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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浩波的诗

作者:系统管理员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6年06月11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沈浩波的诗

沈浩波简历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出生于江苏秦兴.
“70后”代表诗人,著有长诗《蝴蝶》等。现居北京

 

目录:

 

沈浩波的诗

蝴蝶第二辑(长诗选段)

 

沈浩波访谈

厄测时代的诗人之心
——沈浩波答霍俊明问

 

霍俊明评论

一代人的诗歌“大势”和“蝴蝶”效应
——沈浩波长诗《蝴蝶》读后

 

正文:

 

蝴蝶 第二辑(长诗选段)

 

1

我曾经从泥土里
一块一块摸出他的白骨
就像在麻将桌上做的那样
但却不可能,将这副凌乱的
散发着臭泥味道的骨牌
胡成一段完整的人生

将一枚小小的碎骨轻轻掷入陶罐
手法灵巧,推出一张“东风”
他是风中的人
甚至不是记忆中的
他是虚拟的人
在空无一物的历史中存在

我和他之间
站着另一个男人
瘦小、暴躁,如同公鸡般热爱鸣叫
像一条模糊的黑线,活了60多年
我了解这个称做父亲的男人
如同了解一条浅浅的水沟

但我永远不能了解你
即使现在,用掌心嘀着你的白骨
试图感受新鲜的血肉覆盖于其上的温度
因为不可知,你成为一片虚无的大海
但父亲依然死死的拴在你的小腿上
如同一根黑线

黑线的另一头死死拴着我
拴着我的灵魂和目光
无知和迷惘
这就是你和我之间关系的全部吗
这就是我所必然经过或者虽然不能经过
但却必然是属于我的历史百科全书吗?

为何书中空无一字?
包括你在内,所有的祖先都不再拥有墓碑
他们的坟墓被历史夷平
你的坟前惟有杂草
我曾经在恶梦中梦见身后墓碑生长
如密密麻麻的手臂,黑色丛林敞开大门呼唤我进入

醒来后大汗淋漓
我没有在任何一块墓碑上刻上我作为子剥者的名字
你、你们在黑暗中的大声嘶叫对我将毫无效果
我不属于你们,我不属于你们黑暗面孔中的一员
我们不是一支试图抵达绝望终点的军队
即使我们同样是被命运围困的猎物

也不应该是拴成一串的滑稽的炸妩
我不属于你们,我的容貌与你们毫无关系
它来自一万个乃至一亿个神秘的,彼此无关的,
主动离我而去的家族
它来自风的砍研,水的洗礼,时光的抽打.
欲望的律令―它来自宇宙的孤独与寂静

是啊,我有时会想起你们,黑暗中的队列
因为宇宙过于寂静
我的鸣叫没有和应
我有时会渴望被拥抱
当我像耐心的伐木工人
砍断了所有伸向我的温暖的臂膀

 

2

两个人,走在大堤上,身后黄色的纸钱渐渐
燃烧成灰烬。有一片飞上了暗淡的天幕
眨着冷眼,凝望着一前一后的,两个人
他们渐渐走远,成为两个小黑点,冰冷的空气
将他们区隔成,一米的距离。一米的空缺,
一米的深情,一米的血液被凝固,一来的夜色

我从遥远的时间之外看着他们。他在后面
父亲在前面。他们刚刚将另一个男人的骨头
擦拭干净.封入一个很轻的陶罐,重新埋葬
他们在行走,月光在摇晃,如同时间中的一杯
洗刷记忆的水,试图照亮他在彼时沉默的容颜
试图确证,他是真实的,因此父亲是真实的,因此

那堆白骨是真实的,那堆白骨支撑过的身体曾经
是真实的,那身体历经的岁月,岁月中的枪火
枪火中空洞的眼神是真实的。疯狂和荒谬,饿理
遍野的
平原是真实的,每一次活下来的微笑和最后的
不得不的,死亡是真实的,因此父亲是真实的,
父亲的瘦弱、狂躁和悲哀是真实的―因此我是
真实的

我珑蛋远的时间之外看着跟随在父亲身后的刀阶他
看着他头颅上扛着的黝黑而沉重的空气
太可笑了,这是谁的恶作剧,将他塑造成这副
J已事重重的兔模样,如同一个滑稽戏演员,踩上了
事先安排好的香蕉皮,一头跌下舞台,他本来是在
虚构的剧情之中,但是疼痛和悲哀,却比真实中
的更为强烈

他栽进了那曾经分娩他的时间产道,摸索着
被偶然虚构出来的历史,在硝烟中长出拉杂的胡子
饥饿死死掘住他的身高,革命的热情令他热血沸腾
利令智昏,不断的逃亡与挣扎,起立又坐下, 白
花花的尸体
堆积在他宽大的额头,形成沟壑与深渊。天空之下
舞台之上,群星闪耀,聚焦在一个小丑含辛茹苦
的内心

这一幕喜剧令我哈哈大笑,不忍卒看
而父亲仍然行走在他的前面,在越来越黑的夜色中
步履飘忽,像一个从过去时代飘来的鬼魂
一米的距离,一米的绳索,锁住他的挣扎
他乖乖跟着,带着仇恨,走进父亲的浓黑的心
一块墨迹大小的废墟,被摧毁的青春蜷缩如蛆酬
看着那两个缓慢的,在苏北平原上挪动的黑点
看着那已死的灵魂和被拘役的灵魂,行走在
满地白骨的巨大囚笼之中,我突然感到紧张和不安
他们向哪里走?要走到何时?
如果他们永远走在这片巨大的漆黑之中,那么我
为何在此?
我为何如此宁静的吸饮咖啡,如同一只孤单的蝴蝶

