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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安的诗

作者:栏目编辑2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6年06月11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阎安的诗

 

 

 

阎安的诗

北方的书写者

我要用写下《山海经》的方式

写到一座山 仿佛向着深渊的坠落

山上的一座塔 落过很多鸟的尖尖的塔顶

它的原始的鸽灰色 我写下比冬天

更严峻的静默和消沉 写下塔尖上

孤独的传教士和受他指派的人

每五年都要清理一次的

鸟粪 灰尘和星星的碎屑

我甚至要写下整个北方

在四周的山被削平之后

在高楼和巨大的烟囱比山更加壮观之后

在一条河流 三条河流 九条河流

像下水道一样被安顿在城市深处以后

我要写下整个北方仿佛向着深渊里的坠落

以及用它广阔而略含慵倦的翅膀与爱

紧紧捆绑着坠落而不计较死也不计较生的

仿佛坠落一般奋不顾身的飞翔

我的故乡在秦岭以北

天下人都知道 秦岭以北

( 有很多事情一直隐藏得很深 ) 是我的故乡

山上的月亮透着羞愧的红 像刚刚哭过的样子 它的河流在草丛中 而它石龛里的神佛 被香火熏陶 黝黑中透着红光 就像父亲的红脸膛 被生活和灰尘反复洗涤后 在黑乎乎的胡茬里 闪烁着 某种既压抑又温暖的光泽

天下人都知道 我的故乡 但他们不知道 这些年来拖儿带女在外漂泊 我一直喜欢在暗处沉默

( 我也有这从故乡带来的性格 )

在暗处 回想父亲在河边杀掉一头老牛后

丧魂失魄 一个人在山上狼一样号哭

红脸膛上老泪纵横

“我只能跑得更远 而无论我跑得多远

我的心里都是摆脱不掉的哭声”

