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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奖作品

杨昭作品

作者:系统管理员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6年06月05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杨昭作品


杨昭作品

 

 

翘首踮足

 

杨昭


李宏伟这次玩得也太奔放了些,赤身裸体的就从县里帝豪宾馆二楼的一扇窗口跳了下去。刚从水泥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没多远,就被从楼上冲下来的几名前来抓捕他的警察按翻在地上,并迅速地被戴上了手铐。
最近,县教育局和人事局从市里的师专计算机系请了两位专家下来,利用双休日为本县准备申报职称的教师上辅导课,授课地点就设在帝豪宾馆的五楼会议室。那两位专家本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职业道德精神,每天九个小时,一丝不苟地收拾着前来参加计算机职称水平考试辅导的学员们,童叟无欺地摧毁着他们的自信心,把他们脑浆子都整得热气腾腾的。这天晚上十点半,专家看了看表,说了声:“好吧,今天的课就先上到这里吧。”学员们闹哄哄地站起来,顾不得让专家先走的客套,三五成群地涌出了会议室,边下楼边急急忙忙地对别人说自己越学越糊涂了,就算作弊也不知该怎样作,今年的考试肯定通不过了。他们来到了院子里,开车门、发动摩托或开自行车锁,互相道别着准备离去。垂头丧气的学员们做梦也想不到,就在他们忧心忡忡地走下楼来后,一个在三级片中也不一定看得到的镜头就那么高保真地让他们免费观赏到了。想想看,一个光溜溜的男人从天而降,哪个导演露过这么一手?短暂的错愕之后,大家都兴奋得哇啦哇啦地乱叫起来,沮丧之气顿时一扫而光,一下子把警察跟这个除了人皮外啥也没穿的李宏伟团团围住。警察显然不太想让大家白捡个大开眼界的便宜,急急忙忙像拖死狗一样地将李宏伟拖回到他刚逃离的二楼的那个房间,还以执行公务为名,让一位小警察把追随过来的学员们拦在了楼梯口。
这个小警察正好就是我的侄儿陈远大。
远大是一个至少有九成新的新警察,去年底才通过公务员考试被录用到县公安局城关镇派出所。这娃从小就听话,尤其是听我的话,主要原因是我曾背着老婆几次资助过他读书。我对他说:你要是不想像你爹那样一辈子吭哧吭哧地当个老农民,就给我使大劲读书!他果然就使出了全力读书,还在书桌上用小刀刻下“有志者誓进城!”几个字以自勉。如今他进了城,仍很记情,老想着要如何报答我。这一点最让我看得起了,我说:远大啊,四叔我要是贪图你的回报,凭这点心胸能坐到乡长的位置上来吗?你要真想报答我,你就给我像孙子样的好好干,伸长脖子踮高脚弄个处级、厅级干部来当当,顺手把四叔也提拔上去吧。
远大心中感念着我,李宏伟出事没过多大一会儿就给我挂了个电话。远大说:“喂,四叔,你现在说话方便不哩?我有个事儿要给你说上一说。”我瞟了一眼当时正跟我一起吃夜宵的乡上的几个同志,说:“有啥不方便的?你说吧。”远大就说:“四叔,你那个乡的书记李宏伟今晚出事了,跑到帝豪宾馆来嫖娼,我们吴所长接到群众举报后派我跟小马、小胡去抓捕……”听到这里我的心猛地狂跳起来,又瞟了一眼身边的几个人,幸好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挂职的刘副乡长正在讲的一个黄段子上。我对着手机大声说:“行啦行啦,就买TCL的,王牌么!”随即“啪”地一声合拢了手机。我苦笑了一下对大家说:“乡下穷亲戚多了就是麻烦,买个什么牌子的彩电也要我拿主意。”大家看了我一眼,胡乱点头表示同情道:“就是,就是!”刘副乡长又接着讲他的段子:“你们猜,摸着了个啥东西?”他的段子让大家听得出了神,我却什么也没听进去,整个心思都在远大的那个电话上。如果远大说的是真的,那我岂不就能顺理成章地蹭到书记的位置上去了?就算好运气被哪个王八蛋抢去了,我心上的一块大石头也能就此掀去。前段时间我回县上去,刚一进城就被几个朋友抓去喝酒,等回到家时老婆早已跟人打麻将去了,女儿也去了她姥姥家,我就按李宏伟的吩咐上他家去,安慰他那醋劲奇大的老婆小许。那天我真是昏了头,竟在床上把小许给安慰了!事后一想起这事儿我就一身冷汗,预感到自己的末日快到了。我平时在女人的问题上是极为谨慎的,我深知像我这样从农村出来的人要混出个样儿来有多不容易,何况自己小小一个乡长,还远远未到可以由着性子胡来的地步,要腐败也得等以后级别够了再说,因此我一直在使劲地塑造着自己的廉洁正派形象,就算是要玩女人也决不在本地玩,群众提起我陈乡长来没一个不翘大拇指的。没想到自己竟是这样不成熟,见到小许低头给我续茶水时露出的一小截胸脯子就把错误给犯下了!如果远大所说属实,李宏伟岂不就彻底废了,小许那事儿我还担个什么心?我溜出屋来,上厕所去冲了一泡后,绕到厕所附近的一个僻静地方,掏出手机来拨通了远大的电话。
“刚才不方便说话吧,四叔?”远大说。
“嗯。你把那事儿前前后后、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给我说一遍,不要漏下任何细节!”
远大就认认真真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远大说当时围观的那些学计算机的学员还议论说好像在电视上看见过这个嫖客,还是个什么领导哩,可见那杂种的的确确就是你们乡的书记李宏伟。我问:他承认他是李宏伟了吗?远大说承认了,一开始他就自报身份姓名了,“那杂种猖狂得很,竟然威胁小马、小胡我们几个,说什么‘抓起来倒是容易,要放出去可就难了,你们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哪个!’”
我又问了问远大几个细节上的问题,尤其是他们抓起来的那个人的长相问题,心里确信老李的好日子今天终于到了头。身为一乡的党委书记,本来已出差到省城去了,偏偏又偷偷溜回来栽个跟头,怪谁呢?看来县城里那个杨瞎子算命确实准,过年的时候我跟李书记一起去找过他,他收了我们一百块钱却什么话也没说,就送了李书记“流年不利”四个字,送我的那四个字则是“静候时机”。当时我掏那一百块钱给他的时候还有些心疼,现在看来就算是掏一千给他老人家也是应该的。我叮嘱远大找机会关照一下李书记,不要看人家倒霉了就趁机落井下石。远大说:“四叔,‘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这个时候了你还发什么慈悲?”我说:“做人不要赶尽杀绝了,要留有余地才行。谁叫我跟他是最铁的哥们呢!”我想说:还没到老子下狠手的时候呢!但这话我没法跟远大说,刚参加工作的小年轻人,他懂个屁。
回到屋子里,我跟刘副乡长他们几个说我家里有点事今晚必须赶回城里去,可能要两三天时间才能回来。大家很关切地问我事情要不要紧,大家能不能帮点什么忙。我说问题倒是不大,家务事么,你们想帮忙也帮不上,倒是乡上有事的话各位先担当着点。王副书记说让小金开三菱车送你进城去吧,我说不消不消,我自己开着去吧,只是车子我可能要用几天,让你们不方便了,真是过意不去!大家纷纷说该的该的,谁家没有个烦心事呢。司机小金也说:“陈乡长最体贴我们下边的工作人员了!”

开车在路上的时候,我一直在回忆着从前过的那些苦日子。毫不夸张地说,那时穷得连屁股都露在外面了。有一回我病了,啥东西都吃不下,我妈就狠狠心煮了个糖水鸡蛋给我吃,从此我便天天盼着自己害病,可从此后就算是真的病了也不能再吃上糖水鸡蛋。倒不是家里没鸡蛋和红糖,而是这些东西都要留着给上面下来跟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的干部吃的,我们贫下中农哪里配吃这些宝物?我妈把它们装进一个柳条篮子里,高高地挂在墙上,就挂在毛主席像的上方。我妈说平时就用它们来供奉老主席,求他老人家保佑我们老陈家多苦几个工分;有领导来了就用它们来供奉领导,求他们不要跟我们老陈家过不去。我爹说之所以要挂这么高,防的就是你龟儿几个大耗子!
我爹说得一点没错,我们兄弟几个那时都饿成大耗子了,成天就四处乱窜,看看有没有机会偷点什么东西来填填肚皮。家里的口粮从来就没够吃过,爹妈都盼着到吃饭的时候我们小哥几个别回家去,自己在外面找点塞得进嘴的东西哄哄肚皮。只要能找到,我们啥东西都吃,比方说生产队地里的生洋芋生包谷啦、坟地里哄鬼用的供品啦、沟里的水蛇啦什么的。爹妈不在屋里的时候,我们小哥几个就翘首踮足地仰望着那只挂在墙上的篮子,由于忙着咽清口水,脖子都粗一下细一下的。馋得实在熬不过去的时候,我就骑在某个哥哥脖子上伸手去把篮子够下来,每人在那块红糖上幸福地舔上几口,再小心地把它挂回原处,不留下任何篮子被动过的痕迹。有一次我爹发现那块伟大的红糖上竟然留下了几个牙齿印子,气急败坏地赏了我们小哥几个一顿胖打,还用荨麻抽我大哥的光屁股。还有一回,我爹腿上生了个大脓疮,就上山去挖了根名叫“半截烂”的草药来捣碎了敷在疮上。脓疮治好后还剩下大半根“半截烂”我爹舍不得丢掉,就将它放进篮子里挂了起来。我骑在我三哥的脖子上摘下篮子来,很好奇地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又苦又涩。我三哥说:“莫吐莫吐,多含一歇就回甜了。”结果我差点在五岁那年就去见了马克思。
那年头有个戴眼镜的女同志曾两次来我家跟我们同吃同住同劳动,第二次来时还送了我们小哥几个每人一枝不带橡皮擦的铅笔。我爹哈着腰不住地谢天谢地谢女同志,女同志说不用谢,是毛主席派我来的。吓得我爹不敢再谢。女同志很和气,并且摸过我的脑袋。我问她不在我家住时都在哪里住,她说是在县委会住,我就很失望,我原本还以为女同志是住在天安门的呢。
尽管女同志住的是县委会,甚至还屈住在我家,我对她的崇拜仍然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她讲话细声细气的,吃饭细嚼慢咽的,走路轻风杨柳的,像人家那样才真叫派头哩!哪像我们的生产队长和会计,以为兜兜里插三支圆珠笔就可以睥睨天下傲视群雄了。女同志最让我景仰的,是她戴的那副黑色边框的眼镜。转着圈圈的玻璃片后面,两只比算盘珠子还要黑的眼珠显得十分的胸怀全球放眼世界,真不愧是毛主席派来领导我们贫下中农学大寨的。
生产队长告诉了我们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女同志按月可以领七十多块钱的工资!日他奶奶,我家两年的分红加起来也超不出这个数啊!那时候公社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正在我们生产队演《红灯记》,我牢牢记住了李铁梅的一句唱词:“做人要做这样的人”。我一边跟着哼唱一边在心里发誓:做人要做女同志这样的人,将来也每月领它个七十几块钱的工资,也弄副眼镜来风光风光!
我那时年纪虽小,却也在女同志的感染之下懂得讲卫生了。每晚端着女同志洗过脚的水盆出去倒时,我就先用那水给自己洗洗脸洗洗脚,觉得自己也快要成为女同志那种高级人了。女同志很爱学习,天黑以后如果不开会,就一个人在油灯下学习毛主席著作或者其它文件,还拿一支钢笔在小本子上很深刻地写写画画。我没有毛主席著作可学,就下死地学课本,学着学着,我们老师做不出来的题我也能轻而易举地做出来了,我后来能考上师专政治教育系也就顺理成章了。
一考上师专,我第一件事就是让爹妈给我配了副黑色边框眼镜骑在鼻梁上。我恨自己那明察秋毫的优秀视力,戴上一百五十度的近视镜后头晕恶心、视物模糊,但咬咬牙坚持几天也就适应了。后来我果然如愿以偿成了个近视眼。对镜自观,倒也气度不凡,哪里还有一丝农民身上所特有的泥土的芬芳?
我连我老婆也从来不跟她讲这段往事,在她听来,这肯定是一个能笑破肚皮的故事;但对我而言,那是一场浸透了血与泪的黑色幽默。
这段辛酸屈辱的往事渐渐在我的心底凝固成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形象: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小孩子的背影。他在翘首踮足,仰望挂在墙上的一只柳条篮子,仰望他心目中的高级人那令他的想象力贫乏的模糊的幸福生活情景。如今,他还在翘首踮足地仰望,仰望李书记因嫖娼而腾空出来的位子,仰望处级、厅级,最好是部级的位子……平心而论,他想坐到高位上去不是为了腐败,而是为了实实在在地为农民做点好事。他对农民兄弟是极为同情的,他从来不在老乡家里“同吃同住同劳动”,他不想给那些无助的穷人添麻烦,而是想造福于他们。但就凭他小小一个乡长的职权又怎么能彻底改变乡亲们的不幸命运呢?他知道,要造福于民,就得先为民升官,就得先把主要精力放在如何升官的问题上。话丑理正,他无须谁的理解,就连老婆不理解也无所谓。他必须奋斗,必须掌握更大的、能真正管用的权力,让这权力变成每家每户柳条篮子里触手可及的好东西,让这篮子不用再挂在高处,让普天下所有穷孩子不用再一边费力地咽着清口水一边翘首踮足地仰望……

