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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奖作品

庞培作品

作者:系统管理员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6年06月05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庞培作品


庞培作品

 

 


 

母子曲集


 

“街路热哄哄……”


 

街路热哄哄

晚风里有妈妈下班时脚步庄重的气味

她去街上的中药房一小会儿

我已记不起那张薄薄的白纸笺上

开列的药方名

但我暮蔼的身体里有她沉沉的酣睡

一生的劳苦

我以一颗刚萌芽的少年之心,久久品味

在阁楼的幽暗里

朝夜晚的星空,无意识地转过眺望之脸


 

母爱


 

在你手心里

我每天都长大一点

在你温柔的注目下,我的黑发

已有了最初的青年形状

这是双手合拢着静谧的喜悦

这是洗衣池边不易察觉的遐想

你用叹息来表明的事情

人们把它称之为母爱……


 

乘凉


 

因为晚风。因为月光的香气

我们乘凉用的躺椅深陷于年代的寂寞

当邻家的蚊香飘来树荫深处的露滴

萤火虫一只接一只出没在天井

有人家的菜刀切开西瓜

有人继续朝热烫的马路泼水

一轮新月,如婴儿的梦呓

落上你睡思昏沉的脸颊


 

在树林里


 

在树林里我曾看见田野泛绿

妈妈,在你身旁我曾有许多

温暖的春天

当你走路去上班而由我

陪伴,我们有时还手搀手……

你不记得了吗妈妈?

那些渡过了饥饿年代的小鸟

在沿途的树丛草堆叽叽喳喳

它们听过你弯腰询问我功课

它们知道我满脸的欣喜,或突然的

忧愁(当你往我口袋里塞糖果)

庭院深处飘来桂花的清香——

妈妈,妈妈!

你眼睛里有着春天的涟漪

它激起我生命中最初的波澜

那是晨风飒飒中你的黑发,在郊外

开春的大地也像你一样朴素端庄

笔直向前


 

飘雪


 

她是我童年的太阳

当我长大成人,她是我身体里的歌曲

雨滴和星辰

我的话语中有她的声音

我的悲伤里有她的神情

她那善良的面孔被医院的大门

拒之门外

那是一个飘雪的冬天,县城里家家户户

都预备过年

一条条白色哀悼之路,从天而降

黑夜飞旋出葬礼的碎屑

远方,冰冻的旷原仍有一条

我儿时上学的小路

漫天风雪,仿佛仍伴有母亲灼热的体温

我真想用天边房顶上的炊烟

去温暖她的诀别,她那颗

黎明前夕,僵滞的心……


 

旧年


 

我们说过什么

我们做的事情,还能够记忆?

你在河滩洗衣裳

我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假装做作业

至少把课本笔盒弄出些声响

月光仍在照耀那条通往河滩的小路吗?

空气里有电石粉和锈铁味道

夜露水不声不响,占据了整座院墙

每一面板壁的旧报纸

每一簇牵牛花弯曲的藤蔓


 

秋天的妈妈


 

母亲,秋天来了

早上我晒被子,看见街区的上空

朝霞满天

我有一种被露珠簇拥的感觉

我晶莹地在凉风里停留了一小会儿

想起十年前那场小小的出殡

秋风不断地吹来

它就在房门不远的空地上,由一大堆

你生前遗留的衣物

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光,母亲,今晨又回到我脑海里

如同满天的朝霞,温暖

耀眼

自那以后,这世界就开始蕴含一种

你露天的葬礼之美

无论秋冬寒暑

不管我出门多远

我都看见你离别人世的表情

看见羸弱的身体,变幻成田野中的一只风筝

一双少女之手

风霜雨露

是束头发的,你做新娘时的丝带

以及你在故乡的麦浪深处,在月光下

身子的前倾(当你开怀奔跑……)——

母亲,今晨你在秋风中

和我会面

我禁不住想告诉你:我已人到中年

已略知珍惜早晨的美

我改掉了晚起的习惯

努力向微风看齐

在阳光面前,我已是个听话的孩子……

请你放心,妈妈

经过多年漂泊,你昔日淘气的无赖小儿

已大至成人……

今晨的秋风深湛、恬静

我禁不住伸出手去摸一摸——

这天地辽阔的诞生之美,葬礼之美

浩大、灿烂

还有你操劳的一生,风中飘扬的

斑斑白发,妈妈!


 

自画像1968


 

我是个小路上的男孩

喜欢走僻静的田间小径

且独自一人,让风从远处

吹来,再停一停

风停时,我会侧耳聆听:

天空、山峦、河流、村舍

虽然一般都听不见什么

但却像是在听妈妈回家的声音


 

“街上又下起雪了……”


 

街上又下起雪了,妈妈

今天,我看见了庙里的菩萨

(他的脸被毁坏,五官模糊)

早上去上学,天寒地冻

阳光被冰雪凝固了

我还用手摸了摸院墙

那冰冷酥松的方砖地

(我触摸到的,也许是大地的肺腑)

人为什么要长大,妈妈?

今年过年,家里还舂米糕吗?

我不要白水糕,要赤豆和桂花

大冷天,我总担心马路和地会冻裂

码头、学堂也会裂开

你说会不会?妈妈,你们在厂里也许好点

车间有蒸汽……

冬天把每个人都变成了穷人,变成阴森森的厂区

无足轻重的蒸汽的一部分

在厚厚的棉布门帘

被掀开时,冒着耀眼的热气

房子里,铁钎在捅煤炉,一大壶水“泼刺!”

一声放上炉子,溅出的水,仿佛泪滴

壶里的水,满满的,就像我的心

像一名孩子憧憬着他的未来

屋顶“呜呜”作响的,是夜风雪吗?


 

天空蓝得像葬礼


 

天已蓝得欢畅

蓝得像穷孩子的心

天空是少女的发夹

蓝在钢琴的黑白琴键上

那是紫罗兰的蓝

蓝得像手指跳跃,像多年难忘的时光

像僻野墙跟处一种无名的呼吸

天空蓝得让妈妈一展笑颜

——大地的芳心萌动

这是我记忆犹新的悠悠古昔


 

穿袜子


 

袜筒绕上脚脖时温暖异常

我记得***手在我童年的脚腕上的逗留

她仔细地抚平袜子的皱褶

手掌的老茧会发出沙沙声响

我的脚在顽皮在笑,时至今日

两只脚仍在床沿上冲着她笑

一阵暖乎乎的感觉漫过户外天寒地冻

漫过了那个年代的艰难坎坷

黑暗中只有***温情在闪烁

在屋檐眩目冰棱下抿嘴一笑

我感到袜子上有一道刺眼的阳光

仿佛春天已提前来临

大地上处处荡漾新春的融雪


 

童年


 

