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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米的诗

作者:系统管理员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6年06月11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唐小米的诗

唐小米,七十年代人。有诗歌、散文作品在
心寺刊》、《中华散文》等刊物发表,并入选多种
诗歌选本。著有诗集《距离》。获《诗选刊》
2011中国年度先锋诗歌奖。参加诗刊社第
28届 青 春 诗 会 。 获 得 第 二 届 河 北 诗 人 奖 。


目录:


唐小米的诗


我愿意被世俗温柔地杀死(组诗)


访谈

从声音的内部开始

        唐小米  霍俊明


评论

那团跃动的火焰与月光

               霍俊明


正文:



我愿意被世俗温柔地杀死(组诗)




生活和田野是一对双胞胎


积雪还没融化,雪里有甜腻的阳光

一只麻雀像另一只麻雀的影子,争吵、追逐、闪躲

在阳光里照镜子。田野里太多长相相似的麻雀,做着相似的动作

它们长得像我,而声音,像我的姐姐。

秋收时这里麦浪滚滚,每一块麦田都是祖国,每一根麦芒

都是命运,每一位农民

都是面貌相似的麦子。哦,田野广阔,盛产

三胞胎、四胞胎、五胞胎,生活亦广阔让我一生都在区分相似的果实:真与假

爱与恨,美与丑,拥有与放弃,热爱和牺牲??

如同此刻,我把初春的麦浪当成大海,

把麻雀当做海鸥最傻的是人间春风

她刮着我跑,以为搬起了原野上最大的一块石头


真理在父亲的下巴上游走


父亲闭着眼旋转他的剃须刀

左一圈右一圈像开着拖拉机游走于大平原

嗡嗡的声音有时迟疑片刻有几秒停顿

似乎遇到小土坡喘息了两声上不去

再冲还是上不去

父亲刮完起身照镜子发现下巴上还残留着三撮黑

分别在唇窝处和两颗痘上

当然这不是剃须刀的错

人类的下巴从来都不够光滑

“从不伤及那眼??”是它的广告语

斩草却不除根据说是它最大的优点

它在圆形剃刀外又罩了一层光滑的罩子

以证明在清除人类面部杂草时

将容忍并接纳人类深处的荒芜它简直??

当然这只是我走神几分钟现实是

我依然在看书母亲和弟弟在偷笑

父亲遇到尴尬事习惯性咳嗽了两声


一条铁路穿过县城


我也想这样躺着,穿过一个人的身体

也想像铁一样坚硬,不因为他疼而柔软

我只想路过却不让他知道我的终点和起点

我想留下些眺望,不是全部惦念

我也想带走他深处的灰和煤,黑色的沉重的灼热的

用它们在废墟上又盖起一座城市也想那样心跳

在他的现实中发出吮当吮当的声音

让他玻璃上的灰尘跳舞,吵醒他

或者在某个夜晚成为了他梦的一部分

我也想露出肋骨让他抚摸,那么硬的骨头

因他的弧度而弯曲

当他把脸贴在我的肋骨上倾听

故乡的车轮咬着异乡的铁,仿佛轰隆隆的春雷

我想他会一跃而起,成为春夭的火车头

我想他变大,胖一些,让我穿过960万平方公里的肥沃

我也想他变小,只是一个小个子

我想成为他的破绽,他手臂上一道儿轻微的划痕


我的两个朋友


一个像蓝瓶子一个像白瓶子

蓝瓶子装着海水白瓶子装着阳光

我是墨斗鱼我是她们的场已眼儿

她们总是先把我扔进海里

再把我抛回岸上阳光乳白色沙滩铺着金子

我只好挤出淡蓝色的汁唉她们把我洗得什么都没有了

我只好挤出我的纯真年代


时间搭乘了哪一趟班机


一切都在飞。阳光像白金线头儿被风吹着

它的重量把积水砸出了,

昨晚还梦到十八岁今天就是二十年后的样子

时间像搭乘了班机,我与他的对话总是无法接通

简直是一辈子的致命伤,无法知道他飞向哪儿

我着急是因为我的朋友们都出差了

“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好像都在飞机上都去了远在天边的地方


歌颂


我有时爱,有时又不爱

有时把自己装进盒子,有时又跑出来

在天空放马。有时开向日葵的花,有时又像无花果

我怕一辈子都像无花果,开着委屈的花

于是把房间凿满了窗户

却像虫子住进一只菠萝里

我被菠萝蜜酿得又软又小,实际上,我经常这样

仿佛一个人,一点一点死去

像一条河,一点一点变成沙漠??

可每次我都如约醒来

被命运这位富有者收藏

它用时光编织的金丝笼圈养我

用孤独的鞭子抽打我

让我像一只黄莺

热闹的活着,并学会了歌唱


我害怕我的脑袋


从哪儿浮上来又从哪沉下去?