我驾着三菱车回到了县城里的家。我老婆在小天使幼儿园当园长,我们的家就在幼儿园里。叫醒门卫把车驶入停好后,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我不急于上楼进屋去,而是身子倚着车,慢吞吞地抽着烟。我老婆有穷讲究的毛病,说什么被动吸烟比主动吸烟危害更大,不准我在家里抽烟。


借着这个闲暇我又仔细想了一下在李宏伟出事这个关口上我该如何行动的问题。不出手或出手太慢,机遇或许就会被别人抢去。骨头只有一根,饿狗可是有一大帮啊。出手吧,说不定又会让上头觉得你这家伙太猴急,动机是不是值得怀疑。我知道,县委分管组织人事的吕副书记、纪委的王书记、组织部的冯部长都是很讨厌那些上窜下跳涎着脸皮要官做的人的,千万不要弄得偷鸡不着倒蚀把米。
接连抽了两支烟还没想出个眉目来,我抬头望了望那像是用深蓝色的油彩在黑色树影之间涂抹出来的夜空,叹了口气,朝自家的楼前走去。
第二天天亮时我才跟老婆讲了李宏伟的事,老婆兴奋得一骨碌从被子里钻出来,眼睛里闪着亮光说:
“你咋不早说呢!凭你的能力、口碑,这下还不轮到了你?”
我说:“位子是腾出来了,还不知道谁有那福气坐上去。”
“那你赶快向纪委反映反映啊!”
“这么大件事情,公安局能不向上头反映吗?我再去多嘴,合适吗?”
“也倒是。可咱也得有所行动啊。哎,你就把他平时的那些劣迹向上头汇报一下,反正这狗日的也死定了,不坐个十年二十年牢甭想出来。”
我拍了拍她的脸蛋,说:
“你不懂,像他这样的案子,顶多也就罚几千块钱的款再加上行政拘留几天,只是仕途从此就断了。再说,一个县里,谁不知道我跟老李是穿一条裤子的铁杆兄弟?你认为这落井下石的名声有助于我被提拔重用吗?”
老婆不说话了,手掌拄着下巴发愣。我也靠着床头苦思冥想,不知不觉点燃了根烟吸起来。老婆头一回没有指责我害她间接吸烟。
老婆上班期间,两次兴冲冲地跑回家来给我递她想到的点子。头一回说的是既然不便向上头捅老李,那咱们就在民间把他批倒批臭。咱跟县新闻中心的刘记者发个短信过去,让他在网上把老李这事给炒一炒,做到家喻户晓深入人心;第二次说的是叫远大找个机会让我去拘留室看看老李,给他提点吃的东西去,先探望后痛骂,骂他辜负了党和人民的殷切期望。这样一来,谁都不得不佩服你老陈既重旧情又讲原则,不就给你的好口碑锦上添花了?对老婆的第一个点子我颇不以为然,但第二个点子却实在是高。光是探望没有党性,光是声讨没有人性,妙就妙在探望与控诉相结合上,让谁都没有话说,要说也只能说咱老陈的好话。
老婆说:“你最好买点东西约着他老婆小许一起去。老李算是废了,可小许的娘家人在市里来头大着呢。说不定你这一去探望就把小许的娘家感动了,对你以后的发展只有好的没有坏的。”
我暗暗惊叹老婆的智力水平,但我没夸她。就算是在家里,也只有别人崇拜我,断无我去崇拜别人的道理。
我抬起腕来看看,已快上午十点了。我从柜子里拿了几条烟几瓶酒出来,打了个电话叫小许回家去等我,于是便朝她家走去。

小许开了门,脸蛋红扑扑的让我心慌。我悲痛地说:
“小许,我要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听了可要挺住啊!”
小许刚刚还幽幽含情的目光立刻就被恐惧取代了。
我顿了顿,酝酿了下情绪,接着缓缓地说:
“唉,是这样的:老李他,唉,他糊涂呀!”
小许急了,摇着我的肩说:
“你快说,老李怎么啦?是不是他出差去无证驾驶闯祸了?”
“唉,要真是那样还好些。老李他,唉,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了。唉,我怕你听了受不了。”
“老陈你快说,我有心理准备的,我早就知道他在外头有女人了。要不,我也不会跟你……”
“唉,小许,老李他昨晚在帝豪嫖娼,被公安抓住了,这事情闹大了!”
“你胡说!老李不是上省里去了?”
“唉,哪想到他又偷偷溜回来嫖娼呢?你看这事情闹的。”
小许“哇”地一声哭开了。我搂着她,轻轻抚摩着她的背劝道:
“别哭别哭,让邻居听见了不好。难过也罢,着急也罢,都不是个办法。事情已经出了,要紧的是赶快想想对策才是。”
小许抽抽噎噎地说:
“老陈啊,老李,老李他再怎么坏,呜,看在我,我的面子上,你也,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啊!呜——我命好苦啊!”
“瞧你说的,我跟老李什么关系!你看,我这不就要去派出所里探望他了吗?别哭别哭,我不会扔下你跟老李不管的。你那边,也要赶紧想办法跟你娘家联系上,大家一起帮忙,事情会有好转的。”
小许止住了啜泣,紧紧地搂着我说:
“老陈啊,算我没看错人,你是天底下最靠得住的男人!都这种时候了,你还不顾自己的前程想着我们老李。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老李要是能熬过这个急难,我让他给你磕头!”
小许掏出手机,拨了老李的号码。我听到扬声器里传来一个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小许又哭了起来,说:
“完了完了,老李的手机百分之百已被没收了!呜——”
小许叫我等她洗洗脸,她想跟我一起去探望老李,我说被拘留的人按规定是不允许探视的,你就先别忙着去了,等我去找找相关的朋友通融通融再说。小许就听话地点了点头。
临出门前,小许交给我两个胀鼓鼓的牛皮纸信封,让我拿去找朋友润滑润滑,我犹豫了一下,说了声:“好吧,我去试试。”

