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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奖作品

任洋作品

作者:系统管理员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6年06月05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任洋作品



 

 

 

灯是最性感的时间(短篇小说)

任洋

江黎从来都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从念小学起,即便是在街上看见自己最尊敬的老师,她也只会涨红了脸绕路逃开。选班委被全票通过的时候,她把头深埋在桌面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上了大学当班长要挨着宿舍去跟女生收班费,江黎每次都像个乞丐一样,把话在嘴里囫囵了几遍才语无伦次地抖出来,并卑微地感激着。男人周汉白就比较欣赏这些,他说自己20多年都没见过女人脸红了,而温柔美丽的江黎却是彻头彻尾、连脚趾头都在羞怯着。就这样,咱们的江黎恐怕是连抵御追求的勇气都没有,就乖乖地幸福地嫁给了周汉白。

结婚两年,26岁的江黎没有皱纹,也没要孩子。男人脾性尚可,事业小成,却和大多数已婚男人越来越相似,嗜睡、贪吃、身材走样、挑剔衣着。江黎平平淡淡地做着自己的中学英文教师,不太喜欢周汉白开车来接自己。周末的时候,江黎会反复地熨烫和收拣衣柜里的衣服。如果女人煮饭、清洁都完成得很一般,也就没必要花太多精力。是啊,何苦要去拼搏做一名全知全能的好太太,江黎不过只是羞怯些而已。

这段时间,江黎的羞怯里多了一点点无措和愤怒。最严重的时候有点手脚冰凉,怎么说呢,就是……周汉白在外面有人了。真俗啊,怎么和电视剧一样俗呢,江黎没有太伤心和绝望,只是觉得俗。整个人都被油脂腻住了,清透不起来。男人其实不太会撒谎,这段时间来的确面染桃花。短信特别多,接电话时会拉上阳台的玻璃门迎风呢喃,注重衬衣的整洁度,常常走神。还有就是那种没心没肺的深夜加班。反正和电视剧差不多。开车有江黎在身边的时候会把话机调至静音,江黎就看着那手机的小彩灯按捺不住地闪来闪去,心里暗暗地和自己的不安打赌。于是在周汉白在加油站交钱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情,咱们的江黎用一种最平静最居家的姿态拿过电话,有四个未接电话和两条昨天的短信,均出自于一个叫商小裳的名字。短信内容分别是“想听见你的声音”和“我爱你”。 

江黎回忆了一下大致的时间,周汉白在收到短信后分别去了楼下买烟和高兴地洗澡。看来是秘密和甘之如饴的。江黎把玩着电话,如果男人这时候回来,江黎想鼓起勇气做一名泼妇。可最终她还是放弃了。她把电话放回去,胸口像被拳头闷了一记,随之塞满了棉籽毛絮,哑沉沉的。以后的一整天,江黎腿脚都有些沉重,上半身却云里雾里地飘忽着,嘴巴苦淡,丧失了部分味觉。回到家后,江黎躺在卧室里,看着衣帽间的那盏尼泊尔纸灯,手工棉纸里夹了蕨叶和细碎的米色花瓣,有一种被焙干的田园气息。江黎想到了自己恬美的青春,原来终究是被采摘和辜负了的,不由滴下一行眼泪。周汉白这时候拧亮了灯,进来配搭明天开会的行头。男人没有感到任何不妥,反正妻子从来都不是一个兴高采烈的人。

从那以后,江黎发现原来生活以往的平淡不过是大堆大堆的寂寞。在菜场接到周汉白不回家吃饭的电话,她会停住纤细的鞋跟有些恍惚,那些鲜鱼和芹菜瞬间跟自己没有了任何关系。慢慢踱回家的时候,甚至卑贱得想被一个陌生人打扰。夜晚,经过小区的草坪,江黎偶尔会提起裙裾轻轻绕起S字来,想像着被某一单元的谁关窗户时看见了,会心地一笑。有时候,包里的硬币滚落,江黎就傻傻地硬着腰并不去拣,反而想再抛下几枚,就这么一直听着这个响儿静默着。江黎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打量着寂寞的自己。实在是太安静了,以至于冷落了周汉白吧。

这一年的情人节叫江黎有些猝不及防。13号周汉白就补偿性地接她吃了饭,还有礼物送。是自己冬天驻足过的那件水貂皮坎,如果没打折扣,价钱快要接近那枚两万元的婚戒了。男人在餐厅丝质的壁灯下热切而真诚地为2月14日的加班道歉,女人就抱着纸袋,配合地表达了体谅,并应景地拉了拉老公的手指。好像惊喜又羞涩,这是一贯的江黎。

14号这天,江黎带着叛徒般的罪恶感和快乐感,点亮镜前那盏瓦灯,试穿了皮坎。紧致的小立领,收口是优雅的搭扣。水貂皮似乎是专为讨好手指而生的,凉且滑润,麻酥酥的坠感。江黎用手指在其间的游走和顺从,就撩拨掉了大量的时间。瓦炽灯发出青绵的柔光,使皮草的深栗色和灰白色交杂出了些忧伤的雍容。灯是结婚时一个朋友送的,泥巴烧出了丝绸的肌理,外面是青灰颜色,剔空出两串凤尾花,还上了薄薄的釉。打亮了,是很耀眼、很柔暖的样子。开一整天,灯的罩面依然凉薄如玉。江黎十分喜欢,放在床头怕碎了,就放在化妆镜前。今天乘了新衣裳的兴,江黎静静地在灯前擦拭了好久,没什么好擦的了,又挫起了指甲,以至于周汉白回来都没有来得及把皮坎脱下。周汉白回来得比料想中早很多,江黎头脑中闪过的第一个词是“良心”。

越来越接近肥皂剧的欧巴桑了,只是台词少些。

4月是周汉白的生日,往年过生日,两人不过也是在家里炒两个菜,洗一箩樱桃或草莓类,边吃边看电视。其间不痛不痒地接几个父母兄妹的电话。可今年周汉白早早就说要陪客人,像人民公仆一样地衣冠楚楚地消失了,好像压根忘记了生日这码事。江黎一反常态地较上了劲,带着和这个世界撕破脸的决心。她在晚饭时间拨通了男人的电话,告诉他:“汉白,今天你过生日啊!”那头迟疑了一会后发出“噢!”的声响,江黎就大致明白了情形,又问:“你在哪儿?”男人说:“很远。”在这些问题上,女人总是无师自通,江黎纵容着自己一路披荆斩棘下去:“跟你吃饭的客户是几个人哪?”“不少。”“男的女的?”男人在那头不知脸色是红是绿,尴尬地“呵呵”笑着说:“你今天是怎么了——都是男的……四五个人呢。”其实是借发笑打岔的时间已经走到了走廊里。既然这样,江黎不再恋战,也就挂机了。约莫着过了几分钟,男人又重新落座,江黎再打电话过去,不咸不淡地只是问一瓶咳嗽药水的下落。同时,用给妈妈新买的CDMA手机拨通了商小裳的电话,男人的身边果然响起了一串欢快的铃声。仿佛在看一场导演得很烂的电影,江黎为自己的调皮付出了代价,觉得胸口又被闷了一拳,她只轻轻地对周汉白说了声:“少喝点酒。”就把两个电话都挂了。

江黎一抬手把床头灯给扫了。事到今日,头一次明白了目前的弃妇处境,而且原来自己是这般看重周汉白的。平日里那种怡然自得的小样子不过是自己灌的一碗麻沸散。现在深入骨髓它疼痛了,它爆发了,它叫人手脚发麻,口舌无力。江黎在昏暗的房间坐了一会,又觉得陌生,自己怎么能这样不休呢?这样厚颜地顺藤摸瓜是丧失尊严的。作为一名中学女教师,江黎几乎没有正视自己的勇气了。她知道自己失态了。天更暗些的时候,江黎已经修好了台灯。这是盏普通的布艺台灯,超市里就可以补货,江黎抬手的时候也考虑到了这一点。现在灯亮着,米色棉布带点金黄暗纹。灯架是白色的圆弧,摔扁了点但是不碍事。灯下还缀着珠串和小蕾丝,在这种引不起太多联想的大众款式下,人比较容易入睡。灯是周汉白挑的,那么所谓的商小裳应该也是大众款式吧。江黎轻轻地叹气了,女人的恶毒,原来需要男人给灵感。

以后的日子,江黎看着男人身边冒出些花哨的火机、皮带一类。周汉白说都是商会礼物。东西就收在抽屉里,他并不用。江黎想这是他在珍藏呢还是在抵抗,她觉得很累。

她想给自己一个离开的力量,就3周年结婚纪念日吧。6月6日,是周汉白主动要求在家里下厨的,很高兴的样子。一看就是在别人那里请好了假的,江黎忽然有了种自己被包养的滑稽感觉。然而电话一再地闪烁,周汉白开始撑着煎鱼,江黎忍不注提醒他时,他面无表情地到阳台去了,有些不悦。会接着拨打那么多次电话的商小裳看来是个性急任性的女孩呢,周汉白的口味真是深不可测啊。男人回来了,努力地讲些有趣的事,像逗一个小姑娘,江黎就笑着听。然而电话又闪了,周汉白干脆在汤锅边接开了:“嗯……不行,没办法,早就讲过了嘛……你看你……随便!……就这样吧。”江黎看着男人空虚的背影,有些羞愧,好像自己是多余而不自知的。吃饭前,周汉白关掉了手机,然而后来座机响了,男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看看来电,穿鞋下楼,临走前严肃地对江黎说:“去办点事。”江黎脱着下巴,抬头看饭厅那一排琉璃制的三色圆吊灯,很华丽的复古,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些龟裂呢?是设计师的设计吗,难怪晃起来就有些影影绰绰的。昨天自己还在下面看男人童年的相片,收拾他铁盒子里那些钢珠弹子和骑兵军。当时江黎想,是不是从男孩到男人都要经历一种背叛和逃离呢,先是母亲,后是妻子。那么女人,是否生来就要学会做家长,欣赏和原谅。

今天,商小裳会原谅周汉白吗?又或者,周汉白会原谅商小裳吗?要30岁的周汉白去宠爱一个孩子太奢侈。而江黎,是不打算原谅了。26岁,青春妩好,还是有幸,能做回孩子的。

随便遇上谁。

江黎放着温水,在新添的水晶壁灯下洗碗,竟然升起一种细碎如珠的欢愉。其实点灯,并不都是代表了温暖和等待,它只是一束可以产生影子的光源,叫灯下的人不孤单。它有温度、有触感,在消耗掉一些能源的同时为存在找到依据。还有一种说法可能有点接近于闷骚,就是,灯是最性感的时间。

流逝着,却并不需要你的陪伴。

 

 

画皮(短篇小说)

任洋

小时候有部电影大家应该都看过——《画皮》,就是女鬼描了美艳的脸皮专吸书生的精血。那时的演技比较表现派,女鬼的尖厉、谗媚,书生的恐惧、痛苦一览无遗地刻在五官上,镜头又多是特写,十多年来记忆深邃,挥抹不去。

