也就更欢畅了。死了男人的女人更多地不愿意离开这里,银矿是她们的欢乐窝。
对待矿工女人们显得比较随和,没钱的也不逼,她们知道男人在这里挣钱不容易,遇上做了男女之事,男人拿不出钱的,女人们赊账,等男人有了钱便把账窟窿补了,最低的二十,有些矿工愿意多给的,女人也不推辞。
女人坐在一捆生白布上屁股粘胶一般。七六这地方很少有女人来,因为晦气,因为距离凹地太近了。女人坐下来说了些客套的话,说自己的男人是七六埋的,要谢谢七六呢。
七六也客套了一番说,不用谢,我现在就做这活儿的,要谢,也是我应该谢谢妹子啊。
女人便挨近了七六说,我们女人啊,在这银矿里也没得什么,就这身体了。女人说,大哥你要是不嫌弃,我就给了你。
七六的肉跳了一下,转过身去从缝隙中看了看凹地说,你家男人在那看着呢。
女人哼了一声说,那个死鬼,丢下我走了,活着的时候他都不能看到,死了他还能看到啥。
七六闻到了女人的体味,混杂着锡矿的味道,很特别。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一年多没碰过女人了,而现在,七六身体上的肌肉阵阵痉挛,身体的某个地方像潮水一样涌动着……
女人将身体贴上来,屁股挪到七六的大腿上,女人又叫了声大哥,然后伸出手来解了七六上衣的纽扣……这个中午,女人留在了七六这里。七六就在那堆摊开的白布上抱紧了女人。女人说,青天白日的,大男人们都到矿上去了,这身体闲着也就闲着,趁这年龄,能用的就都用了。
女人要走的时候,七六颤颤地将手伸到口袋里去掏钱。
女人推开七六的手说,不用的,你一个爷们,留在这里也不容易,住一个峡谷里的,就相应地照料着一些,反正做了这事,也不需要成本什么的,更何况,你还帮忙埋了我家男人呢。
七六坚持着,七六拉住女人的手说,什么钱都可能赖着,唯独女人这钱啊赖不得。七六说,妹子你要是不收,你家男人就躺在那里盯着我,让我睡不踏实呢。
女人听七六这么一说,犹豫了一下,从七六的手里接过一张十元的钞票,其余的四张退给了七六。然后女人呜咽着走了。
过年的那天,七六到平安小镇买了些酒肉,拿到明子和常德的土堆前,就着凹地里刮来的风,将自己喝得烂醉,然后一个人躺在坟堆的中间。等他睡来时,七六居然睡在自己的窝棚里。七六的心里紧了一阵,莫不是明子和常德的阴魂不散,看着自己独自活在这里也是受罪,寻思着将他抬回到窝棚中。
七六透过门板的缝隙盯着那凹地上明子和常德的土堆,眼睛盯得酸涩了,便转过身来,这时候,七六看到了女人挑着水桶从河边回来了。自从有了上次,两个人现在见面也就不认生了。七六明白了,准是女人将自己弄回窝棚来的。七六便谢了女人。
女人叫了声大哥说,凡事还不得看远些,人活着倒要遭许多的罪,死了倒也是清静了。你看,都这么长时间了,你还觉得自己愧对明子和常德,该过去的总得过去的,说白了,他们之所以这样,全都是命啊,像我家那男人,不也这样了吗?你说说我们活着的人还能怎么着啊?
七六听了女人这么一说,舒坦了许多,内心的愧疚也减少了许多。过年了,矿上的许多矿工都回去的,回不去的就都留下来,这些天背矿的,工价涨了一倍。留下来的矿工也就那么四五十人,等过完年,会有更多的矿工到这儿来,有时候达到六七百人,热闹着呢。现在,是银矿最冷清的时候。
七六问女人,为什么不回家过年。
女人说,男人死在这里了,家里也没有什么亲人了,在哪里还不都一样啊。
女人后来也问七六为什么不回家呢?
七六吱唔着,不知道如何回答女人。
女人说,你是怕回去了不好跟明子和常德的媳妇交待。
七六便长叹了一声。
女人留在了七六这里,现在,矿上的人都知道“矿葬”与女人搞到一起了,然而,这事啊在这儿不算什么新闻,每个男人和女人的心里都苦着,憋屈得慌,人的那念头啊有时候转个弯,就啥事都想通了。
这样,七八天的时间过去了,开始有许多矿工朝着银矿走来,那些回去的老矿工带来了许多新矿工,有许多的矿工没人带就像七六他们一路走到了这里,然后落下脚来。七六站在凹地上,远远地看着工棚那边的热闹,然后,七六很容易就想到了明子和常德,想到了他们三人一起到这儿的情景。七六的视线被眼前的热闹遮蔽着,心里却清苦着。别看着这些新到的人闹得慌,也许用不了多久,就得都用了他的生白布,裹了,葬在凹地里。
银矿的矿工多起来了,彼此谁都记不清谁的名字,见了面的,便微笑着打个招呼。七六呆了一年多的时间,慢慢地名字也变成了“矿葬”,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历史,他从哪里来?为什么留在这里?他为什么不背矿?他为什么做起了矿葬?不知道好啊,七六害怕知道自己身份的人多了,七嘴八舌的戳了自己的痛处,那滋味,不好受呢。
新年的开端,七六从钱工头那儿支了些钱,搭上了那辆大卡车,跑到平安小镇上去,买些生白布回来,七六知道,慢慢地,这生白布会越用越紧呢,储藏一些,总不至于到时候慌手慌脚的。从平安小镇回来,收拾好了那生白布,七六便走到凹地上,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刚到这儿的时候,这儿的土堆也就120个,现在,已经143个了,也就是说,七六已经葬下了23个人。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个葬下的人,面容完好的,七六一个个记得一清二楚,那些面容被砸烂的,七六倒是有些模糊了。七六每葬下一个人,回来了,便走到峡谷的河边去,从河床上捡来一个鹅卵石,排列在自己窝棚的门板背后,他怕自己将做的事情忘记了,自己有一天离开这儿的时候想不清楚了。
年关之后,七六收到了媳妇写来的一封信,信里说儿子辉留下了字条离家出走了,所有鸡屎塔的人找了几天,一点消息也没有。媳妇没有说字条上写着什么,只是让七六有空回家一趟。七六揣着信,心里七上八下,心想,等过了开春,就回家一趟,将所有的事都办了,当然,包括将明子和常德死亡的消息也告诉他们的家人。七六想好了,告诉了,如果自己不能呆在鸡屎塔了,就带着媳妇和儿子辉到另外的地方去,但再也不会到这银矿来了。
开春了,银矿热闹起来,每天早晨,七六都能看到来来往往的几百人鱼贯地进入那矿洞,微寒的空气弥漫着矿石的味道,那矿场上堆放的矿码成了一座小山,高高地耸立着,每天不停地有十多辆大卡车来回过忙活着。矿上的女人们慌开了,不时地跑向那大卡车,然后猴急一般将司机们带到了自己的工棚。外面,矿工们来回地忙活,在这里,女人们也没闲着。一年中,这是银矿最好的时光,矿多了,女人们的收入也多了,一个月下来,闲着的女人们收入并不比矿工低,三千两千的,揣在怀里,下半年如果生意清淡,心里就不慌乱了,也就踏实了。有一段时间了,女人已经不再来七六这里,七六除了到矿场上去一下,更多的时候就守在这里,常常地跑到明子和常德那坟堆上去,吸支香烟,想上一些心事,然后回来了,便站在凹地的平坡上,看着银矿的热闹。
七六想家了,想回到鸡屎塔去,想找回自己的儿子,七六想,回到鸡屎塔,就给儿子辉娶个媳妇,让他断了往外跑的念头,更不能让他也当一个矿工,踏踏实实地住在鸡屎塔,日子清苦着,却也快乐着。这天中午,七六呆呆在站在坡地上看着银矿,他知道,走过了银矿背后的几个山峰,离鸡屎塔就不远了。七六看着,想着,突然地感到这山摇晃了一下,他定下神来,这山好好的,心想,也许是自己站久了,眩晕了呢?
