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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展

2017年第4期云南青年诗群

作者:胡兴尚 编辑:胡兴尚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7年11月19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2017年第4期云南青年诗群

蓝卷:滇西诗群  云南青年诗群

唐果,女,生于70年代,现居云南芒市。出版诗合集《我的三姐妹》(与李小洛、苏浅合著),自印诗集《给你》,出版短篇小说集《女流》,诗选集《拉链 2000-2014年诗选》。


小伙伴们

小伙伴们来到山上

想给一棵

还没来得及长出眼睛的树

装上眼睛

砍树,而不是伐木

他们不仅想给那棵树

装上一只或者两只眼睛

作为迟到者

他们想给树装上无数的眼睛


矮个子砍下面

高个的砍上面

树冠遮住的部分

就不需要眼睛了


他们砍树,“邦邦邦”

叶子掉下来了

松鼠掉下来了

熟透的果实掉下来了

鸟巢掉下来了

只有鸟儿掉到一半转了向


眼眶砍好了

他们捡小石子放上去充当眼珠

工作按计划完成

那棵树目送他们

用刚装上的

十几只流淌着血泪的大眼睛





张伟锋,笔名土木,中国作协会员。1986年生,有作品在《人民文学》《诗刊》《民族文学》《边疆文学》《飞天》等刊物发表;著有诗集《风吹过原野》《迁徙之辞》《时光漂流》。现供职临沧传媒集团。

守墓人

把旧书、旧杂志、旧报刊,在家里

搬出搬进,清理打扫。我被自己的光荣劳动

感激得热泪盈眶。在泛黄的书页上躺着的人

多数已经死去,他们带着熟悉的面孔

却从未托梦于我,我经常和他们交谈

却从未听见声音,很多人已将他们彻底忘记

我却不厌其烦地搂在胸前。之前我一直想去殡仪馆

后来发现我是守墓的不二人选

山中偶遇

行走夜路的人,会经常遇见风声

和靠拢之后,又分开的树木。这里的天空真大

它们可以任由着性子,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里没有命令

没有逼迫,没有无知的显摆。在这里

山之后是大山,树林之后是树林。这一次

我在翻过黄土纷飞的山坡后,遇见一个酒气满身的人

他满口向我打招呼……

我微笑着经过他,又在相隔很远的距离回头

他依旧站在相遇的地点,说着满口的话语

暮色在重复叠加,而他的身体被完全淹没。寂静之中

我明显地感觉到,他滚动的两只眼睛,在慢慢地飞升

之后融进浩瀚无边的苍穹,彻底成为两颗闪烁不停地星星

杨红旗,生于 1975年 1月,云南省临沧市人。在《诗刊》《青年文学》《诗选刊》《边疆文学》《滇池》等杂志上发表过作品,出版诗集《旗山帖》《玫瑰的马车》。

望秋风


这绝不会是第一次

也难说是最后一次到来。

看那乱石,倒像是有意排列

看那白桦树

比精心的组合更具美的震撼。

凝望这汤汤之水,我必然想起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

每一个港汊,都是饱满的。

所谓的一江春愁

就是这种沉勇浩荡吧。

那么秋愁呢

一定是那种飘零的黄叶

到深秋,桦树顶上

秋风的指尖拈花轻点

枝头便只剩下尖瘦的时光。

我不能说,我独爱秋色三分

更不必说,我拥有唯一的爱。

如这桦树

长在河边也没有什么不对

它也曾长在旷野上

对着天空乱吼。看

这野地里有一场相爱必然来过

偷偷占据这静寂的一角

闲置的石头,和闲置的树阴

被水流映衬得发慌。

伊蒙红木,佤族,生于1971年。著有《云月故乡》。报告文学《最后的秘境——佤族山寨的文化生存报告》获第十一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

