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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蚂蚁的诗

作者:佚名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7年01月12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编前语:2016年 10月 10日晚,在承办“2016滇东文学创作年会”的罗平县某酒店客房里,省作协副主席胡性能和《滇池》文学杂志执行主编张庆国、副主编李泉松三人凑在一起,热烈地议论起年会上分发的一份曲靖地区的文学内刊上刊登的一首不为人知的作者飞蚂蚁的长诗《张安屯记》,因他们不约而同地读了这首诗,又不约而同地产生了发现一位文学新人的喜悦之情。他们谈了一个多小时,涉及这首诗的语言、结构、历史纵伸,甚至由这首诗的主体内容和写作成熟度去猜想作者的年龄和写作年岁。尽管三人各有不同的见地,但《张安屯记》是一首难得的好诗,却是共识。于是决定,让李泉松联系飞蚂蚁,由《滇池》转发这首长诗。本刊现在所刊发的《张安屯记》,是经作者再行修改后的文本,谨此与广大读者分享。 

飞蚂蚁的诗

飞蚂蚁,本名冯国耀,生于 1968年,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始文学写作,出版有作品《飞蚂蚁文集》四卷。



张安屯记


飞蚂蚁



1


天空俯下身子,压低云的翅膀

雨点落下,就是最初的源头

大地裸露的肩胛,锅盖梁子

分开流水,确立了方向和秩序

让属于牛栏江的向西,流往马过河

属于南盘江的,向北,向东

汗漫的体液,梳理着石头和草木

眺望苍茫大地,群山万壑

上帝遗弃的版图,揉皱了的羊皮卷

它的皱褶里隐藏着百万生灵

隐藏着八千亩稻香,五百亩罂粟

九十九头豹子,两百个巫师和媒婆

三十一座村庄,还有这首诗的故乡

隐藏着无数眼泪、呓语、呻吟和喊叫

它们汇聚成河,在漫长的流淌中

沉积为一个地名,等待着某个人

从时间的马槽里将记忆唤醒



2


这路边的山上曾覆盖着森林

两边的箐沟里埋伏着豹子和蟒蛇

还有雉鸡、狐仙、蜥蜴和花脸獐

老师带我们来捡柴的时候

它们变成了传说。有一年上学的路上

作为交换,我们帮一辆卡车砍树

然后它带我们一程,御风而行

我还记得,那些变成柴禾的树木

在我们屁股下面,一直抖个不停

后来的又一年,仍然是路过

十七岁的小姐姐,在这里栽种石头

她还要额外完成我和弟弟的那份

坚硬的石头,密密麻麻地栽下去

从未发芽,只漫漶光阴,成为垫脚石

如今又铺上了砂石,封上沥青

压在最底层。没有人看见

更没有人能够听见



3


磨刀箐,有人在石头上磨刀

他提着磨亮的斧子,走进备木冲

那里的树木涵养了一条溪流

就是古籍中的迷水。迷水东流

清洗磨刀的石头,推开荒草的栅栏

然后将磨细的砂子连同腐烂的树叶

带往下游,沉积于荒野的深处

当凉风吹拂枝头尚未成熟的果实

流水洗亮了天空,滋养着炊烟

留住漂泊的外来者。他们垒土为墙

架木为梁,建起了临水的村庄

三个村庄,一个名字,不同的姓氏

用篱笆扎住田园,积攒岁月

让散漫的光阴逆流回旋,波光粼粼

而在另一边,备木冲以东

奔跑的山岭喊回了越界的雨水

把闪亮而饱满的镍币撒向张安屯

一分两分,都是上帝的恩赐



4


很多年“源口”都是一个小站

有人从这里出发,有人到此就算回来

陡山向着槽子倾斜,理顺了雨水