亲吻花蜜。我为何飘荡?
我为何没有溺死在阿姆斯特丹的河流上,永日嗅
着郁金香的芬芳?
我为何没有在西藏的山洞不饮不食,寻求已失去
的真谛?
我为何没有被克格勃黑洞洞的枪口瞄准?
巴西女人丰肤的腹部,可以装下整个宇宙
我为何不是安眠于其上的黑瘦男子?
他死去的时候,哦,他尚未死去
现在仍然深陷于我家的沙发
目光浑浊,盯着电视屏幕
每天都是如此,我觉得他还能活很久
你能相信吗?他曾经有过信仰
你能相信吗?他当过国家干部
我为何仍在飘荡,在音乐悠扬的寂寞咖啡馆
独自发出吃吃的笑声。我敢保证
唱片里的声音属于一个睡过无数糙娘们儿的老黑鬼
连淫荡都那么宽阔;连欢乐都那么深沉。
他们是被小白脸的上帝诅咒过的人种。
他不是我的祖父,血液决定灵魂,我必将与我的
祖先毫无区别

 

3

祖父,你是战乱和动荡之子
你出生的时候,国破山河在
你成长的时候,白骨露于野
你死亡的时候,人民如色狗
但是这一切与你有什么关系
生存便是宗教,活完然后死去

祖父,我从未见过你
因此也就没有见过你的时代
读遍了天下的史书
没有一页记载过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他们说你有一双簸箕般大手
这令我羞愧自己的双手纤小如女人

祖父,我从未见过你
因此你是臻于完美的农夫
你娶了一个矮小的女人,生下我矮小的父亲
他是暴力和谎言之子
他出生的时候,白骨露于野
他成长的时候,人民如自狗

他死去的时候,哦,他尚未死去
现在仍然深陷于我家的沙发
目光浑浊,盯着电视屏幕
每天都是如此,我觉得他还能活很久
你能相信吗?他曾经有过信仰
你能相信吗?他当过国家干部

有一天,在我家的饭桌上
他突然高兴的笑出声来
说,“真没想到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我问他什么样的日子
他说―“天天有肉吃”
哦,祖父,你也没曾想到

你的儿子,会过上这样的日子吧
现在,他像一尊佛,在房间里搬动自己的身体
转一圈,回到自己的凳位―沙发
转一圈,回到自己的乐土―床
祖父,请睁开你被泥土覆盖的眼睛
看着你最宠爱的小儿子

你会为他感到高兴吗?
可是为何我如此悲伤?
有人说,如果祖父死得早,会转世为自己的孙子
重新目睹儿子的成长。那么父亲
将是我们共同的儿子。你凝望他的成长
我凝望他的衰老。我们经历着一分为二的疼痛

他曾经像一只狂乱的狗
有人在他的头脑中种植信仰的锌片
命令他吠叫、舞蹈,他曾经无比欢乐
拖着饥饿的身躯。一夜之间,锌片猛然抽离
有人告诉他:你是有罪的!
他开始颤栗,躲藏,夹住自己肮脏的尾

只在自己的窝里咆哮。我摩掌着他
被耳光抽得扁平的脸庞,当他开始往南
耳光命令他往北;当他开始遗忘
耳光命令他想起;当他开始怀疑,耳光命令他相信
当他开始相信,一记又一记洪亮的耳光,将他从一只狗
直接抽成一个老人―天天有肉吃的老人

 

4

上帝为女人发明了10000种荡妇的姿态
没有一种属于我的母亲
上帝为男人发明了10000种小丑的姿态
每一种都属于我的父亲
我是虚伪、紧张、不甘
和简陋、怯懦、绝望交睛的产物

我曾经以为,我的出生是一种偶然
偶然的月光使我受孕,我依然只是
浮游于天地间的那一粒细胞,最初的
茫然的,静静等待注入生机的一条小命
我出生的那一年,天崩地陷,24万条人命
埋葬于地震的废墟。而我出生,哭泣,并不是

为了他们。一个时代突然结束,另一个时代
刚刚开始,我将在其中学会爬行。但这一切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偶然,降落尘埃
掸了掸灰尘,就站了起来;刚刚站起来
就学会用悲悯的日光,审视那将我抱出子宫的
一男一女。我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我只是

感应到风的声音,水流的呼吸,静静的
等待注入生机的一条小命。我只是一粒
细胞从遥远的前世投掷到今天,我试图寻觅
那一把将我扔出的棒球手,我是他的传承
他的兄弟、他的儿子,我是他对白己的再次确认
直到有一天,我长出满头白发,每一根

的发梢,都散发出谎言的味道。这味道
和父亲头上的,母亲头上的,完全一样
我这才知道,我仍然在他们紧紧拥抱着的怀里
沉浸在他们和我共同的时代。我看见我的头颅
漂浮在水上,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充满邪恶
父亲的邪恶、母亲的邪恶,我的邪恶

我不可避免的活成今日之我。死亡和罪恶
比以往任何时代更深的覆盖我的嘴唇,直到
从牙齿里长出苔辞,从喉咙里吐出灰烬,从肠胃里
反当出食人之鱼。我静静的,听着咖啡馆里
隔壁桌上传来的闲谈声音,西装革履的几位
操着冷静而干燥的普通话―如同出自我的口腔

他们聊起宗教和生命。一个说,“死去的其实都是
应该死去的,都是前世的业报,此时一把收走,有的
得到往生,有的降入地狱。’他在讲述,今年发生的
一场大地震,夺走了十万人命。另一个在说,释
迎牟尼
早就有过预言,未来佛在中土。他们的声音在漂浮
如同我的头颅在邪恶的深渊中漂浮,连空气中的