我仍旧可以回到儿时的小学堂

我侧身躲过围墙旁的荆棘

我穿过田野

在春天的夕阳下

那儿有一条小河

能够映出天空的清洌

田野上开满了紫云英

不久云朵就会碰着红砖头的高墙

河过站着几名垂钓者

那条河只有一根青草那么大

也像一根草那样不起眼

迅速枯萎了,被风吹没……

(那儿后来造起了一条公路)

这就是我那不连贯的童年故事


 

“蟋蟀之泪”

一只蟋蟀在窗外叫着

我也愿意像这样叫着

在叫声中轻含着你

一颗泪中的你

我对你的感情丝毫

不比一只蟋蟀的声音更美、更晶莹

但愿那些倾听它们的耳朵

也忘记了年华逝水,人世的苦命


 

“***温馨”


 

太阳照射进来时春天的风也吹来

小巷上空的天那样清滢

白粉墙的颜色也“咕嘟咕嘟”反射到天井

春风里有晾晒衣裳的影子

***手温暖着天气

那里的每个角落,每一道砖缝

连阴沟,水池底下也不例外。

也都显得体面勤快。


 

“长日班的妈妈”


 

妈妈上长日班带的饭菜

用的是一只用了多年的旧茶缸

上面的搪瓷早已剥落

表面的花印已看不大清

一处四季,无论寒暑

茶缸里只有一小口饭

米饭上是一小筷青菜、豆腐

外加几根萝卜干……

她用一只自己织的网兜拎着它——

在那个年代,城乡间有许许多多

这样的女工、女职员,仰脸微笑

用生着病的虚弱的膝盖

涉过重重饥饿的年代——

 

 

旧歌抄


 

在路旁

    对于“文革”年代出生的孩子,北京1979年人民音乐版的《外国歌曲》一、两集是他们最早的一批诗歌读物。这其中也包括当时几乎人手一册的《中外歌曲300首》,我的意思是说,也包含一小部分实际上仍旧遭冷落的中国歌曲——尤其是“五·四”以来的创作歌曲——但对于孩子们天真好奇的心灵而言,西方和外国歌曲的魅力,从歌曲内容的通俗易懂方面;从字面上看,似乎更像是天外掉落下来,一份诗意的金色礼物。
    孩子们贪婪忘情地围住了这份礼物。
    礼物的清单如下:
        《海滨之歌》
        《在晴朗的夏天》
        《我走在雪路上》
        《我吹笛儿你歌唱》
        《鸽子》
        《幸福的夜晚》
        《睡吧,小宝贝》
        ……
    把清单的另一页翻开,更多五彩纷呈的生活扑面而来:
        《马车从天上下来》
        《天堂》
        《挑水的孩子》
        《巨石糖果山》
        《仰望天空》
        《可爱的渔家姑娘》
        《我怎能离开你》
        《妈妈我要出嫁》
        《田野静悄悄》
        《即使你的青春美丽都消逝》
        ……
    在那个年代,我也是尚处于发育年龄,跟在其他孩子后面一步不舍围绕这份父母通常觉得不可思议的礼物的男孩之一。有差不多一两年功夫,我把《外国歌曲》这本书的目录当诗来读,因为不识简谱,我要真正会唱其中某首歌曲的一两句,必须要等其他街头少年学会了唱它们之后。我只能阅读歌曲集里的歌词。我记得目录有三个分类:现代歌曲,民间歌曲,古典歌曲。就像三首意境不同的诗篇。歌曲的上下题目,可以连起来作分行的诗句一样读。比如:
        《月夜》
        《哀歌》
        《渔童》
        《夏日泛舟海上》
        《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
        《罗梦湖》
        《可爱的珍妮薇芙》
        《她明朗的微笑仍出现在我眼前》
        ……
    这其中每一行,每一字句,都明显有别于我17年成长岁月里中国的大街小巷铺天盖地的标语、大字报、口号、报纸文件。一个全新的语境,全新的文字心灵的世界,呈现在我面前;其中的绝大多数,全闻所未闻!比如“出嫁”、“青春美丽”,比如什么叫“哀歌”……?还有字词中那些外国女孩的名字:珍妮、丽莎、波丽娜,莎丽楠蒂,苏丽珂,幻妮塔……所有这些美丽如叮铃当啷饰件一样的名字后面,都隐含着一个更加好听的,令人瞠目结舌的名词:姑娘。
    那是一个一听到“姑娘”这样的词就会激动的年龄。
    大家都在神情激动地传阅那些“姑娘”、“女性”一类词语出现次数最频繁的小说,不管那是一本作者不知名,内容有多烂的小说!
    ——《外国歌曲集》无疑暂时地满足了这一饥渴。

    将近二十年之后,我在南京一位诗人家里,他在酒喝到一半时拿出来一把破吉他,那是一把比“红棉”牌子更次的旧吉他。他和我差不多同年龄。他把吉他抱在大腿上,醉醺醺地唱起了一些那几年里流行的摇滚。他唱了罗大佑,又唱列侬。我跟着他唱已经弹不成调的美国乡村歌曲。最后,在座的几个大家齐唱《乘喷气式飞机远行》。他把吉他放下来,一阵沉默,仿佛欲罢不能。
    突然,他以带几份诡秘的眼神朝向我。
    “这里还有一首……”他说,用带几份窘迫的手指在吉他上按住一个A调和弦。
    “唱下去。”我鼓励他。
    于是他以一种齐刷刷,简单的4/4拍节奏敲打起一首歌来,那和声持续反复,几乎从不变化,令听者昏昏欲睡。一听就知道十分苍老了,歌曲的光线昏暗。唱歌的人的心,在唱这首歌时,也很苍老了——我却猛地酒醒了一半,在和朋友彼此会心一笑之后喊出声来——“哎呀,这是一首巴西歌曲——”
        在路旁啊,在路旁啊,有个树林,
        孤孤单单人们叫它撒力登,
        在树林里住着一个美丽的姑娘,
        我一见她就神魂飘荡。
        ……
    他吟唱的是巴西民歌:《在路旁》。确切点说,这是一首惯常于流浪和户外歌舞的民族的诗意吟唱,一份带几分满不在乎的慵懒、孤零零的游荡。一首爱情歌曲,一种突然被点燃的激情。描绘的是机灵幽默的小伙子们的梦幻。既大胆谨慎又热烈朴实的表白:
        美丽的姑娘,你呀抢走了我的灵魂。
        我也决不让你独自安静。
        我要占有你那迷人的心房。
        因为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你。
    我跟朋友一同大声唱起来,吉他的分贝一下子扩大了数倍。我们共同回想起当年这些歌曲的甜蜜的乳汁,它们仿佛再次在黑夜的晦暗中喷溅而出,那些看不见的乳汁满溢在我俩脸上。啊!年轻美丽的乳娘,我们共同的母亲!我们的兄弟情谊,过去的,残山剩水般的时光一下子凝聚到了一首熟悉的老歌上来。我们太钟爱这样的歌曲了,而《在路旁》只是其中的一小首,只占了其中一小份额!我们还有很多,更多亟待分享的年轻岁月。啊,我只记得满屋子的人都跟随我俩唱起来,大家脸上都有几分激动幸福,几分惊愕!心跳在歌声中几近虚脱!屋子里的呼吸和空气开始不够,“咝咝”作声……《在路旁》成了一屋子的爆米花!那天晚上,直到公寓楼上层的人家跺脚,深夜里邻居到走廊上拍门,大喊,证明众人不是在巴西国度的旷野上,而那个名叫“撒力登”的奇妙小树林里也没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大家才重新面面相觑,压低了声音碰杯,喝酒。
    我的朋友——他在吉他上摁着他的A和弦,直到它轻叹着消失。
    六十年代出世的中国人,永远也忘不了这一份珍贵的声音的礼物。
    “姑娘”、“爱情”、“流浪”……被查禁的歌声和小说。手抄歌本,秘密流传的吉他演奏法——所有这一切,就像一道道秘密的灵魂宣誓仪式。记忆——属于一群刚出土的地下人。他们在地面的阳光里生活,但却是在地下秘密的囚室里保存、收藏各自的灵魂,各自无言的远方。
    一首突然唱起的歌曲,一份诗稿,就像会面时的接头暗号,这是一个对于真正的诗意——人文——真理来说诡秘的年代;一个对于美而言要冒有风险的年代!
    灭绝和扼杀,盖在转眼之间。
    离奇或不解,均属家常便饭!
    ——年代,是从蔑视开始的。