在去派出所的路上,我一边慢吞吞地走着,一边在心里预演着等一会儿见到老李时先怎样表示关切,接着再怎样拧开一瓶五粮液,边跟老李一人一口传着喝边声泪俱下地骂他不该犯下如此大错。这是个塑造形象的大好时机,问题是到时候我到底能否真的做到声泪俱下?
我好像做得太绝太过分了?不管怎么说,老李对我一向是很够意思的,倒是我表面对他很恭敬,暗地里却把他老婆都给睡了。这一路上,老李平时对我的种种好处与我私下里对他的种种卑劣行径飞快地在我脑海里闪过,一种久违了的羞愧感折磨得我步履沉重。我努力地让心底里的那个翘首踮足的孩子形象清晰起来,说服自己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所有穷孩子以后都不必再那样费劲地翘首踮足,仰望一种说起来其实很可怜的稍好一点的生活。但我又知道我没法说服自己。当年我在师专政治教育系读书时有位姓杨的老师曾告诫我们说做官是件十分危险的事,一不小心一辈子就被官做掉了,人性就被官做没了。多年来同学们一提起杨老师的这句话,就嘲笑他是狐狸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到今天我才明白,杨老师是多么的有先见之明。
就在我满怀痛苦地来到城关镇派出所附近时,腰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远大打来的。远大声音焦急地说:
“坏了坏了!四叔,出大麻烦了!”
“你给我沉住气!慌慌张张的还做得成什么大事情!我就在你们派出所门口,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赶紧出来跟我讲。”
“四叔你千万千万别进来!我马上就出来找你。”
远大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把我拉到附近的一个菜市场门口才把他所说的那件大麻烦事告诉了我:
原来昨晚他们抓的那个嫖客是假冒的李宏伟。那家伙是个做中药材生意的邻县人,名叫赵忠,长得极像我们永升乡的党委书记李宏伟。昨晚嫖娼被抓住时他请求派出所为他保密,说罚罚款就算了,罚个几千上万的他都认了。几个警察不干,说怕出臭你为何还要干这脏事呢?赵忠想起从前有人把他错认做李宏伟的经历,他想官官相护,古来如此,假冒李宏伟的名字说不定就把几个小警察吓坏了,于是便粗声粗气地威胁远大他们说:“抓起来倒是容易,要放出去可就难了。你们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哪个!老子就是永升乡的党委书记李宏伟,在省里头都很有人缘的!”谁知几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小警察一身正气,只认他是嫖客的事实,并不理睬嫖客的身价,简单审讯了一会儿后就把他带回所里,把他丢在临时拘留室里就懒得再理睬。到今天早上赵忠再也绷不下去了,痛哭流涕地承认了他假冒李宏伟的事。他说他冒名的主要原因是怕他老婆捏住了他嫖娼的把柄后跟他闹离婚,那他就不得不把这些年挣的六七十万块钱分一半给老婆。刚才他老婆接到所里的电话后带着赵忠的身份证赶来,证实了这家伙确确实实是赵忠而不是李宏伟。
我愣了好半天后才朝远大摆了摆手,说:
“去,上你的班去!”
远大走远以后,我一屁股坐到地上,拧开一瓶五粮液的盖子咕嘟咕嘟灌了两口,我感到自己像是一只刚打饱了气又被人恶作剧地拔掉气嘴的自行车胎。我不相信或者说不甘心事情就这样了结,就掏出手机来拨了李宏伟的电话,没想到一拨就拨通了。
“喂,老陈,你找我有什么事?”那边传来的确确实实就是李宏伟的声音。
“李书记,你现在在哪里?”
“在省上啊,怎么啦?”
“谢天谢地!你还没有回来就好!阿弥陀佛!我打了你一早上的电话都打不通,你没出事就好没出事就好!”
“今早上省委领导来接见我们与会代表,我不敢开机。怎么啦?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现在跟公安的几个同志在一起,说话不方便。你赶紧给小许嫂子打个电话吧,她也快急死了。”
“噢,好的,不管是什么事先沉住气,保重!”李宏伟的声音听起来极为严肃。
紧接着我又立即给小许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刚从远大那儿听到的消息。小许在电话里又哭又笑,临关机时还送了个响吻过来,可我一点浪漫的心情也没有。
我刚疲惫不堪地回到家里,李宏伟的长途电话就打过来了。李宏伟激动地说:
“刚才小许都跟我说了。兄弟,危难时刻见真心,要知道你是在冒着丢掉自己前程的风险想救我啊!虽然只是他妈的一场恶心的误会,你所做的一切已让我们两口子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兄弟,等我回来,好好请你喝顿酒,感谢你对老哥的这片心!”
又过了一会儿,高副乡长打来电话:
“喂,陈乡长,你在县城里听说李宏伟在帝豪嫖娼被抓的事了没有?”
“没有啊,扯淡,别乱传谣言!李书记不是在省上开会吗,怎么可能又到帝豪去了?”我严肃地说。
“真的,王副书记有个在公安的熟人给他透的消息。我们还以为陈乡长你早知道了呢。”
“老高,不要轻信谣言!你想想,李书记会愚蠢到这等地步吗?”
“嗨,陈乡长你还别不信,狗日的李宏伟绝就绝在百忙之中还要抽出宝贵的时间跑回来风流一把。我们在乡上的几个人通了下气,要把李宏伟狗日的平时的胡作非为统统给他揭发出来。狗日的仗着他是一把手,把老子们欺负得够戗!”
“要告你们自己去告,我个人坚决反对你们的这种做法。我的同志,任何时候都要相信组织,就算他真的有事,还有上级组织会管的。”
“我们这样做难道不是对组织上负责?”高副乡长生气了。我还想反驳几句,他那边已挂断了。

李宏伟从省城回来了。县公安局局长、政委很尴尬地找他谈话,向他道歉,他很大度地一挥手说:“没关系,身正不怕影子歪嘛!”
县新闻中心主任很尴尬地找他谈话,为网页上不负责任地匆匆发出的一则不实消息向他道歉,他很大度地一挥手说:“没关系,身正不怕影子歪嘛!”
县纪委的领导找他谈话,劝他不要背上思想包袱,他很大度地一挥手说:“没关系,身正不怕影子歪嘛!”
王副书记、高副乡长小心翼翼地向他道歉,他大手一挥说:“滚一边去,净他妈的一帮小人!”
李书记和夫人小许设家宴请了我和我老婆。李书记和小许双手举杯向我和我老婆敬酒,不一会儿两个女人就不胜酒力退场讲悄悄话去了。
李书记从对面移坐到我身边来,一手揽住我的肩膀一手端着杯子,我俩又喝了几杯,渐渐地有些高了。
李书记说:“兄弟,你还记得上次我们住的碧海宾馆里那个嘴边有痣的小妞不?”
我怎么会不记得?那可是我这一生中沾过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女人之一啊。我不说话,只是傻傻地笑着。
李书记朝小许跟我老婆在的那个房间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嗨,那小骚货绝了,床上功夫比我老婆还好!”
“是呀,是比小许嫂子强多了。”
我被自己说的这句奉承话吓坏了,不安地偷偷观察着李书记的反应。
幸亏李书记多了几口!

 

 

 