我害怕我的脑袋

害怕脑袋里装的那么多想法

有些会游泳,有些注定溺水而亡

有些在飞,有些一跳下去就摔死了


它是长在一棵树上的马蜂窝

如果算上鼻子、眼睛、嘴

就是凿了燎望孔的碉堡或者

装着猫眼儿的防盗门

我最怕它成为最高指挥所或报警装置

终究敌不过一颗炸弹

一把螺丝刀

它阻击了什么什么就把它撞出肿包

拉开多少铁丝网就被勒出多少皱纹

它总有那么多新对手

来自于未知的一切

而它真正的绝望来自身边

突然有一天

忠实的手和脚再也不听使唤了


春天怀抱着一棵草


她把一棵草当成草原

又把草原当成了一棵草

她给每棵草一种心情

把草原变成了波涛起伏的大海

她给每棵草一双手

把草原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掌声

她给每裸草一个怀抱

把草原变成了胸怀

她给每棵草取了不同的名字

把草原唤作故乡

她给了草原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从爱上她就不再辽阔

从爱上她就大无边际

她接受了一棵又一棵草的爱抚

她生出了一片又一片小草原


好消息从来都只在路上


春天在从南到北的火车上

燕子和蝴蝶还装在礼品盒里

春雨之前,它们只是风筝

远处那个看着田野的人

也还只是个稻草人

我也等着被春雨唤醒

像麦子,浪起来

不是波浪的浪就是浪花的浪

一定要与水有关

我的北方大旱,

我每天赶着风跑啊跑

也不能激起他的点点涟漪

因此我乞求,我要

哪怕是一滴水溅起的

一小朵浪花


河边


相信每一条河都是地球的眼睛

鱼在河里游

地球看到了飞起来的人们

而咸鱼是因为他曾飞进一个人的深处

那里叫大海

河面浮动着碎光阴

垂柳尚懂敬畏

而我在河边弯身

只是为了照见自己的倒影


旧书


无论翻开哪一本

每本书里都夹着一个昔日的我

好像我是一纸书签一枚花瓣一片叶子

是季节里的小意外

田野里的一串脚印

我肯定从这里拿走过什么

当我藏在这里自责惭愧懊恼悔恨

我更像一个贼

把一个个丑陋的自己抛弃在案发地

喇兑掉一件件旧外套


冰箱


不要责怪保鲜盒里的菠菜一再发霉

不要责怪不能从一而终的人

假如你有容易变化的本质

就不要轻易相信冰箱

最好的方法是研究食谱

怎样把嫩菠菜做成美味大餐

然后把它们吃进肚子


干花


难道她们怀孕了?