    我大概有点激动。
    不过是一两首有趣的歌曲罢了。唱歌,不是每天多少人都在做的事情!如此稀松平常的话题,值得这样表情严重?
    我想起波德莱尔的巴黎小“点心”:
    “世上有一个豪华的地方,那里面包被称作点心,这食品如此稀奇,竟能引起一场兄弟间相互残杀的战争!”(《巴黎的忧郁》中译本第57页)
    中国的一代成长中的少年,曾经群聚在大路旁;道路两侧,全是光秃秃一望无际的荒野。
    这里没有“撒力登”树林,没有足以哺育他们的“迷人的心房”;甚至没有可以供人最终抉择的十字路口。
    这里没有大路,连道路本身也是吞灭一切的荒原的一部分。
    记忆中的歌曲,于是成为那个特殊年代的一份特殊的祭奠。


    一个没有诗意的年代难以磨灭和忘怀的诗意,通过巴西或墨西哥这样的国家里的民歌、创作歌曲得以泄露和表白,长久地震撼打动着一名孩子的心。因为他朦朦胧胧地相信诗歌,相信人类曾经有过的勇气和美。
    朦朦胧胧,而又似懂非懂——他相信人类曾经有过的全部伟业,只是爱情!是人与人之间,自古皆然的忠诚、信赖、依恋:
        假如这条道路它是属于我的,
        那我一定要请人们来装饰,
        在那路上我要镶着美丽的宝石,
        让我们甜蜜地度过青春。
      ——巴西民歌:《在路旁》歌词第三段。

长城谣
    过去一百年,身为中国人,使我感到骄傲,并为这样的骄傲止不住扼腕痛惜的一首歌曲就是《长诚谣》,唱它,念起它,我就想起诗人穆旦的名篇《赞美》里的叠句: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已经起来!而且在民族救亡的生死关头,组成了新的长城。而且这新长城的组合,全有一代新青年,青年学生的民族志向,高昂的激情和血肉砌筑。唱起这首刘雪庵老先生——他也曾是北平当年的青年志士、莘莘学子中的一员——壮怀激昂的《长城谣》,我就想起二十世纪中国不复再有的稚嫩,蓬勃的朝气和不幸年代,仿佛天才遭遇到了流氓强暴,少年英雄横受囹圄之苦!那么悲惨无望的命运,那么稚气热情的脸庞——我不知道上苍是如何把这两样截然不同的东西生拉硬扯给现代中国的——我只知道这名少年死了,在悲壮的《长城谣》歌曲声里。……过去一百年的中国,只有一样东西是真正美丽的:死难了的少年的美!
    这死难了的少年美,也是歌声之美,歌曲的美。
    少年被谱成了词曲的心跳,变成代代传诵的歌声。
    当诗人穆旦晚《长城谣》的作者一二十年之后说:“而他是不能够流泪的/他没有流泪,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时,这个诗句中的民族,已经事实上地倒毙在地。
    现实往往总是和诗歌相左。由当年北平的学生自发组成的“新的长城”,如今,在哪里?
    甚至有关它的歌曲,也已经遭遗忘!
    今天的中国人,像是唱这凄苦而体面的歌曲的人吗?他们配吗?
    那个年代的中国,常常重写,重说一个词——用深受屈辱的,郑重其事的声音——:“沦丧”。“沦陷”。“沦亡”……
    刘雪庵先生的《长城谣》,即是有关一片即将沧陷或沦丧的国土的歌。
    他要用一首歌,用一片轻轻的叹息,激起四万万同胞抵死抗敌的决心!
    他做到了。潘孑农词,刘雪庵曲的这首歌曲:《长城谣》做到了——但我们做到了吗?……
    他被遗忘了。“刘雪庵”这个名字被足足一部中国现当代历史遗忘了——他被遗忘,难道我们就会被记取了吗?
    他的音乐……北方高粱地上空湛蓝的天色;没齿难忘,日夜想念的家乡。苍天底下,山岭之上蜿蜒的古长城。一阵阵大漠尽头吹来的风。旧北平城的秋天。这是一种秋高气爽,蕴含有汉唐气象的山河间的音乐。虽国土将亡,但仍音域雍容,体现了汉民族自古皆有的高义凛然,从容大方。而且在这传统技艺的把握下,更添加上了当时一批“五·四”新青年的自信和理想,以至于歌曲中传达出的国人的万死不屈,如中原的黄土般厚朴;这样的歌曲,本身即可御敌于万里长城之外,只要唱的人是人,他就能被激发起赤诚报国之心,而且怀着一种善良的愿望。
    刘雪庵先生的《长城谣》里,有这样一种面对战争临近的善良和平愿望。正是这样善良的祈求,深深打动了每一名唱过它的中国人。那是怎样一个集体的晴朗天空,多少的妇儒老幼、南北村镇的中小学生,齐刷刷团聚在这首歌曲周围,向洪水猛兽般袭来的外来的侮凌,发出了誓死抵抗的誓言!作曲家地下有灵,当欣慰而笑了!虽然今天的中国,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人也没有多少肯表露对他的敬意了……
    这不是歌曲,这是弹雨枪林中裸露的少年胸脯!
    是一种和声,而“四万万同胞心一样”!
    上世纪中国三十年代“救亡歌曲”,有此汉唐遗韵的古声的,惟《长城谣》一曲尔!
    我知道刘雪庵先生后来又创作过比这首“救亡歌曲”更广为人知的《何日君再来》。
    我知道1957年后,作曲家身世湮没无闻,他最后的结局是倒毙市井,在北京一条胡同陋巷深处。他已变成一名白发苍苍的糟老头,生活无着,起居凄凉,每天不得不自己拎只煤球炉,到巷子口点火生炉子,佝偻下病痛的腰背……
    他不该活这么久。他死得比张爱玲更凄惨蹊跷,人也一定更忠厚老实。
    “饥寒留落,困悴无谬,独不肯迁就其声以悦俚耳。”(真德秀:《真西山文集·赠萧长夫序》)
    一代巨星邓丽君在掌声如潮、光彩照人的舞台中央,有没有想过《何日君再来》的作曲是谁,如今又身在何方?
    我情愿相信她想过。
    我曾在印有《长城谣》的歌曲集上,在刘雪庵先生名字上方,记下这么几个字:
    “青年救亡之美”
    ——青年救亡,已成绝响。
        万里长城万里长。
        长城外面是故乡,
        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黄金少灾殃。
        自从大难平地起
        奸淫掳掠苦难当
        苦难当奔四方,骨肉离散父母丧。