月亮太阳

万物推举最漂亮的姑娘上天寻找光明

收拾打扮一番,攀上第一声鸡鸣

渡万水过千山,她抵达天神的门口。

万物推举最勇猛的小伙上天寻找光明

鸡鸣第二遍,来不及穿衣

他急急忙忙踩着姑娘的脚印追上天庭。

天神手中没有万物想要的光明

姑娘小伙用生命换取宇宙之光。

又白又圆的月亮是勤劳的姑娘

她不害怕万物仰视注目

身体大大方方

面容清清白白。

又大又热的太阳是浑身充满力量的小伙

他的勇敢和热情激发大地四季轮回

身体光芒四射

谁也瞧不见他真实的肉身。


呵,夜晚和白天

姑娘小伙轮流把笑容洒满天宇

阴阳交替,宇宙平衡

生命花开花落

大地上每一次忧伤每一次欢乐

他们一一照见 。

杜向阳,1985年生,云南玉龙人,奔走昆明丽江两地,现居丽江。

夜之碎片


1

我们会失去今夜。

在将醉时。

在无力节制欲爱的时候。

我们找寻彼此一生,

但是失去,失去,

找不回它们。


在望向虚无的你的时候。

在我努力向你说着秋风,

那些声音爬向心头,

那些永恒的寂静

爬上山岗的时候。


我转而不再告诉你,

我内心的变化。婚姻破败,

在我需要你的时候。


2

这是在禄劝初途乡的

山村之上,夜雨

这尘世,这孤旅的人

这是在温浏镇荒蛮的山顶之上

我需要那些思念,那只乌鸦


这画面,这枯败

我们建造我们的日子。

持续着夜雨。


哦,继续败退,旅行,

我知道,贫穷胁迫了

人世间的一切


3

它们再次开放。

在山谷的北侧。

它们,玉米地,烟草地


和尝试化妆它们的那些诗——

一片未尝忧愁的危险的野玫瑰

鲜红欲滴。


这一切

收成

到底能换来多少。


我真是羞愧

我何以自称我有

无尽的戚戚。


4

隐去地名

隐去他寄身的一切

不用再追索。

该落地的叶,不用再问。

悲哀,是多么不易启齿的事情。

他所有的故事……

……他是人间,一座密林

那些已经垮塌的密室。


河流上面,暴风逆流。

也请你用你的心,隐去我。

我所知者,唯剩

这个倦怠至极的年轻人。

他像那杯酒,烧干了。


5

你一直在抵抗这颗心的空阔

寂寥,无限深邃。

——站在那里

你就痛楚不堪。


站在温浏镇飞着黄沙的山巅。

那些植物疯狂的开花

又穷尽自我在风的翅膀上。

收割者中的一个我,我们的父母

也亲近过那样的结局

——站在那里,你就悲哀绵绵。


6

你不记忆,你不愁怨。只是饮酒。

坐在夜的曲调中

用这询问清醒自己。

你不爱这座城市。

你不谈它的不美。

你不记它的赠予。

他们也曾如你到来

填满这座空城。

他们也爱这大风狂乱。

他们也写过诗句

用其中一句替代你。


7

那是些被风吹歪的树,

被时光马匹驼走的人。

你早该知道。这是我的面具。

你早该厌透这个人。

六月以这刻的空旷而迷人。

以你的重现与离别而迷人。

我妄想从之间穿越过去,

你早该知道

我在这岸扮演过你。


8

吟唱成诗的这些片段、曲谱

这样的现在,你走在对面……

你迎接过我的出现,到来


我赞美的这一棵树……

陌生人,至亲的人。


是我出身于他们,

还是我想成为他们。


因为抛弃过去

而趋于消逝的九月。

就像你现在。

一切缺席者。

曾经,所有的鲜花,

所有持护佑名义而来的使者

他们曾经,是一片

永恒的昏溟。



尹祈晓,1990年末出生于云南腾冲。在《诗刊》《诗选刊》《飞天》《散文诗》《江南诗》《边疆文学》等刊发表诗作若干。出版诗集《高原序曲(合著)》、《走进自己便是走向空旷》。





战争纪念馆


这里的子弹从七十多年前的弹孔里弹出

直到今天,也没有找到回家的路。


各色旗帜如云卷云舒

耷拉着脑袋不肯述说冲锋陷阵时的情景。


我来到这里,逼着自己向一场战争靠近

硝烟弥漫,我看见自己中弹倒在了血泊中。


没有我,时间依旧在前行。血和肉的决斗

比枪炮声更让人心血澎湃,激昂万分。


一撮泥巴可以让一副躯体假装不死。

钢盔冒顶起的苍穹血花绽放,“美丽”二字战战兢兢。


把自己涂抹得再像一棵树一点,让所有人

站成一片热带雨林。看着枯骨撒满大地也是一种慈悲。


还有很多的人没有找到自己的阵地,例如我

总在炸弹落地的瞬间将自己紧紧抱在怀中。


我来到这里,将自己塑造成一场战争的见证者。

时间恍若隔世,我的钟表被击中,停在了一九四二年。


不要再犹豫了,一挺德国造迫击炮就是我全部的呐喊

扯开喉咙,我努力将全部的战斗化作一杯浓烈的白酒。


在这纪念馆里,我靠理智故作镇定。七十多年前的子弹

像穿过时光隧道的激光,注定将会把我击倒。





杨启文,1970年 10月生于缅甸,归侨,现居芒市。





过梁河县南甸土司衙

 