她们的力量把一只玻璃花瓶都撑裂了

尽管瓶子里没有水

她们还在空气里盛开

她们热烈的样子真的令人怀疑

一朵蓝花即将产下一朵又一朵小蓝花


窗帘


它像个硕大的垃圾场

边边角角散落着太阳的头皮屑

这么多年

替我遮挡紫外线和风沙

脸上长满痘痘和日晒斑

它抗议过很多次

无故从窗帘盒里脱落

我求它看在彼此依靠的份上继续把我藏起

它鄙视我黑夜的梦吃日渐臃肿的身体和

面对狂风闪电时的儒弱

它鄙视我时

发出“呼啦啦呼啦啦”的大笑声

它一直都有这样的权利

我恨它但我不能离开它

它是我的遮羞布

里面裹着赤裸的我


蜗牛


四壁潮湿

几只蜗牛爬上门

这些疯狂的房产开发商

在广场上盖起了别墅

看来房价高涨并不是蚂蚁的错

它们四世同堂还住在一间宅院里

冬至前它们集体商议

状告蜗牛非法占地

并建议城建部门

把房子建成大树那样

让每只虫子都能在一片树叶上安居


天空


雪后,阳光里像覆盖着雪

天上也有一片儿一片儿的雪地

在太阳周围

而离太阳远点的地方

积雪在融化

露出浅海特有的淡蓝

天上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雪能覆盖住大海

羊群也能赶进海里

但女儿说我想错了

不是所有的蓝都是海

也许天上的草原是蓝色的

雪覆盖了那里的草原

而羊群此刻都藏在牧人的毡帽里


卒年


2010年最大的一场雪

带走了我奶奶

她闺名王躲86岁

临死前白哲瘦弱

我不想说她像一朵雪花落进雪里

S死前

她比一朵雪花还轻

她飘走的速度

比一朵雪刁乙还快

我捧在手里时

她只剩下轻轻叹息就能吹散的灰


雪灾


我梦见每朵雪花都是一顶落伞

每顶伞下都挂着一名伞兵

他们铺天盖地

连缝隙处都站满了

这些小矮人迅速攻占了巨人的地盘

他们试图成为我们的主人

先抓住我们的脚

然后是小腿,膝盖,腰

一些人藏在屋子里不敢出来

出来的都被这样俘获

他们把俘虏养在猪圈里

用铁链拴紧

就像当初人类俘虏恐龙和大象

把它们驯养成笼子里的鸟鸡猪狗

大地白得越纯粹我就越害怕

大地白得越厚实我就越害怕

大地白得越晃眼我就越害怕

我看见每名伞兵怀里都抱着镜子

它们已经学会人类复制自己的方式

成千上万名面目相同的伞兵

又降下来


辞掉


没时间,就算了

除了生活,什么都是虚幻的

我也没时间辞掉会议、聚餐、

节前无聊的迎来送往

我连辞掉无聊话题的勇气都没有

想想,也只好辞掉你

如同你辞掉我

只有你和我可以不计人生活的账簿

只有你和我

像一半彭矢尘那么轻

轻轻一抖,就可以弹落


空间


我嫌房子大

空着的地方落满灰尘

更空的地方

灰尘长成了一团团蒲公英

而你喜欢大房子

好妥善安置随身携带的东西

―会议、写作、聚餐、家人、朋友、客人

甚至回忆、渴望、忧伤叹息、风湿和感冒

你对它们多女升柯

出门时随身带着停下就卸至l房子里

你越来越喜欢大房子

越来越嫌我的房子小

有时真想跟你生个孩子

让另一个你干干净净住进我体内的小房子里


阴天了怎么还不下雪


现在只剩下你还没问候

我想,我在一点一点流逝

你知道,我喜欢老式钟表,把时光神长

慢慢消磨,我的坟墓必定像刚出锅的慢头。

而你做什么都那么突然

突然站在我面前,后来,又突然消失

明天,或者后天,我想抓时间去看看你六岁的儿子

我想了多次却没有去过

两次做梦梦到他,抱着我脖子不撒手

我怕真去了,他不让我走

我怕他问起你,我的妹妹

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搬起死亡这个词

他让我放在木马上,摇起来


对黑夜还是恐惧的


白天有另一种黑

当面对一张白纸

我有想用橡皮把自己擦掉的欲望

让黑黑到消失

黑夜里,月亮在低处

星星则更低

玩沉望去

亮闪闪的东西都藏在默不作声的深渊里





访谈

从声音的内部开始

        唐小米  霍俊明




扭俊明:近几年我一直在提文学写作中的“地方性知识”,而这在城市化和城镇化时代显得

愈益重要。说说你所在的小城与你的生活和写作的某种挣脱不开的关系吧!

唐小米:早晨上班,要穿过小城最喧嚣的一条街道。街道紧邻长途车站,炸油条的,摊煎饼

的,开出租的,在站旁兜售各种零食和打火机的,急急追赶汽车的··?他们拥挤在城区最北边的这个角落,散发着浓烈的汗味儿。而这座车站,也犹如一颗大汗珠儿,整日挂在小城的额头,擦也擦不掉。其实我极其厌倦了这条街道,下水口旁永远堆放着垃圾,临街的店铺脏水随处乱泼,每年冬天,路面上都结着厚厚的冰。有一年,我衣着光鲜地在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很多次我发誓一定要搬家,县城里已经有了很多漂亮的小区,和大城市里的一样,每年春天,花儿开得都疯了。理想中的生活不过如此。我想,这,就是距离。我写诗就是因为爱上了距离。现实可触,而在现实和理想之间,总有那么多未知在远处模糊着、美着。

祖俊明:小米你好!我一直以来关注女性写作中的家族语系形象,你的诗歌中的女性形象尤

为值得注意。谈谈你的家族里的女性对你的性格和写作的影响吧!

唐小米:我奶奶,闺名王躲。对,是躲藏的躲,不是花朵的朵。1923年,也就是民国十二年,

大中国正在面临腥风血雨,而冀中平原的某个小村庄也遭受着军阀混战的动荡,我奶奶的娘就把我奶奶生在了高粱地里。这样描写完全没有抄袭莫言小说C主高粱》的意思,我说的也不是历史,是我家的家族史。我奶奶说:她娘躲在高粱地里好不容易把她生下来,她爹刚松了口气,喝了口水,那边他娘又叫唤上了。她爹一看,怎么还有一个黑头发的小脑袋一冒一冒的?这次没等怎么费劲,她娘又生出一个女娃娃。这个比我奶奶晚出生几分钟的人就是我的姨奶奶―王藏。我始终认为我的世俗遗传了我奶奶的基因。据说我奶奶选择嫁给我爷爷只因为两句话。当年她在另一块高粱地里问这个男人:你家攒了几块大洋?我爷爷闷头说:两块。我奶奶又问:那你家过年能吃上白面不?我爷爷说:能。一点儿悬念没有,我奶奶就嫁给了他。怀着痛悔的心态看看挂在北墙上的照片,那个叫王躲的老太太询楼着腰,穿着一水儿洗得发白的麻灰色棉布褂子,手里撰着两张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废报纸。就算有些呆傻了,她依然能迅速分辨出人民币的面值,依然舍不得穿新衣服,舍不得吃白面。所幸她的老伴儿始终跟在她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她。

祖俊明:王躲,一个多么具有时代性和历史意义的名字!说到女性和女性诗歌不能不注意到情感以及关于爱情想象的不可或缺性。你对此怎么看?