已成魇。

如果身为男人,不知如何去爱女人。幸而身为女子,然而也落下了病,惧怕彩妆。演出拍照时由别人涂抹着,冥冥中仿佛足下已蹬了鬼魅的绣花鞋,即将害人害己。于是就不化妆,选护肤品时是也极尽挑剔,奔淡色无味的而去,细阅说明书,见天然、萃取、深海之类字眼就无比舒畅,买单走人。挣扎着做上了21世纪知性自强的新女性后,梦魇渐远。

同住的小米也不化妆,她是因为懒。吃速食面、剪短发,灭蚊器永远不拔插座。你骂她也白搭,这厮多年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已经练就了良好的语言承受能力。心理上那根弦也牢实,接电话时按着免提边啃苹果边大声嚷嚷,毫无隐私的样子。尴尬的是我,勤快地躲进厨房洗碗,还唱歌:“哗拉拉,哗拉拉……”

我们俩还算有一个共同爱好,喝着啤酒看月亮。没有月亮就看着楼下拥堵不息的车流感怀青春、嘘唏说愁应应景。9月18号,我再次被支使下楼去买啤酒。这厮,临出门又嚷着说再捎一包护舒宝。

捎的概念就是鄙视而又漫不经心地用小拇指提溜着。我就是用这种阿Q的自娱精神怀抱8罐喜力、小指勾着便利装的女性用品进的电梯间。坚持赤手空拳抱啤酒是因为便利店里的塑料袋总是小一号,且我也想用此生活态度感染身边的人,顺便感动自己。看,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生活是多么美好啊,尽管没有男朋友。今天看来初见成效,管电梯的老头开始不穿制服听无线电,剥花生米下酒。

一切皆有可能。

电梯本要关闭,被我闲着的嘴巴一喊,又开了。我迈进去被吓了一跳,里面的男人竟也抱了8罐喜力,和我怀里的一样,冰雾未散,手指还捏着零钱,一看就知同出于一家便利店。只是抱法各异,我是横七竖八,双手傻傻地开阔着,像蔬菜店的试用工。他是两罐一排,竖成四组,用下巴管住,还略腾出一只手操控电梯,手指洗得很干净,食指上有一枚样式端庄的银戒。开始,我是怀着感激和学习抱酒经验的端正态度看他的,下巴稳固、鼻梁坚挺,有一绺头发下垂,从一瞬间的角度看很像是梁朝伟。我并不喜欢梁朝伟,但梁朝伟未必会这样抱酒,我求真务实地这样想着。只是在电梯缓慢的上升过程中,护舒宝不听指控地晃来晃去。我开始诅咒庸俗透明的便利店袋子,诅咒猪样的欧小米,对自己此刻的形象相当不自信。甚至想傻样地说一声“帅哥,不是我用的。”又一看,天哪,我竟然穿了那双通红俗气的樱桃小丸子拖鞋下来。老天爷,你就忍心这般鬼斧神工地破坏我的好姻缘?在整个我胡思乱想的过程中,他整个腹腔托架着喜力,腰板依旧笔直,嘴角微翘,浓黑的睫毛镇静地眨巴着,映照着电梯升变的红色。电光火石,空气芬芳,一切如电影长镜头般美好。林雪美女,可喜可贺呀。

到11楼,我先下了,他继续上升。于是,我不知他是何方神圣,仙居何处,只知他会和我一同享用同月同日同厂出产的啤酒。身边会不会有妙龄相伴呢?呸呸呸,乌鸦嘴。

9月18日以后,我腐败地开始在出入这栋楼时多了某种期待。衣服搭配得很合心意的时候,天气明快晴好的时候,我就无故在楼梯门口多踌躇一会,什么也没有发生,心中却被隆重而急切的东西充满着,蹬蹬蹬地上班去了。我更加任劳任怨地奔波于公寓与楼下的便利店,取喜力时会用手指在上面多摩挲一会,想像这此前此后它可能会邂逅的体温。搞得连收银的计价器也心事重重,读条码时常常出错,收银的女孩手忙脚乱地打价时,我就顺风顺水地微笑着,希望时间拖长些,再长些,然后,他进来……

在这期间,欧小米按我俩的原计划找到了新的公寓,我尽力阐释出种种理由赖着不搬。为了弥补自己的出尔反尔,除了在厨艺上勤学苦练、力攀新高外,还开仓放粮,让她挑了一件窥视已久的藕粉色凉薄毛衣。终于,天下太平,她当她的懒虫虫,我做我的相思梦。

在这期间,我提前校正完了牙齿,拒绝了一次追求,在钱柜K歌时,唱孙燕姿的“遇见”,自我煽情到几欲哽咽。青春是最有权力盲目的阶段,我对自己说:“林雪,你恋上了。”可越是气宇轩昂,男人的面目却越发模糊起来,好像是在小人书中与潘安隔纸相望。天气渐凉,我一方面添加衣服,一方面悄悄鼓气,如一尾勇敢的鱼撞向无畏的冰海。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欧小米已经会一边吃我煮的面,一面喝斥“林雪!你丫是不是恋爱了?”

我倒是想。

被公司通知外出学习两个月的时候,我努力很镇静。还自欺欺人地想在南方那个较为温暖的城市,或许会碰巧遇上他,电影不都这样吗?双方反而多出些搭讪的理由。临走前一晚,回家时有小雨,皮鞋上溅起很多泥,头发也又潮又乱。我习惯性地推开便利店的玻门,想为行李包填充些口香糖、酸奶之类,却看到朝思暮想的他就坐在店门边的高凳子上,喝着纸杯里的速溶咖啡。等待店里为他加热一份便当,手里随意地翻弄着刊架上的杂志。一秒钟内,我首先发现的是自己的衬衣很不整洁,倒数第二个扣子边竟然有线头。靠!但在这种有纪念意义的时刻抽身而去无疑是反人性的。我只好调整出优雅的步态,走在空调很足的店里,又觉得光照太强,胃一下子疼痛起来,口干舌燥。在货架上茫然乱找时,只听店员对他说:“你的排骨饭好了。”他就“哦”了一声道谢,声音正是想像里的清澈明晰,又有王家卫电影男主角的那种漫不经心。我取了酸奶,也取了一份排骨饭,结账时,只见他把腰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专心吃饭。咖啡袅袅,墨绿色的灯芯绒长裤后包里露出半包骆驼牌香烟。我手指麻木地接过零找,店员问我便当要不要加热时,他友好地抬头向我笑了一下。我应该顺水推舟地热饭、坐下,听小雨敲打着门玻,与他以排骨饭为由头展开愉快的谈话,故作不经意地回忆起电梯间的相遇,露出贝齿羞涩地笑……最好雨伞被换错,就可以延续一个心平气和的开始。可事实是我修炼欠火候,脸皮不够厚,尴尬地跟他咧咧嘴,提起东西,落荒而逃。

其实已经够了。他的笑、他的半包香烟足够温暖我两个月。仿若一个真正恋爱的女人,我在异地心里满满地揣着一个人,趾高气昂地蔑视其他茫然走过的男人,没有人能把一包香烟揣得那么好看。我开心地给所有朋友打莫名的送温暖电话:“我很好啊,哈哈哈,你怎么样?”“想要什么礼物啊,我给你带。”现在想想本年度最笑魇如花的就是那两个月。我甚至电影闪回般地想到了这一小生人中拒绝掉的两次求婚,那些男人用一颗精打细算的钻石就想把你套牵,熬干的、煮稀的、养老的、生小的。在你美人迟暮水桶腰的时候,他们凑近你,像看邻家大婶一样斯文地说:“天哪,时间的力量真是太可怕了。”靠!……可是,可是对于现在心里镶着的这个人,我真的愿意挑战一下双胞胎和水桶腰。真犯贱,可恋爱中的卿卿我我,谁又是不犯贱的呢?在自然力最强大的时候,谁都无法约束它的生长形态,我决心找到这个男人,真心谈恋爱。

欧小米因为痛失厨娘,日日三餐皆在外厮混,不过通电话时口气也很愉快,一派春光,同喜同喜。我给她拣了副耳环,给自己买了瓶香水。临回来前一天,还郑重其事地逛了彩妆柜准备画皮。就开心的女人而言,对一个城市的尊敬表现在真诚地消费。

欧小米开门时脸上也是五光十色,涂着蓝粉的眉毛轻俏神秘地闪烁着。一股肉香飘来,然后他就出现了,手里拿着一颗针。两人脸上映着生产日期相近的幸福,晃得我眼睛疼。一张脸因在机场匆促地略施了粉黛而愈发僵直。欧小米挺着粉藕色毛衣包裹的小胸脯骄傲地冲过来拥抱我时,我听见自己的胸腔轰隆作响,好像已经不适应这种温暖宜人的家庭氛围。

一碗莲藕排骨汤下肚后,我才知道轰响的是自己饥空的胃。眼前这个叫小志的男人也的确是欧小米同志认识了45天的男朋友。我把自己扔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他给小米挑脚上的鸡眼,据说鸡眼是为了给我挑一块上好的猪骨走出来的,我就真心实意地谢谢小米,又真心地再喝下一碗汤。从厨房出来时,看见一条黑色灯芯绒长裤在水房嗒嗒地滴水,而沙发上的小志今天穿了一条浅驼色的,同款同型。

小米和他也是在电梯认识的。小米因抱不动一打啤酒主动搭的腔。她这时在嚷:“林雪,你知道吗,小志就住在上面,18楼。”小志说:“男人嘛,就是要在上面的。”两人就吱吱坏笑着,打成一团。小米屁股下,被我在梦里绣上花朵的骆驼烟被压成糟糕的笑话。我的小志说话为什么可以这样俗呢?我还以为他对任何事物的节约和浪费都有异于常人的方式呢。而小志用的一次性打火机就在桌上,印着古装电视剧的红绿头像,我不由叹口气把头扭开,仿若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

洗碗时天黑了,在厨房的窗玻璃上,我发现自己在笑,嘴有点瘪,但是是真心的。小志没有按我的想像是一名牙医、钢琴教师或者时尚编辑什么的,小志是附近酒店的一名厨师。很辛苦地早出晚归,买裤子很没格调地买一打,只是,只是,爱抽林雪喜欢的骆驼烟。怎么说呢?生活可能真的太冰冷和无聊了,我们才会被一句话、一个场景、一个天真的表情如此地打动。可打动完了,也就完了。人家男人压根就不是这么回事,他冷静是因为他迟钝,他幽默是因为他刻薄,他优雅地沉默是因为此刻他大脑空空。这也算是一种画皮吧,稳固剂就是女人的花痴特征。大家都是吃五谷杂粮的庸俗皮囊,尿过床、挨过打,喜看俊俏面孔,买单常常心痛。要完美而值得依赖,其实是女人在为难男人。

后来,我惧怕彩妆的毛病也好了,化上妆就可以厚着脸皮听小米和小志血雨腥风地打情骂俏。我也重新喜欢上了经常赶来为我们煲汤的小志,原来把鬼魅浮在脸上的,都是些可爱的灵魂。只是,吃饱了还是忍不住会想,先前的两晚,难道只是错觉?