可是过了一会儿,这山似乎又摇了一下。不好!七六的心里惊了一下。七六朝着银矿跑去,找到钱工头说,刚才自己感觉到山体在摇了,是不是有什么预兆?
钱工头起先惊了一下,然后很快地朝着矿洞望去,一切都好好地,矿工们依然像骡马一样地运输着。钱工头说,不会吧,这才开春啊,矿洞也是新检修过的,该换的都已经换了,不应该会有什么的。
七六哦了一声说,也许又是往事在自己的脑际里晃荡了。钱工头给七六点了支香烟,七六抽完了,回过头看了看那矿洞,七六想,要是有个什么塌方的,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看来,真的是自己多疑了。


然后,七六说着便朝着自个的窝棚走去,可是当他刚打开那窝棚的门,就听到了嘣的一声,然后这峡谷里的所有一切似乎都沉寂了一下,接下来,有人大声叫起来:塌方了,塌方了,快救人啊!山体中隐藏着的那些个矿洞还没有坍塌,有不少的矿工从里面飞跑出来,看情形,矿洞的深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七六呆呆地看着,看着这场惊恐,半个小时过去了,能逃出来的都逃出来了,没能逃出来的就都留在了洞里。
四五天过去了,陆陆续续地有少数的人被救出来,存活下来的极少,但都缺胳膊少腿了,捡了命的便被送往平安小镇的医院,盘出来的留在矿上的成了尸首,一具一具地排列着,银矿里不仅有了矿石的味道,也渗透出死亡的味道。路途近的家属都忙着跑来,这些命是贱了些,可不管怎么说是条命啊,来了,便哭一阵,吵闹一阵,倦了又睡上一阵,把个峡谷炒得像一只热锅。又过了几天,赔偿开始了,许多死去的矿工都是从贫困山区走来的,原打算在这里挣点血汗钱,回家讨个老婆什么的,不曾想却将小命留在了这里,活着的人手揣了那一万两万的钞票,心里便得了些安慰——不管怎么说,这条命没有白白的丢掉。人死了也就死了,活着人不想再找活罪受了。矿上呢也尽量地悄然了事,没敢声张,哄着、吓着、唬着地与死者的家属完事了。
七六忙开了,那些要将尸首运走的也请他去帮忙去清洗,也买了他的白布,等一切做完,七六便用那裹尸布将死尸裹严了,背起来,扛到牛车、马车上,活着的人便跟随着那牛车、马车,沿着峡谷边的村道悠悠慢慢地走去,等走到太平镇了,再雇辆车,将这尸首运回这个人出生的地方去。那些家属不愿意带走的尸首便请七六掩埋了,这样的人对于死亡没有多少信仰,在这儿也是埋,运回去了也是埋,还得搭上不少的运费,再说,尸首已经开始腐烂和变形了,而那些没人认领的尸首,则由矿上造了册,悄然地与另外的尸首放在一起。
要掩埋的尸首都被七六和钱工头派来的一些人背到了凹地上,七六剪着那窝棚里的生白布,身材大的、身材小的都一样的平等,一丈六的生白布,拿到死者面前,在裹之前,七六便将死者的穿戴弄整齐了,再用河谷里的水清洗一下面部,便一个一个地裹着,裹好了,就让他们在那儿睡着等着。死亡的人很多,排着队,钱工头告诉七六,一共是25个,清一色的男人。钱工头还从矿上调来了些人,帮着挖了坑,不过,工钱一分不少地给七六,这样,主要是想快速地将这件事给了结了,不留痕迹。
所有的坑都挖好了,剩下的事情就是七六的了。七六这样忙活着,七六想,等忙过这一头,将这些死者葬了,找钱工头了结了账,便回鸡屎塔去,现在,他还不知道儿子是不是已经回到了鸡屎塔?忙活到傍晚,看看那凹地上,新隆起的坟堆渗透出泥土的气息,在七六的身后,还有四具尸首没有掩埋,七六有些慌乱了,按鸡屎塔的规则,太阳落山前必须掩埋的,否则,死者就会在冥界里找不到道路。看看太阳离天际还有一竿子的距离,七六又忙开了,最后只剩下一个的时候,七六的心松了一下,拿起铁锹,最后一次清理那坑——不能对不起死者,死了没能享受到棺木,坑就必须做得平整,不能有土块石头的硌着,否则死者的灵魂不时地翻身,惊扰了七六。
七六平整了那坑,眼瞅着坑足够长足够宽了,便慢慢地从坑中爬出来,蚯蚓一般地弓着腰,拿起那一丈六的生白布走向那尸首。七六的眼睛晃了一下,七六大叫了一声辉,便整个身体地扑到了那尸首上。七六以为自己看走眼了,手指便慌乱地扒着死者的头发、耳根、鼻子,扒开上衣,七六看到了肚脐上方的一颗黑痣……七六像狼嚎般地大哭了一声,然后他的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儿子辉。他不能明白,辉怎么会自己跑到矿上来,而且来了这么多天,自己竟然一点也不清楚。
是自己的儿子辉,七六哭累了,便将儿子辉抱到窝棚里,傻呆一般地看着。太阳落下去了,月亮上来了,峡谷里流淌的水像送葬的曲子,忧怨、绵长,然后又不紧不慢地撕扯着七六的心。七六将儿子辉放在了生白布上,让他躺好、睡好,便拎起那只铁皮桶,颤颤地向着那河谷走去——七六要为儿子辉好好的清洗身体。七六突然感觉到自己衰老了许多,下坡的时候摔了几跤,什么地方硌在了石头上,七六的身体没有一丁点儿的疼痛,咬咬牙,便站起来,那铁皮桶碰在石头上,叮叮当当的,像丧钟在敲响,拎着水回来的时候,水泼洒得只剩下半桶。
窝棚里,七六将儿子辉的衣服脱了,又急急地从床头处拿来了自己从家带出来的棉袄盖在儿子的身上,怕儿子冷着了,凉着了。七六的手颤颤地弄着儿子那衣服、裤子,在儿子的裤包里,七六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打开就着月光看一眼——是七六寄回鸡屎塔的信。七六明白了,儿子就是照着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银矿,可是,儿子在银矿上没能找到七六,很少有人知道七六这个名字了,在这里,七六是“矿葬”,儿子于是做了矿工。七六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信,牛皮纸上的血渍干了,却还透出股腥味,七六便呜呜地哭,七六哭了整个半夜,哭累了,便紧紧地抱着儿子昏睡了……
两天之后,那个与七六很好的女人来到了窝棚,她发现了两具尸体,一具是七六的,一具是辉的,辉的尸体已经腐烂。女人便尖叫起来,再后来,来了许多矿工,钱工头也来了,有人找到了铁锹,铁锹上有血渍,有脑浆,腥腥的。许多矿工都呆了,傻站着,看着……之后的两天时间里,银矿像死亡一般地沉寂,好多的矿工不愿意呆了,他们收拾起行囊,走出了峡谷。然而,又过了些时日,银矿又热闹起来了,许多新的矿工又来到了这里,只是他们也许永远不知道在那片凹地上最饱满的土堆中埋葬着两个男人:一个是七六,一个是七六的儿子辉。

 

 

 

平和的自由者——水牛

陈川


 

1 活体路标
在所有的生命体中,衰老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件。毛发稀疏、性器萎缩、牙齿脱落,四肢的移动越来越慢、目光萎顿……大自然残酷的生存法则使这些个体进入了对自己生命的无限担忧之中。在这个庞大族群的转移之中,这头水牛明显地感觉到它已经无法跟上这个族群转移的速度,如果再过完这个秋季,它就进入了15岁,它明白,族群中的长寿者没能超过20岁。在生与死的交替之中,它们集结成一个伟大的族群,向着大草原茫茫的边际转移,它们将寻找新的水源和新的牧场。