唐小米:其实每个人的情感历程都有相似之处。一个人走在路上,转弯处会遇到迎面走过的

人;下雨时会遇到手中打伞的人;或者如三毛所写,还有梦中的那个,已然看不清面目,却固执地站在开满桃花的树下等着你圆少年梦的那个人。但谁,会成为你的藏品?相信这个问题爱情中的人都会想。想多了,千回百转,愁肠郁结.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也不过是徒增烦恼。忘了是谁说过,有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爱情。过程相似方式却大为不同,毕竟爱情并非不堪到只有抛弃和分离,也不会像1+1=2那样清楚和理性,它更像一块儿刚出炉的奶油蛋糕,热腾腾散发着人类生理和心理都渴望的香气。听到多少痴男怨女者阮生说:既然做不成藏品,宁愿做你的宠物,也不愿与你错过。所以如管它是藏品还是宠物,既然做了飞蛾,扑一回火又有何妨?谈到爱情,说似游戏,有人摇头;说不似游戏,依旧有人摇头,看样子,人人都是糊涂的吧。

霍俊明:是的,无论是三毛还是张爱玲,她们在写作中如此清醒,然而在现实生活和爱情面前她们却可以称得上十足的悲剧者。诗歌是否让你重新了解和发现了生活?或者说写作也是一种生活,起码是对生活的一种补充。正如你诗集的名字《距离》,诗歌和生活之间存在着怎样的距离?这段距离需要什么样的力量能够步渡而过?

唐小米:是的,诗歌让我将我在生活中养成的特殊癖性得以发挥。生活中好像到处游离着肥

皂泡一样的东西,瞬间盛开,瞬间破灭。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游戏,用一只空瓶装满肥皂水,再从苇席中抽出一节空苇杆,蘸了肥皂水轻轻地吹,一朵朵大大小小的肥皂泡儿就从苇杆的另一端飞向天空。我时常在身上沾满了肥皂泡到处走。这些带着七彩光的泡泡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仙女,而它们,是我最华丽的魔法。肥皂泡带来的美好体验助长了我长大后服从于幻想的陋习―明知道它只是肥皂泡,却依然被吸引。追逐。沉醉。并承担它爆炸后在空气中留下的微小洞口。这与我的日常经验多么相似。生活,让我一次次目睹自己在同一时刻成为营造者和毁灭者的过程。如果每天都是一样的,一天和一生会有什么差别?很多次我站在窗口,看着相同的风景,会这样问自己。但昨夜,窗外因雾有了不同。我亲眼看到它漫卷而来,越来越浓。不是纱巾.不是轻音乐,而是牛奶。仿佛无尽的牛奶自天空倾倒,带着丝绸般的质感迅速弥合了天,与地。没有旅人和站台,车灯和路灯像是萤火虫尾巴上一点模糊的光晕。紧挨着我的大树开出白棉花的花朵。我隔着玻璃,看到被牛奶淹没的房子。伸出手,我的手就被淹没了。我还想拿出我的身体,平躺着,从窗子这个小小的洞口递出去。让我遍身流淌着牛奶,像一个将要融化的人。

祖俊明:再说说写作在你的生活中处于什么样的一个位!?你和文字之间是一种怎样的关

系?

唐小米:母亲曾经幻想我将来成为一名作家,那是她心目中最崇高的职业。因此,小时候

不会作文的我常常被母亲责打,无奈之际,父母把我交给当地一位小有名气的剧作家教写作文。当我作文中的词句全部以合辙押韵的面目出现的时候,母亲终于意识到了她的失败。更令我惭愧的是,母亲这种失败一直延续到我上师范学校,当时有一门功课叫语言基础,我没有一次是及格分数。老师暴剐以口雷,说:我就不信了,还有这样的中国人?于是他从造句儿开始教我。翻着白眼儿造句时,我想我这辈子再无聊也不会爱上写作,那些字,以及它们生发出的无数种含义,简直就像一枚枚图钉,把我牢牢钉死在墙上。但生活是个被青草掩盖的大陷阱,它在你的春天来临时等着你陷落。就像我,最终落人文字的陷阱,并为它带来的烦恼狂喜。当然,文字的好处就是这样,在你懒于交谈,连目光都懒得望向别处的时候,它们是你的一种生存状态。或者你可以把它们想象成蜷蚌,在浮游的水草中穿针引线;再或者是一拉粒安眠药片,支持你和内心深处的某个人等距离慢性自杀。但千万不要挣扎,这些小

石块儿比你更知道方向,它们打算把你埋在永远无法预知的地方。这时候你如同把自己放进一条隧道里,你在隧道里穿行,它们,那些浮游的星星碎片一样的文字从你的身边飞过去了,带着长长短短的尾巴。这就是我所想象的文字的游离,类似于在草原的风雪中,马群脱离了牧人,苍茫间射出无数个方向。这样的场景有一次在我的梦中出现,那时我是一块被分割的木偶,急于找到刻在木片上的文字把自己完整地拼接起来。我带着满身残片在一条隧道里跑来跑去,宛如一块儿找不到龟板的甲骨。我为此疲惫了一晚上,醒来后,极其痛恨文字。不,也许在未来的世界,文字长在一棵树上,需要哪个字,就随手摘下来,像摘下一片树叶,把它放在最适合生长的地方。或者,文字会成为组成人类身体的一部分,彼此能看见,想什么,什么文字就像心脏一样跳动。我相信不只是幻想,生活中会发生这样的事,在我们每天安排文字的时候就发生了。把爱和情放在一起,组成爱情。把欲和望放在一起,组成欲望。把生和死放在一起,组成一生。很多人都在生活中组词,拼拼凑凑,过着缝缝补补的人间幸福生活。不能准确地把一件东西放在属于它的位置上,结果就只能有一个。我仿佛看到一件精美

的瓷器摔碎了,碎片四溅。仿佛文字,从白纸的内部游离了出去。

粗俊明:好像我读过你很多的散文和随笔,但是几乎看不到你关于诗歌写作的专门的文章。

此次要求你谈你和诗歌的关系甚至观感,是不是有些难为你了?