没齿难忘仇和恨,
        日夜只想回家乡,
        大家拼命保故乡,哪怕敌人逞豪强。
        万里长城万里长,
        长城外面是故乡,
        四万万同胞心一样,新的长城万里长。
                          ——《长城谣》
    刘雪庵生于1905年,逝世于1985年,享年80岁。除《长城谣》、《何日君再来》外,还创作有轰动海外的《中国组曲》以及为李白诗句谱曲的《春夜洛城闻笛》。其他如《红豆词》、《飞雁》、《橘颂》、《踏雪寻梅》、《枫桥夜泊》等乐曲高古典雅,温柔敦厚,深得古代中国乐府,韵文之奥妙。这位名字被载入《大英百科全书》的著名音乐家独辟蹊径,在战乱颇仍的20世纪中国潜心于过去的国乐,最终“学贯中西,习通古今”。与其说他以音乐家的一生见证了二十世纪的中国,不如说是以他身上的二十世纪见证了过去古老的中国。出生于四川铜梁县巴川镇的刘雪庵,1929年考入上海国立音乐专科,师从肖友梅理论作曲,从俄籍教师吕维钿夫人学钢琴,从朱英学琵琶,从吴伯超学指挥,从龙榆生学中国古诗词,从李维宁学赋律和自由作曲。1957年,在显赫一时的中央音乐学院副院长职位上被打成右派,降职为图书馆资料员,文革中再次遭受灭顶之灾。批斗他的罪名竟是反革命、汉奸。晚年瘫痪在北京某地胡同里一陋室。终日哽咽挣扎,以泪洗面,生活上完全无人照应。遥想当年,抗战前夜,壮年时的刘雪庵曾现场指挥1500多名学生演唱《黄河大合唱》,尽管周围军警林立,他仍从容镇定,激昂高亢。这死难了的少年美,少年被谱成了词曲的心跳……
        我踟蹰着为了多年耻辱的历史
        仍在这广大的山河中等待
        等待着,我们无言的痛苦是太多了
        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穆旦:《赞美》
    无言的痛苦呵!
    二战时期,中国抵抗日本侵略军八年。(有一种说法)广大的山河,战场上烽烟四起之初流行的歌曲是《长城谣》,战火平息之后,流行的歌曲是《何日君再来》……

月儿弯弯照九洲
 一
    写中国歌曲,凡涉及到古代,哪怕民国以前,我的知识其实是很有限的,想说的话似乎很多,也时常无端地激动,但整个思绪零零落落,像风吹折的残花,明明捕捉住了线索,却一时难找辅以佐证的资料依据,人整个仿佛在大风天气里放风筝,捉襟见肘,吃力难堪。面对一本薄薄、仅132页的《中国古代歌曲七十首》,翻开殊如《忆王孙》、《归去来辞》、《豆叶黄》、《醉花阴》这样又亲切又陌生的曲名,整个人如坠五里云雾,完全摸不着个准头了。依我之见,1950年后出生的中国人,在浩如烟海的中国古乐旧曲面前,基本上已集体失聪。他们的耳朵再也分辨不清什么黄钟大吕,南词北调。什么“吟猱亲切,下指简静,如人作五言诗。”(成玉涧:《论琴》)什么“鼓似天,钟似地,磬似水,竽笙箫似星辰日月……”(荀卿:《乐论》)一概是浑浑噩噩,搞不清任何方向了。十年文革,我们听了十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此外就是八个样板戏。好不容易拨乱反正了,允许唱别的歌曲,最早解禁的也只是外国歌曲,对本国的音乐史实,仍视之为畏途。就算外国的歌,一开始也只是暧昧地默许,害得我们一帮中小学生,拼命拿本子抄手抄歌本,进进出出,像偷运军火一样。作为中国人,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是满脑子浆糊,基本上也只有回到怀旧的文革老歌,语录歌,旧样板戏,去和这些畸零的孤魂野鬼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份了——全中国各大城乡的卡拉OK歌厅,有多少这样喧杂靡烂的声音啊!


     ——《月儿弯弯照九洲》。
    翻开1997年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民歌》一书,关于这首曲子,仅有一个注释:
    “此曲产生于南宋建炎年间,当时称为‘吴歌’……后为苏南说唱音乐‘弹词’所吸收,称为‘山歌调’。”