流水,生涯;浮云

世事,最终都指向一个虚无的坐标

空和尽……多么无奈的汉字

墙根的老梅树,告诉我春天就要来临

一座土司衙门的气数,总是与荒凉这个词分不开

唯有门前石狮子,算是鞠躬尽瘁,守护了

有月光和没有月光的日日夜夜。逃遁的

不仅仅只是时光,总有一些证据让我们

无法否认,甚至心存敬畏,比如

那只传说中泣血的杜鹃,遗命如山,众鸟匍伏

觅食,筑巢,抚养一只只飞扬跋扈的小鸟

因为承诺,才有一生一世的疼,痛,以及

空山明月夜的断肠之声。我的记性真的是不好

当年那个风流的土司大少,在鼓楼,调戏

良家少妇,醉心于夕阳下一箭之地

的江山;他度过的一生

比起一径荒草,谁照耀过的月光更多

其实我更愿意相信,迷宫一样的房子

如花的夷家女子,陪伴的不仅仅是

孤独,还有倾听河水声远去的伤感;都只是

挽留不住水声的人,毋须争辩

白云,朝聚暮散,一场空喜欢。往往如此

人走后,只有荒山明月

只有秋草漫漫。有人告诉我

土司离开的最后那一夜,黄金散尽

九十九桌宴席,一夜狂欢,只有一地如水的月光

有些凄惶。“我的河山与明月

你可以拿去;祖先的坟茔,请不要

动它头上的一根荒草。”这是感恩,还是

救赎。而之后是亡命,亡命天涯

从帝国的月光边遁去,那晚的月光也格外慷慨

无论他用宽大的衣袖,怎么也装不满

他只留下一丛菊花,嘱托月光:

映照它们,生命才不至于如此荒凉……

我真的想歇下来,替这个末代土司

守护他的大院,哪怕只一个夜晚

他肯定不会再回来,与我们相见,因为一个人的

尊严,需要保持,直至永远。果与因,源于

那个多雨的黄昏,元朝的马蹄带来了

尘土,汉人的将军以及

众多的小吏。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我们

握手言和:你这汉人

驻我疆土;我这夷人,依旧为王。当然

我的月光和女人,温暖了无数

北方小吏的背影

只是民国末年的那个秋天,来得似乎太突然

并非我罪孽深重,而是与神立下的誓言

不容改变:顶着蚀骨的风

我把自己流放

决定与你们不再相逢。多年以前

中缅边界7号碑记旁边,那个左右彷徨的老人

形迹可疑,请不要再追究他的

不辞而别;向南,月冷风清的缅甸

向北,暮色沉沉的故国。我不再与你们相逢

无论当年的敌人,血脉相连的亲人

我只是辽阔帝国的一片叶子,气数已尽

天朝大国的流亡者啊,命定的劫数

计算得很深。革命,意味着我迷恋过

的山岗,梦境和水井,我的马厩和刑具

正在列队向它的新主人致敬……诗人,你在诗歌中

一再提及的冒险和亡命,对于一个

漂泊缅甸60年的亡灵

它已不再是回忆,也不再是伤痕

如果一个人打马,匆匆

路过他昔日的旧居,也只有一丝光线,温暖

他孤单的背影;如果一个人,执意要回来看看

也只是因为他在夜半,无数次,听到了大盈江

河水流淌的声音



甫跃成,1985年生于云南施甸。诗歌见于《诗刊》《人民文学》等刊,入选多种选本。





乌龟


那只乌龟,跟你有一样的年龄,

父母生下你的那年

就买回了它,从此它与你一块儿成长。

你咿呀学语,进幼儿园,

每天把它翻个面儿,看它怎么

用脑袋支着地板,翻过身去。

生气的时候,你就噘起六岁的小嘴,

一脚将它踹向客厅。

你逐年长大,可是它几乎没有变化。

你叛逆,早恋,偷偷把眉毛画得细长,

很少注意,有一只活物

从你的门前爬了过去。

你离家出走,大哭之后与长辈和解;

上了大学,两年不曾回到家中;

你瞒着世界,为一个混蛋咬牙堕胎。

精疲力竭的暑假,你想回去

看看远方的那只乌龟。它

独自陪伴你的父母,

就像你的一个弟弟,代你承担

你所不愿承担的重量。

它向厨房爬了进去,绕着那对

忙碌的老夫妇游行一圈,又爬了出来,

完全无视你的存在。这个弟弟

再难认出它的姐姐。

作为乌龟,它还是那只乌龟,只是你

早已大不相同。






陈景涛,1996年生于云南姚安,现就读于湖南大学建筑学专业,作品见载于《星星》《边疆文学》等刊物,曾参加 2016年星星大学生诗歌夏令营。





老去的一种可能


还没有完全熄掉跳跃和疯跑的念头

也不曾远离酒桌。偶尔喝醉了,会在

胃中消化一些锐利的句子,那些老去的光阴

一直枯坐着。有空就在街口或者山头假想

一个地方,夕阳烧夕阳,荒草压住

荒草,人们一生都在相爱,没有老过。

一直枯坐着,守着心中坚硬的那部分

慢慢缩小,直到虚无的肋下,重新长出

一根中空的鸟骨 



过麓山寺


是不是把尘世的石头斩凿,堆砌,

就能筑成通向高处的天梯?是不是

迈出的每一步都踩稳,就能把

遍地歧路,统统踏成坦途?