每一颗中子都是邪恶的。我非常疲倦,试图睁开
眼睛,
但在一片浓黑之中,即使有一颗子弹,击爆我的
眼球
也不可能,弹射出碎片似的星光。我本是一只
畸形的怪兽,不幸获得了思想,就像病毒侵入
导致的变异,从此面目模糊。如果时代没有奔跑
我仍然只是我的祖父,活着就是为了死去,倒也
干净利落

上帝为女人发明了10000种荡妇的姿态
没有一种属于我的母亲
所以她至今仍在挣扎―通过我
上帝为男人发明了10000种小丑的姿态
每一种都属于我的父亲
但他终于停止了搏斗―望向我

 

5

一个女人鼓舞着臀部从我身边走过。
另一个女人裹着冰冷的风衣走入
来到这里,为了脱下风衣的黑,露出身肢柔软的浅黄
她们的共同点在于:都穿着裤子。但她们心里都没穿
求偶的味道比咖啡和茶碱更加强烈。
但与我无关,我像一头膺足的兽,埋着沉重的头

另一个我飞翔而出,迷失在时空交错的网格
独奕的老僧伸出枯黄的手指,试图将我
粘死在他的棋局。我闪身飞出,寻找来时之路
我看到耸立云霄的三棵水杉,少年攀缘而上
我看到怀孕的母狗,拖着肥大的肚子
奔跑着想回到家中,可是木门禁闭,棍棒如

暴政,暴政如雨。它在血泊中,肝脑涂地
一尸多命。木门之内,孩子的泪水滚落
哀嚎渐渐停息。这是他第一次感受暴力
并为自己的怯儒而羞耻。施暴者是同族的长辈
原本都是善良的农夫,他们高亢的激情不可遏制
一只狗发了狂,政府号召―所有的狗都有罪

我看到黑瘦的女人,痛苦的呻吟,张开双腿
从血红的深井中拔出一个黑乎乎的头颅
我看到无数的深井,无数的头颅,一直绵延到
铜镜的最深处,一万次的叠加,形成幽深的隧道
我和我的祖先,同时被繁殖而出,一排湿渡渡的
黑色的鸟,蹲在一根漫长的电线上,静穆无声

我从祖父的病床边缘掠过,致命的疼痛令他的嘶叫
惨烈如夜嚎之袅,一剂杜冷丁就可以让他活下来,

可是没有。我看到父亲仓皇的眼神和发软的双膝。

我无奈的飞离,不忍目睹最后的死亡。我看到
母亲穿着宽大的军服,左手持手电,右手擎步枪,

率领女子民兵潜伏在稻草堆中,突然冲出,

黄色的光芒照耀着

两具精光的身体,那女子是地主的女儿,阶级敌人企图
勾引公社的干部,男子啊啊的滚爬,从此他的人生和性器
瘫软如泥。捉奸成功,粉碎阴谋成功,少女时代的母亲,

洋溢着革命浪漫主义的春风;我看到父亲出现在一个巨大容器般的广场,

无数通红的小脸中,父亲的那一张脆弱如树叶,在风中
簌簌颤栗的树叶,所有的叶片向上翻卷.转瞬被灼烧得枯黄

我飞越这些不属于我的岁月,冰冷的空气如同血液
流入我的身体。我从慌乱中返回,在已然错乱的时空中
寻找那些,我爱过的女人。一个女人,敞开胸怀
沐浴于恒河之水,她是我最早厌倦的女人,如今已
饭依宗教,再也不能辨认我的容貌;二个女人,拖着
一儿一女,走在香港的大街,她嫁给了一个富商

三个女人,皱纹已深,在枯寂的房间对着我的照片
发出诅咒的声音;四个女人,丈夫轻抚着她的身体
看到我飞过,她眼中腾起一丝羞涩,随即归于平静
我曾经爱上这些面容冷漠的女人,饥渴难耐的,

挖掘她们
身体深处的热情。我想在她们中间寻找一个崭新的母亲
一个、两个、或者无数个母亲,献出我全部的爱
和内心的无助

可是我终究一一逃离,可是我终究。被她们一一抛弃
我不停的飞落,然后离开,找不到来的方向,也找不到
去的方向。我看到年轻的父亲剧烈的殴打母亲,
我看到深恨的母亲用讥消之鞭,抽打衰朽的父亲。我感到恐惧
我继续飞行,我渴望一个伟大的女人,她将帮助我,成为我自己
梦想中的父亲。我不断飞翔,大河仍在奔腾,雪山正在消融

时光错落如刀,人类密密匝匝的降落其间,永不
停息
我看到地球彼侧,老黑奴的子孙,举起透明的
巨大如船的鸡尾酒杯发表就职总统的演说
我看到梦想还在延伸,我看到冤死于铁幕大海的漆黑幽灵
我看到骄傲的头角自草丛中上升,岁月之锋不能将其抹平
我看到一只白色的蝴蝶,挥动纤细的双翼,永日飞翔

 

巨测时代的诗人之心

——沈浩波答霍俊明问

 

       霍俊明:浩波你好,感谢你接受我的问答。在中国特殊的情境之下,诗人和批评家们一直津津乐道于知识分子身份,而更多的时候他们却是歪曲和误解了知识分子而又不自知。能谈谈你关于知识分子的认识吗?
      沈浩波:我认可很多知识分子的社会功能性和在庸常世界中坚守的精神准则,我也认同在西方有很多公共知识分子确实能够在很大程度上代表民意,或者能够起到很好的社会作用。并且,在政治和社会的基本立场上,我与‘’自由知识分子”的基本诉求是一致的。但是不少表面看起来悟守知识分子立场的人,尤其是一部分中国知识分子的这样一种概念性,不管是左派还是右派的这样一个概念性,又构成了一种文化上的非此即彼。他们对于功能性的强调要远远大于文化和文明。经常使文化降低到仅仅是一种价值对于另一种价值的反抗,这种低水平的境界。这就是一种极其粗暴的概念化。无论是当年的共产主义者,还是今天在内心自封的“左派”和“右派”的公共知识分子,都很容易陷入这种概念化的魔咒。在任何一种文化现象中,首先去看其中的概念是否符合自身的价值,而不能也不愿意看到事物本身的,于政治正确和文明正确无关的复杂真相。概念令人远离深刻和微妙。