在这场伟大的转移之中,它们拥有的法则胜过了通过交配缔造出来的亲情。年轻时的交配使得它多子多女,它们行军在这庞大的族群之中。现在,它衰老了,它只能看着这些成长者奋力扬蹄超越了它,所有转移中的景象呈现出了它昔日成长的光景,这些源源不断地后来者,它们几乎没有看一眼昔日的父亲,成长者的目光之中盯着大草原茫茫的边际,在那里,被太阳的光辉照亮的地方隐藏了它们的希冀。
在这个伟大族群的最前面,是几个最熟悉这条路线的向导,还有几头健壮的公牛,它们担当着侍卫,领导者混在牛群之中,不时地对每一个个体发号施令。在这次转移之中,它们同样需要法则和纪律;族群的左右两边,依照转移的法则已经由年轻的牛群构建成了两个梯队,随时准备应付大草原上有可能出现的危险和敌人。炎热的气候使得这头衰老的水牛不停地喘着粗气,它企图寻求几个领导者的帮助,然而,它得到的是它们的厌倦的目光。这头15岁的水牛,它不得落了下来,落在队伍的最后,并最终混杂在体弱多病者、混杂在衰老者的梯队之中。
在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像时间之箭掠过它的背脊时,它不得不停下来,胡乱地啃上几口已经枯萎的野草。而在它的视野之中,远去的族群场起的尘土掩没了它的视线。对同类的嫉妒和怨恨不会出现在这个族类身上,如同现在,他被这个伟大的族群所抛弃,它依然苦愿在这个茫茫的大草原之中,担当醒目的路标,等待着它们回来。
宽广的大草原对于一个衰老个体的生存并没有显示出太多的仁慈,挟裹着雨水的云层很快地飘向了远方,干旱考验着每一个个体的生存。孤独、忧伤、危险开始笼罩着它,而它相信,在这里,在它停留下来的地方,也许还有新的族群通过。或者,当雨季再次来临的时候,如果生命还能延续下来,那么,它将看到曾经远去的族群——那些向导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它这个活体路标,它会向它的族群发出长哞,然后告诉它们水源在什么地方?在这片领地之中,哪里是最安全的,哪是最危险的。
它只有留下来,用稀疏、慢慢脱落的牙齿咀嚼着枯萎的野草,在早晨或者在黄昏来临的时候竖起宽大的耳廓倾听着来自大自然的动静——对于它来说,这是最危险的时刻,豹和狮子都会在这个时刻躲避开炎热寻找猎物。孤独的豹依然害怕它的头角,对于比自己庞大几倍的猎物,豹除了谨慎还得是一个足智多谋的捕猎者;狮群却不这样,母狮总是担当着养儿育女的重任,它们是草原上的能手,团结、智慧、还有谋略会使它们对猎物的攻击在一个瞬间完成……
来自生命的威胁不仅仅是外界的危险,除了衰弱多病,还有肥胖使得它们年老的身体堆积起许多的多余的肉,无论是逃亡还是攻击,它同样需要速度。现在,可怕的肥胖状使得它缓慢起来,在这个炎热的季节,在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通常它会躺在草地上,进行反刍。不过,即使在这个时候,它宽大的耳廓收集着大自然的声波,随时警惕着来自大草原四周的动静。它的天敌豹和狮子也在经受着炎热的考验,此时,这些草原上的杀手更愿意寻找一个树阴进行身体的休整——奔跑是疲劳的,而此时也不是捕猎的最佳时机。
15岁,对于这头从群落中落下来的水牛而言,在生命的延续之中,欲望依然在产生着。它沿着固定的路线寻找野草,一般情况之下,它不会轻易地走出自己的势力范围。然而,在炎热的季节,寻找水源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样,在黄昏或者早晨的时候,它不得不走出自己的领地,如果能寻找到水,那是一件让它感到愉悦的事情,当然,如果还能进行必须要的沐浴,那它就会成为草原上这个季节的最幸福者。残酷的生存法则使它们对草原地貌特征有非常熟悉的了解,草原教会它识别在什么样的地方会有水源。因此,这个时候,它不得不更改自己固定的路线,警惕却又孤独地越过了自己的领地。这里有着一些低矮的灌木丛,在低洼的地方积蓄了少许的水,这正是酣饮的最佳时刻,沐浴是不可能了——因为到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它同样会到达这个地方,对它的身体进行水分的补充。如果沐浴,这洼水便会在烈日的暴晒之中很快地干枯,对于生存,这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它不得不恪守着生存的法则,沿着来时的路回到它的领地。如果机遇很佳,它会在这次走出领地的过程之中通过嗅觉感觉到同类的存在——另一个同类留在草地上的气味使它知道它就在它不远的地方。而且,它可以辨别出这个存在的同类是雌性的。雌性个体留在草地上的气 味通过鼻翼进入到它的体内,欲望产生了。它开始沿着雌性个体留下来的记号寻找,事实上,它有可能就在距离它不远的地方,因此,它很快就寻找到它——雌性的个体同样是一个伟大族群的落伍者。在相遇时,它们用眼神互相问候,表达着各自的孤独和忧伤,如果这个时候,公牛对雌牛产生了性的欲望,它会走近它,抬起头来,用鼻子嗅它的性器官——亲吻,这种高贵和优雅的性爱还没能进化到他们这族类。如果雌牛不反对,他会爬上她的身体。雌牛用性贿赂它,如果它还没有寻找到水源,公牛会告诉它,以此作为交换。
公牛平静下来,它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领地。交配似乎只是一种仪式,一般来说,爱情不会很快地产生,因此,公牛会很快地回到自己的领地之中,忠实地担当着草原上的活体路标。并不是每一个体弱多病者,每一个衰老者都能等待到它们族群的到来,宽阔的大草原,危险无处不在,炎热和干旱依然考验着水牛的天敌——狮子。在这个黄昏,几头雌狮早已潜伏在这头公牛的边界,狮子不是集体式的簇拥在一起,它们形成一个小小的伏击圈,等待着猎物进入它们伏击范围——它们不仅养育儿女,还得叼着捕来的食物去照顾懒惰的雄狮。
短暂的交欢不仅使这头公牛的身体平静下来,而且同样地使它衰老的身体产生了倦意,草原上的每一个个体都这样,无法预知生,也无法预知死。它缓慢地朝着自己的领地走去,不停地竖起宽大的耳廓,收集着来自大自然的危险。然而,它老了,交配过后的嗅觉使它迟钝,它就这样走进了死亡的陷阱,走进了狮群的伏击圈。
攻击开始了,身后的雌狮像箭一样扑向它的臀部,它回过头来,企图用头角去挑战这个强大的敌人;另两头狮子出现了,一头狮子的犬牙深深地嵌入了它的喉管,另一头狮子则用锋利的爪撕开了它的肚膛。挣扎显得越来越微弱,它庞大的身躯倒在了这个大草原的早晨。再过一些时候,这里就只会留下一堆白骨,它像一个醒目的路标,等待着它的族群的到来。
2 伟大的进军