十一月的冷风穿过山腰,我没有

听到松涛撼动,只有将枯的树叶在头顶发抖,

震颤,托举着麓山寺的梵呗高悬

尘世与佛境,相同的清冷让人出神

我停在登高的石阶上喘气

想起昨夜睡梦中,被胸前玉观音的挂绳勒醒

想起远方的东南亚丛林里,散落的佛头仍在

微笑:石雕的,泥塑的,是不是只要

有足够多的庄严宝相,就能够

扶正倾斜的肉身?






许红军,彝族,1983年 9月生。有作品在知名刊物发表。现供职于云南省楚雄州双柏县文学艺术中心。






小妇人


无法得知

一只鸟确切的死亡方式

始终以为她的青年是孤独的

在深秋,所有的鸣叫

都带着伤别的因子


小妇人,枕戈的春风

在梦的末端

将她的玫瑰育成竹节草

黄河若隐若现


生活因为存在规律

蕃篱没有如坟般沉重

比如:规律本来并不规律

比如:遇见并非突发事件


以此,时钟的脸难以抚圆

相信她:路怎么走也能直

哺乳动物都形态相似

偶尔大笑,也哭


我梦到过梨花

一树苍白

那时母亲哼着邓丽君的歌

独自消耗她一生唯一的赌注






加撒古浪,彝族,学名:杨振华,80后,小凉山诗群成员。作品散见于《边疆文学》《诗潮》《凉山文学》等,有诗歌收录进若干文学选本,出版诗集《把月亮种在庄》。





我需要这样爱着你的一生


我始终没有去看望你

这一条路太遥远

在无边无际的旷野

怀抱向晚的落日,钟声

我有过冲动,之后是沉默

忽然觉得,儿子的称呼里

越发地渺小,瘦弱

以至于不堪一击

秋风刚吹到这里

一切便摇摇欲坠

我想起往事,漫天地霓虹

仿佛天眼,开启前世

我依然写诗,酒后胡言

怀抱明月和石头

你就在不远处,笑看春风

我需要这样爱着你的一生

反复地伤悲,又反复地幸福




你的头上堆积了太多的光阴

光阴越来越亮,多想用手

轻轻地擦拭,捂化

可最终淌成瀑布,一泻千里

 你的眼,如今,泪水全无

干涸,如你面部的荒芜

听一听儿时的乳名,多想

在你的脸上唤醒春的翠绿

 你的右手边的左手,即当年

被火洗礼的手,抚摸过我的手

播种过种子的手,割草的手

喂猪的手,抓破冬天的手

如今,慢慢衰败,退化,僵硬

 而你的每一次弯腰,那脊骨

就像是从你的身体里射出的箭

每一箭都重重地射在我身上

让我无可躲避,又痛彻心扉





阿卓日古,本名罗云,彝族,1993年生于宁蒗彝族自治县,现就读于楚雄师范学院。诗歌散见于《诗刊》《民族文学》《星星》《诗选刊》《中国诗歌》《边疆文学》《滇池》等。参加 2016年第九届中国·星星大学生诗歌夏令营。





病人


眼睛突兀

他的舌头里烈性的药

磨平了他的疼

医院滴答着十万声宇宙的响钟

其实有一响

扣向他的嘴唇

使他背对输液单

此刻应该有一匹使用图章蹄子的马

慌乱地跑在马路上



老头


他的山

放低了他的绵羊和牧场

他的石头

空摆在山岗上

硬撑着早已老去的白头

那个牧羊老头

声音的有限,低落

就像他剩下的日子

用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

就让一群乖巧的绵羊

齐整放下尘世

放下牧场

不要命地跑回白瓦房前






知更,本名梁茹雁,90后彝族诗人。1992年出生于云南个旧,现就读于云南省楚雄师范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作品发表于《诗江南》《中国诗歌》等。





生津


从楼上摔下来的英儿

变成双胞胎


你从山上找落尾的余晖

踩到了相同尾巴的狗嘴


我们心中有刀子

用来刮骨疗伤和针锋相对


沸腾的英儿给我一杯牛奶

问我为什么牛奶是牛的奶水

边说边割开喉咙

袪魅



琐碎


我听到的人 零零碎碎

你听到的人 树成烟灰


可能一个人的最终归宿是脑袋


而 那么多年了

家还在乡愁里藏着酒壶和胜利





麦田,原名普元玺,1998年开始诗歌创作,2000年开始发表作品。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大家》、《创世纪》(台湾)、《边疆文学》、《绿风》等,现居大理。出版诗集《妈妈在天上看我》、《南行记》。