从此以后,夜深了,就很警惕身边的人,无论男女。

 

 


 

杀死花伟(短篇小说)

任洋

花伟说:钟晴,我们分手吧。

在这么一个萧瑟的初冬,叶片落满垃圾车,唱着“好人一生平安”离去,小巷里满是挂着手套和热水袋的流动摊子,售卖温暖。花伟搓着潮红的双手跟我说分手,手套和热水袋在我眼前五颜六色地晃动,他又说了一通考虑良久、兼顾双方的话。花伟一向是口才极好的,两嘴一张一合,眼中盈满对我的疼惜。见我不言不语,才慢慢漫起缘分已尽的决绝,淹没所有表情,把手插进裤兜,走了。

他的裤兜,十分钟前我还在那里取暖来着。

16个月前,我随成功应聘电视节目主持人的花伟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大而无章,干热而又杂乱,而且喝不到我最喜欢的莼菜汤。我刚刚放弃了对优越工作的标准,去适应做一名小公司里乖巧的出纳,父母也开始在电话里不再埋怨和哭泣时,花伟来跟我说好聚好散吧。

最初的痛彻心骨之后,我的一切动作变得机械而迅速,洗脸、打卡、吃饭,听见骨骼劈开时间的声音,我知道自己活着。直到半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手才僵直在空中,女人再要强,输的几率终归大一些。

电视台一楼是广告部,像个时尚而专业的垃圾中转站。等电梯时,互相有些脸熟的广告部主任走过来,你找花伟吧?度蜜月去了,婚假一个月。女人两片薄薄的嘴唇终于抽离了我所有的支撑,像一堆倒在云堆里的棉花,我飘上出租车,飘进了医院。

原来,心木了,肉依旧是一样的痛。我像一只罪孽深重的果酱瓶子被医生掏空,金属器械带着我的体温冷峻地响,响声和抽搐的疼痛一样有渐起、有高潮。被推出手术室时,我发现自己像一袋被遗弃的血浆,不适应走廊的灯光。

再次在早晨仰听悠远的鸽哨,看家畜的鸟翅划破天空,再次看见牛奶站静止而温和地存在时,我站在小区门口。一个乳臭未干却满嘴胡须的男生喊着“美女”,递来一张健康会所的体验卡。当美女变成一个满街派发的称谓时,爱情又是什么呢?我终于下定决心,故事开始了。

我要杀死花伟。

以结婚的名义卖了杭州自己的房子,加上从前的积蓄,我给自己买了一张小小的红色跑车。不张扬、不含蓄,刚刚好,超出花伟的想像。吸脂、塑身、磨去突出的下颌骨,花钱请人为我搭配香水和口红,深度保养那双 28岁的眼睛,彻彻底底地荡空和填充了衣橱和鞋柜,穿着玫红网眼丝袜在夜场,收获一拨一拨的目光,练兵。

原来世界是这么容易改变的。我不太喜欢笑,一个人勾兑兰姆和可乐,喝掉。时间和钞票从手中流过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活着。最后用剩下的钱,盘了一家电视台附近的小茶吧。

报春花开的时候,我身上的切口和填充物已经适应了新主人,积极地在柳絮和花粉间挺括妖媚。我也终于在茶吧里等到了我的猎物。花伟见到我的迷惘和故作镇静是想像中的,做为热门谈话节目的主持人,这点控制能力自然要有。他站在离我10米的距离抽着香烟观察我,明明灭灭中还和几个同事大声取乐,我娉婷着身子给后几桌送去果盘时,他会把脸调到灯光较亮的地方,可是我只是笑着错身回到桌前,重新端起那杯14度的酒。故人惊艳大概和那些俯拾即是的春色还是颇有不同,至少容易厚起脸皮。花伟终于走过来,调整了一下声带,回振出比较磁性和醇厚的声音:“钟晴”。

不过4个月,我们之间就有了这么精心的尺度,我看着另一个女人为他结的领带,真心地欣赏花伟新蓄的短须,比电视上略好些。而他的目光爬满我所有不曾裸露的地方,用伪装的坏笑掩盖小小的不甘心。未知,成了一枚枚风吹欲破的炸弹。夜色下,一切生动都在暗涌,两个人都配合地装出些醉意。临走时,花伟用力捏捏我的腰,我忽然心生悲哀。这种熟谙似乎不是4个月就能练就的。而此刻花伟的新妻周力心是否也像4个月前的我一样,坐在电视机前傻织毛衣?

原来是,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场。

后来我知道,周立心织毛衣的几率不会太大,她是花伟的制片人。虚长5岁,大概也属“抱金砖”之佳偶。然而从花伟在我车上的长嘘短叹来看,“抱金砖”的似乎是我,他对我“舅舅赠予股票”的传奇深信不疑,以前我最喜欢他这点隐匿的孩子气,然而,最天真也最辣毒,正如花伟。

衣香鬓影,夜夜笙歌。我被一种巨大的快感充盈着,就这样拣到一个别人的老公,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花伟。他频频地到茶吧来,回请我的第一个地方竟是仙踪林,在吊满秋千的绿屋里喝果汁。他略有不安:“这里比较不容易碰到熟面孔。”一个在银幕前风生水起的成熟男人在我面前局促耳赤,很叫人满足。在旋厅吃饭,我都是抢先付账,花伟也真心地和我争执过几次,我只是笑笑。男人可以抵御女人的姿色,但抵不住女人的好气度。他对前尘往事的欲言又止我统统付之一笑。男人都不喜欢怨妇吧,钟晴也同样不喜欢。

被爱,历来是一件虚荣的事情。我了解花伟,我知道职业带给他的自恋,也知道他冒险的额度。我只把车远远泊着等他,有时候等得太久,我就翻看花伟扔在车上的那本《亨利四世》,我是不太喜欢看书的,可莎士比亚这句话讲得真好:“河床越深,水面越平静。”我每晚在茶吧留好精致的汤煲,让他倚靠我塞进茉莉的干枕、品尝绿茶做的点心、还一起把稚菊冻结成冰,放进干白,饮下。他已从惊喜到痴迷,但从不发问,仿佛缓缓褪下丝袜卷成心状和咬着舌头微笑是我钟晴早已会的。

我不会,可我知道花伟喜欢。

我从不多言语,为他保持这点悔意的自尊。继续在春末夏初换上那些蝴蝶一样的薄裳,迎着微微的汗。计划杀死花伟的日子是5月28日,我俩去年定下的婚期。我计算过,挥霍至此,也该是个限。一切风光正好,缘分至尽。

两人身体真正的重逢是在阳春。我原想再延后一些的,可是花伟表现出那种濒死的绝望和真正寂寞的天真,让我又想到了周立心对我的嘲弄。其实我和她的际遇仅仅是花伟荷包里的一张照片。周立心算有风韵,眼纹有些迟疑和忧伤,或许都是花伟惹出来的。于是我停止戏水,默许了花伟。

我也真的寂寞了,我不相信人的某些优良品质,比如不怕寂寞。

花伟表现出空前的兴奋和狂喜,似乎很明显我已不完全是钟晴。我仿佛置身于漆黑的荒原,风呼狼啸,任听着癫狂的王咬耳喃喃。忍痛的自己,权当一位受辱篡位的臣。我抚摸着花伟光凉的脊,细数容易下刀的软肋,在心里游戏。

花伟和我,先后睡去,都以为偷得浮生半日闲。

情节,不过是一个人性格的历史。我的复仇很快初见曙光,花伟已经酝酿着与周立心的离异,同时也勾搭好了另一个栏目,极有分寸地暗示我,如果给予该栏目经济支持,一切将更快地拨云见日。我优美地笑着,继续添酒奉菜,我并不稀罕他的人。花伟与我,不过是享尽快乐之后,静待宿命。5月28日。

见我如沐春风地把玩单身,且不排斥异性约会,花伟汗颜了。是他来接我吃饭,在我外出约会时照料茶馆,在夜深人静时叹气,说着自己的不幸福。已婚男人的这一套,书上早就泛滥了,我不言不语,直到他流泪时,才笑。

其实,真的不喜欢他这么早就示弱。

周立心的不满我看得不太真切,这女人常出差,大多数的委屈都被花伟关机关掉了。好像她也抛下优雅到茶馆闹过,4月份我干脆盘掉茶馆回家睡觉,专心实施计划。花伟已经彻底昏头,把这当成是我无言的示爱,用厮守和上床表示忠心,日日。

有些烦,我要提前动手了。

4月底,周力心怀孕的消息让我几乎消融了勇气。花伟在电话里和她打太极的时候,我躲进浴室洗澡。每次在镜中看到赤裸的自己,闻着浴液婴儿般的乳香,我就有一种恍如新生的错觉。可是身上有吻痕、有刺青、有……伤疤,我就知道我是钟晴。想到有关花伟的两条不明不白的小生命,我良久地注视着自己的脸犹豫了,就像一个失算的杀手。人在江湖走,哪有不失手。我甚至想就这样走出去,像歌词里唱的一样对花伟说:“谁在你的身边,就对谁好一点。我走了。”或者干脆更老土一些,拍拍他的肩膀“买卖不成仁义在!”回杭州去。

但当我真正走出去,花伟却水波不兴地在电话里对她说:“没意思,拿掉吧。”同时讨好地对我挤挤眼睛。疼痛立刻排山倒海,我想到了七个月前去电视台求助的自己。如果有如果,不也只是得了这六个字。或许一伤心,被遗弃的血浆就在手术台上永远醒不过来了。

所以,这个男人,必须死。

劳动节过得像一个仪式,周力心有胆有色地坚决捍卫孩子和家庭。我的静止,被花伟看成是屏息凝望的考验。小小的钟晴,已经使他衰老许多,我趁势消失一周旅行。回来,再送他一块不菲的表,弄得花伟烦躁而忧喜地踱步,像一头困兽。周力心或许在家庭财产上使了一些小手段,花伟开始愤怒而恶毒地诅咒这个控制了自己经济和名誉的女人,而空出的一切,他在等待,我给他。

我会的。

5月28日,我搅动冰镇片刻的薄荷酒,让它在桌上吸氧。这样药剂稀释得快一些,据说死后脸呈粉红色,这就够了,你说呢,花伟?

7点半,花伟匆匆上楼,开门就气喘吁吁,我贴上去给他一个吻,“宝贝——”花伟却猛地抓住我的手,手指很冰,一粒热汗溅到我的眉心:“钟晴……钟晴,力心死不离婚,我,我把她杀了!”