一张照片

杨昭

上 负片


        在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屈辱与痛苦的折磨后,于彬终于狠狠心跟妻子付萍协议离了婚。朋友们安慰他的时候都说如今不离婚就算是跟不上时代了,离婚算什么?离次把两次婚就像是弄丢了一只两只烂袜子似的,完全不必把它放在心上。可于彬就是无法把这次离婚与丢了只烂袜子等同起来,在他原先的人生规划中,从来就没想过这辈子要多拥有一只或两只臭袜子、一次或两次婚姻的,没想到如今顶多才拥有半次婚姻付萍就不肯跟他合作了。
付萍因为自己红杏出墙而有些惭愧,在分手的时候就没怎么为难于彬,只提出了要把女儿茜茜带过“那边”去的要求。“老李保证过要把茜茜像亲生女儿一样对待的。”付萍低着头小声解释道。付萍在市医院干部病房当护士长,工作上常常忙得不可开交,茜茜很多时候就被扔给于彬去照管。时间一长,茜茜跟于彬好像就是要比跟付萍亲一些。原来的这个三口之家里,现在只剩下茜茜能让于彬的感情有所寄托了,要让茜茜突然就从他身边离去,想想实在让人受不了。但他知道要是他不同意付萍的这一要求,这个任性的女人就只会继续让他戴着顶耀眼的绿帽子、继续让他痛不欲生度日如年而不会跟他心平气和地分手的。 
18年前,于彬从一所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被分配到市一中教语文。那年头,本科毕业生还香喷喷地冒着热气,要找个把女青年来做老婆并非难事。可是于彬好不容易才熬成了正式的城里人,跟条件差的姑娘好他觉得自己吃了个老亏,在条件比较好的姑娘面前又总是忘不了自己是从农村来的,还没跟人家建立起真正的对象关系往往就自己先矮下去半截,于是,好的坏的他一个也没捞着,接二连三地错失了良机。其实,就算是在那些条件较好的姑娘当中,愿意嫁给他的人也还是有的,只不过于彬自己都先撤了,人家也就不好再死缠烂打了。这世上可以嫁的人又不是只有于彬一个,大姑娘家的,谁还能不要块脸呢?赶快另找个差不多的把自己嫁出去吧。这样一来,于彬觉得自己仿佛只是在睡梦中微微翻了下身子,便一下子滚落到28岁高龄的未婚者行列里去了。仔细想想,自己原先瞧不起的那几个女青年,其实做老婆也满合适的,都怪自己没及时下手,她们都早就被别的男人认领回家做老婆去了,悔之晚矣!怅恨久之!正在这令人尴尬的时刻,他的一位同事挺身而出,大力撮合他跟付萍正式谈起了恋爱。刚开始相处时的付萍是比较温柔和善解人意的,而且还很年轻漂亮,更重要的是她也跟他一样是从农村来的,这一点让于彬没有了心理压力,他就吸取了以往跟女青年们优柔寡断地相处最终拜拜的惨痛教训,一改挑肥拣瘦的坏习气,抓住机遇开拓进取,没费多大事就把付萍搞到了手,并快马加鞭地以结婚证和婚礼双管齐下的方式及时地巩固了自己的战果。总算是在城里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了,从幼时起就萌发的人生理想总算是开始兑现了。原以为跟付萍生活一辈子会很和谐幸福的,谁料到提前洗尽“泥土的芬芳”而进化为小市民的她婚后不久就渐渐变成了另一个人,先是抱怨他比她大了6岁老马吃了嫩草,然后动辄就骂他“农民”,现在更是发展到了不顾一切地要与“农民”彻底决裂的地步,全然忘记了自己也是农民出身这一事实。“老马吃嫩草”是不争的事实,可是大学本科毕业与卫校毕业之间的差距也不容忽视啊,至少打个平手是没问题的;付萍骂他“农民”于彬也还能够理解,那是因为农民出身的自卑感多年来已经成了她生命里一块越来越大的结石所致;至于要跟“农民”彻底决裂而将自己这把嫩草拿去给另外一匹更老的畜生啃,这在于彬看来就纯属脱掉裤子打老虎——脸也不要命也不要了。让女儿跟她改嫁过去受一对不要脸的狗男女熏陶,女儿将来会不会也变成付萍那样的骚货?可是,让女儿跟她去“那边”,生活在物质条件优裕的环境里,茜茜将来大概就不必再背负着农民血统沉重的屈辱了吧。况且,茜茜虽然也在他面前说过几次她恨付萍及其情夫李时祥的话,可当茜茜过10岁生日李时祥送了她一部法国爱可视的Mp4播放器时,她回家来后脸上的表情还是很愉快的。要叫于彬送,大概只能送一支英雄钢笔或一只凯蒂猫卡通文具盒吧。女儿感情上可能是愿意跟他过的,理智上却很可能更愿意跟付萍和李时祥过。问女儿,她只低着头说了句:“随便。”然后便是一副要哭了的样子。女儿一说了“随便”,于彬对她的去留问题就更无法随便了。设身处地地想想,如今这年头谁还耐烦放着富日子不过而偏爱过穷日子呢?
思前想后,出于为女儿的未来考虑,再加上掷了三次硬币来占卜,于彬很勉强地接受了付萍提出的离婚条件,独自一人留在了教师小区的一套90平米的福利房里。就像他的朋友雷颂歌强调指出的那样:既然不幸是由那对狗男女造成的,他们又有的是钱,他们当然就该对最大的受害者茜茜负起全部的责任。
付萍是在护理生病住院的李时祥的过程里背叛于彬的。那个李时祥是个商界“成功人士”,是个钱多得发慌的趾高气昂的杂种。李时祥年轻时曾因流氓罪进大牢里去进修过几年,出来后脑袋开了窍,先是倒腾鸡蛋、火腿,后来又倒腾钢材、水泥兼承包建筑工程,再后来又搞起了房地产,三五个回合就先富了起来。倒腾鸡蛋、火腿时李时祥叫“鸡贩贩”,倒腾建筑工程后改叫“包工头”,后来倒腾房地产就被新闻媒体改称为“成功人士”了。他那成功端的是非同小可,据说有个经济学硕士生导师还专门以他为研究对象呢。可“成功人士”也得生病啊,李时祥也难以脱俗,没成功似的稀里糊涂地就生了病,并住进了市医院的干部病房里。按说李时祥并非干部,但自有相当级别的干部会替他张罗住进干部病房的事,不是有句俗话说“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么?付萍一开始也没怎么在意这个归她护理的病人,可有两三位经常在电视上对全市人民作重要指示的官儿从百忙中抽出宝贵的时间来,三天两头就往李时祥的病房里跑一趟,还对她作了“一定要照顾好李时祥同志”的重要指示,她付萍要是再不上点儿心也就显得太没觉悟了,太对不起上面多年来对她的培养了。这“成功人士”的名号看来也不像眼下那些多得能堵死抽水马桶的什么“教授”、“副教授”之流那般浪得虚名,人家李时祥来的可全都是硬道理啊,动不动就送付萍一份厚礼,还说什么只有像付萍这样漂亮的女人享用那些礼物才不至于糟蹋了它们。也怪于彬当初没有及时劝阻付萍接受那些现在看来明显是不怀好意的礼品,导致了如今家庭破裂的结局。他以为现在的医生、护士不收礼的早就绝了种,就连中央电视台不也天天在说“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么?病人或者病人家属送的东西,只要你一口咬定它们不是礼物而是“脑白金”或者其他名称的东西,你就尽管来者不拒并且多多益善地笑纳吧。就是这种收了糖衣炮弹还沾沾自喜的心态最终彻底毁了于彬的人生,让他承受了作为一个丈夫最难以承受的耻辱。礼物的送和收肯定是会出效果的,多来上那么几个回合,付萍就渐渐看于彬不顺眼了,觉得当初自己嫁了他这么个清高的窝囊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当教师有什么好?名义上叫做什么“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可学生家长送条香烟来还得考虑影响而不敢收呢。就算是收下了吧,回头不是还得自己掏腰包买些价格差不多的书本、文具之类送给学生么,哪像付萍收李时祥的礼物时这般心旷神怡?可是李时祥的礼物送得也太频繁了些,价位也越送越高,终于就送得付萍开始有了心理压力。虽然也懂得不收白不收的道理,但你总得回送点什么吧。遗憾的是她虽官至护士长,可离成功女士的标准好像还差着那么一小截,要奉陪李时祥,好像还更需努力才成。她跟于彬一个当护士长另一个做教研组长,每月的收入加在一起也不算少了,可两人的家都在农村,那收入的流失情况肯定就很严重。当初家里人吃糠咽菜节衣缩食地供他们读书,硬是把两个乡下人盘成了一对如假包换的城里人,那种艰辛真是不堪回首啊,回报多少都是应该的啊。近几年,付萍见周围的姐妹们很多人都买了私车,自己就不甘心落在人后,咬咬牙买了辆“福特”来开着玩。养车再加上集资购房,每月都必须偿还银行贷款,看着像是早已奔了小康,实际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除了把自己当作礼物外还买得起什么贵重物品回送给人家呢?李时祥这杂种真不愧是精明的生意人,两三万块钱的投资就买到了一个娇艳的少妇,让她自觉地跟他有了那种事情。那时候李时祥的病还没有完全治好,老杂种带病坚持勾引少妇,闹得整个干部病房的医生、护士甚至个别病人见到他俩时脸上就都笑得十分考究。跟付萍同在一个科室的一个小姐妹嫉恨付萍的桃花运,又恨自己年纪轻轻的却没有谁送贵重礼物给她,就把付萍的丑事遮遮露露地告诉了于彬。在经过了调查、跟踪、盘问、取证、确认等一系列环节扎扎实实的工作之后,于彬终于甩开膀子大干,狠狠地收拾了付萍一顿,并边砸东西边声嘶力竭地叫嚣着要跟她离婚。奇怪的是最先想离婚的是付萍,可自从那次于彬打了她以后她却从此不再主动提离婚的事了。要是付萍趁他刚对她施加过家庭暴力的大好时机跟他闹离婚,从各方面来说对于彬都将是相当不利的。那段时间,付萍几乎天天在看一部反映家庭暴力问题的电视连续剧《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她不可能回不过神来把那电视剧的剧情与她刚刚承受的家庭暴力联系起来,她要是心再狠些,就算是把他送进班房里去蹲上一段时间也是完全可能的。幸好付萍平时不加强政治学习,连现在早已进入了法制社会时代都不知道。两人现在以协议的方式离了婚,这种结局应当说是最恰当的……好像是最恰当的。
半年多里于彬都一直被前妻的背叛带给他的耻辱压得透不过气来,甚至曾动过先杀人后自杀的念头,离婚告别宴上却突然在跟前妻碰杯时得到了解脱,多喝了几口酒后就莫名其妙地“想通了”:千真万确,付萍跟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缘分,海不曾枯石头也没有烂可人心却早就烂得臭得粪瓢都舀不起来了。付萍命中注定了就是属于李时祥的,是迟早要被那老杂种捡回家去的。既然如此,这十一年来他于彬岂不就像是一直在占用着别人的女人?而且,这十一年来他岂不是一直在发绿帽子给李时祥先生戴着?这一思路好像还很哲学似的,令他喜不自胜,虽然酒醒后他也明白这个想法纯属自欺欺人,而且还比较阴暗、变态,可他要是不这么想,以后他自己的日子真的就没法过下去了。前妻只要茜茜和“福特”,把房子、家具、存折都留给了于彬,也不消让他来考虑女儿抚养费的问题,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婚离得还是比较划算的。家丑的公开外扬本来是让人抬不起头来的,没想到分手却似乎给每个前家庭成员都带来了皆大欢喜的结局,仿佛经过长期艰苦卓绝的奋斗后他们三个人终于推翻了三座大山似的。离完婚后,于彬又重新过上了单身汉的那种鸡飞狗跳、无拘无束的幸福生活,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卫生也不必心惊肉跳地时刻注意着了,三天两头还能毫无心理挂碍地跟朋友喝上几杯酒,就算喝醉了也不关谁的屁事。于彬甚至觉得跟他那些仍旧困在围城中的朋友相比,自己已经是个幸运儿了。
不幸的是这样的神仙日子没过上多久,于彬便又重新陷入了深深的自怜情绪中无力自拔,痛切地感到婚一离自己的人生就算是彻底完蛋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刚离婚时的那种自欺欺人的解脱感、幸福感再度被日益深重的失败感、屈辱感所取代。他消沉得都不太愿意出门了。也就是从这时候起,亲戚、朋友、同事们便开始前赴后继地给他介绍对象了。大家都殷切希望他早日寻到新欢,以便让他“再吃二遍苦,再受二茬罪”,重新跟大家一样过上水深火热的夫妻生活。大家为他介绍的对象也并非全都是废品、次品、二手货,她们当中也不乏观赏性、实用性俱佳的候选人,甚至有个别的基本上还属于未婚,但于彬却始终不识好歹,一个接一个地回绝了。“你他妈的别以为自己能一直这么香喷喷的。走着瞧吧,再错过我给你介绍的这个女人,你以后只能找个皱巴巴的老妈妈!”雷颂歌气急败坏地骂他。
这段时间,每次跟某个介绍对象别别扭扭地见面时,于彬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他上大学时暗恋过的一位名叫刘红妍的女生来,他就忘了此刻正在面前跟他就婚姻问题进行着正式或非正式谈判的对手,沉浸在对刘红妍的怀念之中,并借这份怀念来抚慰他那颗因受到前妻的伤害而痛不欲生的心灵。这样一来,他跟女方的对话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还时不时抬起头来奇怪地看着女方问:“你说什么?”被于彬冷落过的女方事后都气冲冲地朝用广告手法向她们推销于彬的介绍人怒吼道:“这家伙神经有毛病!”


差不多两年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门前冷落鞍马稀的局势渐渐显出,于彬却一点着急的迹象也没有,一如既往地过着他的单身生活。好在此时于彬担任着高三毕业班的班主任兼两个班的语文老师,忙得恨不得边拉屎边吃饭以腾出更多的时间去干工作,倒也没怎么觉得寂寞。事实上他是在有意虐待自己,有意用超负荷的工作量来逼得自己没时间去想那些屈辱的往事。就算是偶尔有点闲暇吧,他也总是尽力让刘红妍来填充那段闲暇,竭尽全力地将前妻和李时祥从内心里赶出去。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学生、家长、老师共同的高考噩梦终于结束了。这一届高考是于彬从教十八年来成绩最好的一届,他班上光是考上北大、清华、复旦、南开和武汉大学的学生就各有一名,在全市引起了轰动,市电视台还为此给他做了次专访。于彬不敢把这次高考看做是自己事业成功的标志,是对家庭不幸的一种补偿,倒不是谦虚,而是觉得这成绩实实在在是只属于那些玩命地苦读的学生的。没有他们,尤其是没有那几个考上了一流大学的学生,谁肯正眼看看他于彬呢?这些学生是他的恩人,是他们帮了他的大忙,把他推送到电视台的镜头前来了。于彬原以为在电视上露露脸成为名人后会对自己的屈辱感有所缓解,不料上了电视后心境照样是一片灰暗。成绩归成绩,屈辱归屈辱,两者都很醒目地在那儿摆着并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于彬就像是上身穿着范思哲西服下身的裤子却破烂得露出了屁股那样惹眼那样招来了极高的回头率。社会上的人一提起于彬来就感慨万千地说:“我操!老婆当了潘金莲还搞出了这么大的名堂来,不容易啊!没见过戴着绿帽子还这么玩命干事业的,真的是不容易啊!”也许没有这么个成绩,他的家丑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家喻户晓深入人心,广泛地被群众免费共享了吧?
学校领导咬着牙狠狠地发给了于彬一大笔奖金,并紧紧握住他的手使劲地摇着,不住地感谢于老师忠诚于党和人民的教育事业、忍辱负重、逆水行舟、勤奋努力、无私奉献的崇高精神。实事求是地说,尽管学校领导说这类话早就说顺了嘴,两片嘴皮子上下一吧嗒这个悼词级的评价就出来了,但这种高度的评价于彬也并非就受之有愧。大家都很清楚:把于老师的前妻拐跑的那个市里著名的企业家李时祥的儿子李帅就在于彬当班主任的那个班上,人家于老师并未趁当班主任之机便对李帅有过任何报复或歧视的言行,而是始终一视同仁、以德报怨,帮助原本成绩并不怎么理想的李帅考入了四川大学。不容易啊!真的是不容易啊!听听那个李帅在高考总结座谈会上是怎么说的:“从于老师的身上,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一个人民教师高尚的职业道德!我要以于老师为榜样,将来也当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长时间热烈的掌声)许多从教多年的老教师也都有这么个体会:只要上心,教书这职业是完全能够让人脱离低级趣味而变得很干净很无私甚至很纯粹很高尚的。瞧瞧人家于老师,一个现成的例子不就活生生地摆在大家面前了么?暑假期间,团市委组织了一次主题演讲比赛,于彬他们教研室的一位去年才参加工作的年轻女教师便把他戴绿帽子和无私奉献的先进事迹写进了演讲稿,并噙着热泪在台上声情并茂地对上千人煽了煽情,博得一阵阵潮水般热烈的掌声,捧回了一张一等奖的奖状,还被市里的大领导边亲切地拍着她的肩膀边表扬道:“不错不错,小同志你很不错啊!”这次演讲比赛让大家猛然间又想起了于彬至今仍旧孤身一人的现状,便又再次自发地积极行动起来,齐抓共管,群策群力,掀起了替于老师介绍对象的新高潮。于彬却照样每次一边跟女方约会着一边专心致志地想他的刘红妍,偶尔碰上个把出众的,他也会及时提醒自己:别现在看着还过得去就昏了头,以后肯定比付萍还欺负人!
幸好学校领导及时组织了在这次高考中成绩突出的部分教师去北戴河旅游疗养,于彬才得以暂时从跟各色女人走马灯式的会面中突围出来。他们一行十余人先到了省城,在那里呆两天,等领导办完私事后再飞往北京。同行的老师们暗地里都在大骂校领导混帐、自私,自己风流去了却让他们无所事事地干等着,于彬和雷颂歌则对此显得有些兴奋,他俩都是从这里的师范大学毕业的,跟好些在省城工作的同学已有许多年没见过面,这次停留正好为他俩提供了与昔日同窗重逢的机会。