收捡风中的房舍,让村庄在路边落座

似乎散漫的涓流只有拧在一起

才能长成大河,或者只有逆流而上

每一滴水才能找到各自的故乡

不同于枝,类似于搜集养分的根须

潜在的能量会将生命送出地面

有时是蚕豆花的迷香,苜蓿的青涩

有时是闪亮的麦秸,芒刺飞扬

有时是捆束的稻草,翻晒的土坯

放眼望去,粮管所的设立别有深意

老谋深算的大总管,腰间别着钥匙

站在村庄的阳台上,手挥五弦

卡着七寸,命令水:从四月出发

按照既定的路线,绕过十二座山岭

穿过沿途的村落,一直走到底

然后逆流而上,将张安屯的大米

在十月以前,尽数收进仓来



5


地主家大院住进了挎枪的干部

天空尚未分割,大门从此只能虚掩

四檐滴水,溅起陈年的淤泥

泛滥的阴凉压住了孩子们的低语

暗夜密不透风,大小姐识文断句

用麦芽熬糖,投机倒把,苦度一生

她苍白的面容像一弯残月

挂在秋天的树上。隔代的美妇人

她的美,已经无可避免地陷入迟暮

让精雕细镂的门窗归于黯淡

当落日的余晖抹去命运的污渍

蝙蝠带走黄昏,流星落入荒野

大风撕开地衣,裸露贫血的山岗

老干部退休,交出了武器

高音喇叭早已下落不明,电视机

挡住了祖宗的牌位。有人驾鹤西去

有人外出谋生,流落陌生的都市

有人衣锦还乡,身藏暗器

有人含辛茹苦,用一辈子的光阴

在大路边盖一幢高楼,任那老房子

在破败的村子里,空着



6


白鹤飞处,有人埋下墓葬

乌鸦飞处,有人建起村庄

飞鸟带来种子,借助蚂蚁铺设的孕床

在井之畔,潜滋暗长,长成大树

树上生树,曰寄曰居,形似窠穴

状如窝巢。扶疏枝叶,如伞如盖

遮护乡井,甘泉清冽,四季不竭

桃之夭夭,嗟我田园,蜻蜓于飞

萤火灼灼,如逝如电,嗟我童年

流水漫过河床,风声掠过山岗

旷野寥落,细雨传递着呼喊

带走逐梦的少年,在空无中绵延激荡

当他再一次出现,岁月已然老去

蒙尘的面容,模糊了记忆

荒芜的家园,梦中的井,想象的树

都变成虚幻的影像,云来云往

在这苍茫人世,有人热恋故土

却选择远走他乡,有人刻骨铭心

却只能终生守望



7


土墙护住庭院,大风涨满河谷

河流动用粗鲁的山岭,布置了村庄

让它们彼此分隔,却又暗中相连

对面的高山阻挡了眺望的目光

却暗中传递火车的轰鸣,大地的震颤

山肚子藏着金猪,守着宝藏

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

各村的寺院里住着各自的神灵

当往昔的香烟缥缈而去,神灵走散

尚有固执的人,守望孤独的灯火

从渣子树到中屯,再到兔街子、小河

张安屯、上亩旗、晏官屯

每一座村庄都有一座空寂的庭院

容纳星空,收藏孩子的记忆

每一座庭院都有一棵不死的桂花树

心向明月,在时光中芬芳四溢



8


往昔的庭院都改造成了学校

让给孩子和阳光一样的朗朗书声

当黄昏浸染大气,没收雀鸟的喧噪

他点亮自己的灯,照见夜晚的黑

一个老兵,非僧非道,二十多年

却连续主持过三个村的庙

独自承纳了四围群山,万顷波涛

漠视黑暗中的鬼神。空寂的心

在世界的暗处,凭借低矮的屋檐

勾画天空,确认星辰和大地

并据此在荒野中找到进入村庄的道路

在或明或暗的火塘边,就一盅苦茶

用乡音土语,说服生产队长

动用集体的力量,兴办农民的学校

让那些辍学的孩子返回课堂

并就此改变命运。有时也会陷入沉思

逆记忆而上,独自走往过去……

能够活着回来,已经非常幸运

一个识字的农民,握枪的手

能够再次握着书本,这就是命

多少年后,那些学生一茬茬老去

他的名字,就再没有人记得



9