唐小米:说实话,向来惧怕创作谈之类的写作,也惧怕说观点之类的话题,如果让我向“组

织”汇报思想我倒是轻松的。为此,身边的朋友如是说:此人懒!惯说梦话!不善思考!且,情商超大于智商!其实面对写作.我要坦白的也只有三句话而已。第一,我是新人;第二,我是笨人;第三,我是好人。关于我是新人之说,很惭愧。我明白,如今这话是成了星的人们嘴里的谦逊之辞,从那些闪光的嘴里说出来时,不亚于溢美。我说,却是用来搪塞。凡听到有人谈论诗歌,凡有人问起我的诗歌写作时,我就说:我是新人。这话是我的借口,我的遮羞布。新人嘛,写得烂些,总是会被原谅的。最重要的是,新人是被期待的,我渴望我的诗歌被期待,我渴望人们期待我像期待新人出场那样,甜蜜而不安地拍打邻座的大腿和肩膀。因为我总是怀着这样的热情去看待我喜欢的诗歌。那样的诗歌,哪怕它是粗糙的,破碎的,稚拙的,但它充满了新鲜味道,一下子打动了你,让人能够在不完美中感到可塑的潜力,在空隙中看到成长的希望。没错,一首诗歌,因为它是可见的,是质翅丝屯粹的,因此也是最可期待的。正因为这样,我愿意永远做个新人。但可悲的是,我已写作多年,但我的诗歌却还是在模仿老人走路。也只是模仿而已。我模仿了老人迟缓的步伐,却没能够悟到迟缓之中

的智慧和其中隐藏的奔跑之速。因此,当我说我是新人时,内心从不原谅自己。

祖俊明:阅读你的诗歌很路实。这一定程度上与你的生长环境有关, 当然更重要的是与你的性格直接关联。你的诗歌无论是那些安静抑或冲突之作都能够让我感受到实实在在的这是一个具体的“人”的写作。换言之,你的写作是有体温的。这与那些自我沉溺、消费现实或者修辞拜和知识狂的写作有着本质的区别。

唐小米:我是笨人。这是真的。凑巧,居住的小镇名日“裤城”。曾用小笨这个名字投稿若干,遭退稿若干。做人笨,始终都是件糟糕的事情。而诗歌简直就是在通灵,我喜欢的好诗,都是神来之语,写出它的人,只是听到了神的交谈罢了。墨西哥诗人帕斯曾说:“为了说话你要学会安静。”我相信,好的诗人,都是安静的聆听者,聆听语言自身的言说,听从语言对你的引导和召唤(陈超语)。而语言来源于什么?如同上帝对上帝的解释:“上帝就是每个人自己”。我认为,我们要听从的语言应该来源于一个人的内心―内心已经说出的,内心正在说出的和内心急于说出的。生命是自然的一部分,每个人的内心肯定不仅仅属于一具身体,它存在于更广阔的自然万物之中。一位诗人,应该首先拥有万物之心,才能拥有万物的语言。才能站在万物的角度,替万物说话。因此,多年来我一直在向着我能看到的某一点努力尝试―好的诗歌不是写出来的,是长出来的。我整日幻想着我能像一株叫做“诗歌”的植物那样,长出一嘟噜儿一嘟噜儿的小诗歌。不敢保证这种观点不是一个人的牛角尖,因为至今我仍未长出点儿什么来,就连头发也越来越少。但作为资质平庸的笨人,我也只能像别人鼓励我那样鼓励自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我是个好人之说,私下认为这是最值得一提的,我确实好,好到甚至没有了个性。有时“好”也是件可怕的事,年龄越大就越知道,要为此牺牲很多东西。最近常常想起这个问题,这么多年,我有什么事是仅仅为了自己而做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写诗。诗歌是吝尚的,写出来,纯粹是为了讨好自己。因此看到有人在为诗歌争吵内心就很为他们着急,说到底,不论什么流派,争来吵去有什么意义?什么样才是诗人,什么样才是诗歌?一万个人,也许会产生一百万种概念。为什么要赋予诗歌“姿态”呢?我是理解不了的,只能远远地躲开。因此有人问我流派,我说我没有,我喜欢怎么好看就怎么写,怎么好玩儿就怎么写,怎么舒服就怎么写,怎么更贴近内心就怎么写。诗人王小妮曾经说过:“有些人一直认为只有某种假模假样的语言才是诗的语言,我理解,根本没有那种东西!诗,是现实的意外。它所用的语言也必然只能是意外而全无套路可循。不然,诗怎么能进人人的内心?”我深以为然。写诗的时候常常感觉有无数个我在世间晃荡,到底哪一个才是天使?我扒着眼睛寻找,很想目睹真颜。但是,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还在写,还能写,已经享受到天使的幸福了。我不是基督教徒,但很喜欢一句祈祷词,作为新人甲,笨人乙和好人丙,我愿意面对我的诗歌再一次祈求:“亲爱的天父,请见证我们从善的心,让我们的缺点因为一心改正而变成优点,让我们的优点更加完美!阿门!”霍俊明:但愿宗教能够拯救那些需要清洗的人们!此刻,窗外的秋虫正在不停地鸣叫。故乡近在迟尺,我却一次次只能在梦中与她相遇。