    记忆所及,距今年代最为久远的歌曲应该是英国的《可爱的家》,或《多年以前》。按照人们的心灵所能感应,猜测的词曲氛围,《多年以前》也不会超过距今三百多年。在伴奏方面,这首歌曲似有吉他的前身琉特琴的味道。能够肯定是用琉特琴演奏或伴唱的另一首曲子是英国的《绿袖子》,此外,我再不确知有更古老的歌曲了。罗伯特·彭斯生于1759年,死于1796年,在世不过三十七年。《友谊地久天长》应该是在词作者生平年份之后罢。我还知道哪些更为古老的人类的曲目呢?难道是美国黑人民歌《老黑奴》?再老也不会老到“五月花号”之前吧?那么,是日本民歌?例如《相马盂兰小调》,听起来有点像古乐?或者《樱花》?翻开任何版本的《外国歌曲》,扑面尽是相距不过百年的词曲作者名,即使在目录标明“古典歌曲”的部分,也全是“格林卡”、“威尔第”、“古诺”、“舒伯特”等一些耳熟能详的音乐家名字。所谓“古典”,看起来像是一整个浪漫主义音乐时期的代名词,——那么,再想想,——粗略回想“南宋建炎年间”是什么时候?
    天哪!人类还能聆听到那么久远年代的歌曲乐曲声吗?
    事实上,这太稀松平常,实在是太普通了——尤其是在中国。
    只要是——也只有是——在中国。
    你能在欧洲大陆,听到罗马帝国时期的歌曲吗?
    也不要古罗马了,拜占廷时期吧。
    你能回忆起一两首一千年前的希腊歌曲吗?我的意思,是在咏唱圣乐的教堂之外。
    巴比伦文明、埃及文明呢?
    他们皇朝鼎盛时期的歌曲音乐,今复何在?
    虽然历经劫难,但作为东方礼仪之邦的文明古国一部分的中国古代音乐,却被保留了下来。
    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就因为汉语言是象形文字吗?因为中国古代的文官制?或者,中国旧文人有自度词曲的爱好技能?
    蛮夷入侵,蒙古掌权,清兵进关,再加上上世纪百年的沧桑,中国文化所受的摧残折磨,难道还不够多吗?为什么人类中间,还有人会弹一千五百年前的乐曲,会唱一千五百年前的曲子?记忆——如此大面积大剂量的遗忘所不能够彻底摧毁殆尽的记忆——是一种什么样的记忆?
    也许,文明只是不能,或不可摧毁?
    人类的文明?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论语·入佾第三》)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第八》)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声音之道,与政通矣。”(公孙尼子:《乐记》)
    无论哲学、艺术、宗教、诗歌、音乐……我敢肯定,世界上再没有一个民族,比中国在它们的初始起源阶段,有更多有关它们思想的文字典籍了。自有文字记载起,中国人一直在研究他们的诗词音律,琴棋书画;一直在涉足发扬他们自远古以降的美学人生。中国是一个精神高度自足,想象力不断更新的国家。1956~1987年在河南舞阳县贾湖乡的考古发现,中国古代的音乐文化,已有约8000年可考的历史。那儿出土的七音孔和八音孔骨笛计18支,其中保存最完整的一支七音孔骨笛即可以吹奏出像河北民歌《小白菜》这样的曲调,根据碳同位素14C测定和树轮校正,被严格测定的骨笛年代为距今7920年(±150)……
    《月儿弯弯照九洲》,这还只是古代江南市井中最简便易学的小曲,这样的曲调,在往昔,差不多三岁的小孩就会哼唱上几句罢。而先人优柔的嗓音已经浸润在那样的溶溶月色里,听来令人莫名地惆怅,长长地出神,仿佛你能用那样平缓舒淡而又清婉动人的旋律去抚摸李后主诗文里的“雕楼玉砌……”抚摸水乡的桥栏,湖面的屋舍檐影,你能看到声音里的一大片水域,临近子夜的风,桨声灯影,亭台楼阁。一种身世漂泊,“不知今夕是何年”的凄凉感,彷徨无主,却又那么真挚感人。
    地道的江南小曲,乡间的声音景致。
    经后来的影视,港台流行歌星的渲染反复,此曲已经有一个固定的歌曲形象。流落街头,十六、七岁的渔家女(周璇饰),手牵着她瞎眼行乞的父亲,在繁华的都市街头随着一把二胡声音唱起来,唱时表情木然,既不忧愁,也不快乐……歌曲的表情倒是和音乐内容相符合:空阔寥落,长夜漫漫,背井离乡的生活是如此无着,满腔的辛酸,对艰难人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只能在不属于他们的明月光辉里,徒叹几声命运的不公和黑暗。
    人生无常,人生美丽。
        月儿弯弯照九洲,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骨肉团圆叙(呀),
        几家飘篷在外头。
                         (山歌调)
    相似的歌词,曲调有两种,甚至还不止。至少经常听见的是两种,我手头的一份是见过瞎子阿炳的曹安和先生记谱。瞎子阿炳也经常唱奏此曲。《山歌调》就像《孟姜女调》、《五更调》、《掐菜苔》、《绣荷包》、《十杯酒》、《小寡妇上坟》等民间小曲一样,属于全国性的同宗民歌,各地都有不同的变体。谁也说不清它们的问世已有多少年历史,早在春秋年代的《诗经》15国“风”,就有是采集过来的民间歌谣。到了清代,在庄亲王允禄编纂的成书于乾隆十一年(1746)的《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记录有南北曲牌2094个,连同各种变体在内,总共是4466种曲调,包括了唐、宋、元、明、清各个朝代民间的音乐代表作。这还仅只是民间一块,另一主线的文人音乐还不包括在内。
    继承了唐帝国高度发达的音乐文化,宋朝也逐渐形成自己的词曲音乐特色。北宋王朝虽在世仅160多年,但各地城镇都普遍设立瓦子勾栏等娱乐场所,市民音乐唱赚、说唱内容等大量涌现,比晚唐时更加热闹非凡,并且有向普及面更广、综合性更强的艺术特点的转折。

    瓦子勾栏——今天的中国人普遍陌生的名词——瓦子,也称“瓦舍”或者“瓦肆”,是指以歌曲杂耍娱乐为主要内容的商业场所,相当于现在的露天舞台,也有人称之为“乐棚”。《东京梦华录》载,仅当时的开封一地,就有各式勾栏50多处。有的叫莲花棚、牡丹棚、夜叉棚……而临安(杭州)城中,见于记载的就有25处。除此之外,在各地茶坊、酒肆、歌楼及寺庙中举行的音乐活动也很普遍。那是天生归属流浪艺人们的表演场所。当时的流浪艺人,称之为“路岐人”。《月儿弯弯照九洲》大概就是这类“路岐人”的传统保留曲目。
    《武林旧事》卷六记载:“或有路岐,不入勾栏,只在耍闹宽阔之处做场者,谓之‘打野呵’。”
    好一个“打野呵!”
    到了中国广大的乡村,这类路岐人皆带说唱的形式,就有了另一个名称,叫“陶真”。
    陶真仅限各地农村,起源于北宋而盛行于金元,其伴奏乐器主要是琵琶,歌词通俗易懂。
    《宣和遗事》载:宣和间,上元张灯,许士女纵观,各赐酒一杯。一女子窃所赐金杯,卫士见之,押至御前,女诵《鹧鸪天》云:“月满蓬壶灿烂灯,与郎携手至端门。贪观鹤降笙箫举,不觉鸳鸯失却群。天渐晓,感皇恩,传宣赐酒脸生春。归家切恐公婆责,乞赐金杯作照凭。”皇帝看她出口成章,高兴地放了她,还特意把那只金杯当场赐赠。一个普通市井的女子,能即兴唱曲填词,而且水平不俗,当时社会的音乐风尚,可见一斑。
    另外,《宋史·乐志》载:“太平兴国中(976—983年)……民间做新声者甚众。”
    近人王易《词曲史》亦称:“真、仁、神三宗俱晓声律,徽宗之词,尤擅胜场。”由于皇帝的提倡,当时中国整个的大江南北,都在填词唱曲,蔚然成风;看得见的记录上,《月儿弯弯照九洲》出自那样的年代,也在情理中。而且那个时期,文人的视角,都纷纷进入到音乐领域,编撰了大批丰富的音乐文献。有《碧鸡漫志》、《词源》、《唱论》、《乐书》等。包括沈括的《梦溪笔谈》。