它们继续追逐着那些通灵的牲畜

这些年 一个乡下人

看到真理后的悲惨心境

我和我父亲 我们一直羞于出口

天下人都知道 在我的故乡

牲畜的亡灵比人的灵魂

更长时间地折磨着生活

贫穷是一种古已有之的误会

它的树上不养鸟鸣

只养在秋天向下坠落的树叶

它的河里不养鱼 但养那种蛙鸣

在月夜里 它的叫声

刺穿河流中心蓬勃的草丛

一会儿像父亲的嘀咕

一会儿像婴孩的哭泣

使夜色更寂静更凄美

天下人都知道 我的故乡

父亲和母亲等着归土的村庄

如今显得更加空荡 某个冬季

等我回去以后

那已是父亲归山的日子

雪像白衣服一样紧紧地裹着

奔丧者木棍一样的身子

哭声像结冰的河道一样

蜿蜒而僵硬

天下人都知道 秦岭以北

那是我的故乡 和许多人的故乡

天下人不知道的是 如今那里的人

一天比一天少了

草丛茂盛 蛙鸣寂寥

一个人将要离开北方

一架飞机和它拉过秦岭的黑烟雾

是北方和天空的面具

一只乌鸦和它犹豫的飞 是一个夏天的正午

不知所终的面具

一个人 在北方的旷野上不安地行走

由于遥远 他有时小得像蚂蚁

他正独自练习着普通话

试图在离开故国之前 在抵达

冬日的火车站和夏天的航空港之前

将自己伪装起来

他是大地将要远赴他乡的面具

一个将要离开北方的人

他做着再也不回来的准备

却意外地发现 孤立在旷野上的烟囱

和它上面懒洋洋的烟雾

仿佛大洋里一条倒扎猛子的末日之鱼

突然在深处藏起了自己

像是在哀悼一个没有姓名的夏天

和它的松树枝会议上将要展出的

九十九个没有姓氏的面具

一个没有姓名的夏天 面具重重

一个将要离开北方的人

一架飞机和一整列火车都载不动

他的影子和他内心的

面具般无名的 也是恍惚的

地道战

我一直想修一条地道 一条让对手

和世界全部的对立面 丈二和尚

摸不着头脑的地道 它绝不是

要像鼹鼠那样 一有风吹草动

就非常迅疾地藏起自己的胆小

不是要像蚯蚓那样

嫌这世上的黑暗还不够狠

还要钻入地里去寻找更深的黑暗

然后入住其中 也不是要像在秦岭山中

那些穿破神的肚子的地洞一样

被黑洞洞的羞愧折磨着 空落落地等待报应

我一直想修的那条地道 在我心里

已设计多年 它在所有方位的尽头

它在没有地址的地址上

但它并不抽象 反而十分具体

比如它就在那么一座悬崖上 空闲的时候

有一种闻所未闻的鸟就会飞来

住上一段时间 乘机也可以生儿育女

如果它是在某个峡谷里 那些消失在

传说中的野兽就会回来 出入其中

离去时不留下任何可供追寻的踪印

比如一个人要是有幸住在那里

只能用蜡烛照明 用植物的香气呼吸

手机信号会自动隐没

比如只有我一个人 才谙熟通向那地道的路

那些盯梢的人 关键的时候被我一一甩掉

他们会突然停下来 在十字路口

像盲人一样 左顾右盼

不知所措

我一直在修造着这样一条地道 或许

临到终了它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或许有那么一天 其实是无缘无故地

我只是想玩玩自己和自己

捉迷藏的游戏 于是去了那里

把自己藏起来

安顿

你看到的这个世界 一切都是安顿好的

比如一座小名叫做孤独的山

已经安顿好了两条河流 一条河

在山的这边 另一条河

在山的那边 还安顿好每条河中

河鱼河鳖的胖与瘦

以及不同于鱼鳖的另一种水生物种

它的令人不安的狰狞

天上飞什么鸟 山上跑什么狐狸 鼠辈

河湾里的村庄 老渡口上的古船

这都是安顿好的

你看到的这个世界 安顿好了似的世界

还有厚厚的大平原 有一天让你恍然大悟

住得太低 气候难免有些反常

而你也不是单独在这个世界上

下水道天天堵塞 许多河流 在它的源头

在更远处是另外一回事情 许多的泥泞

和肮脏 只有雷电和暴风雨才能带走

你看到的这个世界 被一再安顿好的世界

今天令你魂不守舍 你必须安顿好

愤怒的大河从上游带下来的死者

河床上过多的堆积物 隔天不过就发臭的

大鱼 老鳖 和比钢铁更坚固的顽石

你看到的这个世界 别人都在安顿自己

你也要安顿自己 但这并非易事

你必须在嫉妒和小心眼的深处 像杀活鱼一样

生吞活剥刮掉自己的鳞片

杀掉自己就像杀掉另外一个朝代的人

杀掉自己就像杀掉

一条鱼

接下来 时光飞逝

可能大祸临头甚至死到临头了

你依然是一个魂不守舍的行者

还在路上 为安顿好自己

还有世界内部那地道一样多疑的黑暗

匆匆赶往别处

协调者的峡谷

我曾是一个赶鸟的人

在北方的群山深处 从一座巅峰

到另一座巅峰 从一座峡谷到另一座峡谷

从一座树林到另一座树林

不断协调鸟与鸟

与树林子 与庙宇里冰冷的神和热气腾腾的香火

与潜伏在荒草中的属羊人和属虎人的关系

我甚至还得协调日月星辰

及其它们之间的关系

协调一场雾到来或离去之后

它们之间的关系

我不仅仅是用棍棒 同时也用语言

那些听着我说话长大的鸟 有时候它们会成群结队

飞向南方

( 如果路过秦岭 不慎折翅而死那是另一回事 ) 在南方 鸟们落下去的地方 它总会叫醒那里的一些山水 另一些山水 继续着一种古已有之的睡眠 喜欢啼叫的鸟们 也会无奈而沉默地在寂静里 走一走 并不惊醒它们