评论

那团跃动的火焰与月光

               霍俊明


唐小米的诗歌一直处于两个声部的咬合和桦接当中。热烈的火焰与清冷的月光一直在交错中跃动,背景是冀东的平原和滩涂以及一个喧嚣、乏味的北方小城。

第一次见到唐小米的时候是在2009年盛夏的一场雨中。风尘了日卜、感情质朴的一次聚会让我切实感受到了诗歌的体温。而2012年夏天我和辛泊平再次来到凤凰城,一众人等醉酒的速度更是惊人。2012年秋天,在云南蒙自碧色寨的铁轨上一行诗人在干渴中艰难地步行,是唐小米“大方”地要走了我仅有的一瓶水。唐小米的人和诗有重合的一面。日常生活中唐小米的“嘴皮子”应该非常厉害,属于“得理不饶人”的类型。在我看来,唐小米是庞大的“70后”女性诗人群体中写作潜力巨大并且创造力旺盛的一个。而说到其女性诗人的身份并非是强调其性别,而是说诗歌的观照和言说的方式是具有不容忽视的个性和特殊的性别意识和表意征候的。实际上女性诗人细微的感受力和偏头疼的方式更容易在诗歌中找到舒展甚至发泄的空间,生活又何尝不是化若无痕地更改着一切。很大程度上,诗歌也近乎痴人说梦。我们可以说作为一种精神方式诗歌的重要性自不待言,但是对于实实在在的现实生活的渊蔽而言诗歌有时候又近乎可以被忽略。复杂和强烈的个体感受在茫茫天地和时间的冰雪中又怎能抵挡强劲的朔风?但是,确实对于一小部分人而言,有的时候容易被忽略的沉静和细小的声音更具有深沉、持久和感人至深的臀力。

唐小米的诗歌带有两面性甚至多面性-冰

的铁与热的火淬炼、平静的绵思和火辣的自白交替、安静的自语和热烈的追问相融、日常的捕捉和肆意放大的想象融合。唐小米的诗歌有着坚执、果敢甚至某种程度上的“杜拉斯”气质,又有着温柔、娴静的母性和女性情怀。这种尖锐和宽怀的复杂交织使得唐小米的诗歌看似简单、平静,实则复杂、奔突。她在看似波澜不惊的事物表象和浅层语言背后闪现的是连绵不断的内心闪电和静水流深般的漩涡与暗影。她的诗歌话语方式有时是温婉的小鸟依人式的,有时又是决绝的自白和义无反顾的撕裂性的。敏感、好奇、执着、怀疑、坚信成了唐小米复杂性格的既兼容又独立的部分。这甚至也成了她诗歌写作征候的显影液。唐小米的一些诗歌能够揭开她柔细的身躯里巨大的火山熔浆一般的内心情感的冲涌和女性写作少有的力量感和爆发性,“两三杯枣木杠吞下/满山的红灯笼跑起来/大红木集日一样涌到街口/端菜的乡亲/摆动着植物般柔夷的腰肢//一切还没有看清楚之前/我就醉了。/虎山村的夜晚/多了一个提着光/却找不到路的酒人。刀一杯枣木杠里埋伏着多少人?/淘金者人人头顶肴红烛/上山打虎的人周身泛起粘稠金黄的/酒光。我渐愧/在满山善良的植物们面前/我只能变成妖精。刀总有人站在酒里/试图拿走些什么。/只要我不像人一样伸出剪刀般的手/泼辣慈直的奉木杠就会把我留下来/像任意一裸枣树, 目光看到哪儿/哪儿就结出/能酿酒的果子”。唐小米的诗歌世界是朴素而清澈的,也是激烈而狂热的,同时也是不断在生长和多变的。

在黄夜的不明就里的天籁和各色声响中她是不折不扣的敏感症和失眠症患者,而在黄昏和黎明的边缘她又在自愿或不情愿地做着白日梦。面对着时间蚀中的情感、身体和过往,唐小米也不得不一次次拿起诗歌作为追挽的方式。当她的诗歌里不断出现“旧事物”,我们也就再次印证了布罗茨基的诗歌是对记忆表达的这句常识性话语的正确性和必要程度,“我们到达时/落日正从虎山的奋梁骨滑下来/太行山脉中最后这只虎/正在把慕年的光/一点一点吞进身体。/但金质的摩擦声从远到近/这镶着橘红色金边的响声/哗―哗哗/漫山遮吁的紫荆和枣木们动起来/一直朝着天边跑”(掳帅)。诗歌成了她不愿