 下  正片


刚到省城的那天下午,于彬在教育宾馆里接到了雷颂歌的电话,让他火速赶到师大文学院去。原来雷颂歌这厮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自己一个人已经先跑到了那里,去跟一位毕业后留校的女同学见了面。雷颂歌跟那位留校的女同学多年前曾似是而非地处过一段时间,这次重逢差不多就成了对他俩那种关系的一次确认。留校女同学没想到自己基本上都已经人老珠黄了,丈夫都早已在外边半公开地与别的小女人鬼混了好几年了,还能遇上个十八年来一直对自己心怀鬼胎的男人,一颗芳心便又重新湿漉漉的,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留校女同学听说于彬也来了,就让雷颂歌把他也约过来,她再叫上几个在省城的老同学,大家去城南边找个馆子好好聚一聚疯一疯。
于彬他们住的教育宾馆离师大不远,他很快就来到了母校跟前,却停在校门口不想进去。于彬对他的母校有着一种近乎圣洁的感情,在毕业后的十八年里数次到省城来却一次也不敢进母校去。每次从校门口往里面张望,总觉得那里面早已物似人非,不再是让他刻骨铭心地珍藏着最美好的青春记忆的那座校园了。他给雷颂歌打了个电话说他就不进学校去了,说他就在校门口等雷颂歌和留校女同学出来吧。他蹲在地上抽着烟等着,这一等就足足等了四十分钟。
没想到啊,没想到那么光芒四射那么充满诗意的四年大学生活,不到四十分钟便回忆完了,再也找不到别的什么可供回味的了。他想起他曾经参加过的一位退休教师的葬礼,那个老右派一生坎坷,七十多年的艰辛岁月不也被学校领导三分钟的悼词就给打发了吗?所谓生活,不就是由一大堆乱糟糟的琐事、臭事构成的吗?多少的痛苦多少的悔恨、多少的耻辱多少的折磨、多少的忧虑多少的恐惧、多少的无聊多少的卑劣、多少的庸俗多少的无奈,它们全都能镌刻到一个人的墓碑上去吗?人活这漫长的一辈子,究竟有多少点点滴滴是值得反复咀嚼回味的呢?
于彬打量着从身边走过的鲜嫩的大学生们。他们还没被生活擦伤过,他们是幸福的,至少在毕业前尚未被抛入激烈的生存竞争的绞肉机之前是幸福的,可他们漠然的神情、漫不经心的动作和嘴里无聊地哼着的周杰伦之流的歌曲却明明白白地显示出他们对此毫无觉察,就像他于彬当年一样,总觉得自己是普天下最最不幸的人,却一再在未曾意识到幸福的降临之时就让它白白地与自己擦肩而去了。他当年也跟他们一样年轻,骄傲得公鸡似的,现在却已经成了他们的叔叔辈了。千真万确,他也曾经无忧无虑,也曾经充满青春活力,也曾经富有冲动与幻想,那么他的人生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发霉的呢?他现在的生活中还能找到哪怕一丝一毫残留下来的诗意吗?对刘红妍的怀念大概算得上是吧。
他的心绪一下子就变坏了。他掏出手机来又给雷颂歌打了个电话过去催促,雷颂歌说快了快了,一分钟,顶多一分钟就出来了。结果这“一分钟”又捱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于彬像是摆地摊的人那样铺了一张报纸坐在地上,直等得身上都快要长出青苔来了,雷颂歌跟那个脸蛋红扑扑的留校女同学才从校园里走出来。他赶紧站起身,看着他俩身上披着黄昏时分的柔和的光斑沿着校园里的林荫大道款款走来,一路上有说有笑的,便想起了自己心底里的那份隐痛。此时他心里已没有了跟他们去聚会的兴致,但约都约好了,人家都已经走近前来了,想推辞恐怕也推辞不掉了吧。
  留校女同学边风情万种地走上前来边用普通话跟于彬打着招呼,刚刚跟他握上手,她的手机铃声便响了。于彬听见有人在话筒里抱怨女同学召集他们吃饭,他们都在馆子里等了一个小时了却不见召集者露面。留校女同学忙说来了来了马上就来了,一分钟,顶多一分钟就来了。于彬射了雷颂歌一眼,心里颇诧异:他俩说话的口气怎么一模一样的,都在说“一分钟,顶多一分钟就来了”?
“咱今天喝个痛快,就不开车了。咱打的过去吧。”留校女同学说。
他们拦下了一辆出租车。雷颂歌跟留校女同学都硬要于彬坐在前面,于彬则觉得把女士安排到副驾驶位上是每个男人义不容辞的责任,坚持要让女同学坐到前面去。最后雷颂歌硬把他塞进了副驾驶位。车开动以后于彬回过头去跟雷颂歌与留校女同学说话,发现他俩的手是拉在一起的,才明白人家硬要叫他坐在前排的道理。他又想起了付萍给他戴的那顶绿帽子,心里涌起一阵悲愤与酸楚,顿时对身后的两个老同学产生了几分厌恶。
他们在一家名叫“城南旧事”的餐厅前下了车。于彬记得“城南旧事”是一位名叫林海音的台湾女作家的一篇小说的标题,看来留校女同学对这次聚会真的很用心啊。
八九个老同学中女的都认真地化了妆洒了香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本来面目给篡改了,企图遮掩住流逝了的岁月;男的都很仔细地梳过头,身上穿的都显出了一种很精心的随意。连雷颂歌也不知何时搞了个叛徒式的发型,快速地与省城的时尚接上了轨。 
于彬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包他家乡生产的香烟来想发给几个男同学抽,却被一个跟留校女同学一样也当上了教授和硕士研究生导师的男同学客气地挡了回去。教授掏出包“云烟印象”来连连说道:“抽这个,抽这个!这个不呛人。”然后很呛人地硬塞了一根在于彬手中。于彬这时才注意到几个男人面前的茶几上摆的都是极品“熊猫”、“中华”、“玉溪”之类连毛主席都抽不上或者不怎么舍得抽的名烟,比他于彬手里的那种香烟至少要贵上十倍。他到圆形的餐桌边上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大家也纷纷从沙发上起身跟着他坐了过来,仿佛他于彬在老同学们当中挺有号召力似的。于彬坐的那个位子靠近门边,服务小姐上菜时最有可能将盘子、碟子、汤碗之类从他头顶上递过去,要是不小心,汤汁就有可能会滴到他的身上。如果要认真计较起来,那位子是专门属于一桌人中地位最卑微也最知趣的人的。没有谁安排他去坐那个座位,是他自己认的。在餐桌边,大家都在兴致勃勃地谈着各自的近况和当前从事的工作,交换着印制得很考究的、头衔一大串的名片,或者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发送到别人的手机上,像是友情颇真挚似的。于彬低着头,默默地呷着就餐前端上来的云南绿茶,想着自己劣败者的境遇。偶尔有个把老同学亲热地拍拍他的肩膀,向他打声招呼,像是很关切地问问他的近况,他却觉得人家是在可怜自己,便很辛苦地坚持着微笑。到省城来之前他曾想象过跟老同学们重逢时的那种亲热与激动的情景,现在却觉得这类聚会不过是用某个人的悲惨遭遇来反衬其他人的春风得意罢了。这是一种需要。
酒菜很快就上齐了。服务小姐礼貌得过了头,每次上菜时都不忘弯下腰对于彬说一句“先生,对不起,打扰您一下”。上菜的姿势也很标准,盘子、碟子端得平平的,汤汁一滴也没机会洒出来。于彬倒是希望滴点汤汁在他身上,那样他就可以找到发火并且拂袖而去的借口了。
碰过第一轮杯后,大家先是谈了一阵老同学中谁出了国,谁混到了副厅级,谁下海去发了大财以及房子、车子、职称、股票这一类话题,然后又把当年的几位老师当作笑料糟蹋了一番。讲着讲着,那位抽“云烟印象”的教授俯身在桌上,一脸烂笑地问:
“嗨,你们还记得我们那一届那个唱小夜曲的男生吗?那个云南蛮子,叫……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万……万……”
“万华!”
“噢,想起来了。哈哈,那家伙!”
“我的妈哟,这世界真是有趣,连万华这种活宝都会有!”
他们所嘲笑的那位姓万的同学是生物系的。当年他们上大学时学校为了抵制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侵袭,严禁男生到女生宿舍楼去串门,即使男生确实有事需要找某个女生,也必须先在女生楼底层的值班室登记好后,由管宿舍楼的一个老太婆站在楼下,臂戴值勤红袖套手握着喇叭声色俱厉地冲楼上大喊:“××系××级的××同学,××来找你了,下来!”如此高声喊叫上几遍后,那个被叫了名字的女同学怕老太婆把她的名字一直喊到地老天荒,只好满脸通红地跑下楼来,跟来找她的同样满脸通红的男生在一楼值班室里被老太婆监视着会面,整个过程极像是一次探监。万同学大概是爱上了住在第三栋女生楼里的那位女生,又不愿意让值班室的老太婆扯着破锣嗓子去糟蹋他心爱的女同学的名字,就天天晚上九点三十分准时结束晚自习离开教室,九点四十分准时背着书包挎着一把红棉牌吉他来到女生楼前的几株玉兰之间,把书包放在地上便对着一座七层的大楼忘情地弹起吉他来,一首接一首地唱着爱情歌曲。万同学演唱的时候身后总会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来自各个系、各个年级的男生,大家假装在听万同学演唱,实际上却是在趁机肆无忌惮地观赏朝着万同学这面的女生楼窗口前众多的美女们。其他栋女生楼的许多女孩子也赶过来了,与第三栋女生楼的女生们一起万紫千红地拥挤在窗前,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地互相开着玩笑,用非常好听的声音嚷道:“给你唱的!给你唱的嘛!”有时候男生女生们也会跟着万同学一起怪声怪气地唱起来,于彬至今都还记得,即使大家都在怪唱的时候万同学脸上依旧是那副忧伤的神情,万同学是非常非常认真的。