    夜凉如水,天上一钩新月。
    长江以南,古时的江南,从地域上深得月夜之美。因为纵横交错的水乡,到处都是桨橹帆影,粼粼波光。空气充满湿润的水分。在这一方特别的天地间唱词度曲,声音在跟北方黄土的省份里,一定很不一样。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呈水波状,弯弯柔柔,轻盈迷离。跟地域天地间太多的水流、河网、港汊、桥埠、岸渚、滩田有关。连房舍上的灰瓦也是一层层鱼鳞状的。歌曲《月儿弯弯照九洲》首先呈现一种声音的曲线,声音的线条之美,悱恻凄美,——月夜——水乡——女性,全为阴柔。甚至歌曲名字中的“照”也不是白昼太阳光的照耀。而是月亮光的笼罩。轻笼细烟,月色迷蒙。人仿佛极小极缥缈,随时会融化在流光溢彩的水乡月夜……
    弯弯古桥头,一名伫立着的满腹辛酸的渔家女。


    词曲的声线,与空气是相融洽的。
    她的一生,她将来的身世,可能就和底下的河流相似。黑黝黝的水流,寂然无声地流着……
    她想说些什么。她极想对谁倾诉自己的心事,可是,对谁呢?抬头望天,一轮新月;望四周,村舍田畴,皆陌生的欢愁。而在那夜黑漆漆的深处,倒仿佛望见了远方亲人的团聚,但更多的人家,却像是她,是她自己……常年异乡的飘篷……
    于是一声叹息,一种最稚嫩,最苍凉;既年轻,又古老的声音流泻自伤心莫名的胸臆。一曲难忘的歌谣出来了,出自水乡的性别,大地的乳汁;出自身世的迷离,路途的恍惚。
    《月儿弯弯照九洲》说的都是其他,都是别人、外地、他乡、四野,甚至说到了一整个国家那么大的空间,实则说的是唱曲的人自己。她或他。“路岐人”、“流浪艺人”、“贫家女”、“打野呵”、“穷苦的百姓”,天底下一切无家之人的身世。
    天底下漂泊者的心,不论男女,也在唱起这首歌曲时,把自己的心托附给了这首江南小曲。
    于是歌曲水汪汪的泪光,映入一代代活人的眼底。
    歌曲之箭,穿透了沧桑的千年。
    表面上看,仿佛乡野路边上无名的野花,可是其绽放如此美丽娇柔,连国色天香的牡丹,也不免为之心动。
    爱怜之情顿生。
    这样的歌曲,竟出自中国古代的狭弄陋巷,不能不说是上天造化,音乐的奇迹。
    茕茕孑立,在世界各国的歌曲之林。
    清代的琴家陈幼慈《邻鹤斋琴谱·论派》中说:“吴声清婉,如长江广流,绵延徐逝,有国士之风。蜀声躁急,如急浪奔涛,亦一时之俊杰。逮后有所谓中州,白下、江浙、八闽之分,至今或灭或微。世所传习,多宗吴派……”
    《蓝色狂想曲》作者格什温说:“惟有那些一般说来具有民间音乐形式的音乐才能长留人间,而其它音乐都将消亡。”

骊歌
    大海边的告别。主人公看见的海港、风景,一定是他(她)情感生活的旧地,故在轮船汽笛声响起的一刹那,悲从中来,触景生情。全曲旋律高度抑郁、跌宕起伏,其内含壮怀激烈,而又夹杂深深的惋惜,听来,确是一场十分珍贵的爱情离别曲。一个经由海浪击溅的离别场面,仿佛故事背后隐含有对其主人公爱情不详的年代,例如战争,拆散了原来一天也不舍得彼此背弃的一对鸳鸯。
    绝望的感情,待第一句歌词唱起,就汹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一种大庭广众之下的大放悲声,却又要坚决顾及离去那一方人的体面和心情。
    所谓生离死别。这是我欢喜的中外歌曲中惟一一首离别曲。
    世上描绘离别悲绪的曲调很多,但却数这一首为我所最爱,它的感情最强烈,旋律最优美。我不知道它背后有个什么样的故事。只知道,当故事开始时,海风阵阵,浪涛汹涌。
    我听见风暴在太平洋海岸上急遽登陆的声音。轮船离岸,人群挥手道别的声音。我听见海鸥的声音,海鸟叽叽叫响,飞向迷茫的远方。
    一份呼天抢地的爱情,令天地为之动容。
    歌曲集里,题目的下面,同样标明“夏威夷民歌,邓映易译配”。我比较了几个不同的版本,仍在歌词部分留意到了汉语译文中微小的差异:
    在《中外抒情歌曲300首》里是:
 0   5  | 6  1  4 · 6 |  5  1  3……
     紧   紧 拥 抱  最   后 一 吻
    在《外国歌曲》第二集里,则变成了:
    0   5  | 6  1  4 · 6 |  5    1  3
            紧   紧 相 依  唱   最后 一 曲
    我不知道“最后一吻”好,还是“唱最后一曲”好。但是好像唱“最后一曲”听来不吉利些。另外,它也不像什么民歌,纯粹是一首创作歌曲。更不像出自夏威夷那样偏僻的岛国。
    说穿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对眷恋多年的情侣分开了,一首石破天惊的美丽的歌曲诞生了。
    “故河梁之句止于伤别,泽畔之吟归于怨恩……”(白居易:《与元九书》)。
    通过如此悲切莫名的歌曲,我们看到,体会到了人类心中的爱情——这最后一吻,最后一曲,飘荡在离散的亲人身边,仿佛要一步跨向海洋,去征服那一望无垠、荒凉暴虐的大海。