神史


去过几次巍山,

每次都有一种虚空的东西

缠绕着我。

有时竟会怀疑,

那么多神灵也会在这安居。


比如,那么多动物

在记忆中的奔跑,

那么多驮马的远途,

那么多老爷家中

大小姐的绣楼。


我以为,

那么多的神灵在一起,

他们会不会感觉很拥挤,

会不会像人间一样

彼此间会发生一些事情。



暮春访陈佐材不遇


就连这个,你都不需要,

你只需安静。在这里,

一块巨石的重量,

和时光等量。


一个戍卒,

一个月下对饮成三的人,

一个僧敲月下之人,

和时代彼此遗弃。


今天的是何庵,

芳草萋萋,杳无人迹。

我辈皆是篷蒿之人,

我自去国你还乡。






空白,原名郭应国,布朗族,1991年出生,云南临沧人。作品散见《诗刊》《民族文学》《诗歌月刊》《诗潮》《星星》等。鲁院第十五期少数民族班学员,曾获多种文学赛事奖项。出版个人诗集《归人或者过客》。





雪山帖


光的温度并没有减弱

雪山空有雪的名义

在抵达之前,一切无法深知

花朵挤着花朵,流水缠着流水

鸟鸣住进深山,田野在绿色中喊出夏天

诸神一如既往护着它的子民

没有理由拒绝杜鹃,十万亩盛开

没有借口绕过激流,三千丈而下

我停留在寂静之处,也在喧哗之中

做一次归人,把世间的愁绪相诉

我要把所有的话语摊开

每一次匆行而走

都会有风吹过,都会有河流的回声

那时候,我闭上眼

就是一整个雪山,一整个王国



雨后


一座城孤独太久

就会黯淡无光

雨依旧在下

他们的事我从不参与

就像太阳丢失的时候

我想的是自己

会不会饿死

而不是

南海

属不属于中国 






白麦子,1986年生,丽江人,白族,现居保山。


  

  


绵羊不乖


绵羊很乖,那是圈养的

饲养员知道

绵羊不乖,一点也不

牧羊人知道

从草场的这头,边跑边啃

精挑细选,都是最好的草

眨眼的工夫,它们闯过尽头

像一道白光,晃入山林

瞬间消失殆尽

待到牧羊人赶到山脚

它们早已经,像白云一样

环绕于半山拦腰

正向着山顶竭力奔跑



劈柴


劈柴的时候

父亲脱光了,他的上衣

手里举起的,斧头棒柄

像他的手,细长而刚硬

一斧子下去,一根粗木头

被劈成两半,看起来很均匀

里头乳白,外皮乌黑

明明是,父亲的镜子

身子雪白,脸面黝黑

已经劈好了的,细木条子

是父亲,使尽大半生的力气

换得的骨瘦如柴






唐明霞,1991年生于云南会泽,现居保山。有作品散见于《诗选刊》《山东文学》《诗江南》《边疆文学》《散文诗》等,曾获 2016年滇西文学奖。





怀念海


日子越来越平淡了,竟然

城市兀自立于灯火之中

月影孤独如往事,我打开窗

让夜晚的潮水涌进无边无际的思绪

在云南,我怀念的海

没有苦涩的风

只有山川跌宕清脆的交响

所有的河流,都在浇灌着无所畏惧的童年

荞麦占据的土地,是大高原高挺的脊梁

石头和天空擦亮的火花,矗立着悬崖上的爱

每一朵花吐露芬芳的骨头,如乌鸦不幸的征兆

日子越来越平淡了

在云南,我打开窗

还好浪声在千里外



青铜


那疼痛的年代已经很远了,但伤疤还在

残阳无比清脆,落在刀剑的眼上

号角吹落待开的梅花,红色的

我的马,很瘦,驮不起寒鸦一点

而那个将文字举过头顶的人,我会想念他


酒樽深握,谁人端平月光,悼念历史的弄潮儿

钟声一响再响,对坐只有镜中人先老

芷兰在手,剑亦在手

任他阑干拍遍,天狼星反复其明


长恨如此。生锈的话语

再也不能搬弄庙宇高堂

春秋往来,一只燕子已背着战马飞离大地


山河入梦,我的故人你在何处播种余生

把千年往事遗忘在破旧的石碑上

楚小乔,1988年生,云南楚雄人。自由职业,爱行走,读诗,写诗。


 把日子过淡

淡得无法忽视盐的咸

淡如水,如水洗尽灶上的污垢

 

把琐碎当做一盆花

勤修枝、剪叶

才不会遮了初时的美

 

要时常浇水

以月光的柔给一颗糖

以浮云的名义学会顺从

 

再以

两根铁线平行相望

挂满衣衫,让肩膀在风里碰撞

晴好时,静静依偎



野鸢尾


你爱我

本身,还是我不自知的味道?