在大草原,在旱季之中,最活跃的是舌蝇,几乎在大草原的每一个地方,它们无所不在。生命的进化使得它们拥有一对翅膀,因此,它们振动翅翼,发出烦躁的声音,它们似乎喜欢炎热,看似娇弱的身体从不会产生倦意,在空中盘旋,以此用最快的速度发现它们的猎物:狮子或者老虎,水牛或者斑马……草原上,没有任何一种动物能逃脱它们的打扰。舌蝇成了草原旱季上最活跃的部分,只要一有机会,它们就进行交配,这样欢愉的过程在飞行的空中也能完成,所以,它们的繁殖茂盛。如果有腐烂的尸体,这个地方马上就会成为它们的盛宴。
一种生物体的繁盛总是显示着季节的变更,在一个黎明,孤独的水牛抬起头来,突然地看到了几块乌云,正朝着大草原慢慢地移动,而此时,舌蝇的数量变得越来越少。这头雌牛知道,潮湿的雨季很快就会到来,如果它的生命能够一直延续下去,在这里,它会等待到它的族群,然后它会与它们进入到一个新的牧场。而在另一块领地,昔日告诉它并与它交欢的那头公牛已经死去了,在领地的边界,雌牛能看到它白色骨架,它在告诉自己的同类,它的等待不会因为死亡而结束。
雨水开始降临,生命复苏得很快。在大地的表层,草——这一伟大的元素正在生长,似乎只是一个夜晚的时光,它就用绿色变换了大草原的色调,借此将许多的生命体引到这里,对于水牛这类草食性动物,草是伟大的主宰。牛群开始了伟大的转移,向导在前方辨认着方向,现在,那些曾经落伍的孤独的、衰老下来的个体正在张望着大草原茫茫的边际,一个伟大的族群开始出现了——在这场伟大的进军之中,它们从来不会显示出太多的慌乱,它们的速度不会超过每小时九千米,草原上没有任何一种力量阻挡着它们进军。危险依然会存在,饥饿的狮群会在这时发动进攻——然而,它们的对象总是那些小牛犊或者衰弱的个体。然而,狮子的每一次攻击并不是都能奏效,更多的时候,这些捕猎能手只能看着这个庞大的族群从它们的领地上经过;如果危险发生了,那些健壮的公牛会掉过头来,抢夺同类的尸体。所有的这些,在水牛群的转移之中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它们会向着那个遥远的方向不断地进军。
这头曾经落伍的、衰老的雌牛,此刻,它仰起头来,向着自己的族群发出长哞,它会告诉它们,从前经过的路就在这里。牛群中的向导同样用长哞回应着它。一个孤独的等待者,它熬过了漫漫旱季,经历了众多的生与死的场景,它终于等到了族群的到来。接下来,它会溶入这个伟大的族群之中,它会带领着它们用最快的速度寻找到水源,会带着它们来到昔日的那头公牛前——现在,它只是一堆白色的骨架。它们会在这里驻足,沿着死者的尸骨缓慢地移动,然后,忧伤很快就会散去,它们明白,生与死的交替,构成了草原上最活跃的部分。
在漫长的旱季里,大地没有能给予它们丰盛的食物,再经过长途的转移,它们大都体毛凌乱,色泽暗淡,骨峰高耸。现在,雨水来了,野草开始疯长,它们用舌头圈住草,用牙齿咬住食物并把它拔起来,然后进行咀嚼使它们成为草糊。在丰盛的宴会之后,它们会选择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进行反刍,这会占去它们一天中大约三分之一的时间,它们反刍时都采用卧姿喜欢寻找一个树阴,这是它们最悠闲的时候,自然仿佛掌握在它们的手中。这个季节,大自然是一座丰盛的粮仓,有了充足的食物和水源,它们开始建立自己的疆域,并使自己像草原上的剪草机,不停地修整着草原,不停地用鲜嫩的野草喂养着自己的身体。
在这个季节,除了不停地咀嚼、寻找水源,它们还能做些什么?性爱在这个季节出现了,对于公牛们来说,这是最为疲劳和快乐的时候,一方面,它们的身体才经历了漫长的转移,现在,当它们可以在这个属于自己的疆域中稍作停息时,它们又将目光放在性成熟的雌牛身上。用什么样的方式获得异性的青睐?这是一件很有意味的活儿,牛群们有自己的方式。
领导者拥有独特的权威,它总是用自己的地位尽自己身体的可能占有更多的性成熟的雌性。它的地位来源于它健壮的身体和最优异的搏击,如果它们是领导者,它们总会是这个族群中的佼佼者,虚拟和无所作为的头衔从来不会出现在这个族群中,务实是它们高贵的禀性,“能者多劳”在这个族群中体现得淋漓尽致。然而,并不是所有的公牛都会顺从于它的领导,尤其是那些成长起来的公牛,它们大胆地用眼神向它们的领导者挑衅,如果它们大胆一些的话,打斗就会在这个族群中出现了。这样的场面总是很少,在一段距离的对视之中,拥有统领阶层的公牛会把头抬起,眼神中对这个新的成长者不屑一顾,然后收紧颈部,把鼻尖朝向地面,用头角面向这个年轻的对手,它开始用前蹄踏地面,扬起灰尘,再用头角磨擦地面,这个时候,公牛的眼神并不再温柔和潮湿,眼神中包含着自信还有愤怒。事实上,在日常的生活之中,每一个个体都能知道谁究竟是这个群体中最优秀的搏击者。因此,那些年轻的挑战者很快就会被它驯服。退下来的个体甘拜下风,并将口鼻伸直与地面平行,将头角低垂下来,将臀部微微一弯曲,最后会很快从这场挑衅中撤离下来。
牛群的性爱有些泛滥,忠贞和专一的爱情还没有在这个族群中出现。当族群中的领导者享受了它的性之后,其它的公牛也开始寻找自己的相好。在求爱的季节里,除了统领族群的头牛,公牛之间的打斗发生了。两只公牛摆出傲慢的姿态,彼此用头角刮地面,用四蹄拍打地面,并不时地跳跃,这种前戏总会持续十多公钟,一方面试图用这样的开端告诫对手,另一方面是想引起异性们的注意。如果它们中的任何一方都能达成妥协,打斗便开始了,它们的前额相互碰撞,头角纠缠交错在一起,头部放到最低,相互用力地推挤,这样的力量相当于一辆时速25公里的汽车冲撞墙体的冲击力。如果争斗过于激烈,它们会彼此地松开,后退几步,又急速地冲上去开始新的攻击,用全身的力气互相推动持续十多分钟的时间。对于这些公牛们来说,这是最疲劳的季节,这会消耗它们许多的体力,力量较弱的一方会露出侧腹表示投降,争斗就会到此结束。如果运气不佳,它的对手是一个暴虐之徒,在它摆出投降的姿态时,强者依然会进攻它,并用角将它戳伤,有时也会折断它的角——对此,在这个族群中,没有谁会裁决强者必须做出赔偿,即使弱者死去,族群中也没有一个个体会表明强者有谋杀的嫌疑。争斗总是显示出力量,如果要使自己不吃亏,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平日的生活中衡量出自己的力量。


打斗之后,交配就发生了,败下阵来的公牛只有在族群的边缘享受着偷窥的乐趣,不过,即使获得了交配权,对于这些体型庞大的公牛们来说,这确实是一件繁重的劳动。然而,如果没有创造,生命从何而来。如果一头雌牛刚刚享受了和统领者的性,只要它饶有兴趣,它同样可以与另一头公牛交欢,它们之间很少“吃醋”。它们开始走近自己的相好,将头凑近雌牛的臀部,如果它不回避,公牛就会跳跃起来骑上去,交配的时间与它们的体形一点也不成比例,它们交欢的时间很短暂,不会超过三分钟,公牛就必须下来休憩,不过,十多分钟之后,交欢又会重新开始,它们采用间断和重复式的方式获得性趣。
现在,除了寻找配偶交配,除了用它们的嘴修剪这宽广的草原,它们已经用不着大规模地转移,潮湿的雨季带给了它们丰富的食物——它们是不挑嘴的一族,只要有草,有水源,有新鲜的嫩枝,它们的身体就会迅速地恢复,而成熟的雌性母牛在潮湿的子宫中开始了孕育生命。
3    大自然生命的降临
没有交配,生命从哪里来?