流水
    古琴曲《流水》——我听过的世间最高傲的音乐,高妙玄奥。
    声音的最高虚构。
    一种老子骑青牛式的缥缈,欣欣然。阴阳太极之美,不禁令听者久久怔忡,为之黯然神伤。
    中国的美,汉唐之美,镇定自若,仿佛一只智者的手掌,在漂渺水波之上久久地抚摸。抚摸着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式的光亮。光亮在琴瑟振动处若隐若现,如梦如幻。
    其中有一段弹奏者抑制不住,乡间的早春少女似的淙淙溪流,激昂奔突,如影随形。仿佛乐曲的主人久久难以释怀的自己的童年。最后一根肉的神经:人性。
    那金属音质的豆蔻年华,琴身藏有一册诗卷,一部经书,一把刺客的匕首……一小块无法辨识其确切文字的年号。
    一个不曾有过的中国历史上朝代的年号。
    众多的中国之魂,众多的异人、怪才、门客、侠士、清贫游方僧……越来越多的士大夫追随着它。
    起事、举义、平乱、招安、出山、隐居、闭门、舍命相谏……一切皆为声音的品质,全不过是平原高山间的风的台阶,中国传奇年代的士大夫们在清风明月之下一层层地登临朝觐。
    宫、商、角、变、徵……的参拜。
    “黄钟生林钟,林钟生太簇,太簇生南吕……”(《管子·地员篇》)
    ——这一切,通过琴曲《流水》,全明白无误告诉我们:都没有了,没了。
    甚至安置停憩这一首古曲的屋梁厅阁都没有了,早已在过去漫长的历史时空里湮没无闻,找不见了。
    所剩甚至说不上是残山剩水。
    所剩不过是三两只孤零零的,尤显聒躁的耳朵,以及孤零零游魂似的弹奏者的手指……那明净的手掌在手指后面影影绰绰,手掌犹豫着,翕动着,那宽绰开怀的手掌,白鹤似的翩飞。
    《流水》一曲中有黄莺出谷,有林中巨鸟振翅的声音。有烂漫的山花,稚童的窃窃私语……
    ……最后,中国人连自己的月夜都快没了——
    两千余年,民间的高人奇士在这样的妙乐清音中呼吸,一大口万里长城似的清新呼吸。
    声音的异相,东方之神韵。
    唐代的春天藉这《流水》的音乐明丽地流滴,仿佛一条乡村清澈见底的小河,虽有深玄离奇之内涵,却仍旧活泼天真,一路率性引吭,啸叫。这古乐器中的一声啸叫,向着人类的旷野。
    泻玉涌珠。
    “……美有甘,和有乐,然随曲之情,尽乎和域;应美之口,绝于甘境,安得哀乐于其间哉!”(嵇康:《声无哀乐论》)
    一千多年之后,另一名生活在法兰西的惯常于内心行咏法的行吟诗人说:“即使人亡物毁,久远的往事了无陈迹,惟独气味和滋味虽说更脆弱却更有生命力;虽说更虚幻却更经久不散,更忠贞不矢,它们仍然对依稀往事寄托着回忆、期待和希望,它们以几乎无从辨认的蛛丝马迹,坚强不屈地支撑起来整座回忆的巨厦。……(由此)休息也只像放在流水中一动不动的手掌,经受着急流的冲击和摇撼。(马赛尔·普鲁斯特:《追忆逝水年华》)
    我离题得太过了。《流水》之题是无法言说。
    我不禁想起傅抱石先生的画作:《丽人行》。
    当今世上,我听过古琴名手龚一先生的现场;听过朱晞的2003年版。我也听过已故的“虞山琴派”名家翁瘦苍翁老先生的演奏。后者的另一拿手曲目是:《平沙落雁》。
    不,流芳万古的汉唐气韵不再、不在了……人在宇宙间的浩然正气,方块字的中国人的正气……似已经不起、消受不起如此清澈的水流的冲激,乃至浸润。
    聆听这样的古乐,要有一张悠然千古的肺叶——健康的肺叶。中国人的、活人的肺。
    肺部的改过自新。
    若傲然出世,茫茫太空中的宇宙舱。

声音的拨刀相助。
    声音的狂草泼墨。“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夏天里最后的玫瑰
    这首歌曲像我对世上所有歌曲的初恋。当我唱它时,我想起初恋的汗味,想起少女们绯红的脸。那些可爱、圆圆的脸蛋,夹杂手抄歌纸上“扑扑”的心跳,组成了跳大圆环舞式的世界的美。少年时我曾在这样一种风琴声奏响般的美面前屏息静气,领受灵魂理想的圣餐。那时,整个中国刚刚从饥饿年代的废墟中走出来,没有人关注留意我们这一代失去教育的孩子。仅仅是一两张秘密传抄的歌纸,一两声仿佛传自飘缈不可知天堂的神圣而高贵的人声和乐音,无意间完成了对一名文明处于蛮荒蹂躏中的少年心智的启蒙。“玫瑰”——低回嗟叹的旋律开启了世界的门槛前蜷曲在黑暗中的那名中国男孩的心智。


    我最初走到“玫瑰”这样的字词面前,不是通过里尔克,也没有歌德,或其他诗歌的手的搀抚——这里面更没有我的父母——而是通过那时被禁查、偷偷在地下秘密流传的这样一首英国——爱尔兰民歌。一首优雅孤独,而满面欢快,时而忧悒的情歌……成年以后,我一直满心感激,想实践一个心愿,想着手编辑出版一本《爱尔兰诗选》,不是《英国诗选》,比那样的还要更本土化,更细致一点,视线完全集中到凯尔特人传统中的“圣徒之岛”上去。去用手捂一捂,触摸一下那个了不起的岛屿的心跳。成年以后,我从中(歌曲)听出来一种诗歌之美,而且年深日久,经由世代的人们传唱的那种美,歌曲的圣餐形式。就好像是一整个民族在其中低回咏叹,海浪般的咏叹,如潮汐奔涌起伏,在其旋律声音的内部昼夜不息。一整个民族都匍匐在其中热烈而虔诚,有时是沉默,听天由命地祈祷,祈祷着……浩大,像天神一样瓦蓝瓦蓝的感伤。我从此迷上了感伤。因为我知道那是人的无助,人的最后聆爱神恩的秘密形式。夏天到了,夏天过去了……红红的玫瑰。其它的玫瑰都随风凋零了,惟有枝上那最后的一朵,仿佛受了其它凋零残败了的小姊妹的叮嘱托附,坚持要把那一道绯红的光芒,刺进大地上最初的霜寒。她要让没有爱的人也感到爱的高傲的刺痛,以她晕红的脸,去殉那苍白的秋风!
  我曾想象过《爱尔兰诗选》芬芳扑鼻的出版问世。诗集封面的玫瑰色。诗人的签名宛如清晨天色的破晓,壮重,薄薄的书脊饰有植物花叶的纹样图案。打开的书页仿佛一朵硕大沉重的白玫瑰展露其馥郁的花瓣。诗集不太厚,总共不超过300页,约略280的页码。诗人和作品并不按年代排列。首先,诗人们之间没有年代,只有那一连串依存美或露水的心跳。当这样的一本诗集问世。我定将成为屏息静气,走向宇宙唱诗班的男孩,手捧金色乐谱,小心翼翼地看,挂在太白金星鼻尖上的自己的呼吸。
    十五、十六岁……仅仅刹那间的功夫(翻开一页歌纸那点时间),我突然领悟了人世之美。精神、孤独、珍贵的友情……这些词在我面前敞开了它们天真纯洁的心扉——
    又过了几年,当我把这首女子的咏叹似的歌曲记唱得甚至在梦里也能够摇头晃脑呢喃上两句时,我知道了作者的名字:托马斯·穆尔。我知道了他生活的大致年代,他们那一辈人在世上的艰辛跋涉。于是,我唱这首歌的声音里就有了更多爱尔兰的田野,上下急转的旋律中,有了更多的湿乎乎海风的陡峭……
    这首歌的第一段旋律,以一个急乎乎想信赖人的口气开场,但是立即转入了低缓悲伤、不自信、顾影自怜的声调里去了。而且从此一直在其中喃喃自语,仿佛歌唱者再也不企望她的心事能告诉世人的第二个人。她秘密的芬芳从此香消玉散。歌曲以这样一个光辉、悲伤的形象,生动地衬托出了那朵最后鲜艳的玫瑰的娇羞妩媚。妩媚是这首歌声音的主线。只不过这样一种妩媚,有时听来,是高傲,有时,又显得悲伤……
    整首歌曲,都在一种最刻意抑制着的速度心跳中进展,快——慢,快——慢,低回反复。时而响遏行云,时而闭目沉思。
    少年时,我被其内在的速度,声音的真相惊呆了!那时,我们还不懂青春和爱情。我们的花叶上正停歇着沉甸甸饱满的一轮朝阳;梦想蔓延的枝柯间,尚没有感到天地之间,摧花朵残败,摧人年华老去的那一缕凉凉的秋风……诗人托马斯·穆尔的作品,却早已替代我们这些稚嫩的灵魂,挺身伫立在那一阵凉凉的秋风面前了。而且,他把那种苦涩的美,用诗歌来唱给我们听——
    歌曲里最后的一朵玫瑰,就成为我在人世上用心去撷取的第一朵玫瑰。以后,我顺着这一人类受伤的声部,这一缕声线走向了更加辽阔的诗歌世界,走向了拜伦、叶芝、但丁、普希金……
        夏天里最后的一朵玫瑰,
        还在孤独地开放。
        再也没有一朵鲜花陪伴在她身房,
        映照她绯红的脸庞,
        和她一同叹息悲伤。