死后多年,他们终于被收编

进入县志,算得上一种人物

侧身劳模、英烈、亡灵和流官之间

享受雁过留声的光荣

撰写该条目的工作人员当时还很年轻

秉笔直书,还不能掌控内心的波澜

一如当年他们不能掌控自己的激情

任由盲目的意志,野蛮生长

纵横乡里,汹涌于乱世

有人温良孝顺,有人天生刁蛮

百步之外能灭香火;有人上过战场

立过战功,衣锦还乡却不甘寂寞

他们是隔壁的大哥,邻居的兄弟

早晨还在田里薅秧,傍晚就隐身丛林

二三十个人,七八条破枪

狂乱的风,暴烈的火,在暗夜卷过

执迷不悟的本能,与生俱在

不识时务,偏要逆潮流而动

一步步逼近命定的结局:一枪爆头

让人看那石头里藏着的血性



10


大地上的蚂蚁,在大地上奔走

晌午后从渣子树出发

越过马龙的边界,穿过沾益属的土城

彝族人聚居的摆沙,从大陷塘往下

进入寻甸境内,在临江的青沙坡村

以及更偏远的山里人家

买一根椽子、檩条或者几块木板

穿过暗夜,顶着星光连夜返回

早饭后照样下地干活。黄昏之后

他们将再次出发,负重奔走

避开可能的围追堵截,翻过关口

在天亮前到达曲靖张三口

在以逸待劳的木材市场,兑换了

冷却的血汗,吐出憋在心口的闷气

在下午的静谧中

带回六尺棉布,两斤盐巴,三块红糖

还有几支五彩的丝线,只给女儿

她已长大,要做绣花的鞋垫



11


西河水库里的鱼想要逆流而上

到达群山之巅,传说之源

从岩石中找出矿物,印证想象的蓝

却在半路上遭到屠杀

不同于每年精心谋划的返乡之旅

只是河水暴涨,心血来潮

欲望的火车,蠢蠢而动,近乎疯狂

总是潜行于水,厌倦了风平浪静

向往无常与动荡,终于找到了机会

执迷于野性的本能,一意孤行

在汹涌的洪流中露出脊梁和软肋

有的已经到达小河三官桥

退化的翅膀却不能让它们飞越堤坝

只是摆动尾鳍,一次又一次跃起

它们的力与美,让人自惭形秽

然后被激怒,变成贪婪的刽子手

任意敲诈勒索,即使一滴颤抖的水

也不能幸免。那些无声的幸存者

终于习惯了风平浪静

也习惯了从未感觉的虐杀



12


寻甸县的姑娘,嫁到老黄口

却爱上了张安屯麻脸的鞋匠

他身带残疾,一截汉子,摔折了腰

只能半蹲着走路,用满脸的谦卑

将暴烈的秉性变成耐心和好脾气

三十岁时终于等到传说中幸福的鸟

用鞋匠的韧劲,把她牢牢抓住

老黄口的那家,多次把她抢回

却无力守卫一颗狂野泼辣执着的心

几个回合下来,他们的孩子已经出世

并就此结束了一个童话:从此

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

多少年以后,死神终于找到了鞋匠

并成功地把他带走。他们的孩子

已经成年,厌倦了故事与传说

似乎有意反抗,千篇一律的生活

终于赶走自己的老婆,独自漂游浪荡

而他的妹妹,则继承了母亲的狂野

心甘情愿让人拐走,下落不明

但是主角还在,姑娘蜕变成祖母

有时跟隔壁的大嫂讲起往事

好像在讲曾经认识的另一个人



13


那一年严寒,冻死了许多大树

隔壁的大爹咳喘了一夜

在早饭前咽气,紧接着是

他的老伴,那个总在推磨的大妈

也在第二天夜里死去。此前一天

是他们的孙女,已经草草埋掉

生产队空空荡荡的晒场上

黑暗的棺材如同两只恐怖的野兽

蹲伏在青松枝搭起的窝棚里

孩子们都不敢出去,直到多年以后

隔壁的大哥仍然惊魂未定

总在夜晚的火塘边对着一只鸡蛋

念咒画符,诵经唱曲儿

试图从中窥破命运暗藏的玄机

也是在那一年,伟人们相继离世

人民公社组织了盛大的追悼会

在偏僻的角落,历经世事的人相信