在大自然中,绝大多数的动物都采用这样的方式延续着这个伟大的族群,它们借此得以生生不息,因此不断的有新生命来替补那些因为搏击、因为疾病、因为衰老、因为来自于敌人的猎杀而消亡的生命。另一方面,它们又平衡着大自然中的生态,比如那些衰老者或者被猎杀者,也许在某一个黄昏之中,它们用自己的血肉喂养它们的敌人,像狮群或者鬣狗群,因为有了水牛群的存在,所在,在大自然中,它们仍然是繁荣的一族。
在生命的繁衍之中,母性的身体成了新生命的载体,它们用子宫孕育生命,并让其在那个潮湿而温暖的环境中不断地发展壮大。昔日的交配成了这头雌牛的过去时,现在,对于它来说,怀旧多于了幻想,在反刍的时候,在它将身体轻轻地躺倒在草原上,开始怀想那个黄昏,或者是那个早晨……记忆在它的世界里呈现得如此清晰,那头健壮的公牛,它用鼻翼嗅它,然后它们开始了对于生命的孕育。
对于这些族群来说,它们并不是贪恋性的一族,依照生命体自身的规律,每25天左右,它就会有一次发情期,这样的时间最长可以持续到五天或者六天,在这个期间,它们对于雄性的求偶并不拒绝。然而,即使做爱,它们也并没有呈现出太多的欢愉,它们的眼神依然迷惘着,似乎这只不过是延续生命体的所需,雌性个体从不将交欢带来的快乐表现得淋漓尽致。之后,它依然在这个族群生活,与同伴们一起去饮水,有时候,它会涉及到这块领地的边界,寻找到新的水草。
突然地,在某一个时刻,它躺下身来反刍,它感觉到了体内的小生命在涌动,像一团暖流,从这硕大的子宫的一边滑向了另一边。它借此知道,它怀孕了。从受孕到小生命的降生,这是一个伟大而漫长的过程,它需要11个月左右的时间,雌牛的身体会不断地膨胀,它需要吃更多鲜嫩的草,母性的细腻开始得以体现,它不仅要照顾好自己,而且还要照顾好它的宝宝。打斗几乎是不可能的了,它尽量地避开那些热闹的场景,远离几头牛犊的打闹,或者寻找一块宁静而又距离族群很近的草场,所有生命体的母亲都会对自己的宝宝充满期待。这个族群,它们的性虽然有些泛滥,然而,爱依然在其中产生。比如这头怀孕的雌牛,它并不显得孤单,几乎在整个怀孕期间,一头公牛会守护在它的身边,有时,它们悄悄地耳语;有时,公牛主动地去迎接有可能出现的危险,保护果实对于它们来说显得尤其重要。如果公牛不是宝宝的父亲,那么,在雌牛的身边,会有另外的一头公牛陪伴着它——在这个时刻,怀孕的雌牛们总是这个族群中的伟大者,它们不仅受到保护,还受到尊敬,如果危险发生了,总会有其它的公牛为它们牺牲。繁衍和创造是这一伟大的族群生生不息的秘诀。
在大草原上,天空显得很低矮,这个族群中的每一个个体,它们似乎都有看透天相的本领,主宰大自然所有生命的太阳和月亮,它们是两个伟大的神,将光和热给予大地,大地借此繁茂野草,养育了众多的生命体。它们同样地知道日出和日落,如果太阳这个伟大的神被乌云遮住了,它们知道暴雨、雷鸣和闪电很快就会出现,短暂的天然沐浴会使它们感到惬意,然而,如果暴风雨持续很长的时间,它们便只有停止所有的一切活动,庞大的族群列成一个阵营,每一个个体的头角都朝着外边,眼神迷惘却依然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有了受孕,生育就随时有可能发生。通常在怀孕期间,它们的身体是最健壮的,最大的危险依然是隐藏于大自然中的敌人。然而,对于大多数的怀孕雌牛来说,它们总能等待到分娩的时刻,而此时,它们又总是喜欢早晨胜过黄昏,它们更乐意让那个即将降生的小生命看到早晨太阳的光辉。它具有预知自己孩子出生的本领,漫长的怀孕期结束的时刻,怀孕的雌体会悄悄地走离族群,然而它会寻找一个安全或者隐蔽的地方进行分娩——这是一场纯个体的劳动,没有谁能够帮助它,它必须处理好分娩这一伟大劳动中的每一个细节。因此,在这个早晨,雌牛走离了族群,它低声的轻吼类似人类的呻吟,它焦躁地摆动头部,来回地踱着步,在它的性器外,不时地有羊水流出来……
小生命降生了,它总是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娇嫩的前肢伸出来,让它们最先接触在大地,然后是嘴和鼻部。母亲收紧身体,绷紧肌肉,在几声或短或长的号叫之后,小生命轻轻地落在了地上,开始用自己娇嫩的身体接受着大地的抚摸。按照这个族群中生命降生的自然规则,分娩会持续20到30分钟的时间,如果它们遇到了分娩的什么困难,时间也许会持续得更长。大自然这一丰盛的大粮仓提供给它们野生的草,鲜嫩的树叶,还有丰盛的水,使得它们身体健壮,事实上,在它们的一生之中,它们很少被疾病困扰。因此,母亲的这种良好的身体素质同样地会延伸到新出生的子女的身上。当它们的宝宝降临在大地上时,母亲会舔舐它们,帮助小宝宝撕破包衣,舔干它身体上的粘液,并尽量地让自己孩子的身体朝着朝霞的地方。十分钟或者更长一点的时间,幼小的生命便自己站立起来,此时,它的骨骼还有些软,它会哆嗦着伸直四肢,弯曲的背部像一张拉开的弓。母亲开始对孩子说话,似乎在鼓励它,或者告诉它关于大自然的神秘。孩子开始试着在大自然中的第一步,在颤抖之中,它会跌倒,然后它又会挣扎起来,很快地,它就能够稳固在站立在大地上,如果需要,它会从母亲的两条后腿之间探进头去,吮吸母乳。在生命的原初,小牛必须借助母亲的母乳壮大自己的身体,它一天至少可以吮吸母乳六升左右,它会分十次来进行这项劳作,每次会花费它的五六分钟的时间。
哺乳。一项伟大的劳作,在这个族群之中,母亲们的哺乳期会持续到半年之久。当然,有时候,如果遇到一位严厉的母亲,如果大自然中的食物处于最丰盛的时候,当它的宝宝成长到二个月大小的时候,它会偶尔拒绝给宝宝哺乳,母亲会把它带到一块草地,带到有鲜嫩枝生长的地方,强迫孩子吃一些大自然的食物。它们同样地明白,对于这些刚出生的小生命来说,大自然中的草和嫩枝同样地重要。漫长的哺乳期快要结束了,它们肥胖的身体会消瘦下来,六个月之后,即使母亲的奶包里还有奶水,它也会拒绝给宝宝哺乳,因为母亲们知道,对于这个不满周岁的孩子来说,到大自然中去锤炼比什么都重要。生命就这样被创造,这是生与死之间的替补,因此,这个伟大的族群从遥远的500万年前到现在从来就没有消亡过。
4 黄昏时的私奔者