       霍俊明:那么诗人和公共空间和公共评价之间的关系应该如何看待呢?
      沈浩波:诗人不应该简单的去迎合任何可以简单被定义为“正确”和“错误”的公共评价。一旦把所有事物,把我们的文化和文明都变成普泛的,概念化的声音,就会变得狭隘浅薄。世界绝不仅仅是黑和白,对和错。诗人应该为这个世界,为这个时代的文化和文明留下更多复杂的甄别、深刻的洁问和微妙的体验。应该拥有更多橘黄的明亮和灰绿的黯淡。我看到中国的很多诗人,也在争先恐后的给自己贴上这种标签,好像如果我不是一个自由知识分子式的诗人或者一个左派的民族主义的诗人我就缺乏良心和良知,不能与时代同呼吸共命运。主动的跟公共知识分子拉近距离,贴上各种标签。我觉得这里面更深刻的意味是―知识分子意味着社会的话语权,很多诗人并不愿意丢失这一话语身份,但又找不到自身的更为自足的方式,只能变身为公共知识分子在诗人中的一个亚群体。

       霍俊明:有作家认为当下是一个“普罗文学”盛行的时代,尽管我并非完全认同,但是从新世纪以来文学和现实之间的关系似乎更为纠缠不清,要求诗人承担责任、介入现实的呼声倒是越来越强烈,诗歌写作的底层、打工、农村题材成了新一轮的主旋律式的抒写。你对诗人和现实、时代的关系如何看待?
       沈浩波:诗人在自己的写作中,保留这种直觉力,保留这种来自身体和灵魂的自由反应,保留某种文化之前的天真,保留文明之前的常识感,保留某种湿润的不可被干燥的概念化的微妙感,亦是对于这个时代的反抗。也是诗人介入时代的一种天生的方式。我觉得我们需要进行某种对于诗人身份在当今社会现实中的思考,对于诗人立足点的思考,以及对于诗人在目前这样一个社会现实中他所应当反映出来的一个社会关系的思考,这已经成为最近几年来当代诗歌写作中非常重要的一个课题,而且已经呈现出了一些很重要的成果。

       霍俊明:时至今日,令人悲哀的是很多诗人和评论家们对你和你的诗歌印象和认识仍然停留于十年前,仍然在各种场合纠缠于你早期的那几首诗并且简单的攻击和否定。曾记得一个老牌批评家元老在看到我他尬的一于幼 中对你的评价后他对我感叹到沈浩波的诗歌原来是这样的?能谈谈你诗歌的变化吗?
       沈浩波:我从进入三十岁以后,或者在二十九到三十岁的时候,个人在写作中的思考范围突然变得大,变得多。因为在青春期的时候,在我的2004年之前,那时候写作相对是发自身体,发自天性,尖锐、歹毒、充满激烈不安的荷尔蒙式的反抗。但当我走到一定年龄之后,这种写作就不适应这个年龄的身体了。这个时候,我的身体里已经容纳了足够多的东西,乌七八糟的东西也好,各种思考也好,都会逼使我不由自主地去思考更多,这时候会有一个巨大的反差和不适应。以至于(ILI藏大对出版后,整个2005年,我整整一年写不出诗来,突然失语,不会写了,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算是从这个巨大的反差和不适应里重新爬出来的,找到了新的写作资源,并且容纳进了我的内心和更开阔的写作方法中。而且我把我这段时间所有的思考尽可能地通过写作来解决,呈现为作品。进入了一个新的写作阶段。在新的写作阶段,我关注比较多的几个问题,一个是时间感。这个也许可以很简单的理解。由于青春期戛然而止,而天然带来的对时间的思考,对生命的思考,对历史的思考。当每个人在他往中年去的路上的时候,他身上的历史感会不由自主地加重,因为青春的写作是无负担的,当你到三十多岁的时候,你会更多地去观察你的父辈,更多地去观察你的父母的时候,感受会越变越复杂,所以我在那段时间就整个陷入了一种迷茫和恐惧之中,我经常在想,在中国这种复杂得无边无际的历史中,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我到底是如何成为今日之我,我是怎么成为这样一个我的,那么我会以我的一个三十多岁人的视野和体验以及思考能力去看我的父亲母亲,想他们是怎么变成我的父亲母亲的,他们怎么一步一步活成了今天的他们,他们又怎么一步一步使“我”变成了今天的’‘我”。从我的父亲母亲这一代,又想到我的祖父祖母又是活在一个怎样的时代,而那样的一个时代又是怎样的历史。我是1976年出生的,正好没有经历过那个特别动荡,特别不安,特别混乱的年代,但又离它最近。所以对那个年代有天然的亲感。特别想去感知你的祖父祖母,你的父母是如何被一步步地扭曲成今天这样的形状,而他们同时是如何把他们所扭曲到的一切,传递给我,来扭曲我的灵魂,把我变成今天这样一个扭曲的畸形的人格。同时这样的人格又如何能够在这样的思考中重新站起来。能不能从历史的产道或者母亲的产道中重新爬出来,是否能够重新的站立,站立成为一个真正内心自由的完整的“自我”,这可能是相当一段时间我写作时每天绕在里面的话题。