我爱你给我的暖

从而爱上你一汪深潭的气质

经年跋涉,来到你跟前

埋下双足,长成你心悦的模样

我们选择避开疼痛

在有限的纯粹中

用干裂的唇、温暖的手心

一抚命里的褶皱。或许

轻微的满足,不足以抵抗

内心的鬼魅和旷野的荒凉

今夜,一朵花开了

你面对我,背上覆满白霜






淘米,本名陶芬,1974年生。云南曲靖人,现居楚雄。有诗作散见于《诗刊》《星星》《诗潮》《边疆文学》等。





孤独症


不哭的时候

她数沙子

沙粒上的盐

叫移魂大法

叫修正术


女孩的瞳孔里

满是沙漠和海洋



我的虚无日子


我买菜做饭

和水龙头说话

和电视

和鸟说话

我讨价还价

与鸡毛蒜皮

斗殴致气

与空气

纠缠不清

我不哭不闹

更多的时候

我养一只猫

挠我的心






和慧平,原名和会平,1976年2月生,现居云南大理。著有诗集《另一种声音》《幸福是水做的》。作品发表于《诗选刊》《星星》《诗林》及美国《新大陆诗刊》、新加坡《新华文学》等 ,作品入选多种诗歌选本。





嘎力寺湖水星光点点


五台山上的露珠透明而忧伤

嘎力寺旁的湖水碧波荡漾

你的蓝纱巾遮住我的天空

嘎力寺一池湖水就用蓝色的多声部

练习歌唱。众声喧哗

蓝,你可不可以不要太泛滥

舒缓一些,轻柔一些,再莫扎特一些

亲爱的湖水请你慢慢蓝

让我慢慢中毒

我要抽丝剥茧。剔除生命中

太多的痛苦和忧伤。剔除纷扰尘世中

无休止的聒噪和欲望

剔除生活里的柴米油盐

剔除是非。众叛亲离

剔除日渐消瘦的肉身

只剩一把穷骨头

跳起蓝色的舞蹈

此时,嘎力寺湖水星光点点



蟋蟀之歌


两只蟋蟀拉着声音的锯子

在窸窸窣窣切割夜色

青草越割越黄

露珠越锯越凉

声音越拉越细

夜色越切越寒


蟋蟀  蟋蟀

这两位大地上的抒情歌手  一只

一屁股坐进秋天的门槛  另一只

被月亮厚重的背影埋葬


两只一辈子无法碰面的蟋蟀

在望不穿的秋天的尽头

拉着声音的锯子

彼此用夜色取暖

寸杨勇,纳西族,1988年 5月生。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2010年开始创作。