 

 

 

随笔一组

任洋

窒息
——话剧:《死无葬身之地》

有时候,我们习惯了说假话。有时候,我们坚持做着并不喜欢的事情。更多的时候,我们对自己的行为束手无措,找不到注解。或许,这个世界是一台庞大的机器,每个人不过是它用灵魂和肉体压制成的复合体,源源不断,惊人的相似。一些时候,机器的油彩泄露了,沾染在复合体上,形成带色彩的物质,我们就叫它爱情。为了应对生命的漫长,我们夸大了爱情的作用。然而和活下去、享乐、信仰等相比,爱情,微不足道。
二战期间,五名法国抵抗运动的游击队员在一场小规模的战争中被维西政府俘虏,被囚禁在晦涩阴暗的阁楼里。唯一的姑娘叫吕茜,另外的3名队员是索比埃、昂利和希腊人卡诺里。最后一名队员的身份稍稍有些不同,他是吕茜的弟弟,才15岁的弗朗索瓦。
阁楼里的旧箱子、火炉,灰仆仆地邋遢着,然而更不鲜亮的是五个人的生命。死亡在这个时候是恬静美好的,糟糕的是刑具和污秽的凌辱,它让你像狗一样疼痛,却依然有人的尊严。15岁的年纪,显然对尊严还认识不够,弗朗索瓦烦躁不安,渴望听到一点代表生命存在的声响。他对现有的声响同时又充满了恐惧,那是尖锐的铁器的声音,来自铁链、镣铐和铁门,还有木棍的闷响。狱警的靴子走来走去,敲击出被监视或被提审的那种焦灼。其他人比弗朗索瓦要平静些。昂利一直在睡觉,因为醒着的时候大家容易提到被捕那天的战火、尸体、石头、妇女儿童、灰烬一样的村庄……然而这场战斗归结起来不过是上级一个愚蠢的指令。事实就是这样,你为了理想参加战斗,然而生命的完结并不需要意义。
队长若望是唯一没有被捕的人,这种幸运的更深层意义是队长可以通知到其他60名不知情的战友,取消行动,避免更大的伤亡。在大家的想像中,若望是唯一能在明天活着的人。他可以找到战友们,在别处展开工作。战争结束了,若望可以在巴黎生活,用自己真实的名字。相片堂堂正正地贴在证件上,成为一名有着不凡经历的普通人,生活像碧阳一样美好。做为若望的恋人,吕茜的想像中掺入了一些气味和自己的影子。她想着他此刻该下山了,森林里有青草、蘑菇、白杨树,若望会伤感柔软地想到自己,这种想念中有一层其他恋人所没有的亲切和崇高。爱情,是吕茜伤痕累累的身体中唯一的颜色,瑰丽而温暖。
索比埃已经对刑具有些吃不消了,他问卡诺里,你见过招供的人吗?卡诺里沉静地告诉他:见过。有些人不原谅自己,朝脸上开了枪。也有的人由于内心的虚弱,爱上了甜食。大家开始怀想自己的亲人,卡诺里的希腊妻子、索比埃在英国的父母……然而太遥远了。人其实都是蛮相像的,他们会等待,因为没有结果也就等得越来越坦然,直至完全忘却。生命实在太短暂了,等待和想念只是其间很小的一部分。每个人都是这样。
弗朗索瓦首先不想死,其次不愿意相信待在这里必然会死。阁楼下传来狱警放的波尔卡舞曲让他几近崩溃:“我只是派发过传单、运送过一些武器!你们说队伍需要人的时候,并没告诉我会这样死去!”就在场面乱哄哄的时候,牢门开了,若望被狠狠地推进来。大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依然按照若望的示意保持了安静。原来若望下山的时候遇上了巡逻队。他说自己是西村人,在巡逻队去查实的时间里,他只能呆在牢狱里。西村有战友,只要现在不暴露身份,若望脱身是没问题的。只是大家要受苦了。和刚才的等待死亡不同,现在队员们同时拥有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会叫人怀疑自己的意志,秘密从来都不是用来分享的,而是要用来承受的。但是,死亡或许也多少显露出了些意义。
又一轮刑问开始。卡诺里被带走了,他一声不吭,被血肉模糊地抬上来时,若望和吕茜刚才还试图提起的爱情显得轻微而不合时宜。恋人的馨香和战友的鲜血毕竟只在励志歌曲里才可能相提并论。因为那一页翻过去了,成了想像和缅怀。你只用崇敬着,没有羞辱和疼痛。
下一个是昂利。他们几乎绞断了他的双手,他回到阁楼里,依然在悔恨的是,自己什么也没有说,但却像个女人一样叫唤了起来。卡诺里说,叫喊能减轻痛苦。可昂利为叫唤痛苦。
或许,施刑者要付出更大的意志和体力,重复劳动也会让人易暴易怒。狱警在面对柔弱的索比埃时候,有了新的灵感:拔指甲。在他们眼中,肉体将以新的方式残缺着,更疼些。索比埃叫唤着真下流,忽然改变了主意“我招——我招!我告诉你们队长若望的下落。”狱警为索比埃松了绑,并满足其要求给昂利他点燃一支香烟。有人甚至冲刷起地面的血迹,想端出咖啡和面包。因为,一切似乎就要结束了。索比埃说:“我是队长的心腹,你们看着,他就在——”他走到窗前,一跃而下,身体陨落之前,索比埃大声喊道,“上面听着,我没有招供——晚上好!”
坠楼的事实会叫你明白,人的身体远远比不上一麻袋面粉或水泥,因为肉体会凌乱得更加不堪,且收拾起来十分麻烦。阁楼上的游击队员没有想这些,受过刑的沉默着,没有受刑的人也沉默着。弗朗索瓦甚至从阁楼上的天窗看到了索比埃脑袋开花的样子。他觉得那具尸体就是自己的预言,于是瑟瑟发抖,连想要怒斥若望自私的能力也丧失了。而若望和吕茜的对视只是让绝望更加深暗,爱情沦为笑话。认为自己爱过、正在爱着的人都在重新认识世界。
死亡真正开始后,吕茜被带走了。整整两个小时。若望面无人色,困兽般焦虑不安。吕茜是个姑娘。在战争中,这是绝对的劣势。如今,就在地板下面,它发生了!若望给过吕茜最有力的不过是一个拥抱,两个人甚至还来不及向对方说出我爱你。可现在,时间赤裸裸地撕碎了一切。就在阁楼下面,情境总是庸俗无耻地落入俗套。可是,依然发生了。
吕茜回来,她抓起索比埃的大衣披上,只是觉得冷。人对未知的设想是多么幼稚。她曾经对若望说:“我回来的时候眼睛里只有爱情。”她以为面临的不过是铁钳和皮鞭,她以为。现在吕茜缩在墙角,战友的沉寂和不靠近是对她最大的尊重。卡诺里和昂利有意扯起了别的话题,让空气有一丝流动的迹象,产生出埋藏记忆的空隙。若望和吕茜,此时此刻恋人之间的眼神的空隙是空洞的。没有喜悦,没有卑微,没有男人女人的微妙意识,连耻辱都显得罕见。双方只是石头人,应该靠近又害怕靠近的石头人。若望是队长,是要懂得自律的石头人,他或许不怜惜自己的生命,可身份暴露,又有60名队员要死。所以最最羞愤的刚才,他也不过说:“……再过8天、1个月,我会再来!我会叫手下阉割他们!”
吕茜是丧失触感的石头人。她感觉不到狱警的手,他们的身体、他们的毛发,她只是看着一切发生。这反而叫那些男人害怕了。当弟弟弗朗索瓦伏在自己身上哭泣时,吕茜似乎也并没有苏醒过来。在这对恋人之间,一些可爱的、无猜的东西已经永远消失了。爱情带来的小颤栗如同味觉和听觉,通俗平凡、美妙,永不复得。
静默的沉寂中,若望最终承受不了了。保留一条性命原来是要受这么些煎熬的。其他人似乎肉体受苦就换来了良心的平静,自己呢?自己也是并不想要这条命的!接下来,弗朗索瓦的爆发也和若望有关,看着这个身为队长的家伙好吃好睡,有自由可盼。却表现出不幸的嘴脸,15岁的男孩坐不住了,他要揭发他!他要招供。不必受辱,可以活命,还可以救姐姐。对于弗朗索瓦的指责威胁,若望竟然表现出的是渴望。公平地受伤或赴死,这样也许更好。
可是总有其他人,总有拧转事件的其他人。如果说每个人的灵魂深处都潜藏着一只野兽,那么等待和沉默只不过是在寻找气息。吕茜不相信弟弟会招供,可弗朗索瓦流下了眼泪:“姐姐,生命很长,耻辱会过去的。”男孩还一直嚷着要救姐姐。卡诺里提醒他:“你招供了,他们依然会要你的命。”昂利说“……我如果和你一般大,也会招供的……对不起。”几个人的内心都缩成了一团。若望的不安来自某种预感,但他再次无力去表达出什么。他放弃了对预感的判断,因为自己生命的一头系联着60名队员。因为自己此刻的不自由。昂利和卡诺里在简短的示意下,走向男孩。吕茜刚才说了“必须让他沉默,方法不必计较。”果断而决绝。在这种窄小的空间里,扼杀是最快捷有力的死法。昂利走向惊惶无措、伤心流涕的弟弟,一步一步。他会成功的,弗朗索瓦才15岁。
……
在这部话剧里,肉体不过是一个道具,灵魂被抽离出来,如同铁板上炙烤的鱿鱼,变色、曲卷、焦香……消失。它压抑是因为它逼仄,它残酷是因为它真实。空气很窒息,读者这时候可以调动从小形成的价值判断体系来救赎自己,为革命牺牲是光荣的,为革命进行的杀戮是正义的。而光明,当我们看不到光明的时候,我们就说它在不远处。