我曾经长久地在北方的高山里

做着赶鸟的工作 与鸟对话

等待各种不同的鸟

自各种不同的季节 不同的方向

飞来又飞去

研究自己阴影的人

这个明显有点神经质的异乡人

戴着一顶宽边安全帽从春天走来

在远郊的一大块空地上作业

喜欢把脸藏到肩膀或帽檐的阴影里

终日背对着阳光的是他 伏地而作的背影

像侍弄一块草坪一样不停地捣鼓着

不断地亮出一些刀子或探测仪之类的东西

终日独自比画着 嘀咕着 甚至沉思着

仿佛即将执行一项不寻常的挖掘计划

这个装模作样的人 在荒地上从春天一直干到夏

 天

蹲下去又站起来的样子暴露了他的高大和从容

咧嘴一笑时暴露了他那整齐而洁白的牙齿

也暴露了他脸上一阵比一阵多的闪烁不定的阴影

但这个装模作样的人 秋天到来后突然不见了

仿佛消失了一般

那块原封不动留下来的大荒地则证明

     从春天一直到夏天 他只是在草丛里作业

     从未伤及到地皮和地面以下的东西

     我后来才明白:这个夜深了才动身回城

     遇到灯光就迅速闪入阴影中行走的人

     其实只是一个简单的人 一个被自己的阴影所累

     忍无可忍 要在旷野上摆开阵势

     寻找如何才能彻底摆脱阴影的方案的人

陌生人以陌生的方式来访

     夜里 其实是在某一个隐约忆及的梦里

     他把一棵枝叶繁茂但不见花开的白丁香

     移植到我的阳台上 他用一根从房梁上

     像绳索一样又像青蛇一样悬挂下来的藤蔓

     把我收藏着精美图书和一些石雕怪兽的起居室

     变成一座有萤火闪烁也有水晶在闪烁的迷宫

     另一个夜里 其实是另一个隐约忆及的梦里

     他把我珍藏一样养了多年的一盆水仙无限制地放

       大

     把水仙花由一朵变成九朵 让九个硕大无朋的花

       蕊中

     零零散散居住了一些硕大无朋的露珠

     好像由人工豢养而出的比海腥味更难闻的花香

     以及比包含在海藻中的湿度和弹性

     更难对付的黏糊糊的纠葛

     强调着我小人国里小人儿一样的小

     让我像小人国里不幸被抛弃的小人儿那样

     怀抱着天柱般巨大的花茎

     那上面刀子一般稠密的芒刺与苦涩

     陷入一场又伤感又绝望无助的小小的哭泣之中

     之后被一颗硕大如同天空的露珠上泄露的水

     慢慢地埋没起来

     我知道这是一个陌生人将要来访的消息

     要不就是我将离开本城移居他乡的一个暗示

     但每一次当我从正午的梦中醒来

     探长头颈向窗外眺望

     我梦见丁香 迷宫和巨怪水仙的巷子里却空无一

我始终无法见到那个陌生人

哪怕他熟悉的陌生人的背影

哪怕这个背影就像一个幻影一样

只是突然从远处的巷口上匆匆闪过

鱼形的雪

我在旧邮局被玷污的玻璃橱窗中

取回被你的猩红热烧得发烫的雪

我在宇航局秘密基地的保险柜中

取回你在去年寄存的一场雪

我在迟迟不肯死去的草坪的背阴部分

取回背叛者面孔一样的冬青树

及其为它所深藏的阴郁的雪

我在旧书报亭一本旧杂志的黑白雪景的封面上

取回与黑暗同样卑污同样下流的雪

而今夜的雪 夹杂着星光被秘密分解的碎屑

它将落下一切已腐朽殆尽的形式

在孕妇羞愤难当的红晕里

雪将赤裸裸地堆起 梦中的尘土

以及它的全部鱼形的潮湿

气球与空虚

地球就像一只令人出其不意的气球

里面是实的 外面是空的

在无边无际的空虚里飘荡着

在无边无际的空虚里飘荡着的气球一样的地球

它的头是重的 它的翅膀是重的 心也是重的

不费吹灰之力就碰落了一架飞机

碰碎了一只老鹰

甚至将不慎撞倒的一座山扔垃圾一样扔进了大海

从而把它们不得要领占领过的空虚

重又还给了无边无际 只有宇宙才配得上的空虚

从而使气球一样在无边无际的空虚中飘荡的地球

有了心脏一般既敏感又敦实的形状

和比心脏还要难以憋破的

但却能被空虚所憋破的气球所验证出的

全部空虚的真理

我又捕捉了一个怪物

     这一带的山上 老虎早已死光了

     鬼鬼祟祟的狼也已消失多年

     传说中吃鬼但不吃人的老黑熊

     在被不屈的猎人取走了黑熊胆以后

     抱着一大团失控的肥肉瑟瑟发抖