时间


1

它飞来,停在一朵花上。

然后飞走,消失掉。

它燃烧,俘虏所有眼睛。

然后熄灭,跳进光明的故事里。

熄灭所有的心灵。


2

无可争议的,

混沌最年长的儿子。

上帝的第一声哭啼。

人类的第一口粮食。


3

她在海上歌唱。

她是瑟西本尊。


4

她已老。

她用今生最后一点墨水,

描她的白眉。

这一生 不遗余力。

只有眼睛

黑色的砚池里还蓄积着来世的泪水。

树林爱着风。

河岸追逐着水。

屈原献身给火。



杨清敬,1990年生,现居云南保山。作品见于《边疆文学》《中国诗歌》《飞天》等,出版诗集《高原序曲》(合著)。

歌者


逃蝉鸣

拉二胡老人坐在榕树下

声音比夏天长

老人捋衣袖

深灰的布像经书被卷起

一扬手

树叶一片接着一片落下

……寂静包围过来



鱼骨


透过光下沉的鱼

在水的淘洗中,骨头发亮

鱼鳞脱离身体

朝着不同的方向,飘起

又沉下

鱼骨卡在一朵花上

花的周围

是云的倒影


杨增娣,彝族,丽江宁蒗人。有诗歌发表于《云南日报》《边疆文学》等。


倒影


我们都爱看倒影

风大一些,月亮就碎成

一汪一汪的


我们也都是

星星,在人间上的倒影

不知道是什么将我们吹散

我想你

风让我想你

它吹在我的脸上

好像一双手轻轻抚摸我

风停了,我还在想你


雨让我想你

它落在我的手上

犹如一滴滴热泪落下来

雨停了,我还在想你


夜让我想你

世界全部变暗

只有你,一闪一闪在我心里

天亮了,我还在想你

超玉李,1984年生,居双柏,彝族,本名李玉超。在《滇池》《边疆文学》《诗潮》《星星》《诗选刊》《人民日报》《民族文学》《诗刊》等发过作品。

黄昏,在公墓林园散步


这里睡着的

有我认识的

和我不认识的

想到和他们做伴,听鸟鸣

树荫下吹风

时间还早

想到生死、骨灰,墓碑

时间还早

我真尼玛的就是个小人

比别人优越,骄傲自满

想到自己的身体

被山下的火葬炉

像烧一根竹子

噼里啪啦

时间还早

想到躺着闻呛人的香火味

时间还早

想到来这里冷冰冰躺山的孤独

时间还早

想到亲人围着我的土堆哭哭啼啼

时间还早

我尼玛的就像个江洋小盗

得手后

满心欢喜

郑贤奎,1994年生,丽江宁蒗人。现就读于云南艺术学院文华学院中文系。作品散见于《边疆文学》《散文诗》等。

万格山顶的雪

住在高山上的人都搬走了

剩下一些老人世袭着他们的土地

只有上学,识字,读书才能走出大山

以至于还有几只小羊羔

在山冈处掉队

下雪时它们像那个老爷爷一样在等候

等一场雪逼回远行者的脚步

一只鸟扑哧一声扎进雪地

经过几次颤抖也没能爬起来



一张弓撑在爷爷的心坎


爷爷心坎撑着一张弓

箭羽是黄昏的白鸽

完成不了自由飞翔

不久前爷爷企图举起这张弓

他试了很多次还是没能把它举起

更别说把紧绷在喉咙深处

那根年久失修的弦轻易地拉动

在他大孙子求学的路上






苏燕,云南省双柏县大庄人,1972年生。作品在《人民文学》《人民日报》《诗刊》等刊物发表。





黑白胶片


流着泪

我们给您梳洗、化妆

换上旧社会地主家小姐穿的缎子衣裳

打上粉底和腮红

涂上时尚的口红和眼霜

购一乘八抬花轿

母亲,我们送您出嫁

转棺后

英姿勃发的父亲

正骑着那匹雄健的白马

等着掀开您的红盖头



黑白胶片之二


我开始害怕那些办事潦草的人

更恨那个办事潦草的阎王

是他的不负责任

让亲人们一个又一个

紧闭双眼和嘴巴

和我玩撕碎心脏的游戏

一次,又一次

先是四姐的第一个丈夫

那个我叫他哥哥的周姓男子

后来,是父亲

然后,是公公、婆婆和母亲

他们住进了另一种建筑风格的房子里

就再也没有走出来过




责任编辑 祝立根 李泉松



评论·谈话云南青年诗群



诗高原:差异性树种与分层的精神现实


——关于“云南青年诗群”专辑兼论《滇池》的地方性

评论 霍俊明


在这个时代我们在谈论诗人尤其是同一个生存空间的诗人群体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们身后的地方背景和个人命运,想到一个个诗歌文本与“社会学”的千丝万缕的关联。尽管这种阅读习惯和思维定式肯定存在着问题,但是在一个愈益消解地方性知识的时代,在人人关注火热繁杂的“现实”甚至公共话题的时候,这一关乎诗人、地方和现实的传记式的阅读方法并非是无效的。除了肯定、热爱和赞颂,是否像当年的西蒙娜·薇依在 1941年夏天所吁求的那样作家需要对时代的种种不幸负责?这是否就是对作家“良知”和文学“真实度”的考验?如何把个人的现实经验转变为历史经验,如何把个体的真实通过语言的途径转化为历史的真实至关重要。“诗与真”的难题在任何时代都在考验着写作者们。 

1


此次《滇池》4月号几乎用前所未有的巨大篇幅推出了“云南青年诗群”专辑,整体性地刊发近 120位青年诗人的诗作。这种力度不仅在云南,即使是在国内的刊物中都几乎是绝无仅有的。作为创刊于 1979年的地方刊物,《滇池》在新世纪中国的诗歌版图上具有着重要意义。其对诗歌的重视程度以及所取得的成效已然成了标杆,比如影响广泛的常设诗歌栏目“诗手册”“诗歌观察”“诗展”“诗人”。尤其是近年来《滇池》不断以专辑的形式推出云南青年诗群,比如“云南新生代诗歌大展”“昆明新生代诗歌大展”“昆明青年诗群”“中国都市新生代·昆明诗群”“西南三城诗展之昆明诗页”等。

围绕着《滇池》所聚集起来的不只是一个空间整体性的诗歌气象,还在于一个刊物与地方性知识之间的共生关系。这甚至无形中形成了一个精神场域,无论是刊物、诗群,还是具体的诗人以来连带其上的性格、文化和地方背景都呈现了这座高原上差异性的诗歌树种。而这些诗歌树种自身也形成了特殊的物候,并对应于这个时代分层的精神现实。这使我想到了云南珍稀树种最少也在几百种,不要说它们的面目特性,即使是名字对于人们来说都是陌生的,比如云南拟单性木兰、丽江铁杉、大理罗汉松、滇楸、怒江落叶松、滇南风吹楠、澜沧黄杉等。这些差异性巨大的树种分布在不同的地貌、地带,对应于一个个河流、丘陵、峡谷、高原。这在精神风物学上又对位于一个个正在成长中的青年诗人(尤其是那些具有少数民族身份的诗人,当然不是全部)。如果你因为整体性而无视这种差异性,那么无异于本末倒置。《滇池》通过各种相关的地方诗人专辑的形式不断塑造起来的云南青年诗群形象使得学界一定程度上拨正了对地方性诗歌和诗歌文化地理的刻板印象。以往的空间诗学往往注重的是可规约的整体性,而恰恰忽视了即使在同一个生存空间也时时发生的写作的差异性和不可消弭的个性精神征候。从这点上来说,在一个消解地方景观的城市化时代,在同样的快速及时性的消费化阅读空间,《滇池》所建立起来的正是一种特殊的地方性知识,以及试图建立可供长久阅读的群体性的诗歌范本——尽管其难度超乎想象。