生命的年轮随着大草原上万物的生长向前延伸,出生不久之后的小牛成长到一岁的时候,它开始不停地跳跃,不停与自己同龄的小牛犊玩耍,打闹是经常发生的事情,这样的游戏一般不会伤及它们的身体。母亲或者长辈们总是会及时地制止它们,它们不希望在这一族群的内部发生流血。更多的时候,小牛犊们总是兴致高远,它们几乎是尽可能在这个领域内占有最鲜嫩的野草,将那些刚刚长出的新枝占为己有。欲望同时在它们幼小的生命中产生了,有时候,它们会略显忧伤地站在日出或日落的光辉之中,它们想知道太阳笼罩下的遥远的草原边际——那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族群的疆土还没有扩张到那里,孩子们又怎么能够知道很多呢?除了野草,草原上的风和雨,还有主宰草原上的两个伟大的神——月亮和太阳,它们的幼小的生命中还没有意识到危险,没有意识到躲藏在野草之后的猎杀。
这是一头小公牛,从母亲的子宫里脱落到现在已经一岁多了,它不仅一次地张望着草原更遥远的地方:那是哪里?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那里一定有比这儿有更好的野草?在之前的一个黄昏之中,小公牛曾经试图脱离开这个庞大的族群,然后向着草原茫茫的边际而去。我已经一岁了,我可以打闹,可以跳跃,在这个族群中,如果说奔跑,我一定是一个佼佼者。年幼无知总是会使得这个小生命显示自以为是。因此,在之前的几个黄昏,它试图离开它的族群到遥远的地方去,然而母亲总是很快地发现它,并把它带回到族群之中。当它们躺在草地上反刍的时候,母亲就告诉它,在这个大草原上,它们最大的敌人是狮子,母亲给它讲狮子的奔跑,讲这些敌人身上的锋利的爪和犬牙,对于猎物的占有狮子们从来不会显示出丝毫的仁慈和犹豫……
直到现在,这头一岁多的小公牛它还没有见到狮子,即使在族群中发生了死亡,长辈和成年者总是很快将这种忧伤掩埋,它们不会让死亡这件事在族群中流传。因此,在小公牛看来,在这个帝国的疆域之中,它们是最伟大者,它们正在主宰着一切。母亲给它讲述的猎杀者——狮子,那只不过是一个神话,一个欺骗孩子的童谣而已。它依然向往着被太阳的光辉照耀到的最遥远的地方。因此,走离族群是它的生命中第一次蓄谋已久的行动。
在这个黄昏,饮水已经结束了。小公牛又一次地望着那遥远的草原边际,太阳的余晖将草原涂抹上了金黄的色彩,野草在风的吹拂下摇曳不休,晶亮的叶片上有太阳的光辉的闪烁……那里类似于梦幻中的乐园,小公牛的眼睛又一次充满了期待。小公牛跟随着母亲饮完水,它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正慢慢地滋生着什么:欲。多么的可怕,一年多的集体式的生活使它感到厌倦,它们一成不变,每天都沿袭着同样的路线,很少会有更改;还有每天都在同一块草地上吃同样的野草,它开始向往着帝国之外的地方。而且它已经想像着将自己这次外出看到的和吃到的一切告诉给它的伙伴,如果有必要,它当然也会告诉给母亲。在这个黄昏中,小公牛的神态呈现出一些炫耀的姿态——当然,它的母亲和父亲还没来得及给小公牛讲授炫耀和骄傲是我们自身的最大的敌人。这注定了它必须用冒险去历练生命。
小公牛知道,如果想出走,必须脱离母亲的视线——一年多以来,它一直被母亲监护着,从来没能脱离母亲的视线。它开始的时候在母亲的身边转来转去,同时不停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母亲。另一头成年的公牛走向了母亲,它渴望着与它亲近和交配。小公牛慢慢地从这暧昧的场景中退下来,然后它寻找打闹的伙伴,借跳跃的姿态来模糊母亲的视线,它的游戏慢慢地远离着族群。一会儿之后,它的小伙伴都玩累了,它们向着族群靠近,因为一个哨兵已经向它们发出了警告。而它却躲在了一棵茂盛的金合欢树后面。族群缓缓地向着草原的另一边移动,小公牛脱离了母亲的视线,它感觉到自己远离的族群。
它不时在在草地上跳跃,不时地低声地发出长哞。现在,小公牛成了这个族群中的一个冒险主义者,它想,当它回到这个族群中,它会是一个英雄,它会告诉它们在草原的那一边存在着什么,它吃到了什么……它甚至有些骄傲地摇头摆尾。是啊,草原上了除了小鸟,地面上的昆虫,除了那些它不能叫出名的野生植物,它什么都没有发现。它想,母亲给它讲述的那群猎杀者只不过是母亲臆想出来的故事。小公牛认为,也许所有的母亲都会编出这样的故事给孩子们,它们不想让孩子们脱离开自己的那个世界。


小公牛不停地往前走,朝着太阳最后光亮的地方,它吃到了鲜嫩的野草,它觉得这里长出的草叶比原来吃到的甜了许多,有一会儿,它口渴了,它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中寻找到了水源,水面像一个镜面,它甚至感觉到了映照出了自己骄傲的神态,它想,在这个最宽广的大草原上,自己就是一个最快乐、最自由的王子。它停下来饮水,它同样感觉到了水的甘甜。不过,它的确很聪明,在不停地行进的路上,小公牛为自己留下了许多标记:有时候是自己的蹄印,有时候,它会将被自己咀嚼得成糊状的草叶吐出来,留在路面上;它还故意将一些低矮的树枝折断,留下好多的痕迹。小公牛想,这样,自己就能很快地找到回去的路了。
起初,小公牛还能追赶到太阳的余晖,可是突然之间,这块金黄色的光辉像被风带走了一样,出现在大草原遥远的边际。它再也无法追赶上这块唯一透亮的色彩。一年多的生活经验告诉它,大地马上会黑暗下来,它回转身去,看着来时的路,一会儿又转过身去,看着前面的路。恐惧在这一刻产生了,然而,它还是沿着前面的路朝着那块越来越小的透亮的色彩走去,它一边奔跑,一边不停地长哞,它想让自己的母亲听到,想让那些昔日和自己玩耍的小伙伴听到,它想借此告诉它们,自己此刻正陷入大地的黑暗之中。
危险产生了。当小公牛躲藏在那棵巨大的金合欢树下的时候,当它脱离了母亲视线的时候,它开始进入了狮子的视线——这是三头母狮,它们没有向巨大的牛群发起最猛烈的进攻,它们依然害怕它们的头角,如果不需要太多的奔跑和搏击就能捕获到猎物,那么它们就会放弃自己更大的野心。比如现在,三头母狮开始慢慢地跟踪着这头走离了族群的小公牛,它们从它的神态中感觉到了小公牛的高傲和对大自然的无知,是的,让它再走远一些,让它再远离族群一点,然后优秀的猎手就会出击。三头母狮像散步一样跟踪着小公牛,对付这样的猎物,它们没有丝毫的危险——头角还没有从它的身体上长出来。