海鸥
    四十年前,据说当年有百万知青,感同身受,在这首歌面前哭了。他们唱着唱着,把全中国的大小河流,都当作了二战时期的伊洛瓦底江。江流汹涌,怎及得上一首人声齐唱的歌曲汹涌。我看到这个珍贵的细节是在一本名叫《血色炼狱》的书里,作者龙昇,是当年被押往新疆劳改农场的囚犯。四十年前中国的知青一代最喜欢唱的歌,基本上也成为了我童年时期在音乐上的开蒙。这话是一个病句,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当我学会唱这首歌,我对知青一代苦闷的心声,是多么感同身受啊!一下子了解了很多当年的统计数字无法使我明白的真相。我仿佛通过这首歌曲,看到了那个年代的炎炎烈日。年轻的一代们面朝黄土,枯燥渡日的情景。他们惟一的精神伴侣,除了这些眼泪做成的歌曲,就是那种年代里无边无际的荒原——知青,这样特殊的名词,成了一个古战场。
    一个僻处一隅,荒草凄凄的古战场。
    《海鸥》这首歌,至少在某一人类的时空里,成了这一特殊古战场上空飘荡不息的招魂曲。
    一首秘密的招抚安魂曲。
    有时,人们通过一首歌曲,打扫记忆的战场。
    伊洛瓦底江,世界第七大河流,由中国的湄公河发源,流经缅甸全境进入孟加拉湾。第二次世界大战,英国军队越过海拔3658米的维多利亚山,在这片辽阔的江岸上阻击凶残的日本军队,打响了近代军事史上著名的“伊洛瓦底江战役”。传说,在战场双方士兵暂时休战的间歇,一名英军士兵躲在战壕里谱写了这首自由壮烈的歌曲,一夜之间,为全体英国军队所传唱,在余下的战斗里,士兵们一边哼唱这首歌,一边把歼灭侵略者的子弹夹,狠狠地摁入手里的枪膛。
    “……
    海鸥呵,海鸥呵,
    你那动人的歌声,搅乱了我那平静的心房。”
    整首歌曲,有一种崇尚自由的英俊少年之气。这样美好的自由,仿佛暂时,一时之间,受到了不祥的干扰。作者几乎对发生在自己眼前那场惨烈的战争,视而不见。在全部的歌词里不着一字。专心吟唱他眼前晚霞中翱翔而去的那只海鸥。在那只歌曲中的,渐渐被作者心目中的和声旋律捕捉住的海鸥身上,作者凝聚了他最后的对于自由的满心欢喜、仰慕、向往,以至于向往得过了头,令我们这些后来的吟唱者们,隐隐有些不安和惊恐——晚霞落下来,天黑以后,周围的世界将会是什么样子?
    因而,整个歌曲的旋律线是雄壮的、悲愤的、夹杂着许多莫名的祈祷,暗暗羞愧着的求生的意志和愿望。
    对自由的向往——最后关头,变成了不便明了的求生。
    这就是贯彻在《海鸥》这首歌曲内部一个青年秘密的精神氛围。自然,它也成了后来的中国知青一代们颇感亲切的秘密氛围。
    不仅知青们哭了,当年的英军士兵也哭了……
    大战在即,他们是在真实的伊洛瓦底江边。
    枪林弹雨,饿孚遍野。
    时代有时是一个无主的孤魂。这个盲目游荡的孤魂,竟然在某一首歌曲面前,停下了惊诧莫名的脚步。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一份集体的心脏跳搏……
    人类通过歌唱传达他们的心声,他们的生存之苦,不屈的美。这样的传统,自古皆然。如面前的伊洛瓦底江,奔流不息,滔滔不止。
    写歌的英军士兵,是无名氏。中国的印刷物,每有这首歌曲出现,一概印作“缅甸民歌”。但只要稍有些耳朵和常识的人,一听就知道,这哪里是什么“民歌”?分明是近现代的创作歌曲。因为人有意识,动物有意识,歌曲更是意识的产物呀!
    二战之后,中国人写历史,别提“伊洛瓦底江战役”了,就连当年的滇缅大会战,中国远征军,如此壮烈激越的场面,史实,也是能不去说它说尽量不提啊! 
    要不是后来涌现热血的知青一代,天晓得《海鸥》这样的歌曲,能否被再次传唱?
    一首小小的歌曲,也跟人一样啊!歌越好,曲子的命越薄!
    好歌,如同优美的小鸟,欲往高飞。飞得越高,越容易矢亡。
    一首诗(说到这里,我想起一首诗)。《无题》,作者俄罗斯人,伊万·日丹诺夫:
        鸟儿死去的时候,
        它身上疲倦的子弹也在哭泣,
        那子弹和鸟儿一样,
        它惟一的希望也是飞翔。
    我感觉,这首诗,就是当年躲在战壕里的那名写歌的英军士兵视野所及的那只海鸥。
    这只海鸥,它化作了人类社会里一度反复传唱的一首歌曲。歌曲最终,又找到了真实的诗的作者。
    诗。士兵。海鸥……
    满天的晚霞。
    自然,这一切仅仅是传说,是一个过去年代的传奇。
        静静的江水向东流
        惟有那海鸥,轻轻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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