     像一个巨球一样滚入山中摔死了

     之后这个人来到山上

     捕捉怪物 很多年中他四处奔走

     居住在地层和巨石裂开的暗处

     像个野人 也像个山神

     传说中的怪物一个个秘而不显

     很多年中 这个捕捉怪物的人

     费尽心机却一无所获

     这个捕捉怪物的人 不屈不挠的人

     有天正午曾像一个怪物一样来到城里

     浑身散发着怪物的骚味 与我有过一面之交

     看着他的怪物模样 我有点尴尬

     “我又捕捉了一个怪物!”想了很久的这句话

     我临到终了也无法出口

我一直崇拜的山

     我一直崇拜的山

     在日光和月光中衰老的山

     背着人一天比一天长得更高的山

     站得比剑还直的山

     被浓雾和呼呼直叫的长风

     洗得一尘不染的山

     必须分成若干个年代逐段攀登的山

     让心跳在脑门上轰轰直响的山

     你一定要亲自爬上去

     在高处 在走投无路之处

     把它摸一摸

就像沉默的父亲 临别时

摸了摸儿子乱发蓬勃的头顶

或者久别重逢之后 儿子归来

用同样的方法

摸了摸老父亲老态龙钟的额顶

我一直崇拜的山

一座完全石头的山

我经常要上去走一走的山

我无论事情多么忙多么无暇顾及

也一定要选择时间

( 有时候在春天 更多的时候在秋天 ) 在它的高处或者更高的地方

( 最少五分钟 最多一个时辰 ) 望一望 再望一望 摸一摸 再摸一摸

直至高处的凉风中

我的体温仿佛渐渐散尽

直至我沉默也锁不住的泪水

潸然下落

中年自画像

在大海边住下来虚掷青春 在大海边

喝了整整十年(一个世代之久)海水

我曾被一种无人认识的怪物鱼咬过几回

跳到海里时被蓝海藻纠缠过几回

( 有次还险些被拖下深渊 ) 我曾拜托水手和信天翁寄往海上的信 一件件石沉大海 喝着海水的等待 让海水拍打着的等待 没等到白了头 却让头发慢慢落光了后脑勺 露出葫芦之美 而一只从北方带去的蓝釉瓷杯 在逃离一场梦里袭来的海啸时 落地而碎 让我喝了一肚子海水的一个梦 以及与大海同样湛蓝的一堆瓷的碎片 同时葬身海底 让海水搓来搓去的黄肚皮 人到中年也未变成海青色的蓝肚皮

在大海边虚掷了全部青春 中年回到了北方

那最容易放弃怨恨也放弃伤怀的高纬度地带

如今我住在抬头就可眺望秦岭的地方

     住在很多人天不亮就来打水的水井旁

     住在一条隐姓埋名的河(南方叫江)流经的地带

     我的不远处有一家戒备森严的飞机制造厂

     稍远处据说还有一个秘密的航天器试飞基地

     认识一些造飞机的朋友和一些精通

     航天飞行秘密的人 如今是我肚子里

     除了海水之外仅有的一个小秘密

     现在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有点失魂落魄地

     守着我的小秘密

     像一个疏于耕种的邋里邋遢的远乡农夫

     每天无所事事地傻等着 每天睡很少的觉

     一个翻山越岭 连滚带爬从海边归来的人

     一个被大海和它虚无的湛蓝淘尽了青春的人

     灰溜溜地回到了秦岭以北

     如今已不事精耕细种的北方

     一肚子瓦蓝瓦蓝的海水没处吐

     朝朝暮暮近乎吊儿郎当的悠闲里所深藏的

     沉默 和近乎荒唐的小秘密

也没人知道

使者的赞美诗

     在雷电枝形的火光下

     他行走着

     大喊大叫

     与即将来临的暴风雨一样有点兴奋

     我了解这孩子

     这个爱旅行的孩子

     他刚刚从远方带回花束 春天

     更早时候一个雨雪天气

     他是铁匠铺的学徒

     一边打击着飞溅的火星 一边写赞美诗:

     “春天在大海和云朵之间运送幸福

     而夏天 星星的花蕊烧红了全部苍穹

     天空硕大的葵盘下垂着 像母亲的肚皮

     不仅接近了生活而且构成了生活本身


一只鸟掠过一座雨水中试图觉醒的花园

掠过我的手臂和歌唱之间

飞往更加热闹的别处。”