母狮们喜欢黄昏胜过中午,这是捕猎的最好时间,当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移动到大草原茫茫的边际时,它们看到了小公牛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恐惧,直到现在,这个可怜的小猎物它还不知道在自己的身边,在野草丛中,有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它的哞叫很快地被草原上的风带走了,它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和族群是否已经听到了,是否已经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它一会儿停下来,一会儿扭过身子来伸长脖子看着自己走过的路,直到那些留下来的路标在它的视线中越来越模糊。
在小公牛的观望和恐惧之中,它突然地看到几条金黄色的曲线向着自己的这边涌动,快得像闪电,它还没有完全明白过来时,母亲给它讲述的那个童话已经降临到它身上。三头母狮已经站在它的面前,它们围住它不停地移动,用前爪扑腾着地面,不时地发出低吼表明它已经成为了它们的私有物。小公牛感觉到自己正陷入一只箍紧的铁桶之中,在这个黄昏它终于与狮子相遇了,天慢慢黑了下来,野风吹打在小公牛的身上,带走了它的许多恐慌,现在对于它来说,奔跑是逃命的唯一的方式,它撒开四蹄向着黑暗之中跳跃。三条金黄色的曲线紧随着它,它没能逃脱这三个优秀猎手的追捕,一只母狮扑到了它的脖子上,它几乎毫不犹豫地用锋利的犬牙切断了小公牛的喉管,另外两头母狮紧紧地咬住它的两条后腿,它倒下来了,体毛在母狮们的撕扯中飞扬……太阳最后的一抹余晖消失了,天地黑暗下来了,母狮们叼着捕获的猎物,走向自己的疆土,去献给它们的雄狮。
5 背脊上的信息官
自从这个庞大的族群出现在宽广的大草原上,它们和禽类的交往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它们喜欢在黄昏去饮水,不过,通常都不会是单独的行动,除非它是独身,它们总是会结伴而行。在水塘边缘,它们屈起前肢,有时候甚至跪倒在地上,头低垂下去,饮水开始了——这是最危险的时刻,如果它们的敌人是一个优秀的猎手,那么,攻击会在这个时候展开,比如狮或者鳄鱼,它们通常会选择这个时机。不过,如果是牛群,它们攻击的计谋依然很难得逞,那些已经饮过水的或者还没有饮水的水牛会担当起哨兵,一旦有险情出现,除了发出哞叫呼唤同伴,它们依然会自私无畏地冲向敌人,来自捕猎者的阴谋很快就被瓦解了。
在大草原的早晨或者黄昏,有时候甚至是中午,天空中突然飞来一团洁白的色彩,轻轻地落在水牛的脊背上——这是牛鹭,它们轻轻地啼叫,声音婉转悦耳,似乎是在问候这个形体庞大的老伙计。水牛甩动着颈部,偶尔也发出低哞,禽类和兽类的语言突然之间相通了,不过,直到现在为止,人类依然没法掌握这样的秘密——我们的听觉还没能触及到禽类和兽类的语言之中去。必须肯定,它们是一些相当漂亮的小精灵,几乎每一只牛鹭都拥有一身洁白的羽毛,它们的鸟喙是红色的,它们展翅轻飞,姿态轻盈,像是舞蹈,然后在高空盘旋。很难相信,许多年以来,这些小精灵一直心甘情愿地担当着水牛的信息官。
一头水牛在池塘边饮完了水,这是黄昏时最松弛的时候——它慢慢地踏着步,寻找一块干燥的地方躺下身来进行反刍。牛鹭收起那对美丽的翅膀,站在水牛的背脊上,不时地转动漂亮的头颅,倾听着来自于大自然的动静。如果有必要,它会展开翅膀,在这头水牛的上空轻轻地盘旋——这个时候,小小的信息官拥有绝对的优势,大地上任何一种活动的动物,都逃脱不了它锐利的眼睛。如果没有敌人,没有狮子或者豹,它就会轻轻落在牛的脊背上,低婉却又动听地唱歌。水牛反刍着,眼睛充满了快乐和迷惘,它能从这个小小信息官的低婉之中知道此刻自己正处于最安全的境地。
平静很快被打破了,在大草原的不远处,突然地发出了一声低微的声响。牛鹭停止了歌唱,将收拢的翅膀轻轻地打开,它飞翔的姿势类似于一个美丽的天使。空中的侦察开始了,它盘旋,在水牛的上空不停地轻飞。一头躲藏在野草丛中的狮子,还有它蠢蠢欲动的野心都没能逃脱这个小精灵的眼睛,它快速地降落,用鸟喙快速地敲打水牛的脊背,它灵巧的嘴里发出一些不连贯的音节。水牛停止了反刍,并且快速地起身,它从信息官这里知道,危险正隐藏在自己的身边。它开始向着族群的边疆走去,必须回到那里——然后同样地将这样的信息告诉它的同伴。很快的时间之中,几乎所有的水牛都警惕起来,健壮的公牛们在族群的四周充当起了警戒,一旦敌人出现,在还击时它们绝不会手软。团结的力量常常让敌人感到害怕,几头雌狮蹲在草丛中,它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失望——攻击的计谋再一次被粉碎了。接下来,捕猎的雌狮会撤离,在大草原上,它们能轻易地寻找到其它攻击的目标。
水牛是知恩必报的一族,作为回报,它们允许牛鹭在任何时刻停留在它们的身体上,并将自己的身体作为餐桌献给这些美丽的精灵。对于这些拥有庞大身躯的水牛来说,除了它们的敌人、疾病和危险,它们害怕什么?蚊蝇、寄生虫,还有壁虱,水牛们对这些弱小的生物束手无策。它们除了依靠牛鹭,它们会寻找一根粗壮的树枝,磨擦自己的身体,让这个生硬的植物给它止痒;如果能进行一次烂泥澡,那是最好不过的——对于身体上的这些寄生虫,烂泥澡是最好的惩罚。不过,这个弱小的生命,却具备了超强繁殖能力,几乎在很短的时间,它们就可以卷土重来,用它们创造出来的无穷无尽的生命依附在水牛的皮肤的表层,除了尽情地舞蹈,寄生虫依然会尽兴地吮吸水牛们的血——这是一件让水牛最为痛苦的事情。寄生虫带给它们只是痛痒的感受,它们却必须为这些弱小的生命奉献鲜血,将它们饲养得白白胖胖。