舍弃的棉絮般的温暖和慰藉,诗歌成了她生存窄缝中的一道微弱的亮光。唐小米的诗歌既能体现女性内心世界幽微的丝丝颇动,也更能呈现出现实世界的种种艰难和吊诡的内核。而在我看来诗歌更像是现代人生存的一个个白日梦,这些永远都难以实现的梦想在一个个语言和想象的情境中得以接续和完成,尽管这种接续和完成是短暂而不可信的,甚至更多的时候是悲剧性的.“而现在,我闭口不谈诗歌。也不安排/祖国,血液,和土地的关系/我要日复一日穿过一条狭长的街巷(多像我的狭隘和忧伤)/在80平米的混凝土中妥善地安插柴米油盐/放下情爱、睡眠、蝴珠结以及碎花连衣裙”(便黔)。唐小米的诗歌中确实有一种女性少有的决绝感,这来自于生活淬炼之后对严酷现实和情感世界的清醒认知,所以对于众多“拿得起、放不下”的女性写作而言唐小米算得上一个例外―既“拿得起”又“放得下”。当然,我看到了这种态度背后的艰难程度。此外,我们还应该关注唐小米诗歌特有的坚实和洒脱的语感与语调,这与她的性格不无关系。她的甜蜜中带有芒刺,温情中满布执拗。而唐小米诗歌不经意地投注到那些极其日常的事物中去,她能够以极其敏锐和挑剔的眼光在一个细节或词语中让我们领略诗人的象征能力。唐小米的诗歌是带刺的,是尖利的,但是这并不妨碍她的女性特有的幻想和冲动。唐小米有时候近乎是一个冒险狂,不断在文字和精神的缝隙中出人和往返,而她每一次都携带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炸药包。她有时炸毁了时间的堤岸,让记忆像大水和泪水一样奔涌和折返;有时她又炸毁那些包围着自己的俗世之物和日常的藩篱;甚至有时候对自己也毫不心慈手软。她有时候近乎独自燃烧的木柴,爆裂声中是无尽的特殊癖性。

唐小米的诗歌让我看到了朴素、虔敬而自在的“草木之心”。在泥泞轰响的生存路上诗人仍在试图倾听那些静静绽放的声音,正如诗人自己所说的:“诗歌于我,是自由飞翔的鸟,是天上的光,是万物的声音,我试图以万物之心,倾听万物的倾诉”。女性和自然万有以及各色植物之间似乎存在着天生的共通性和一致性“体味儿”,“合欢树叶,一片楼着另一片/我看到自然里有太多人的化身/因为爱和恨/它们泄落了人的秘密”。唐小米为数不少的诗作就呈现了对自然之物的本能性的对话、问询、致敬甚至某种程度的迷恋。唐小米关于“教场沟”的诗带有向植物和自然致敬的仪式感,这种仪式感既是来自于本能的乡土经验对城市和现代生活的某种排斥,也是出自女性面对自然世的特殊感应方式。不可避免,唐小米和其他女性一样有着深深的时间恐惧症,她的额头也在一直发着低晓。她会在那些草木身上发现自身同样不可避免的宿命.她会经常拿出那个小镜子以及那些黑白的照片打量曾经的往昔与另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据此,她是疼痛的.自怜的。在唐小米的诗歌中我强烈地感受到女性特有的性别感知、人生阅历、现世情怀和个人化的想象力之间的契合程度。在她近年来的诗歌中我看到了女性特有的幽微而深人、敏感而脆弱、迟疑而执拗的对生命、爱情、命运、个体现实的持续性思考与发现。唐小米类似于一个经常在夜晚沉浸于梦想和文字深处的写作者,她在光线斑驳、纵横交错的森林中发掘出了一个个我们所忽略的平常但又意味深长的场景。她如此熟悉剥洋葱般的工作,她不断剥开和翻检着日常生存粉尘覆盖下并不自由和轻松的灵魂。她在一次次探幽发微的流连、蜘橱和思忖、追问中还原出诗歌与现实世界、想象世界之间光怪陆离的交错或对称的关系。我看到了唐小米诗歌中柔软、宽怀的一面,看到了在日常景象中用知性和母性暖垠出来的关涉生命、时间、身体的体验和思考,“我一直嫉妒她们奶水荡漾/很女人很女人地生了一只又一只小羊/并奶大了我的表弟刀我青春年少时就放牧她们/她们从未被吃空过/也没人能猜出她们的年龄”(饿羡慕的那群母羚)。