       霍俊明:谈谈你近期引起广泛关注和讨论的长诗伽琳吧!说说写作这首长诗的准备、心理状态以及写作过程中是否存在着困难以及挑战!
       沈浩波:整个(蝴蝶)我写的第一辑就是我的迷茫和恐惧,第二辑就是这样一个历程,我是如何成为今日之我的。在写这首诗之前,我其实是没有答案的,甚至是恐慌和迷茫的。但当我写完我的迷茫和恐惧之后我觉得我的迷茫和恐惧没有了,我觉得这是诗歌的力量。它让我从这个漫长而黑暗的产道里爬了出来。当我写完“我是如何成为今日之我的”这样一个很长的诗歌的时候,我觉得我找到了答案,找到答案之后我就不想再去回顾了。这就导致我在写第三辑的时候,不太好下手。因为要让这首诗乃至我本人像一个婴儿一样重新诞生。解决完自身在时代中的“我”的问题《当然,这也只能是局部的,短暂的解决,事实上,诗人必将用一生去不断而且反复的解决这个问题),那么就会马上遭遇更开阔的,在这样的一个时代和社会去写作的问题。这就让我的写作进入了一个新的,必须建立起来的视野中。所以我思考得非常多的另一个话题叫“人文感”。刚才我们讲到对知识分子这样一个认识,这个认识我觉得对诗人来讲,就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人文感。如果一个诗人没有人文感,没有历史的重量,没有社会的重量,也就没有人文的重量,他最多只能成为一个局部意义上的所谓好诗人。所以诗人必须更多的去面对历史和世界,面对时代和现实,面对这样一个社会。如何面对这个“使我成为今日之我”的时代和社会,以及这个时代和社会在更多层面上与“我”的关系,是我一直在思考的。

       霍俊明:说说我们这一代人的精神境遇、时代情势和诗歌写作状态吧!你最有发言权!
       沈浩波:我所属的这一代人,上个世纪 70年代出生,可能还算是理想主义的尾巴, 自由和尊严之心始终存在,60年代人身上这种情结会更甚。但我们现在看到的结果是,印年代的人大部分都已经同流了,当年的先锋派,现在纷纷投诚了,当主席去了,到年龄了,当年可都是先锋派。80后更是完全没有这种历史的和理想主义的善恶负担,没有简单的是非感,或者说是非感是约等于零的,是不存在的。你跟他讲,他觉得,天方夜谭嘛。我就加入一个作家协会嘛,这有什么嘛。你跟他谈这个,这代沟太大了。我自己的感觉很强烈,我上面的兄长们在纷纷地当主席,我下面的80后们觉得被体制是天经地义。而我们自己这一代,就像时代的孤儿,悬在这儿。

       俊明:我觉得你是青年诗人写作相当清醒和自觉的一个,甘自己的诗歌甚至这个时代诗人都有着相当深刻而准确的认识。简单说说!
       沈浩波:我们看到更多的写作者,在这个时代,早已失去了独立的内心。都在纷纷体制化。他们永远在关心是,得奖啊,开会啊,永远是在关心着谁当了副主席啊,谁当了主席啊。所有这些人,他们在关心的永远都是这样一些话题。体制对文化的奴役,在诗歌这一领域,由于众多曾经先锋的诗人的纷纷主动靠拢,变得更加无孔不入。这是时代对诗人的另一种强大的作用。被知识分子化是一种作用,被体制化是另一种。而这两种作用,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来源于内心的苍白和恐慌。缺乏强大的内在力量去面对,逐
渐“被”而“化”之。把自己的面孔模糊为众多面孔中不辨彼此的一张,以此获得集体话语的狂欢和集体身份的认同。诗人如此,悲莫大哉。越来越多的,我看到写作同道者内心的稀薄,一抹苍凉的苍白。这就是我们所面临的社会现实导致的精神现实。在这样的一个情况下,作为一个诗人如何写作,我们的诗歌到底应该如何与社会发生最直接的关系,而当一个诗人开始在写作中呈现越来越多的反思和迷茫,反省、思考、质问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否就应该理所当然应该开始变得因开阔而低沉,而可以有权利享受不太尖锐的成熟感,而祛除简单的因身体冲动而带来的直接感?这又是我最近思考的另一个问题,我觉得如果我的写作是遵循这样一个简单的进化逻辑的话,那么问题就太大了。不能因为你的视野更为宽阔,写作资源、人生资源更为丰富,思考更为深入,就由此带来写作的尖锐性被磨平,或者被抵消这样一个现实,更不能因此失去诗歌原初的那种身体冲动、舌尖一颤的语言冲动和内心微颤的天真情感。最终,一个诗人,是要能把你的反思,你的愤怒,你的体验,你对自我的拷问,变成力量,压入身体的岩层,伴随你永恒的青春式的尖锐和愤怒依然而在天真烂漫中被催发。而不是彼此抵消,成熟世故。这是我在写作中一个对自己的小小的反思。我觉得我在2004年以后直至今天的写作中,可能做到了更复杂,更深入,更深刻,更多的反思,更多的拷问自己,更多的去面对。但我依然觉得我自己在逐渐失去2004年之前的那种天真、简单、直接的来自身体本身的尖锐。今天,我觉得我想清楚了这个问题,这两种状态并非天然对立,而是可以通过个人心灵的消化、接受和沉淀达到浑然一体的。我也希望在我未来的写作中能够逐渐证实这一点。

      

一代人的诗歌“大势”和“蝴蝶”效应
——沈浩波长诗《蝴蝶》读后
霍俊明

 