——话剧《恋爱中的犀牛》


这是一部让人的心灵潮湿泛酸的话剧,有类似于玻璃球和糖果的味道。你会咀嚼到自己20岁时穿着白球鞋坐公交车去看男友的心情,也有男人鲁莽柔软的成长痕迹。空气被某种气味贯穿着,我们看见了自己。
马路应该是由沥青和石块融成的那种笔直延伸的基体,怀旧的柴油拖拉机突突地从上边驰过。而图拉,应该是一位诗人。
而事实是,图拉是动物园里的犀牛,而马路则是犀牛饲养员。他和同事们常在单位的公用澡堂里洗澡,用那种最廉价的胰子,仿佛搓揉的是犀牛厚厚的皮,然后真心地嬉闹着,说应该给图拉买一头真正的非洲母犀牛。那时大家都单身,日子单纯孤寂,像漫过脚背的沫子、自生自灭的茧子。直到有一天。
事情源于他在某个蛊惑人心的黄昏遇见了那个嚼柠檬口香糖的女孩,马路说她身上有一股复印机的味道,马路的鼻子有某种特质,比如识别出商场里打扮一新的主妇身上那股油烟味,火车站旁穿得很少的女子身上精子的涩味,他说每种职业都充斥着气味,朋友们因为彼此太熟悉,他就猜他们中午吃的是鱼香肉丝还是麻辣肚片。
很准。
那个有复印机味的女孩果真在一座写字楼里上班,穿紧臀的套装,画淡妆。马路的同事、朋友说那也就是不流汗的新时代农民。他们这么说是因为他们的女朋友有一些相对实在的工作,比如在地铁站卖票。马路自己觉得那个女孩也很真实,她叫明明,他们是邻居。
马路每天给图拉做纪录:草料2吨,苹果1公斤,几点活动,几点就寝。也给明明记录:何时出门,穿什么,何时回家,情绪如何。有时候男人来访,整夜未离开,清晨又吵闹,明明哭泣,追下楼去,他也记。像是看一场隔岸的风景,心肝在慢慢地被炙烤,权当取暖。是啊,明明是有男朋友的,搞艺术的,叫陈飞。牛气哄哄,明明说起他满脸敬仰。当时马路周围的哥儿们都在买彩票,牛什么牛啊,中了500万,他们要给女朋友买大钻戒,让她们也满脸敬仰。马路这时候表现出一些天真,他去和明明说犀牛的种类,图拉生活的草原,说自己要不是视力不好,会考上飞行员,穿收口的皮夹克,带风镜出现在画报封面上。其实现在画报上都是艺术家,哪儿有飞行员,马路真傻。明明问他干嘛喂犀牛,怎么不去开出租,当修理工,他却说自己有园林局核定的职称。女孩就笑了“是啊,不是人人都能搞艺术,像陈飞那样,艺术家是引导人们思想的。”马路的同事听到这话肯定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可马路不觉得,他依然耗费口水跟明明说自己在《动物学》上学到的知识。
女孩怎么会听呢,她肆意地宠爱自己的艺术家,宠爱他的散漫、他的坏脾气,甚至宠爱他和别的女孩调情。别人都没想通,可马路不想这些。他写诗:“一切白的东西和你相比都成了黑墨水而自惭形秽;一切无知的鸟兽都因为不能说出你的名字而绝望万分;一切路口的警察亮起路灯让你顺利通行;一切正确的指南针向我标示你存在的方向。”总之,他被女邻居搞得七晕八素,想给她一个家,想做她孩子的爸爸,一无所有又想给她一切,他疯了,可是真感人。
冬天就在乱轰轰的诗歌中度过,犀牛的食欲不振也影响了大家对冬天的感受。马路的朋友们仍坚持买彩票,他们的女朋友们偶尔会做梦看见自己的大钻石。
好像是春天,马路有些异样,兀然地兴奋,惶恐,羞涩,他说他昨夜和明明在一起。这样的突破口是叫人高兴的,大家再询问,他就不说了,只说昨夜明明给他过生日。“可你是冬天生的呀。”马路就有些喃喃:“明明说我哪天生日,我就哪天生日。” 大家不懂,图拉也沉默,它或许懂。


夏天,有坏消息,动物园取消了给图拉买一只母黑犀牛的计划,因为怀疑20岁的图拉是否有能力为动物园再增一头小黑犀牛。可怜的图拉还没有被异性真正地爱过!大家有些愤慨,奇怪的是马路竟然沉默了,像白天灰尘落在灰尘上,夜晚草料垛在草料上那样的沉默。
原来那个万物萌动的春夜,只是陈飞的生日。陈飞没有来,明明来找马路,高举着蛋糕和礼物,高举着自己伤碎的身体……女人某种惊人相似的特性总是让故事又一次落入俗套。那时以前的马路,在学英语、学电脑、不吃大蒜、勤洗澡。他以为这样会好些,可所有努力只是让他视力变差,越来越像图拉。
人可以改变世界,但无法拧转爱情。
马路的同事和朋友这时候在继续着自己热气腾腾的生活。或许不喂犀牛了,开公交车,掌握着城市的交通,很快乐。管他呢,随便干点什么。只是可能闻到柠檬味的口香糖就会痒痒。关于马路,有很多传说,听说他中了500万,送给朋友了。又听说他拿出大部分给明明,可人家不要,人家要追随陈飞出国,尽管艺术家早就先走了。
话剧有雨点子一样的节奏,很多细节都只是我的想像。看这个话剧已经有些年头了,我还是会常想像起图拉,想像泛着香气的新鲜草料和它那身糙皮。我在想马路喂养图拉的时候,是不是每次铲起草料都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提起手臂,是在中心广场的草坪上画画、是在喂饱这个城市的阳光、是在饲养自己的爱情。
一种清清淡淡的无期。

长街当哭
——小说《凤求凰》


我像一块生铁一样被浇铸在临邛县的十字街口,男人扎着方巾,女人佩着珠玉,不断从我身边走过。膝盖烘热,提醒我是站在这家酒肆的炉灶前,上面烤着烧酒,喝酒的人坐在店里的围墩上,不时看我,温热的酒真香,葫芦的绳也生生地勒着手,我原是来沽酒的。我不疼,只觉得满脸的咸味,我在哭,在临邛县熙熙的街口,我孩童一般吞咽着自己的眼泪,还打着嗝。
这酒肆中,穿紫布衣裤的女子就是我们卓家的小姐,用麻粗布包了头,当垆沽酒。脸看不出是胖了还是瘦了,被炉灶烘得微红,相公正抱了盆浮着鸡毛的脏水去倒,我听见自己眼泪砸在石板路上的声音。相公,是小姐自己许的相公。
相公是司马相如,小姐叫卓文君,而我是卓家的马车夫。三个月前的深秋,卓府的桂花馥香醉人,夜露微起时,我被一伺童唤起,小姐的丫环如愿把身子隐在桂树中,叫我挂了马车去园后等候。月光像银子一样铺张,潜潜的桂花香也夹着凉意。今天卓府卓王孙老爷请客,我也肆意地喝了些酒,本是要长醉一宿的。可是此时,我看见伺童扛了藤箱上车,如愿和小姐披了厚裘,眉心不展、心事重重地轻轻循声过来,远远近近,看着夜色中垂墨般的树丛,我的酒意一下子被逼出来了,小姐是要走啊。
小姐文君是卓家的大小姐,识文弄字,不浸烟火。我看着她长到17岁,春日两腮绯红,润夏乌目莹亮,秋起眉目罩着一层烟云,冬至膏唇像腊梅一样鲜灵,真正是那种古书里说的天造的人儿,小姐读书作赋、赏花惜草,最喜弹七弦琴。老爷富比王侯,又最疼文君,疼她的乖顺,爱她的心气,可小姐竟要走。
两匹马的车静谧地飞奔,女子的骨肉毕竟轻巧。只是三个人的心事都重,小姐回望临邛,轻叹。如愿低语劝说,慢慢地弹拨她灰裘上的杂絮,月光还是像银子一样铺张。卓家的银子也是可满铺了这临邛县郡的,只是小姐要舍掉,去一个未知的地方,夜也迷茫。
马车在城东的舍都亭停下,这里竹影密匝,竹子都有碗口粗细,有一个人撑烛灯在月下等。车马近了,原来是个面目青涩的书童,他把烛交给如愿,欣欣然进去禀报了。很快出来一位五官朗俊的青年,穿着竹色的儒服,见了小姐满目惊喜,只会拱袖行礼,连连说着不敢当。小姐却是这般的欣喜,眉心柔柔地全然融化,将衣襟牵了一牵,浅浅笑着走在前面,进院去了。
这青年我是见过的,正是老爷昨日的客,司马相如。
月光悄悄蔓过竹影,咬噬着马蹄,老爷六驾、八驾的马车昨日喂饱了草料,几十里追过来是轻易的。好在如愿也机灵懂得,书童不多时就搬来主人的竹箱,四人都上了车。小姐鬓发凉乱、凤头履上沾着些湿的碎草,我真心疼,想必老爷也会心疼。小姐生就那圆满的额线,是不应受怕、受累、受苦,不应流离,无枝可靠的。而司马郎君,飘飘一表风格,不知会待她如何。
风和着秋夜的声浪,马蹄轻轻,把白户灰壁、桂竹层叠的人家都抛在身后。车上的人儿轻语,我终于知道了昨日的客宴,那场老爷想必正在彻悔的客宴。司马郎君是在长安见过大世面的人,做过孝景帝的武骑常待,后来又是梁孝王的文客,所作的《子虚赋》全国抄读,文章甚好。老爷正是钦慕这些,托人把司马郎君请到府中,暂住舍都亭。昨日,郎君到了卓府,先就见了采桂归来的小姐,她是面目匀净、巧笑嫣然的卓府令媛,他是衣衫飘然、面白无须的宫阙稀客,就这么踏着细草落桂匆匆见了一面。他想,冶铁起家的卓家这位小姐若真像传说中的习文喜琴,自然甚好,也算是光耀门楣。她见书童扛了绿绸包裹的古琴尾随司马郎君,心中就盈盈然,他的赋,她早就习过。
三人说着笑着,都是我不企及的青葱岁月,如愿吃吃地笑,我只是扬鞭催马速跑。心里还是惧畏老爷的六骑的。
昨日,老爷盛意可感,司马郎君兴致昂好地在松风阁为众宾抚琴,琴是梁孝王生前相赠,刻有“桐梓合精”的巧字,众人啧啧。司马郎君“长歌行”弹罢,忽见糊窗的帷帐中露出一隙粉脸,隐隐再见帐后蜜色的衣,桂香袭来,他知道是文君小姐了。
会琴的人儿终归不同吗,甚至赢过老爷的冶矿?司马相公后来弹了一曲在梁国所作的《凤求凰》。这个繁妙的琴谱我一介车夫哪里懂得,可小姐懂,轻笑、脸儿绯红,帷帐微微地动,偏偏郎君也是细致之人,乘兴又拨了第二曲《凤求凰》。原来凤凰本是雌雄二鸟,凤是雄鸟,凰是雌鸟。这第一曲是倾吐相思,这第二曲就哀邀共飞。老爷大概真是冶铁不懂琴音,还在请酒开怀,而琴声铿锵中帷帐密合,我家文君小姐的心,已被求走了。
月色润亮,他们在车上絮絮地说着,淡静孤绝的小姐这次毅然地走,郎君应是终身不忘罢。我和马儿的鼻触都湿漉漉的。心灵,原来已经寂寞得太久。
过了县境心就安然,次日正午方到成都,郎君的家。我这才知道司马郎君是因病辞官,无甚积蓄的。父母也亡故,徒墙冗立,实在是穷得精光。这些他们在车上也谈起,所以此时三人扑打着蒙灰的被褥,只是笑闹。人倒没什么,可是马饿了,司马郎君于是惭愧家事狼狈,小姐言道:“司马郎君的文章,无人可偷,我怕什么……”
远景丽天,我们卓家的小姐,是一个女中丈夫。
两日后,小姐邀我赶车回家求老爷饶恕,说司马郎君一表非俗,她要嫁他。我依了如愿的主意,斗胆劝说老爷家财富比王侯,央求分上一点不算过分。小姐扬扬烟雨一样的淡眉,“不会久穷的,我也不放在心上,愿说就大致告诉如此吧。”当时院里晒着旧黄的陈米,小姐不施粉黛的脸映在夕阳里,壁立千仞。
老爷的暴怒是想像中的。寒交暑、昼替夜,他似乎还要这样暴怒下去。紫色的衣袍伤损地紧拧着,脚跺响了竹编的席,他已经多日寝食不安了。我心疼他,也心悸他杀了我。而老爷是好的老爷,只收管了我的马,限我不再出门。对小姐,钱财分文不施。烛都推倒了。
说,“你下去吧!”
树红树绿,风雨聚散,三个月枯坐家中,我深憾自己的罪过,早知这番,马匹是可留与小姐换些银两的,司马郎君又决不许她典卖首饰,只有去典裘了。可是,已经寒风瑟起了啊。
家中割了驴肉,我试着出门去沽酒。熟悉的临邛街口,她用糙布包了那自小由桂花浸染的乌发,温酒迎客,烟云笼罩的眉目我看不清,我在哭,她是我们家小姐卓文君哪。
而司马相公,是小姐自己许的相公。