到了夜里十一点三十分,保卫处的同志就会准时走过来拍拍万同学的肩膀,用非常遗憾的语气说道:“同学,熄灯休息的时间到了,明天再来吧。”万同学就弯下身去拾起搁在地上的书包,看也不看他身后仍在抓紧时间眺望美女的众多男生一眼,低着头默默地一个人朝第四幢男生宿舍楼走去。他的忧伤的背影至今还时时浮现在于彬的脑海里。
在万同学演唱的那一年半里,因为听得多了,并且多次跟唱过,于彬学会了不少爱情歌曲,它们大部分都是台湾校园歌曲。他常常一边跟着万同学唱一边焦急地在对面女生楼的一扇扇窗前寻找着刘红妍的身影,可一旦找到了,他的心里却又有几分难过,觉得像刘红妍那样的女孩真不该混在那些故意吸引男生观赏她们的疯丫头里面。
“我一直想给晚报写篇文章,探究一下那个叫万……万什么的唱小夜曲算不算是一种性骚扰。”教授左顾右盼地说道。
“你没有这个资格!”于彬忍不住愤愤地说了一句。
“哟嘿!你以为你于彬就比万华好?你当年还不是只敢偷偷爱着那个刘红妍,连人家给你照片也不敢去接。”雷颂歌嬉皮笑脸地说道。
于彬低着头将双手伸进了裤兜里,拼命忍住了将酒桌一下子掀翻的冲动。
几年前的一个暑假里,于彬在去外地开会时遇上了一位大学时代曾经跟万同学住在同一间宿舍里的老师,于彬问他万同学当年天天晚上究竟是在为谁演唱,那人说:“不知道啊,我们问过他一万遍也没问出个结果来。有时候真想把他的日记偷出来,看看到底是哪个女生让他这么痛不欲生,我们也好去说服她嫁给老万算了。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们宿舍的人对老万都挺尊重的。老万这个人心很好,又特别真诚,可惜爱钻牛角尖,心事太重了。爱情没有出路,毕业后不到一年就卧轨自杀了,遗书只有一句话:‘我爱,但我不能!’唉,这么重感情的人我这辈子也只见过他一个。”
于彬听说万同学自杀了,心里感到很难过。他想起当年自己无意间发现的一个神秘的现象:万同学天天唱歌的那地方的那几株玉兰,花朵开得比校园里其它地方的玉兰更大,花期也更长。硕大的花瓣白中泛绿如梦如幻如怨如诉,像是谁的灵魂附着在了上面,令于彬依稀恍惚地想起了某个遥远的梦境。
万同学这位在有的人眼里挺可笑的人正是他所崇敬的那种人。他跟万同学一样有过相似的情感经历,只不过由于怯懦,他没能像万同学那样爱得那么的壮烈。
上大三时,于彬动了报考研究生的念头,便常常在黄昏时一个人从校园的后门出去,沿铁轨散着步到一条河边去背背英语单词。那是一条在省城里被称为“江”而其实仅有二三十米宽的河流。那时候不足两米深的水流还没被污染,天天都有人在岸上垂钓,还常常可以看到几个初中生脱光了身子跳下水去,一边游着狗刨式一边快活地互相叫骂着。两岸高高的土堤上生长着一些高大的桉树,银绿色的叶片细长细长的,很像河里的一种小鱼。常常有人到这里来支起大铁锅来用桉树叶子熬制一种名叫“桉油”的东西,这时空气中就四处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桉树的香味。一闻到这种气味,于彬的心境就十分沉静,就想起了他故乡那褐红色的拱起了脊背的原野,以及原野尽头像是用排笔在地平线上刷出来的墨绿色的松树林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注意上了一个也爱来这附近散步的女生。这女孩从笼罩在红瓦屋顶的学院教师生活区之上的雾霭那端走了过来,穿着一件橘红色的毛衣,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纤尘不染的轻盈的魅力。她有时独自一人来,有时则有另一位个子较高的女生陪着她一起来。这个爱穿橘红色毛衣的女生脑后梳了一条长长的发辫,鼓鼓的额头很光洁。每次见到她那亮亮的额头跟她那根长辫子,于彬脑海里就会蹦出一句话来——“瓜儿离不开秧!”那是于彬在心里为她的发型取的名字,既俗气又贴切,跟于彬老家的农村生活之间有着一种紧密而又隐秘的联系。“瓜儿离不开秧”脸上的神情看上去总是显得很明朗,仿佛从来就不知道这世上还会有什么忧愁似的。正是这一点最让于彬怦然心动魂不守舍。“瓜儿离不开秧”喜欢在一条钢轨上摇摇晃晃地行走,有时走得很慢,有时则很调皮地越走越快。不论走得快或慢,走上不多大一会儿,两只伸开来平衡身体的手就有些忙乱地上下摆动一气,犹如鸟儿仓皇扑腾的翅膀。于彬数过,她在钢轨上一次最多只能连续走上九十六步,往往在双臂胡乱摆动几下后就摇晃着身子从钢轨跌落到了枕木上,这时“瓜儿离不开秧”就独自笑出了声来,仿佛这种失败有趣得要命似的。每当“瓜儿离不开秧”从于彬的身边走过时,于彬便努力做出一副专心读书的三好生的样子来;当她已经走了过去之后,于彬惊异地发现自己竟具有一种特异功能——能够用后脑勺真切地看到她在铁轨上摇摇晃晃的背影,那根长长的粗粗的黑黑的亮亮的辫子、那件让人嫉妒又让人想伸手去触摸的橘红色毛衣、那伸展开来舞蹈般优雅地挥动着的双手,那向钢轨外侧犹豫不决地微微抬起的一条腿……
有一次下了体育课后,一位姓曹的体育老师在闲谈中告诉于彬跟几个男生说小脑发育得不好的人平衡能力比较差,这种人最容易晕车了。要是你们当中有谁晕车,没事就常常去铁路上练练走单轨吧。于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瓜儿离不开秧”容易晕车,怪不得她在钢轨上走不稳当呢。从这以后,每当到了要放假乘车回家或者要收假乘车返校时,于彬的心里就隐隐有些难受。他从来没有晕过车,但只要乘车时身边有人晕了车,于彬仿佛就看到了此时正在崇山峻岭的道路上的某一辆客车里呕吐不止、脸色苍白、浑身乏力的“瓜儿离不开秧”,他便会为自己不能亲自去照顾“瓜儿离不开秧”而深深自责,便会一路上赎罪似地尽力照料身边那另一个晕车的人,那些蒙他照顾过的晕车者则很可能会一辈子也无法忘怀他这个学习雷锋的好青年,事实上有位老太太就曾经给于彬所就读的中文系写过一篇措辞很深情的感谢信,使于彬一下子就成了全系同学的笑料。

于彬腰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跑到外面去接听,是这次与他一起准备去北戴河的同事陈老师打来的电话。陈老师问他和雷颂歌在哪里,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老知青”吃烧烤。
他一点也不想跟他们去吃烧烤,但这个电话为他提供了一个离开“城南旧事”的绝好的机会。他知道再跟里面这几个混蛋呆下去,他今天非把自己灌醉了不可。
于彬接完电话回到酒桌边,向教授和其他几个同学谎称有要紧的事要赶回教育宾馆去,大家也没怎么挽留他就让他先走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在他们心目中是个很扫兴的家伙,人家早就盼着他滚蛋了。
他乘上了一辆公共汽车。车里拥挤着的大多是跟他一样衣着寒酸的乘客,他闻到了他的酒臭跟众人的体臭混合在一起后形成的一股难闻的气味。车厢内有座位的乘客要么在借玩手机或者看晚报打发时间,要么就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车窗外面;那些手抓住头顶上的握环,身子随着汽车晃动着的人们,脸上都是一副在忧愤而默默忍受着的表情。他注意到站在后门口的一对民工模样的恋人,小伙子一只手紧紧抓着面前的不锈钢扶手,另一只手则有力地将他的女友揽在自己胸前,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别人的推挤。车厢里的乘客脸上基本上都是一副传染性很强的悒郁神情,只有那偎依在小伙子胸前的姑娘仰着一张幸福的笑脸,目光水盈盈地看着小伙子;那小伙子也一样眼神里充满了自信,脸上一副开朗的表情。他俩沉浸在相爱的世界里,完全忘记了生活的艰辛、乏味、丑陋与邪恶。除了他俩,其他乘客跟于彬一样,都属于怯懦地熬着枯燥乏味的岁月,又怯懦地被岁月消磨掉、埋没掉、篡改掉的那种人。
像车门边的那个小伙子一样,于彬内心里对刘红妍也深藏着一种想用自己的身体去保护心爱的人的愿望。可是,当该他挺身而出的时候,为什么他却怯懦地缩在后面呢? 
他不能原谅自己。
下了公共汽车后他来到了当年曾经数百次来过的那条河流与那两道钢轨交叉的地方。
当年,这一带基本上都还属于郊区的农田,要一直过了铁路桥后才能看到铁路局稀稀疏疏的低矮的简易职工房舍。从学校后门到河边的路上,经常可以看到几只鸟雀在地上啄食,由于行人稀少,鸟儿们胆子都奇大,往往要等到行人走到离它们只有一两米远时才飞离地面;如今,昔日的农田早已荡然无存,一座座漂亮的楼房拔地而起,这里已成了省城十分抢手的一片住宅小区。商店和住房的背后,借助密集的路灯灯光,可以看到河堤已被改造成了时髦的沿江公园。几百对恋人仿佛接到了市政府强制前来这里集中的命令,声势浩大地展开了散步、搂抱或接吻的群众性活动。这里早已不再是专属于于彬和刘红妍的世界,只有那两道反射着路灯灯光的钢轨仍在忠实地替他珍藏着近二十年前的记忆。
因为暗恋上了“瓜儿离不开秧”,于彬到铁路边来已不再是为了学英语,事实上他早就放弃了考研的意图,在他的人生里还有什么能比“瓜儿离不开秧”更重要的东西呢?只要不下雨,每天他都会在河边焦灼地等待着、眺望着。要是直到天黑了都还没看到她的身影,他就会一直胡思乱想下去,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直到第二天或者好几天之后再次看见她,他的心跳才会平稳下来。长久的等待之后,只要她的身影沿着铁路向他这边走近来,他的等待便得到了回报,他的焦灼便得到了抚慰,那时候钢轨就会像一声欢快嘹亮的呼喊,耀眼地反射着夕阳的余晖。 
“瓜儿离不开秧”像是对生活中潜藏着的种种危险与邪恶毫无觉察,几乎每天都一直要等到太阳西沉时才往回走去。于彬就天天拖到那时候才从草地上站起身来,凝视着她那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模糊的背影,与她保持着约五十米的距离,尾随在她身后慢慢走着。他想这么多次的暗暗护送她应该已经感应到了他就在她的后边,她应该默认了他的尾随、目送,他与她之间应该已经建立起了一种默契,应该是这样的。如果他不是个来自农村的毫不起眼的男生,也许他还应该有更进一步的表示,她应该是能够接受他的啊。
没有谁能懂得他悄悄地跟在她身后以防她万一遇上不测时挺身而出的那份怯懦的勇敢、那份苦涩的甜蜜。光是想想自己能够跟在她的后面,他便已经很满足很幸福了。她肯定有个非常令人羡慕的家庭,她肯定从小就受着良好的教育,她肯定从未品尝过考出了好成绩却因家境贫困读不起书的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她肯定想象不到每次填表格面对“家庭出身”一栏时那种泪水从心底猛地涌上来却无法从眼眶里流出的屈辱感。不,这一切跟她没有丝毫瓜葛,就连夕照对她也满怀着爱意,温柔地裹着她那娇小的身躯;就连常常在这一带瞎蹿的狗也从不向她吠叫。她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她是从一首抒情诗里优美地滑出来的一个句子。
他跟在她后面慢慢走着,心里想象着当她遇上了持刀的歹徒时他奋勇搏斗英雄救美的情景。歹徒应该是用一块黑布蒙着破过相的面孔凶狠的家伙,手里握着的是那种锋利无比的三棱刮刀,可是他一点也不害怕,假期里他不是刚读过《射雕英雄传》么?靖哥哥练的那种“降龙十八掌”他不是也颇有心得么?面对穷凶极恶的持刀歹徒他将飞身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她一把拉到自己的身后。他将在她惊魂未定的注视下赤手空拳勇斗歹徒,三两下,仅仅只是三两下美轮美奂的出手便将歹徒手里的刮刀打飞,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后插在枕木上,在风中冷飕飕地晃动着,而歹徒也被他打得趴在地上活像一只癞皮狗,只能恨恨地看他一眼,然后又将脑袋无力地垂下。在这整个过程中她的小手始终在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襟,当他用歹徒的腰带把歹徒捆好后,她朝他投来了充满敬佩、感激、爱恋的一瞥……他等着那个持刀蒙面的歹徒的出现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这混蛋再不出来成全他,他偷偷藏在书包里的牛角刀就快要生锈了啊。