唐小米在人声鼎沸的北方小城里无疑属于静静的甚至带有悲悯情怀的观察者和生活场景与女性体验的“多事”的测量者。唐小米无疑是敏感多思的,有时又是坚执而知性的.这多少有些像渤海湾同样温柔但也同样粗拐的海风。这里面有轻软和期许,也有苦涩的海盐的味道,“我有多少女人味就有多少大海味/眼中有十万顺盆拉,十万项波涛/连沙都是咸的,连沙都在荡漾”(俄有多少女人啪)。无论是对于日常化细节和身边之物的耐心打量和观照,还是对自我边界和想象极限的重新发现以及对两性关系和命运的思忖唐小米都能够用化若无痕的方式不断撕裂表象和惯常之下的陌生、疼痛和虚无。在漫漫光阴匆促翻转生存场景时诗人试图发出属于自己灵魂的声音,这种低声的倾诉和自我对话又不能不时时受到外界喧嚣的骚扰与挑动。在越来越去除了前现代性的城市化时代和空前加速度的新媒体空间,唐小米所能做的恰恰是为自己增添一个减速器。减速的结果是她在诗歌中发现和创设了一般人所普遍忽略的情感性和想象性并置的空间。在现场审视和想象过后黯然怅惘中诗人用情感、经验交织成了陆离的时代声色和个体生命的幽暗光影。在现实和想象的一个个类似于镜头剪接和拼贴的场景中,在一个个或激烈或平淡的生活日历的飘落中,在一个个真实的或想象的故事里,唐小米以自己也许并不强大的内心世界的河流去重建一个生命个体对其所生存的这个世界的印证―或热爱、或失望、或深情、或愤恨。

诗人在喧嚣的尘世中时时对生存和身边的事物予以诗性的观照、发现与命名,与此同时,诗人内心仍然维持着属于自己的个人的小小的“乌托邦”。而今天的女性诗歌已经和当年八九十年代的女性诗歌站在了两个方向相反的路口。当年女性诗歌对性别身份和诗歌的双重发现使得它无论是在社会学意义上还是在诗歌美学上都具有了显豁而重要的价值。而新世纪以来的女性诗歌一部分是在网络和博客的自媒体空间里继续延伸和扩散更为私人化也更为琐屑的日常经验,另一部分则在各种刊物和官方机构的豢养下从事着个性模糊甚至个体主体性消解的主流的集体大合唱。而在真正意义上既具有个人性、命运性又具有普泛的社会现实感、象征性和寓言性同构的重要的女性诗歌文本却大面积地缩减甚至式微。而唐小米的包括《我有多少女人p朴以及组诗《我愿意被世俗温柔地杀歹0在内的一些文本则是我所激赏的这种诗歌写作方式―既有个人的生命感又有敞开性的介人宽度。唐小米的眼光是尖锐而深人的,情怀是细腻而宽远的。唐小米不仅是一个沉浸型的类似于唱独角戏的诗人,也同时承担了观察者和介人者的身份。她的诗歌能够同时从“向内挖掘”和“向外发现”中展开,所以她的诗歌既有个人性又有“现实感”和历史想象力。同时更为难得的是唐小米的诗歌由于长期的冀东乡村文化和海洋文化的浸染,她的一部分诗作带有女诗人中比较少见的农村背景下的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以及命运感、家族感和“原生性”的话语方式。换言之,唐小米在面对世界和语言的时候不仅是文学层面的,也是个人意识和“方言”性的。在驳杂的现实场景中她能够皇现出历史的斑驳面影和家族命运的沧桑履历,从而诗歌成为了打开历史意识和现场精神的对话性的容留装置。值得提及的是唐小米在散文《我愿意被世俗温柔地杀对中将家族命运(王躲、王藏,这两个名字所折射的历史的荒诞性、命运的卑微感和存在的滞重感是如此淋漓尽致)和性格基因以及个人极其生动的生命体验以非常精准和戏剧化的方式呈现在我们面前。而我也希望在今后的诗歌写作中唐小米能够继续推进这种话语类型的纵深感。她不能不在现实和诗歌中接受家族的命运和一次次残酷的洗礼和淬火、捶打。在唐小米的诗歌中我不断能与她的“出生地”相遇。在一定程度上,我近年来所倡导的文学中的“地方性知识”并非是虚妄之语。甚至在城市化和城镇化的今天,“地方性知识”变得越来越重要和不可或缺。而这种重要性的代价却是巨大而惨重的―这甚至超出了我们想象力的极限。就唐小米的诗歌写作背景而言,冀东平原和渤海湾的滩涂上的疼痛和记忆都被她极具命运感甚至宿命性地搬运到自己的诗歌空间里。她企图借此抵挡时间而回味一段历史,在失去“故乡”的年代为自己筑高台、垒巢穴。

唐小米一直在诗歌和现实以及想象之间保持着某种适度的张力关系,不太靠近,也不远离。唐小米希望在21世纪的香水和百合花中温习一个现代女人的心灵功课。而她也不能不在县城的高速路和国道以及乡村土路上不时踩下刹车看看路况、表盘和内心的惊悸以及惯性的生活,“远远看到,疯狂的一切都像我/沿着高度疾驰,迷恋寻常事物//接灌木此时心潮起伏/一波又一波,在积雪下颇抖”。而在荆棘和月光同在的路上,她永远都是一个穿着红底碎花土布的棉袄在冀东的平原上大胆而小心游走和跋涉的姑娘。这团火焰与月光正在不可分离翅止夭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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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统管理员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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