陨落的太阳,明天还会继续升起

仿佛为了印证:多年以后

流亡他乡的孙子回来,摆开一叠钞票要给爷爷奶奶立碑修墓。钞票上

被追悼的人依然神采奕奕



14


嘉庆十三年仲春,他们在小河

拦河筑坝,建造了三官桥

祭祀天地和水神,为它命名

于是多年以后,循着石头上的脉络

我得以在想象中追溯故乡的起源

那是在又一场战乱结束之后

活着的士兵已经疲惫,已经无法回去

只能沿着陌生的溪流逆流而上

在翠峰山以西,找到这片河谷

与丛林里的部落在冲突中达成谅解

并最终走向融合。涓涓细流

终于拧成大河的绳结,任炊烟

与村庄在虚幻的时光中缠绵

漫长的岁月模糊了血亲,湮没了

第一批外来者的踪迹。一代又一代

祖先们相继离去,一万年的太阳

仍然在永恒的正午照亮三官桥

照亮河流与村庄,并且在那曾经有过

此刻正在开始的无穷无尽的黄昏

羊群翻越桥拱掀起呛人烟尘的一瞬间

让我看见破败的三元宫里面

仍然保留着神灵和祖先的位置



15


未曾谋面的祖父,据说有过一场

体面的葬礼。当时大爹已经荣归故里

血战台儿庄足以让他炫耀一生

但是作为前反动派的下级军官

多年后他被镇压。二大爹受到牵连

也被关进监狱,劳动改造

惊恐失措的老祖母,颤颤巍巍

终于等来了她的三儿子,我的父亲

前志愿军战士,退伍的革命军人

平静地安葬了自己的母亲

然后娶妻生子,做一个老实的农民

我因此得以守望旷野上的阴影

怄气的四婶用一瓶农药惩罚亲人

让他们一辈子都担负着自己的死

四叔苟延残喘,酒浸透了他的肝

蒙住他的双眼,终于带走了他

五叔做了一辈子石匠,肺里都是石

早已不能呼吸。还有姑妈和小嬢

然后就轮到父亲,他的纪念章

不知被谁收藏。我保存着一个笔记本

试图据此用回忆打开岁月的门

直到动辄寻死觅活的母亲遭遇脑梗

送她归山的那一天,在死亡的记忆中

我才突然看见正在消逝的故乡



16


阳光依然行走于河谷的两岸

如果裸露的山岭已经森林密布

山坳里隐藏着年幼的麂子,果园里

有唱歌的鸟,每一座村庄

都有明亮的水库,如同清澈的镜子

反映出自然和宇宙无边的深沉

如果能够轻轻弹奏溪流,让它

有点抑扬顿挫的婉转与温柔

被晾晒的肉体,就有喘息的机会

即将成为化石的蚌壳也要复活

春暖花开,水禽追逐着落红

当雨水洗亮了天空,暴烈的阳光

挤兑出秋风中的馨香,纯净的稻米

在大地的金黄之上,还原了记忆

那些在旷野上挥舞响鞭的人就有福了

贪玩的孩子,纵容着飞鸟的翅膀

他飘逸的鞭梢,让流动的大气

爆开了一朵又一朵,响亮的轻烟



17


想象从天空之上,拨开云层

张安屯,作为大地极其微小的一部分

奔走的山脉与荷叶上的湖泊

在上帝的眼中只是一片蚁穴

但对一只蚂蚁,家园里住着神灵

还有花仙、鬼魂、豹子、牲畜和家禽

如此广大的世界

在一万年的阳光下显现

我们竟然视而不见,从未真正触及

这首诗,也不能让我抵达

仅仅只是看见:星辰般的故乡

在永恒的暗夜中,流转生灭


责任编辑 祝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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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编辑:b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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