       沈浩波自从“出道”之日起,其写作长诗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尽管写作这些长诗给他带来了难以相间的痛苦和挑战,甚至曾有一段时间沈浩波不得不因为各种原因而放弃长诗写作。而近期沈浩波的长诗《蝴蝶》 (2008年4月开始写作,2009年10月底完成,2010年1月由上海文艺出版总社出版)更是让诗坛同行们侧目。尽管在为数不少的对这首长诗的评价文章中不乏哥们、朋友式的叫好和追捧,也不乏溢美之词,甚至伽琳出版时在勒口处的文字“里程碑意义上的史诗”还有待时间的进一步考验,但是平心而论《蝴蝶》这首长诗确实是21世纪第一个十年的一个不小的收获,尽管它不可避免仍然存在缺憾,比照而言,该长诗的第三样我有些不太满意。但是这首长诗是一个诗人的精神成长史和一代人的被迫颠三倒四一样的“家族”寓言,更是一个生命与时代、伦理、现场和历史惨烈碰挂之后的不无悲壮的嘶鸣之声与晰哑而尖厉的叫喊不绝的审判、 自供和忏悔以及“不原谅”、“不宽怒”的高音量告白。诗中不断出现的“母亲”、“父亲”、“祖父”、“妻子”和“儿子”等家族谱系是诗人借以对崎形的、不正常的历史秩序、国家神话、政治叙事、生存语境和现实存在的一种融入了个人化历史想象力的符号性象征和诗歌精神推进的寓言化方式。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沈浩波的诗歌文本中的由“儿子”―“我”―“父亲―“祖父”所构成的循环的“父系”形象,而这个循环系统在沈浩波这里构成了一种可怕而宿命性的难以挣脱的巨大力量,相互焦灼、相互排斥又难以挣脱和剥离的胶着。而在伊格尔顿看来“父亲”是政治统治与国家权力的化身,而在沈浩波这里“父亲”还没有被提升或夸大到政治甚至国家的象征体系上,而是更为真切的与个体的生存体验甚至现实世界直接关联,而诗人与“父亲”以及以“父亲”为象征的关系则是尴尬、焦灼和拉锯式的状态。这是一口黑趁殿的深井,既想回到本真性的亲切又不能不面对强大的血统、伦理乃至文化上的巨大差异、隔膜和逆反,甚至还有挑战,“上帝为男人发明了10000种小丑的姿态/每一种都属于我的父亲/我是虚伪、紧张、不甘/和简陋、怯懦、绝望交铸的产物”(伽蝶·第二娜)。

沈浩波的长诗写作其时间意识是相当显豁的,更为重要的是这种时间意识是与生命的体验、现场感和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直接相关的,这种时间意识不仅具有宽泛的哲思性更具有真切的个人性, 同时这种时间意识在诗人所发现和创设的意象、诗歌节奏、语言方式和诗歌的整体构架中得到了近乎精确的个性化呈现。这种呈现既是个人的也是历史的,既是记忆的也是现场的,既是诗学层面的,也是社会学层面上的。说到长诗人们谈论最多的就是所谓的“跨文体写作”,换言之就是诗人将散文、戏剧、书信、歌曲、小说、 日记、随笔、广告等文体元素掺入到诗歌文本中,而我对此却不敢苟同。真正的诗歌是从来都不会仅限于抒情或叙事的一元的牢笼,而是会尽可能地以多种话语方式增强诗歌的容量、张力和空间,长诗写作尤其如此。长诗的精神维度和诗歌结构显然更为重要,这既是关涉诗歌语言的,更是关涉生存本身的, 当然也有社会和历史文化上的考量。沈浩波的长诗写作在迅速摆脱早期的青春抒情和诗歌学徒期之后显现出在生存现场个体生命和历史文化的临界点上维护诗歌的本体依据的先锋特征以及知识分子的良知感(包括诗歌语言和技艺上的良知)和历史意识。沈浩波多年来的长诗写作呈现的是急速的节奏中暴风骤雨般的狞厉的、寓言化的、荒谬性的戏剧性景观,无论是与诗人的生存直接相关的往事记忆、生活细节还是想象和经验中的更为驳杂的场景、事件、历史、幻想都在质疑、反讽的基调中呈现出难以规约的诗歌的真实状态。沈浩波的长诗写作极其强烈地张扬了一代人时自我、世界、生存、诗歌、历史、 乡村、城市、异乡的经验或想象性认识,诗人以极其强烈的介入现实和历史的姿态呈现出快速的令人眩晕的目不暇接的驳杂景象,这些长诗更像是一个个人化、历史化、欲望化和寓言化的生存文本或一个诗人的灵魂档案和历史见证,一份关于社会、历史与个体的白皮书。基于此,黑暗、荒谬、悖论、假象、粗凝被诗人从浮华的帷幕背后施拽出来,而个体作为一个匆促的生命过客,强大的社会规训与惩罚显然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制约,再加之难以杭拒和改变的宿命力量的压制,生和死都不能不是沉重而尴尬的。