一直到同班同学兼老乡雷颂歌都已经替他打听好了她的基本情况,于彬还没遇上那个假想中的歹徒。她叫刘红妍,跟那位在女生宿舍楼前唱爱情歌曲的万同学一样,都来自云南,而且也都是生物系的学生。从此以后,云南便成为于彬心目中的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因为那里不仅诞生过杰出的诗人于坚、雷平阳,还出了个刘红妍;因为刘红妍热爱那里,就连专业选的也是生物系,显然这与作为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的云南有着密切的关系。关于云南,于彬只是从于坚和雷平阳的诗歌中略略了解了一点有关那个神奇世界的情况:“发情的土地蜂拥向天空蜂拥向阳光和水\长满金子的土地啊长满糖和盐巴的土地啊\长满神话和公主的土地啊风一辈子都穿着绿色的筒裙\绣满水果白鹭蝴蝶和金黄的蜜蜂月光下大地披着美丽的麂皮\南高原的爱情栖息在民歌中年轻的哲学来自大自然深处\永恒之美在时间中涅磐……那一天我在你的红土中睡去\醒来时我已长出绿叶”;“我只爱我寄居的云南,因为其他省我都不爱;我只爱云南的昭通市\因为其他市我都不爱;我只爱昭通市的土城乡因为其他乡我都不爱……\我的爱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假如有一天我再不能继续下去\我会只爱我的亲人——这逐渐缩小的过程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云南,刘红妍的云南,无边无际的天空是那么明亮、清澈而柔和;云朵从发酵的大地升上天去,多彩多姿、风情万种;少数民族从羊毛披毡里拿出酒和铜柄的尖刀……她来上大学之前大概穿的是筒裙,住的是竹楼吧。她的家大概掩映在高大茂密的芭蕉丛中,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屋后蜿蜒流过,发出淙淙的响声;说不定,她家里还养着成群的孔雀呢……
然而那歹徒却一直迟迟不肯露面。
他给她写了许多封情书、许多首情诗,等着不远的将来的某一天一齐递到她的小手里,让她一口气读上半个月、一个月。哪怕到了他们结合后,他这一生里还将一直为她写情诗,把什么勃朗宁夫人之流比下去。
然而那早就该滚出来成全他的歹徒却一直迟迟不露面。
那一次,他照例又提前一点时间来到了老地方等她。他记得那天他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万同学每天晚上的爱情歌曲会不会是专门为他的小老乡刘红妍而唱的呢?这个念头令他隐隐有些不安,像她那样美好的女孩子,这世上不可能只有他于彬一人会注意到,他的情敌将会有许许多多,而他们又都绝非吃素念佛之辈。那么他该怎么办呢?
他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从身旁的钢轨上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的她。那天刘红妍竟穿了双高跟鞋,他的担心便从情敌转到了那对鞋跟上。他心里有种十分强烈的预感:穿着那样的鞋子来走钢轨肯定要出事情!
他收拾好书包悄悄跟在她身后,紧张地注视着她那摇摇晃晃地在钢轨上移动着的背影。每天傍晚六点二十分左右都会有一列火车轰响着驶过这座铁路桥,刘红妍有些调皮,常常在列车已经迎面朝她驶得很近了的时候还要抓紧时间在钢轨上快步走上一小段,然后才跳到钢轨边的平地上,笑嘻嘻地看着列车从她身侧驶去。现在,火车已经在河对岸愤怒地吼叫着向她发出警告了!
这一次她好像有些慌了,伸展开来的双臂似乎很难平衡住身体,剧烈地摇摆了几下之后她便跳离了钢轨,随即她的身体倒了下去……
火车在钢轨上驶过时发出的轰响声既钝重又闪耀着银亮的光芒,在于彬的脑海里惊心动魄地渲染出一幅血肉模糊的特写镜头来。他弯下腰来从滚动着的车轮的间隙中看过去,被火车隔在铁道另一侧的她仰躺在草地上,身躯看上去好像还完整。
像人类历史一样漫长的火车终于驶过去了,现在于彬可以在四米之内仔细地察看刘红妍的伤情了。感谢上帝!她完好无损,只是一只鞋跟被崴断了,也可能还扭伤了脚踝关节。
她现在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手里拿着那只鞋跟掉了下来的皮鞋在翻过来翻过去地看,脸上一副气恼的神情。于彬在她脸上看不到丝毫惊悸、后怕的踪迹,仿佛刚才那一幕纯粹出自他自做多情的夸张的想象。
也许是因为刚才心理上过度紧张的缘故吧,见到刘红妍平安无事后于彬立刻便感到自己浑身乏力,一步也无法朝她那边挪过去。他犹犹豫豫地站了几秒钟,担心自己那如同火车轰响般大得吓人的“怦怦怦”的心跳声会被她听见,便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拖着沉重的步子朝着河堤走过去了。
刘红妍把两只鞋子都脱了下来提在手上,只穿着一双肉色的袜子往公路那边走过去了。她没穿着鞋子走路的样子实在让人心疼,仿佛此时她正走在因为与越南人打仗而到处埋了地雷的云南老山前线。走了一百米左右后,她遇上了一辆人力三轮车,跟车夫说了几句什么便坐上车走了。于彬的眼眶里一下子涌起了泪水。
太阳落下去了,世界渐渐熄灭,灯火离他那么的遥远。风在桉树的树梢上唱着亘古的歌谣。他就那样一直坐在河堤上呆呆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内心里充满了悔恨和自责。十九年后的今夜故地重游,那份揪心的悔恨和自责仍然饶不过他:是什么力量使他无法越过那道窄窄的钢轨勇敢地走到她跟前,安慰她,向她表示自己的关切,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把她背在背上送她回去?为什么心中早就渴望着能有机会保护她,甚至还在书包里准备好了与歹徒搏斗用的牛角刀,而当她真的遇上了麻烦需要帮助之际他却可耻地退缩了?十九年来,不,从自己一生下来的这三十几年中,他不一直就这么怯懦地活着吗?这样活一辈子究竟有什么意思?他配爱她吗?
他掏出手机来看了看,拨通了在“城南旧事”时接到了那个约他去吃烧烤的陈老师的电话。陈老师说他们还在“老知青”吃着,问他想不想过去,他说了句“我马上来”就挂了电话。
他拦了辆出租车往“老知青”那边赶了过去,他今夜决心把自己灌个酩酊大醉。