这些美丽的精灵们,自从发现了这张庞大和丰盛的餐桌,使得它们的艰苦的飞翔减少了许多。它们为这些水牛们担当警戒,同时也会为它们美容。那些依附在水牛皮肤表层的寄生虫,那是它们的美餐。它们将美丽的身体端坐在水牛的脊背上,用红色的喙或者灵巧的爪,扒开水牛身体上稀疏的毛发,它们几乎是轻易地就将那些壁虱、寄生虫占为己有——很难想像,这些美丽的身体竟然由这些懒惰的丑陋的小生命养育着。因为有了牛鹭,水牛们悠然自得,更多的时候,它们干脆躺倒下来,尽情地享受着这项不可多得的完美的服务。夜幕即将降临,黑暗即将统治大草原,牛鹭们展翅轻飞,它们将去寻找它们的鸟巢——那里是它们的家。
6 头顶上的盔甲
大自然提供的丰盛野草和鲜嫩的树枝将这个庞大族群的身体养育得肥胖,在一个繁盛的季节之后,在这个族群之中,最肥胖的水牛体重能达到900千克左右,即使是一头小小的牛犊,它的体重也不会低于200千克。然而,这却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件,肥胖最大的不利之处就是增大了它们的危险——如果逃命,它们不能奔跑很快,猎手的攻击快得像出弦的箭,在一场无情的战争之中,狮子和鬣狗都不会将战事拖得很长,胜负总是在很短的时间之中显现。减肥——这项深入人类的美容活动还没有进入到这个族群之中,不过,大自然是一个伟大的调剂师,当大草原上的秋季慢慢地逝去,野草变得枯黄,乔类植物都开始落叶的时候,它们的体重会随着牧草质量的下降而渐渐地变得消瘦。比如在冬天或者春天,它们会尽量地停止一些不必要的剧烈的运动,它们积蓄力量使自己能平安地渡过这个萎缩的季节,如果可能,它们同样会适当地和配偶交配。
它们是不善于奔跑的温柔的族群,好在生命在进化的过程中给予它们一对坚硬的盔甲,高高地戴在它们的头颅上,这两只插入骨质踝骨的角套使得它们看上去英武了许多,也遮挡了它们眼神中许多柔软的成分。生命的给予显示出极大的公平,每一个个体都拥有这一副特殊的盔甲,让它们随时可以走上战场成为守卫家园的士兵。天敌因此惧怕它们,即使是狮子,在它们高贵的禀性里也不敢蔑视这对特殊的武器。当牛群们进入战事,它们的眼睛不再潮湿,温柔被愤慨掩饰,尖利的头角绝不亚于一把锐利的尖刀,如果情况对水牛们有利,它们会利用这特殊的装置给敌人开膛破肚,然后看着充满了血腥的战场,等待着天空中的禽类还有草原上的小型食肉型动物将分享它们的战利品。
在狮子这个家族中,来自血的教训使它们对水牛的头角刮目相看,因此,并不是每一次出猎雌狮们都能叼回水牛的肉,贿赂它们的雄狮,以渴求得到一次性。如果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族群,雌狮谁也不愿意当那个冒险主义者,它们会思考,权衡利蔽,制定属于它们的战略意图……雌狮站在距离牛群遥远的地方,疾病者、衰老者、那些头角还没有长出来的牛犊会进入猎手们的视线,如果它们走离了族群,它们极有可能成为雌狮们的晚餐——在这里,在宽广的草原上,总得有猎物做出奉献。
因此,在头角还没有长完好之后,母亲的教育会在族群之中展开,母亲们多使用告诫的语言,偶尔地也会带着孩子来到同类的死亡现场——必须将死亡的残酷告诉孩子。不错,大自然是一个丰盛的粮仓,大自然同时也充满了危险。之后,母亲们便盼望着孩子身上的头角快些生长出来。一旦这头水牛拥有了头角,危险就会降低。
头角的生长遵循生命的规律,牛犊们的头角显得娇弱,上面还附有皮肤和毛发,在这个阶段,头角底部的角膜突起物会越来越大,支撑头角的两块额骨也会越来越厚,起先的时候,这两块额骨是分开的,慢慢地,它们便合拢在一起,并且覆盖了整个额头,简直就是一个防护帽,类似于皇帝加冕时的皇冠。但由于它们肥胖的身体,即使这样,它们一点也不显得高贵。如果是一头雌牛,那么,当它四岁的时候,它的头角就已经定型;公牛则在五岁时头角定型。这不仅是上苍给予它们的有力的武器,如果你是一个经验的行家里手,可以从头角的形状辨别出水牛们的性别:雌牛的头角没有角膜盾,而且它的头角又扁又平,比较小,同时也很窄。
除了头角,在这个族群的宠大的身躯上,我们再也无法找到坚硬的东西了。凭借着这两只锐利的武器,凭借着它们生生不息的对于生命的创造,在茫茫的大草原上,它们依然是旺盛的一族。如果借助头角,再借助团结的力量,它们可以轻易地就战胜捕猎的狮群,战胜鬣狗群和孤独的豹。它们除了用头角当作武器进入战事,在求爱的日子里,水牛们也会晃动头角,炫耀自己的本事,公牛们在渴望交配之前会寻找一个烂泥塘,进行沐浴,让那些粘稠的泥巴清除掉身上的壁虱和寄生虫,然后当它们站起来时,会用头角插入烂泥之中,用劲地将泥巴挑起来,它用这样的方式向族类表明:自己已经进入了发情期,同时也是向它的情敌们示威。这个时候,公牛的情绪不稳定,遇事急躁,喜好打斗。如果它们是情敌,它们首先会用目光对视,在这样的对视中,力量微弱的一方会示弱,打斗避免了。然而,如果是两个实力相当、在族群中具有同等地位的情敌,打斗必须发生:它们在对视之后展开攻击,怒吼着冲向对方,额骨重重地相碰,四只头角纠缠在一起比拼——这是一件力气活,一次如果决定不了胜负,它们会多次地重复这种比拼,直到败者逃到一边,胜利的公牛就是这样赢得了异性的青睐。然而,它们头角也并非是坚硬得不可破损之物,在求偶的打斗之中,水牛们的头角会被折断,之后,它几乎不可能再生长出来。

4 今天,这个伟大族群的一些后代已经被人类驯服,在亚洲的许多个国家,人们将水牛圈养在家里,在它们的鼻翼之间套上一个铁环,这个铁环带给它们肉身的疼痛会很快地平息它们的反抗,并使它们永远地归顺于人。农民们制造木犁,将绳套套在水牛们的身上,让它们充当忠实的劳动者,耕地犁地,或者运送货物,如果可能,人们还会饲养多头的水牛、公牛和母牛,在它们发情的季节里允许它们交配,以此繁衍后代,解决农民们的贫困问题。在中国的许多乡村,我们依然能够看到农耕图像,这些充当着苦役的水牛们,它们的祖先曾是野生的,它拥有自己的疆域,有自己的生存的空间,然而,智慧的祖先们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这个伟大的族群正处于人类的奴役和残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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