 

记得一场风
——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这篇小说是我记忆中的一个启蒙。
也就十二三岁吧,看的是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中外著名中篇小说选》,一个人趴在父母房间的大床上。时间就凝固在这薄薄脆脆的几十页纸上,手肘和下巴都有枕头垫着,床单是妈妈最爱的上海机绣提花。心境就那样似懂非懂地被一个异国女人的命运弄得湿漉漉的。那个下午很阴郁,窗外有风,天色在我合上书本的时候又暗了不少。那时尚是月经初潮的年纪,对女人生命中的这些甘愿和无望很是有些猝不及防,合上书跑到楼下看到择菜的妈妈,那种隐隐的窒息感才平缓下来。
只是很真切地记住了那天的风,记住了茨威格和他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小说也是和13岁有关。儿子患猩红热死去了。床上小小的身体,四周莹亮着小小的蜡烛,她在信纸上给他写信,时光忽啦啦就跑得很远,跑到她13岁。
那一年,她和她寡居的母亲满心欢喜,因为新邻是一位知名的作家。看着粉刷工、裱糊工匠忙了几天,看着印度的佛像、意大利的雕刻、巨幅斑斓的油画和成堆的书,她在心里为他画像,长白胡须的漂亮老头,笑容跟学校的地理教员相仿……3天以后,25岁的他闪耀着金黄头发,穿着浅啡色运动服,一步跃过台阶上楼去了,笑容轻捷。
她贴在窗棂边呼吸着夕阳窒息、和着轻风吞咽下这个奇迹。自甘沉沦、万劫不复就这么开始了吗?刚刚13岁。
一心一意地注视,极其固执地想念。从窗户、从门把上的小孔,贪婪地把他装进自己的眼中。她沉浸在一个孩子暗中的、天真的单相思里,好奇地目睹他种种登门的朋友:大学生、剧院经理、乐队指挥、各式的妙龄女子。甚至是清晨上学时碰上把脸掩起、从他家走出的女人,她也是淡淡的欣喜。只是开始不倦地练琴和读书,以为他喜欢。校服上有个补丁,每每踏上靠窗的楼梯就懊恼地捂住,以为他会看见。
三年里,蠢丫头的嗜好就是跑去亲吻他的手触摸过的门把手,捡拾他扔掉的烟头,那湿漉的烟头因为与他嘴唇的接触而成了圣物。三年里最幸福的事就是帮助他的管家打扫地毯,从而有幸看到他的卧房,看到他久久伏案的书桌,看到蔚蓝色水晶花瓶里的鲜花……如此匆匆的逗留,又可让她在夜风中轻吹着发梢,沉醉许久。
她完全不自觉地,清晨背诵他的领带,傍晚惦记他的窗灯,然而这不声不响中,母亲却要嫁了。是异地的一位远亲,他会对这清贫的母女很好。打包的行李和母亲忐忑的眼神分明要毁了她的生活,最后一夜,她赤裸着双脚来到他的房门,惶恐地按响那个高悬的门铃,他不在,她就等。冷风中,有些狂热渐渐清明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那就等吧,跪倒在他脚下,祈求做一个奴仆。
凌晨三点,他回来了。一个孩子,一个毛孔在夜风中凝结了又沸腾、燥热了又寂静的孩子冲动地准备去迎他。可爱的声音近了,只是还有轻娇的笑声和绸料的轻响,还有一个女人。
16岁,已经会妒恨了吧,第二天,她就随母亲离开维也纳远嫁了,何必反抗。
在异地长到18岁,她只关注维也纳音乐会和戏剧的广告,捏弄着手里的那薄薄一纸,她就想像他走进大厅、坐在座位上的样子,穿戴着白衬衣或黑丝绒手套。她屏息想像,感到自己的身体一点点饱胀。
终于叛逃了亲人的期望,她又回到维也纳。冷酷、庞大而又懒散的城市里,再见到熟悉的房子熟悉的灯光,她的心奢侈地歌唱。六点以前在成衣店做工,六点以后就跑到那叫人酥软而又绝望的街区,看他,希望他看见她。
真正见到他的时候,她还是像13岁时一样想跑开,可是有货车在卸货,路变窄了,她不得不从他身边经过。她燃亮了他的眼睛,这种眼神她多么熟悉,那种天生的、温柔揶揄的、专给女人的眼神。以前他毫不保留地投射给女乐师、女学生,甚至女售货员、女佣人,现在终于给她。她尽力保持着仪态从他身边经过,见他远远地回望了一眼,泪水止不住地溃不成军。18岁了,她发现自己竟有了野心,想让他注意她……爱上她。
她记得13岁时有一次情不自禁地跑去给他开门,他也是给了她这样一个温良的眼神,有时回忆是骗人的东西,她就天真地以为他会记得她。接下来有些俗套,搭讪,晚餐,轻车熟路地,她跟他回家。夜风从门缝滑落,他实现了她痛彻多年的理想,他惊异眼前这标志的姑娘就没有一丝犹豫和忸怩,只是,双方都不多言语。那一夜,风很心虚,种种都装扮成幸福,他熟睡时,她在黑暗中哭泣,他25岁时的金黄头发、夜归开门锁时的咔嚓声,潮水般向她袭来。


 

微微地痛。
约会三次以后,他说要出游,从蓝色花瓶里抽出4只白玫瑰作为临别留念。而后的几晚,她微笑着站在街心,看他卧室的灯灭了又亮。她发现自己是如此了解他,知道他何时抽身,谅解他害怕卷入别人的命运,甚至疼惜他的说谎时的深情。
她不后悔,发现自己怀了他的孩子也不后悔。更不愿去找他。她记得13岁时自己曾从门洞里看见他施舍一名乞丐,恐惧而又慌张,钱塞了不少,那不耐烦的厌恶神色却叫她不寒而栗。她就艰难地独自把孩子生下来,在一个臭气熏天的小医院,她看到儿子粉红的小脸心中就安静了,像他。而她,应该是他许许多多的女人中较为独特、美好的一个。
她在那个肮脏杂乱的病房里,咬着苍白的嘴唇,倔强地这么想着。
她的烦恼很快也来了,首饰早已变卖,儿子一天天长大,聪慧干净。呱啦呱啦地讲法语,像只小喜鹊。而她,不愿他在发霉的穷街陋巷中长大,不愿她白皙的小胳膊掩藏在粗布烂衫中,她喜欢看他扬着一头金黄软发,穿着黑绒上衣,佩着短剑,跑过来喊“妈妈!”她多么欣喜,他给她这么一个美好的生命,就在身边,夜夜亲吻。她身边就多了些有钱的男人。哦,差点忘记了,她是非常漂亮的,只要她愿意,男人会心存感激地在身边转来转去,纵容而不失尊敬,还要娶她。而她只是拒绝,她在想,自己必须在任何时候都能自由地回去他那里。11年了,她骨子里还是当年的蠢丫头。
只是每年他的生日,她都会为他寄一束白玫瑰,怀念多年前的烟花,以及花火后的遗忘。
她这样下去或许真会嫁了,可命运在29岁时又咬了她一口,以爱情的名誉。那一日,她衣角喷香、带着晚餐后的微醉去夜总会跳舞。身边是当时的男友,一个年轻的工厂主,也许还有一些朋友。香槟会让人的喉管压挤出痛苦的欢乐,她喝酒跳舞,心情随夜风绽放成蕨色,直到目光触礁。他就坐在邻桌,用充满了热望的眼神望她,她竟然窘迫起来,继而感到灼热,中了魔似地跟从他出了大厅,甚至没取大衣,甚至没有想那个尴尬的男友,上车时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
再一夜,她失去了她的供养,也苟且了她的欢乐。
天明,他优雅地说将做三个月的旅行,她浑身轻抖,绝望弥漫到了趾尖。然而嘴唇却依仿了他的优雅,只说:“多么遗憾。”眼中有泪,泪光中看见自己送的白玫瑰就盛放在书桌的蓝色花瓶中,很鲜艳。她想忍住的,只是出门时发现手袋里有2卷纸币。她惊叫起来,第一次想给他纯色的脸上一记耳光,他付钱给一个童年就爱他的人,付钱给他孩子的母亲。她只是他万千欢场女子中的一个,他从来就不曾记得她!
这末了的一夜,她被他钉上了耻辱柱,用那双温厚、有力、深情的手……烫啊。
皮肉焦脆。
猩红热让整座城市发烫,写信的时候,她形容枯槁,喘息烧灼,能陪孩子一起死去是上帝的慈悲,只是,谁……谁将在生日那天给他寄去白玫瑰呢?
信纸因了书者的体温而焦黄沙脆,和着维也纳的夜风,飘散开来。读信的时候,他发现,蓝色花瓶多年来第一次惊恐地荡空着。而今天,是他生日的第二天。
只是,他仍然记不起她。