在北戴河疗养的整个过程里于彬的情绪一直都很低落。大海并未让他感到自己的胸襟开阔起来,相反使他更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个懦夫罢了,他只配一辈子生活在失败与屈辱中。不能怪别人,一切不幸的根源都在他自己这里。
当初哪怕仅只是给刘红妍修修断了跟的鞋子也好啊。把弄弯了的钉子拿到钢轨上用石块敲直,再重新把鞋子与鞋跟钉在一起,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当年要是做了,他今生的命运也许就会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副样子了。
有天夜里趁着月亮很圆雷颂歌把他拉到海边,两人躺在沙滩上聊了半夜。雷颂歌说那天在“城南旧事”聚会时大家都很担心于彬的心理状态,临分手时一再叮嘱他要好好开导开导于彬。于彬不想谈那帮子春风得意的人,就把话题岔开,问雷颂歌跟那个留校的女同学是怎么回事。雷颂歌说:嗨!男人跟女人除了上床还能有他妈的什么事情?谁像你把什么事都搞得那么复杂?不过老兄我跟你说:我这回算是做了好事了,把她给彻底拯救了!她跟她丈夫关系不好,我跟她有了那种事以后她也就解脱了,你没看见是我雷某使她返老还童的吗?女人是什么?女人是把小提琴,你使得好了她就能奏出悦耳的音乐;使得不好她就只会嚎丧给你听。全看你怎么对待她……
于彬被他的这番话触动了:是啊,女人是什么样子跟男人怎么对她关系太大了!要是于彬对他的前妻付萍也像他当年爱刘红妍那样全身心地去爱她,而不是仅只把她视为跟自己在一起生活并传宗接代的配偶,她又怎么可能会背叛他呢?
自从当年永远错过刘红妍后,娶谁为妻对他来说已经变得完全无所谓了。对前妻付萍,他从来就没有倾心深爱过,只觉得这女人还不错,跟她结婚还挺般配的。对他打算与之度过一生的这个女人,他像是挑选西瓜一样从若干个水果摊子里把她挑了出来,带回家去后却很快就把她给忘了。后来当她开始变成一个怎么看他都不顺眼的挑剔的女人时,他在心中对她只有怨恨,一次也没想过自己究竟在哪些方面做得不好,以至使她对这场婚姻绝望透顶。
雷颂歌还在喋喋不休地大谈着他的女人理论,甚至还讲到了留校女同学与他妻子之间在生理上带给他的不同感受,于彬的心却被他此时刚刚发现的又一个重大的人生失败压得透不过气来:作为一个丈夫,不,作为一个前夫,婚姻的苦酒是他自己在爱情中的失职酿成的,他原本是完全有条件把付萍爱成一个好女人的啊!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非常严肃认真、循规蹈矩地生活,身后留下的却净是一连串失败的印迹,而像雷颂歌这样游戏人生的人偏偏却事事顺遂,夫妻关系也好得那么邪门?他与雷颂歌的活法究竟哪一种更可取呢?他自己的活法又究竟在哪个环节出了毛病呢?
他想得头都隐隐作痛了还想不出个头绪来。可就算是想出了个眉目来吧,一切都早已事过境迁了,失败的标志早就永远镌刻在人生旅程上了。

毕业离校前的那一个星期里,大家都突然变得很重情,就连平时有矛盾的同学也坐到了一起,彼此认错,握手言欢,尽释前嫌,喝了酒后紧紧拥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大家纷纷在别人的毕业纪念册上情真意切地留言,互相索要或赠送照片,一种离别的感伤情绪迅速传染开来。
那天下午,雷颂歌把于彬叫到宿舍楼的过道上,告诉了他一件事情:
“哥们,你猜我刚才干什么去了?”雷颂歌问他。
“我怎么可能知道?大不了逛毛货街去了。”
毛货街是省城里的一条小巷,据说解放前那里除了是兽皮的集散地外,还同时是一个妓院云集的地方。
“嘿嘿,你这狗日的!” 雷颂歌回敬了他一拳,“告诉你吧,我找刘红妍去了!”
雷颂歌说半个小时前他看到刘红妍在图书馆后面的那个小树林里看书,就大着胆子走过去跟她攀谈起来,说他有个好朋友暗恋了她整整两年,再过几天就要回七百公里之外的老家去了,唯一的愿望就是想得到她的一张照片,希望她能够满足他的这个愿望。刘红妍瞪大了眼睛看着雷颂歌问:“你不是在骗我吧?”雷颂歌就赌咒发誓了一番。刘红妍沉默了一阵后,答应了雷颂歌提出的送他朋友一张照片的请求。
“哥们,今天下午六点正,她在学校后门口等你。到时候你记着把校徽别在左臂上,这是暗号。拿到照片后约她去什么地方走走谈谈,说不定就将她拿下了。”雷颂歌叮嘱道。
“兄弟,谢了!”于彬感动得一拳将雷颂歌打了个趔趄。
那天下午他照了好几次镜子,激动地想象着再过一会儿见到刘红妍并从她手里接过照片的幸福情景。他一定要为自己没有帮她修鞋跟诚恳地向她道歉,掀掉这块几个月来一直压在他心头的大石头。既然都已经说破了,他还要邀她去走走钢轨,把这两年来他对她的情意毫无保留地全部向她倾诉出来。他还要请她答应跟他通信,答应让他毕业参加工作后请假上来看望她。
雷颂歌这厮会不会是在捉弄他呢?
管他的!就算是被他骗了,白跑一趟又有什么关系呢?
六点差一刻他便到了学校后门那里,远远望见她已经等候在那里,心里感动得直想流泪。他放慢了脚步走过去,不断地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再退缩了!
这时正是吃晚饭的时间,住在校外几个宿舍区的学生端着搪瓷口缸或铝制饭盒络绎不绝地从后门走进校本部来,朝三个学生食堂那边涌去。刘红妍的身影不时被人流遮住,但于彬依然一眼就看到了她拿在手上的那张照片。她把那幅照片翻了过来,让白色的背面朝上,这样行人就看不到那照片的内容是什么了。她是个细心的女孩子。
于彬鼓足勇气走了上去,只见她眼里盈满了等待的焦灼,她甚至脖子都伸长了,脚也似乎踮了起来,在乱糟糟的人流中努力辨认着谁才是值得她把自己的玉照交付出去的那个人。她当然也看到了于彬,眼神里却仍然是那种等待、辨认的焦灼,丝毫也没有认出知己时所应有的那份惊喜。于彬赶紧怕冷似地把双臂抱在胸前,用右手掌遮住了别在衬衣袖子上的那枚校徽。
也许自己在她心目中,不过就是个冷漠无情的路人罢了,也许自己就是她最最讨厌的那类见死不救的混蛋吧!他似乎已经看到了当她认出她等的那个人竟然是他时,眼里那道一闪即逝的失望与厌恶的光。
他就那样双臂抱在胸前,低着头缩着肩猥猥琐琐地从她身边逆着人流走过去了。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甚至还不到五十厘米,但他明白他与她之间真实的距离应该是在一百亿光年以上。
他满面泪水地硬着头皮朝前走着,不敢回头去看她一眼。他走到几十米外的一家小卖部前面买了包香烟,抽出一支来点燃吸了几口,又狠狠地将它掐熄。他横下心来,返身朝着她走了过去。
可是就在他离她只有十来米远的地方,他的双臂又下意识地抱在了胸前,直到再次与她擦肩而过后仍没放下来。这一次,他甚至看到了她手里拿着的那张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他刚刚擦干了不一会儿的眼眶里又盈满了泪水。这一次,他心里十分清楚:就在几秒钟之前,他已经永远地与她擦肩而过了。


这时于彬听到身后一声巨响,仿佛要把黄昏时分透明的天空撕裂一般,一列火车愤怒地大吼了一声,朝着夕阳落山的方向一头撞去。

北戴河之行结束后于彬跟大家一起回到了学校。离开学还有十来天,校领导和几个同事想趁着这难得的闲暇安排于彬与两个企图再婚的女人见见面。这一次,于彬坚决拒绝了。
一天黄昏,于彬正在家里用遥控器选着频道看电视,住在他楼下的雷颂歌就趿拉着一双便鞋急匆匆地跑来砸他的门。他开了门问出了什么事,雷颂歌一把抓住他,一边下楼一边说:
“快!快!你根本想不到是什么事!”
进了雷颂歌的家门后他又跟着雷颂歌直接进了书房。雷颂歌指着打开着的电脑屏幕说:
“你看!你看!”
屏幕上是一幅他们从北戴河回到北京时雷颂歌用数码相机为于彬拍的照片,背景是天安门前行人川流不息的金水桥。当时于彬的脸上呈现出来的是一副与背景极不相称的落魄表情。这次旅游过程中于彬一直对照相提不起兴趣来,每次要拍照差不多都是被众人逼迫着才站到镜头前去的。
雷颂歌用手指头指点着照片上正在从于彬身后不远处走过的一个女人,激动地喊道:
“你看看!你看看!”
一股强烈的热气流沿着于彬的脊柱猛地窜上了他的头顶,他喊了一声:
“啊!”
照片上那个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衣与白色长裤的女子不正是刘红妍吗?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脸上依然是那副明朗的表情,光洁的脑门后面,依然拖着那条又黑又粗又长的辫子。永远永远,永远是将近二十年前的那个“瓜儿离不开秧”!
“拿U盘来,我把照片倒给你。”雷颂歌说。
“我没有。”
“买一个啊!”
不仅没有U盘,于彬的家里连电脑都已经坏了快两年了。他俩赶紧下楼去,到另一幢楼去找到他们学校教物理的沈老师,请他带他们去买了只U盘来,又去于彬家里检查了一下那台坏了的电脑。
“硬盘物理坏道太多,没有修理的价值了,”沈老师很内行地说道,“这种破电脑,连硬盘都只有4G,抱出去扔到垃圾堆里都嫌丢人。我带你找我朋友去买台新的吧,可以优惠两百来块钱。”
于彬急于独自坐在电脑前面反复仔细地察看刘红妍的倩影,就决定当晚就买一台回来。他现在一个人过,不在乎几千块钱。沈老师问他对电脑有什么具体要求,他说要液晶显示屏的,分辨率越高越好。
电脑搬回来安装好后他倒了杯酒坐到了它前面,用鼠标不停地在刘红妍的身影上点击着放大键,点击着昔日那段岁月。酒喝去半瓶后他脑海里已有了另一部高清晰度的显示屏,即使闭上了眼也能异常逼真地看到刘红妍从天安门前走过的画面、在学校后门附近手里拿着照片等待着的画面、坐在铁道边上气恼地看着断了跟的鞋子的画面、像一只雏鸟般伸展着双臂摇摇摆摆行走在一根钢轨上的画面……他赶紧关上了电脑。
到了后半夜他醒了过来。由于喝多了酒,感到口干得要命,就从床上爬起来一口气喝了两大杯冷水。这么一折腾睡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再不想躺回到床上去了。百无聊赖地把那只拆下来的坏硬盘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他搞不清楚什么叫“物理坏道”,想把它撬开,看看那坏道究竟有多坏。
正好沈老师因为忙着张罗替他买新电脑,把他的修理工具和几张碟子忘在了于彬家里。于彬找到一只口子上呈“米”字型的起子拧下了硬盘上的几颗古怪的螺钉,费了很大的劲后终于撬开了硬盘。
只见在一大堆极其复杂的构件里静静地躺着一只约一毫米厚的圆形的金属片,中间有一砣隆起物压着,仿佛是来自外太空的某种不明飞行物的模型。在刚刚撬开硬盘的那一瞬间,它闪耀出一道眩目的光彩,沉静而又辉煌,神秘而又自信。于彬甚至不敢用手去轻轻摸它一下,怕在上面留下污浊的印迹。不一会儿,大概是跟空气接触所致的缘故吧,它的光芒慢慢地收拢、熄灭了,变成了一块虽然还明亮着但已明显渐渐开始黯淡下来的圆盘。
原来那只铁盒子里珍藏着为我们这个世界所不配有的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美丽!虽然仅只是一瞬间的闪现,但也足以反衬出现实生活的卑污。
这污浊、残破的人世间一定存在着某种需要用整个心灵去供养、去呵护的美丽,那份美丽是那么的罕有而脆弱,令人不忍带她到这俗世间来变成一片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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