    沈浩波2008年开始创作的长诗《蝴蝶》前后断断续续持续了近两年时间,在我看来这种“难产”的过程更像是“70后”诗人在这个时代诗歌写作情势的一个绝好的象征,或者“窄化”一些这首诗起码对于沈浩波自己而言是具有着“个人里程碑”的意义。到了沈浩波这样的年龄和诗歌写作时间段,诗歌不可避免进入了瓶颈期和冰河期,这在其他同时代诗人中都普遍存在。而形成悖论和反讽的是,大量的诗人在网上和刊物上夜以继日的制造着大量的诗歌作品,而实际上这些文本因为瓶颈期的到来而呈现出高度的重复和自我复制。 当沈浩波在2009年10月27日俄着肚子在北新桥的“等待戈多”咖啡馆终于完成这首长诗《蝴蝶》的时候,我们是否看到了一个时代的沉滞低洼地带的艰难的精神“飞翔”或者是坠落时的痛楚与分裂?以沈浩波等人为代表的“70后”诗人为什么在如此急促、沉重、暖昧又如此轻飘、浮夸、虚肿的时代生存景象中还要进行写作长诗的努力,“在这样的时代,没有巨大的象征性的民族北上,没有战火与集体的创痛,如何承载这么长的一首诗的重量, 用什么来承载?”①在我看来从1970年代以来的30余年的时间里, "70后”一代人见证了不同的时代,从理想主义、集体主义的红色政治年代过渡到商业化、娱乐化、物欲化、传媒化的经济主义时代,剧烈的时代震荡和社会转变,夹缝中生存的尴尬和无奈的城市之累都如此强烈地淤积在“ 70后”这一代人的内心深处,甚至一些强烈的倾诉和抗议的愿望已经在短诗中无以完成,只能是在长诗写作中才能逐渐完成一代人的倾诉、对话、命名。随着时间的推移,“70后”的长诗写作会越来越成为显豁的诗歌史现实。概而言之,沈浩波写作长诗的努力印证了中国当代诗人写作长诗的可能的和某种远景, 当然这种可能性和远景的实现只能是由极少数的几个人来完成的,历史总是残酷的,这在平庸的年代更是如此。在巨大的减法规则中,掩埋和遗忘成了历史对待我们的态度,而语言和诗歌永远比一个国家更古老,更具有生命力,一些诗人用语言创造的自我和世界最终会在历史中停留、铭记,历史在寻找这个幸运者,这个幸运者肯定也是一个在个人和时代的轨道上发现疼痛和寒冷的旅人。沈浩波的《蝴蝶》等长诗写作蕴含了一种独具个性而又相当重要的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的深入现实的精神向度,一个诗人对日常和“平庸”生活的逼视本身就是绝好的现实之一种。这种个人的历史想象力较之1980年代以来的带有青春期写作症候的美学想象力而言更具有一种深度和包容力。历史想象力是指诗人从个体主体性出发,以独立的精神姿态和话语方式去处理生存、历史和个体生命中显豁和噬心的问题。换言之历史想象力吵域中既有个人性又兼具时代和生存的历史性。历史想象力不仅是一个诗歌功能的概念同时也是有关诗歌本体的概念。沈浩波的长诗写作有力地在历史想象力的启示下呈现了一个时代的精神肖像和一代人的诗歌史、生活史和社会史面影,这些诗作也可以说是历史想象力在一代诗人身上的具有代表性的展现与深入,清醒与困惑的反复纠缠, 自我与外物的对称或对杭。 

       在我看来沈浩波在伽螂中呈现了近年来他始终坚持的在看似日常化的真实生存场景和地理学场域中设里大量的既日常化甚至庸俗化但又不乏戏剧性、想象性的同时寓含强大精神势能、暗示能量和寓言化的场景。在这些苍茫的黑色场景中纷纷登场的人、物和事都承载了巨大的心理能量,更为有力地揭示了最为尴尬、疼痛也最容易被忽视的时代的华美衣服的肮脏、褶皱的真实内里以及更为沉暗的个体生存的体验和时间的巨大黑色斗篷下的生命的寒冷和同样寒彻刺骨的记忆。我想正是由此,沈浩波在恤蝶》等诗中所持有的更像是“聚光灯”之外的黑暗诗学,精神自审、西绪弗斯式追问、现场遇视和历史省思的
维度之下,诗人已经没有必要再重复光明、天空和灿烂的前景,作为创造者和发现者代名词的诗人有必要有责任对大地之下的黑暗之物予以语言和想象的照亮与发掘。基于此黑暗的地下洞穴中细碎的牙齿所磨砺出的“田鼠”般的歌唱正契合了最应该被我们所熟悉然而却一直被我们所漠视的歌唱。好的诗人都是时代的兢兢业业的守夜者,这个守夜者看到了夜晚如何把中国变成了一口夹杂着欲望和现代化怪兽的深井,看到了一个推土机和搅拌机如何建造起一个个虚无的钢铁之城。

       伽黝是后社会主义时代诗歌精神气象和个人诗歌地理学正在丧失和消拜的挽歌。

       沈浩波在长诗((*黝中对“身边之物”投注了尽量宽广的考察视阁,他在审视和叩问的过程中并没有呈现出简单而廉价的二元对立的冲动与伦理机制的狂想,没有在个人与整体、农村与城市、底层与中产、历史与当下、沉落与救赎、挽留与拒绝中设置鸿沟和立场,而正是这种融合的姿态反而使得以上的二元对立项之间出现了张力、弥散和某种难以消拜的复杂和“唆昧”。这种还原的历史主义和田野作业式的诗歌话语方式恰恰是在多个向度上再现与命名了诗人所经历的传统农耕社会的理想主义、革命教育与生活方式和此后工业和市场的无限推进的后社会主义时代泛政治语境下的尴尬心态、无根的失落和莫名的恐1俱,“在灰色的城市/不再想念白云/只是依然试图/去写明亮的诗”(《蝴蝶·第一锄)。在一个写作如此多元、媒介如此便利的语境之下,诗人很容易玫坠入自我幻觉和日常叙事的天鹅绒当中去,很容易在丧失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维度的前提下承担、不介入、不担当、不决绝、不抵抗的暖昧与讨巧中来!这多像我们当下娘里娘气的“中性”和“去势”的时代。而沈浩波的诗歌显然并非扮演了个人和日常叙事中小感受、小反思者的角色,而是有意识在文本的尽可能拓展的巷道上延展自己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和求真意志,展现个人的命运轨迹和更为深切的家族历史。