一起错过西贡
——电影《青木瓜之味》


梅是在夏夜到的太太家,白铁皮的路灯晕出浅黄夜雾,深邃的夜色让人忘记劳顿。木门启开、花木繁茂,长长的走廊开在清冽的花丛间。只见到了太太,巨大的阻隔又是巨大的开阔,因为梅卧房的床对着木窗,一株稚壮的木瓜树已经挂果,深深地吐着气,对她。而忠少爷和老爷盘腿在自己房间里吹拨乐器,乐声被静谧的西贡夜空传颂和消化。太太端庄的笑纹如同绣花针,一枚枚、闪着皮肤的光泽,其间所有的沉默和叹息梅都不懂。
不必懂,梅才10岁。
西贡的夏仿佛聚结了越南所有的高温。梅在薄如蝉翼的蚊帐中蜷着脚,听蝉噪和忠少爷断续的笛声,想远郊的母亲和妹妹时会流下清泪,但很快又泛起笑意。因为日间盛满了那么多的新奇和期艾,她看见太太的香茶袅袅升烟、看见绣金的瓷器、看见清凉通风的厅堂里深红木的家具,而暖色的墙壁上满是端正的木质挂画,那么好。
年长的阿婆在太太家已几十年,干瘦而伶俐,踮着脚一路小跑着忙这忙那。梅就有大把的时间在干活时欢喜和发呆,用小红盅递进金色的麦笼里给自己的蝈蝈喂水;在粉嫩的夹竹桃下擦客厅地板,原来楠木的旧痕是这般好看。潮漉漉的青蛙跳进来,触到梅善意的手,又吓回院里那浓绿的蒲叶丛中。还有那雕花的窗格,算盘珠子一样圆润的木窗棂,日间在梅的手下不染纤尘,华贵潮亮,夜间又投射着温良的月光,给她一个好梦。
梅做小小的女仆,一天天长大。穿着绿麻的合襟上衣,已经和太太家的所有花木成了朋友,老爷,太太,大大小小几个少爷,活计麻利的阿婆,她都喜欢。早晨,木瓜树切口滴下第一滴乳白的浓浆,和晨露一起在光线下沿树干下坠,全家人就都起床了。人人都是圆领搭扣、宽大裤脚的薄麻白色睡衣,在被夜色滋润得油绿闪光的花木中穿梭,宛若仙子,把长长的白毛巾搭在肩上洗脸。
叫人高兴的西贡的早晨。
阿婆每逢买米割肉的日子就格外神清气爽,用草绳提着红白相间的肉,尖利的手指指挥贩米的汉子把米簌簌地倒进沉色的陶缸,再熟练欣喜地抓起一把赞叹。阿婆还教梅做饭,用篾篓洗米、在炭火上炒菜,让肉片在油光中翻卷,嫩色、香气溢起时放入芥兰菜。
梅喜欢紫坛烘煲的米饭,油闪闪的粒粒晶莹,盛在朱红木碗里十分好看。小少爷在堂厅里吃饭时,用那张朱红的椅和桌,总要用力翘起屁股才坐得上高腿的椅。男孩都穿棉布短裤,方领短袖的白衬衫深深地扎进裤带里,伶细的成长中的腿写满西贡的阳光,还穿夹脚趾的人字拖鞋,在炎热的天气里,弄出动静。
阿婆常常让梅去摘木瓜,踮起脚用长口的小刀轻轻一顺,就捏在手中了。从铜盆里捧水洗净,木瓜黄绿的尾部饱满丰美、有小小突冗,像美丽的乳房,梅在水里长久地抚摸,脸上满是铜盆反映的阳光。梅牙牙地笑着,汗水顺结着头发,凝在辫子上,10岁,已经有了小小的性感,在那么一瞬间。
木瓜熟了是甜美的水果,而黄绿青涩时,则是消暑的菜品。梅用刀剖开,刀柄都淹进脆而黄白的瓜肉里,内核滚出珍珠米一般亮晶晶的籽,梅笑了,这是自己极佳的游戏,在水里凉凉地数摸那颗颗的冰凉,或轻轻地捧起玩赏。这可爱的木瓜,昨夜还是窗前的一幅画哩,最重要的是自己,夜夜听见它长大,深深呼吸。
梅用刀口轻敲瓜肉,敲出痕,抹下丝,装成斯文的一盘,浇上澄黄透亮的醋,上面飘着红红的椒圈、姜末,是清浅好味的酱汁。脆脆的,香酸的,可以吃了。
梅见过浩仁两次,她是忠少爷的朋友,分梳浓发、深麦色皮肤,清清爽爽的白衬衣。梅爱看他轻轻地讲话、笑、还有走路,仅仅是喜欢看见。梅在秋天时发现一条肥鱼在黄铜盆里闲闲地吐水,原来浩仁要来吃饭,那晚的菜是梅央求阿婆让自己炒的。她换上了红彤彤的衣,白袜子、黑布鞋,不苟一丝地束好头发,试探地踮着脚尖把饭托上,浩仁露出齐整的牙与梅笑,女孩怯怯地也笑,转身后才是心情怒放。
故事似乎到此就打断了,寒寒暑暑、新鲜贯穿的植物,西贡持久的高温。太太的家已见衰落,梅20岁时少奶奶和忠少爷在商量她的去向,一天,哭肿了眼的太太把梅喊到卧房,10年来,梅仿若她早夭的小女儿,陪她、得她的关爱。太太含泪取出红色的Ao Dai,那种越南女子传统的服饰,加上黄金链镯,都给梅。人却倒在床上恸哭。
20岁,另一种开始。
她被介绍到浩仁家,当女仆。房屋也是那样的通透清新,绿木墙板、嫩黄的壁和地,良软的毯、雪白的纸,睿慧的佛头、剔透的器皿,一切更加华丽而有书卷气息,这是浩仁的家。
玉兰花开,盘香袅秀息息。浩仁的发修剪得很有序,喜欢久久地弹钢琴,未婚妻来访时,会抚摸浩仁的头,听他奏新谱的曲。两人围着咖啡桌打闹,女人抛下一只高跟鞋,浩仁追进卧室,门关上。梅似乎全然忘了自己幼时对浩仁的喜欢,新鲜的笑始终挂在脸上,只是更用心地为他烧制精致的小菜,精心地把女人的鞋摆正,在浩仁床上找到她的唇膏时,小心地收进他的抽屉。
……日子。
纯熟的煎蛋、碧绿的汤,浩仁对梅的乖巧渐渐有了关注,一切如故,黑色铁质的落地风扇呼呼地吹着。有一天早归,他终于发现了惊惶失措的女仆,发现了在镜前端详的小女子,也发现了她的美,梅华艳的Ao Dai催熟了她身上的一切生机,摒弃了宽大的圆裤,20岁的梅是这样的,迷醉大家的眼睛。
从此以后,浩仁在未婚妻来访时弹的曲子就浸饱了烦躁,夜夜描画佛头,皆是梅的眉目。夜间,有画眉的叹息,水缸然然地滴着水,月光大块大块地跌落,院子显得黑。浩仁开始在走廊里徘徊,看梅的门窗。
一夜一夜。
雨季,未婚妻哭着走了……
原来故事拐了一个弯。结尾处,梅在金黄的木瓜树下摸着隆起的小腹为浩仁念故事,浩仁教过她认字,她已经是浩仁太太了。
软糯的越南话。
安静的朋友来时,我会和他们一起看《青木瓜之味》,大家都醉溺在那柔长的色彩里,终了呼出一口气。这是陈英雄描摹的50年代的越南西贡,因为太美,有人说那是他的臆想。温醇的西贡,是谁给了它那些大壁大壁的明黄颜色?它不回答,它现在叫胡志明市。
2004年出厂的机器正在读碟,而我们,早就已经错过了1950年的西贡。


指间盛世
——张爱玲《色戒》


咖啡冰凉了,香气停滞在空气中。咖啡冲得很清,佳芝可以低头映看玻璃柜台边几个寥寥的卡位,中国人的不守时,在官场可谓登峰造极了,门口经过的都是些木炭汽车,易先生还没有来。
她低头捏弄着指上一粒小小的翡翠,心中有些丧气,前日在牌桌上,易太太、廖太太、马太太,都穿着汪政府官太太标志式的黑呢斗蓬,金链盘结,白桌布上一只只钻戒晃耀出酷烈的光,她们还兀自说着火油钻、粉红钻的有价无市,叹怨笑骂,似乎在这些垂重的石子前,佳芝的娇秀清丽、飘香衣鬓倒是轻的。她们没有和佳芝说什么,有时候女人之间是用不着多说什么的。
她就更加丧气。
佳芝只知道易先生在太太后面专心地看自己,平日摸上去松垮垮的皮肉此刻亮盈盈地活泛,掩饰得恰到好处,他给自己太太套上这六克拉,原来是换得自由。
王佳芝掩饰得更好。她,是要取他性命的。
认识易太太是两年前在香港。那时已有计划,所有的美人计都像一条食物链,有掠夺、有生死、有攫取、有依存,而王佳芝是链上最冒险的一环。一拨流亡的大学生,想出这个计划时,兴奋地跑到通晓营业的小馆吃及第粥,男生还喝酒,在毛毛雨里一路走,疯到天亮。杀汉奸说到底是件畅快的事,汉奸嘛,罪大恶极的几个,都在明处,而大学生,像蔓延的浆草,灌饱热情,遍地生息。大家在辽阔的维港慷慨激昂,目光炯炯,没有多去想结局,冒险让热血贲张,况且是爱国的热情。
而其时,男生女生,谁都没有性经验,只看着王佳芝就这么去了,谁让她眉目伶丽,又是校剧团的当家花旦呢?接下来租房筹钱,借车子,借行头,绒亮的斗蓬、纹缎的旗袍、细密碎钻的耳环,奢侈地聚到她手上,还有不多的几双摩登皮鞋。大家都演过爱国文明戏,分配角色也顺当,欧阳是麦先生,佳芝是麦太太,一对生逢乱世的港商夫妇。唯一会开车的黄磊自然是司机。
通过同乡的副官轻轻松松就接洽上了初到香港的易太太,一拍即合,粘乎乎的亲热。既是美人计,筹码就一定要压稳实。王佳芝和易先生第一次约会以后,看着镜中绰约的自己,这么想。没有得意,也谈不上悲哀,只是由了计划去想,虔诚本分的。黄磊接她回来,顾盼生辉的她是那个月夜的焦点,人人都称道这场空前成功的演出,只是偶尔一两个女生扑哧一声笑。佳芝知道他们笑什么,女人么,都要过这一关的,命好的,算是涅磐,命差的,就当牺牲。
沮丧的是易家后来就断了讯息,学生们都在焦虑是否败露时,易太太欢喜地从上海打来电话,抱歉走得匆忙。贪色和追逐并不影响人家狡兔三窟。大家就狼狈地还债,海路通了,也一并转学上海,这儿有书念。佳芝一直担心有没有染上脏病,但姓吴的地下工作者通过黄磊找到她,鼓励继续行动时,她也就义不容辞了,罗衫香水、环翠招摇,还有爱国的心,竟可以不矛盾。
易先生两年来变化不大,会偎在她胸前呢喃:“两年前还没这样软哩。”佳芝脸就红,女人是这么容易被男人改变的,尽管你未必爱他。易先生还说值得纪念,要买个戒指。于是就有了今天的一个约,在平安戏院斜对面的这家小旧的咖啡馆。咖啡发呆了,佳芝就觉得慌乱,凉飕飕的不详感从小腿向上爬,如同丝袜上一道遗憾的刮痕,慢慢地、阴冷地痛楚着。黄磊他们决定在今天动手了,她只要把他带到旁近的那家珠宝店,爱与不爱,枪响结束。