雷电枝形的火光

在夏天的浓荫之上

在他的前方

爱美的独来独往的孩子呵

我了解他

他曾经的平静和蔼

来自于对生活狂风的平息

但他真心地喜欢着——

真正的狂风

和哪怕是响彻于天顶的熊熊烈火

使者般清亮的面孔

在雷电照彻的郊外或明或灭

此刻 真正的无人之境

他要把全部的痛苦隐藏在暴风雨中

边境上的小城堡

把梦中的沙皇流放在这里

打马狂奔的先人 散尽仇人

和自己白骨的地方

把沙漠 草原和毁坏的水桶流放在这里

充满了凄厉如玉的星光

和母狼胡安娜带来号哭与传染病的地方

把语言的暴风雪流放在这里

把道德家 说教者

和他们的火药工厂流放在这里

少年行

少年在后面追逐自己的影子

在旷野上追逐自己的影子

在山巅上追逐自己的影子

     跳过大河 在彼岸狂奔

     使出幻影般的率真在追逐自己的影子

     在渴死许多候鸟的湖泊边

     擂鼓般地敲击湖水 向着太阳嗷嗷直叫

     被太阳烤红的湖泊红得像火

     就着湖水喝饱了肚子的少年就像喝饱了火焰

     他转身而去 更加疯狂地奔跑

     追逐那影子

     那被火焰在暗处煎熬的影子

     那倾向于远方 试图脱身而去的影子

     那是他想吐出一大堆肚子里的琉璃火球

     在完成致命打击之后

     试图让它永远停下来的影子

     那是他要把身体的倾向性压得更低 更低

     然后让全部的自己

     融入其中的影子

     我是梦见在后面追逐自己影子的少年的人

     或者我也正是那被自己的影子所诱惑的人

     我就是那个在自己影子后面狂奔的少年

     我要越走越远

追赶巨石的人

     巨石从世界的高处滚落下来

     巨石从世界所有的地方滚下来

     不需要高风吹拂 不需要从一个高处

     到另一个高处 或由高到低的大地般的阶梯

     不需要弓弦似的或者半月似的弧度

     不需要榴弹炮或者航天飞行器的弧度

     巨石在世界所有的细节里带着轰响滚来

     那在轰响着滚落的巨石后边追赶巨石的人

     那在背后被更加巨大的巨石追赶的人

     那狂奔不息的人 大喊大叫的人

     那由于过分兴奋而不断跳向高处的人

     一次次错过了巨石追来的打击而将危险置之度外

       的人

     是幸福的人 有着孩童般不可克服的纯洁

     和猛兽般不计后果的为世界献身的气度

     世界在陆地的中央 世界在大海的中央


世界在一颗还没有憋破的气球内部空虚的中央

巨石朝世界的中央滚下来

追赶巨石的人在世界的中央

像玩一场始料未及而又胸有成竹的游戏

追赶着巨石

也被巨石追赶着

清扫梦魇与生活的方法

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带好扫帚 假装只是带了一把

 团扇

在生活的纵深地带 一步一步前往更深的地方

经历那些仿佛梦中所见 近乎崩溃的生活和身体

那些时装店门口被撕碎的

明显带着几分放荡的 赤裸裸的塑料女模特

路遇卖花的老妪拦路摇曳一束玫瑰

或者她刚刚离去后满地的落英

你一定要沉得住气 假装自己已深受迷惑

假装自己和自己不小心纠缠在一起

然后迅速闪过去 或者让另外的倒霉鬼闪上来

但如果接下来你仿佛终归要倒霉似的

不慎遇上了逃跑一样飞奔而来的渣土车

它们一路抛洒着一些来历不明的

比碎玻璃更难对付从而更凶险的残渣

陡然增加了清扫的难度

这时你必须停下来 弯曲身体清扫它们

这条路是不是你回去的路

或者是不是不久以后你出去时要经过的路

这条路是人走的 虫虫走的 甚至鬼走的

都不是你再需要关心的问题

重要的是 你必须弯腰清扫它们

就像清扫一场长着毒刺的梦魇一样地清扫它们

就像清扫着一条故人已安然入睡的路

一条天鹅寻春 或者天鹅一样纯洁的人

伸出隐匿一生的翅膀

向着天堂款款飞去的路

整理石头

我见到过一个整理石头的人

一个人埋身在石头堆里 背对着众人

一个人像公鸡一样 粗喉咙大嗓门

整天对着石头独自嚷嚷

石头从山中取出来

从采石场一块块地运出来

必须一块块地进行整理

必须让属于石头的整齐而磊落的节奏

高亢而端庄地显现出来

从而抹去它曾被铁杀伤的痕迹

一个因微微有些驼背而显得低沉的人

是全心全意整理石头的人

一遍遍地 他抚摸着

那些杀伤后重又整好的石头

我甚至亲眼目睹过他怎样

借助磊磊巨石之墙端详自己的影子

神情那样专注而满足

仿佛是与一位失散多年的老友猝然相遇

我见到过整理石头的人

一个乍看上去有点冷漠的人 一个囚徒般

把事物弄出不寻常的声响

而自己却安于缄默的人

一个把一块块的石头垒起来

垒出交响曲一样宏大节奏的人

一个像石头一样具有执着气质

和精细纹理的人

我见到过的整理石头的人

我宁愿相信你也见过

甚至相信 某年某月某日

你曾是那个整理石头的人

你就是那个整理石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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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栏目编辑2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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