       我看到了一个“民间”家族的深埋地下的苦涩而顽健的“草根”,看到了看似颠覆和嘲讽“父辈”和传统“母亲”形象背后的无处不在的深潭般的泥泞和内心。这种建立于个体主体性和真切言说基础上的历史想象力和求真意志就在最大程度上打开了现代诗歌应有的空间视闲,将消逝的和正在消逝的事物与情感交织在类似于无物之阵的迷津之中。简单的肯定和否定都只是少年和青春期写作的表征,而中年式的在肯定、犹疑、前进、折回之间展开的辫驳和话问方式在沈浩波这样的“70后”诗人中不能不日益显豁地呈现出来。

       对于《蝴蝶》第一样、第二辑和第三辑的诗歌形式、语言节奏和句式等特.氛我想暂且搁置,而诗歌写作作为一个人的内心“宗教”和乌托邦确实具有一定程度的自我“清洁”和对社会进行矫正的功能,但是我们看到的仍旧是无边无际的日常景象中的级舰、喧嚣、混乱和荒诞。在批黝呈现给我们的一个时代遗留的影像和个人精神成长史中,沈浩波以其沙哑而尖锐的咳嗽,以各种令人触目惊心但又极其日常化的场景镌写着一代人在紧张的工业时代的孤独与不安。时代和成长经历所造成的生活的琐碎、偶然背后的宿命之手和难以挣脱的规训与惩罚,使得沈浩波的一些诗歌呈现出某种病历性的特征。显然这种“低烧”和疾病状态并没有使诗人在虚幻的理想乌托邦面前长久的沉坠,反倒使诗人获得一种对抗的勇气。实际上饥俄更是一种严重的时代疾病。作为在成长经历中经受了精神和物质双重饥俄的"70后”一代人而言,这一代人的诗歌几乎无处不印证了这种“尴尬”和“饥俄”状态,“总是回忆起/一生中的一顿饭刀礴在待子上/光着膀子/吃煮得很烂的面条/使劲的喝面汤/一口气吃了三大碗/全身是汗/如被水洗刀那叫一个美啊/从此之后/天下再无美食”(伽蝶·第二椰)。而正是这种“饥饿”和由此而产生的觅食飘荡―在生活、社会、精神中的漂泊和游移―的状态使得沈浩波不断在纷乱的生存现场中将视野不断投注到那个逝去的年代,实现自我的一种渴望机制。“饥饿”甚至成了“70后”一代人的宿命。

      浩波所持有“7。后”一代人的生存经历、情感经验和思考方式使得他更多地充当了理想主义和怀疑主义的双重角色,而很多人在青年时代都是愤青,而随着年龄的变化这种带有本能性的愤怒与批判就不断走向了衰竭,而沈浩波尽管其诗歌写作在更为广阔的多元空间同时掘进,但是他的诗歌一直有质疑的立场。“因为拒绝诉说/我把自己锁成冰拒”,一定程度上沈浩波和他的伽琳等诗毫不留情地为我们打开了一个骤然寒冷的时代冰库,每一个读者都会为其中的一个个难以避免、纷至杳来的寒风和暴雪不停寒嘴,所以从精神和文化的角度来考量沈浩波以及其他"70后”一代人的诗歌写作在很多方面都像是在一个发着低烧的时代以内心波澜不断的抒写在为时代提交着一份扭曲而尴尬的病历表。这些病历共同呈现了一个时代的病症和顽疾,也说出了他们视野中的衰老、 占领、死亡和“母亲”、“父亲”的经验价值观的降价、贬值。在沈浩波的很多诗歌中他不无有效地呈现出一代人面对的生存黑幕的压力和灵魂的低沉自白,不断与现实摩擦甚至冲撞.不断在叙豁的现场中发出质疑,并在日常的背后揭开由想象的真实、语言的真实和诗歌的真实所构成的常任难以发现的空间,这种发现秘密和日常诗意的强大势能反倒是印证了诗歌、语言和记忆的力量,也同时更为感同身受地意识到有很多东西和事物比我们脆弱的生命要强大得多。

       沈浩波这里,我领受了‘旧常”和诗歌交锋的无形而巨大的力量,我也最终看到了一代人的生存就像是黑夜厨房中的一场暗火,尽管峭烟不再,但是他在维持内心的羊严和发现的痛楚时付出的代价并不比以往任何时代要少,“抱起一只母鹅/揍她丰满的臀/让她飞翔/像圣洁的天鹅/令人落泪”(《蝴蝶·第二样》)。他在驱赶着世俗和现场的黑暗的同时也撕开了一道道并不醒目但却难以愈合的伤口和无言的苍凉与自嘲。作为个体和诗人,沈浩波在不断培养着个体和家族面对时间、社会、历史、生存和死亡的勇气,在交叉的小径花园中高高的举着内心的灯盏,努力寻找着与时代与历史对话的机会,但这样的机会不是稍纵即逝,就是永远不来。沈浩波在《蝴蝶》 中不断构筑自己的精神“基地”的灵魂地理学。他不断将散落在各处的日常化的空间场景以诗化的意义,不断在日常化景观中呈现一个当代诗人的微观地理学图景。那些宏大的、虚假的、卑劣的、级舰的政治文化、 乡土文化、城市文化以及三流诗人的自大、 自闭传统所一起构筑起的广场诌媚学和纪念碑早已在无比令人惊悸的黑暗与痛苦中烟消云散。正是在真实场景和想象空间的交织中,一个诗人在语言的空间和自身生命履历的轨迹上呈现出波诡云调的气象与心像,梦吃与白日梦,现实与寓言。

      沈浩波:《前A).《蝴9),上海文艺出版总社.2010年.第1 页。

       霍俊明简历 1970年代出生于河北丰润农村,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后,任教于北京教育学院人文学院,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研究员。“汉江安康诗歌奖”评委会主任,《星星诗刊》编委。著有《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 曾获2009"诗探索”诗歌评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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