如果真像演话剧那般的上场慌也就好了,她不断地在耳后手肘处喷香水打捞自己虚空的灵魂。她还在惦记着易先生的常常忘事,还喜欢扔给副官处理,不来怎么办?即便来了,若先去公寓,吃无味的晚饭,闹到半夜一点珠宝店就打烊了。催他快去呢?像妓女一样,演戏也不屑这般演。王佳芝干脆站到路边,吹凉凉的风,栀子悠悠香了一街。
那辆车像大鱼一样滑过来时,佳芝确是少慌乱了些,不管链上的生死得失,生活多少又在掌控之中了。易先生哈着腰道歉后,肘弯抵在她胸的外沿。他并不瘦,体温就这样缓缓传来,佳芝整个人都麻酥酥的,尽管并不爱他。
车上只有司机,果然呼呼地直奔公寓,佳芝撅撅嘴拿出丢失一粒碎钻的梨形红宝石耳坠子,大鱼一样的汽车就调头折回,穿过服装店、饼干行,像穿梭在电影中。平安戏院的灰红暗黄门面是砌砖的,质地有点接近佳芝针织粗呢的大衣,她整个人就温暖了,是种心悸的温暖,记得同学邝裕民说暗杀其实是贴在人身上开始的,不像电影里远远瞄准,佳芝知道这是宽她的心,不至于殃及池鱼中飞枪,谁知道呢,反正现在担心也无益。唉,当家花旦。
珠宝行很小,印度店员都讲英文,易先生端着官架叫佳芝给他翻译。他此刻心情是很好的,说“问他有没有好点的戒指”。佳芝顿了顿,无可奈何似地照实译了,印度人叽哩哇啦像楼上喊了一通印度话,殷勤地带他上去,佳芝凹了腰软塌塌地随在后面,奶油色的板壁,乌木板壁,使印度店主的脸越发苍黑。他早给两人备好了嵌满钻戒的黑丝绒板,最后是一只丝绒盒里的粉红钻石,有豌豆大,佳芝怔住了,这就是易太太嘴里的有市无价了。她把粉石在灯光下翻复,又戴在指间侧来侧去地看,光头极足,妩亮在玫瑰红的指甲间,又怯生生地有些卑微,向女人求一个宠爱,这也就是钻石的命了。佳芝心头满满的说不清什么滋味,也不过短短一瞬,却真的惆怅。
“六克拉,我看不出什么毛病,你说呢?”易先生一旁侍着,轻轻地说。佳芝只看着指间的一粒红,仿佛听见楼下的车水马龙,听见邝裕民她们向这边聚拢,邝裕民可能会带赖秀金扮情侣,只愿不要到得太早,徘徊久了终不可信,谁知道楼下的司机是不是保镖?佳芝忍不住看一眼易先生。他微微笑着,睫毛像浅米色蛾翅,扑落在消瘦的脸颊。“十一根条子,明天送来。”价钱都讲妥了,也就是明天取货。她偏偏头脱下戒指让店主收好,捏捏汗湿的手心,时间比想像中要短,这男人是不愿蘑菇的。邝裕民他们知道吗?佳芝有些担心,而用金子,是故事中才有的事,今天就这样用了,尽管现在还只是单据,浅淡的一纸。
        难道他是真心爱我?王佳芝望着他如释重负的样子,男人劳累疲倦,笑容有些悲哀,侧影在台灯下晕出怜惜温柔。这个人是真爱我的。佳芝就低声贴过去“快走!”她只担心太晚了。男人一呆后迅速弹起,在梯角咕咚咕咚地消失了。
她真的只是担心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易先生脱险后,平安戏院一带全线封锁,一网打尽,不到晚上10点统统枪毙了。
男人事后也叹气。而这么糊涂的漏洞,不灭口是不行的,她临终前一定恨他,然而这才是终极的占有,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就当是知己吧。


 


 


 

桃味香波(短篇小说)

任洋

洗手时看见不锈钢水龙头上贴着标签:“德国内瓷技术,保证使用20万次或五年不漏。”那20万零一次呢?第六年元旦呢,是全线崩溃还是滴滴嗒嗒?科技也开始痛心疾首地发誓,像自相矛盾的爱情。

我就是这样爱钻牛角尖。小时候我数搬家的蚂蚁,算乒乓球落到水槽里的概率,人人都说这孩子准能当科学家,然而我只是爱钻牛角尖,仅此而已。刚才,李桃已经被我气跑了,吃了一半的冰激凌软塌塌地滩在纸杯里,像李桃洗完澡的样子。等我想起应该去追她时,已经是一觉醒来了。

第一次看见李桃时,我右边耳朵因被刮伤而裹了白棉纱,骑着自行车悠悠缓缓地从医院出来,她站在路边,目不转睛地看我,微张着嘴。我以为是因为我帅,后来她却一直说她是看见我远远地捏了一个手机在打电话,TCL,白色的,当年最流行的那款。我说是耳朵包了纱布,她坚持相信自己的错觉,还有鼻子有眼地由TCL杜撰出另一个女子的存在。

原来李桃有臆想症。而有臆想症的李桃最后缠住我的腰,说她不在乎。

我上班的地方很空旷,人声嘈杂、机器轰隆。这些机器昂贵而又宏大,每台都少不了伺候。识别和调整颜色是我的专长,刺亮的白、深邃的黑、暧昧的黄、浓得化不开的绿,每天抚摸上百次的那台机子像只宠物一样熟悉我的指纹,我在旁边时就很乖。运作中的机器掠闪出斑斓的光影,一瞬,又一瞬,深深浅浅的颜色。我弯腰或站着,清醒的时候可以感觉到时间穿过毛孔和头发飞快地跑到身后,而自己就这样守在机器边苍凉地老去,嘴巴很苦。李桃极少来看我,但喜欢听我说颜色和光线的事,她说我是拍电影的导演,她真的有臆想症。

光线和色彩特别耗费人的体力,而且蚕食空气中的水分和氧分,我总是口苦、干渴。和李桃在一起的时候,我会看着天空干咽口水,或忽然嘶哑着声带失声,她特别痴迷我这种劳累憔悴的状态,就像雌孔雀痴迷雄孔雀绚丽的羽毛。她会把头深埋在我怀里,大口大口地往心口里吐气,说着心疼又埋怨的话,然后把我的劳动转化为她的口红或手链。当然,很多时候口红或手链也只是她的臆想,但我特别喜欢她的这种简单,李桃像金鱼吐泡泡一样说着话,转眼又会忘掉自己的不着边际,用蓬松的头发牵住我的呼吸。发稍有桃子香,很解渴。

李桃长得并不好看,百货大楼售货员的职业让她琐碎而又焦灼,眼角也过早地有了笑纹。但那是跟顾客的笑,跟站柜台的姐妹胡扯是非时肆意的笑,还跟守自行车的阿姨笑。跟我,她不笑,话很多,可表情和语气都有气无力的,像一尾倦意的鱼吐气。李桃有一箱滞销的桃味香波,洗洁精一样的塑料瓶子,粉莹莹的浓液,可能早过期了,但稀释在她头发上是那样芳泽,幽幽浅浅的清香,闭上眼就能看见一只茸茸的熟桃被由尖揭了皮,露出粉红的细肉,顺手淌下蜜汁来,真解渴。

我常这样喉咙咽得隆隆作响,把头埋在她的头发里消渴。李桃也就暧暧地贴上来,身体像饱灼了阳光的桃脯,蜜色,甜腻,烘烘地发热。她不聪明,常这样误解我的意思。我倒也算配合,李桃的胸脯厚实、柔软,这正是我喜爱的,也是我怜惜的。有一次我去百货大楼看她,看见附楼走廊的柜子上密密匝匝地塞满了水杯和饭盒,都蔫蔫地冰凉了,泛着油星或漂零着茶渣,我甚至认不出哪一个是李桃的。而她穿着工作服在不远处向我招手,我就很心疼,胸脯那么柔软的女人是不该这样整日站立的。自然,李桃不会明白我的这种心疼,她真的不聪明,最大的爱好就是囤积各种滞销品,然后想像已经赚了不菲的钱。是啊,聪明顶什么用,若没有触手温暖的爱情,女人越聪明越悲哀。

而我,爱李桃。

每次李桃腻上来过后,我更口渴。然而街上的桃子即使硕大如拳,也是味同嚼蜡。街上五颜六色的果汁也让我厌恶,我不喜欢那些由机器钢管里流出的色彩,尽管标着100%纯天然。我上班的地方人来人往,人人穿不同颜色的衣服,空气中飞着粉尘,折射出不同的阳光。我坚守的机器,每天就这样贪婪地吞吐着色彩,进纸、滚桶、压合,一张张朴实的纤白纸张变成各种可憎的面目,罪魁祸首油墨却被吓得淌下污秽的眼泪。我麻木地擦,伶俐地擦,笨脚笨手地擦,直到饥渴难耐。是的,我不是电影导演,我是印刷厂的一名工人,干体力活。

颜色刺伤了我的眼睛,我能坐在高速公路的铁栏上而毫不害怕,所有的汽车尾气都像不怀好意的热汽球,撞击在我的心口。我会抱着李桃闻她身上的桃子味,像贪婪的铁臂人。我还会用自行车载着她跑到郊区听青蛙和蝈蝈的叫声,过十字路口有警察时,她就跳下来走上一截,娉娉婷婷地左看右看,那一刻,我的心里无比柔软。她很乖,努力穿些颜色不复杂的衣服,算是为我疗伤。她的胸脯那么软,我们真的很合适,甚至是那种可以结婚的合适。

那天从郊外回来,单车就丢了,没有一点预兆和痕迹。没有自行车牵绊的我就认真地到百货大楼侧门去等李桃,各种车辆优雅或狂暴地进出,其中有一辆为地下超市补货的银色微型车,音响总是开得震天响,车主和大楼里的很多女孩都很熟。后来,我知道他叫小黄。

小黄第一次介入我们的话题竟和桃味香波有关,李桃的香波用完了,开始飘散出潘婷、清逸、海飞丝的味道,和街上每一个错肩的女人无异。我口舌生疮,几近冒烟,央求、命令、劝说乃至发火,她说用完了就是用完了,再也买不到了。桃、桃、桃!你是花果山的猴哪?我说你把塑料瓶给我,我给厂家打电话,她翻翻眼睛,“早扔了。”我说那你问问小黄,李桃摔门走了,这也就是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后一次是我穿着印刷厂的轻底布鞋去找她,回想起来,工作服上可能有些油墨。而那两天在李桃嘴里我是一名不羁的摄影师。反正都是光和影、一张张的美女图,和印刷差不多,我理解李桃。可是其他柜台的女人都笑了。李桃笑得比哭还难看,她真的不是虚荣,她只是有臆想症,可惜其他人不知道。最惨痛的是我,大脑被干渴烘昏了,还在问那些发笑的女人知道桃味香波哪儿有卖的吗?又是一阵窃笑,李桃就顿顿饭盒,含着泪大声说,香波是小黄给我的,整一箱,他喜欢我!满意了吧。

我愣在那些玻璃柜和塑料模特前,那一刻的情景真的很像电影,我就是当下最流行的那种男主角,反英雄的小人物。遗憾的是没有翻身的续集。李桃那天算是公开地当众地离开了我,原来我痴迷的是另一个男人的施舍,原来她抱回大堆大堆所谓削价货的欣喜和我没有一点关系。原来爱情是另一辆丢失的单车,没有一点预兆和痕迹。甚至桃味香波也只是小黄的秘制,世间根本没有,专门用来麻痹男人,迷惑女人。

李桃正式离开我以后,我想通了。我们三个人不过是各得所需,我相信鼻子,小黄更相信柔软的胸脯,而李桃喜欢一车满满当当的生活,所有的瓶罐都不再在柜台上出售。她最后认真地跟我说,我已经给了你很多时间,而我是不能站一辈子柜台的。

原来,有臆想症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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