新世纪以来云南青年诗群的数量和整体水平成为令人瞠目的奇异景观。包括我在内,很多人都在寻找原因——是什么力量使得这些青年用诗歌来发声呢?高原莽莽,风声习习,时代的铁轨正在震颤。在那些城市、小城镇、乡村、河流和山野的水电站间,我闻到了粗重的气息,这些或轻松或沉重的精神面影一起构成了这个时代的文学精神。此次《滇池》推出的“云南青年诗群”分为“昆明卷”“滇东卷”“滇西卷”,以三个空间的诗歌群落立体化地支撑起一个地方的诗歌状貌。尤其是大量涌现的 85后和 90后青年诗群不仅在重新塑造甚至修正着人们对“云南诗歌”的印象,而且在不断树立起渐渐清晰的青年诗人的整体群象。平心而论,尤其是“滇东卷”所涉及的很多诗人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新鲜的。这也代表了当下快速且数量庞大的诗歌生产与滞后的诗歌阅读、评论之间的冲突。写作的有效性和阅读的有效性都成了即时性临屏阅读时代最为显豁的问题。看看当下的中国的诗歌,所谓的“好诗”或少数人标榜的“代表作”甚至公众投票选出来的“经典之作”几乎层出不穷,但是只要你结束阅读它们的生命就宣告终结了。我们的诗歌越来越缺乏的不是修辞、不是技巧,甚至也不是所谓的难度,而是一种信仰和可供认识自我的精神生活的缺失。

这是一个飞奔“向前”的时代,与此同时,那一块块钢化玻璃窗模糊了我们与窗外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时代。在一个城市化的时代,很多人正在经受着地方化命运的巨变。那么。在城市化时代的移民运动中,云南的这些青年诗人在不可避免的“时代景象”面前是否还领受到了另外一种特殊的精神和“地方命运”?在那些迥异于现代性的“老旧”事物面前,诗人感受到的不仅是时间给予的灰烬,而且更有生命与存在之间的盘诘,个体现实与历史景象之间的抵牾。其中王单单、影白、祝立根、胡正刚、尹马、芒原、老六等人的诗歌,程度不同地对现代之物充满了疑问和不解,而高原褶皱和巨大阴影里他们既是“赶路人”也是无家可归者。他们讲述这个时代的“命运之书”,他们胃中搅拌着草根,燃烧着高度酒精。显然,写作者与地方空间的关系不能是观念性和本质主义的,而应该是彼此激活的关系。甚至从语言和精神层面来说,个人和地方的关系有时候是龃龉和悖论式的。当然,也有一大部分写作者被“地方”的黑洞吸附进去,与此同时,有些来自云南的诗人其诗歌并未带有明显的“云南”烙印。写作者的“地方血统”可以获得一种发言的权利,甚至在某一个特殊的时期占得优先权,但是这种方言属性的话语权利一旦在写作中定型和无限放大,其危险性也接踵而至。

群落性的诗人必然通过语言、性格甚至道德构建起多少有些风格化的精神面影。而同一地方空间里不同诗人之间的交往不仅呈现了一段浮世绘的生活史,而且也使得彼此的诗歌获得了精进。而同类中的异类,则是我在读诗的过程中所要努力寻找和追索的。

诗人和自我、现实乃至整体空间和时代场域的关系最终只能落实在语言上。只有经过语言之根、文化之思、想象之力和命运之痛所“虚拟”和“再生”的地方景象或拟象才能够超越原型和现实表象而具有持久震撼的力量。由此我们会发现很多云南青年诗人在诗歌中构筑着一个个出生地,在不断命名和复现一个个生存空间——这是他们的精神坐标。在一个迅速拆毁的时代只有语言能够让他们在现实废墟中成为“幸存者”。也正如布罗茨基所言在某些历史时期只有诗歌有能力来处理现实并把现实压缩成某种可以被心灵保存下来的东西。而即使是同一个生存空间,不同经历的人呈现出来的感受甚至所看见的事物也是不同的。这是自我精神的一部分或者历史个人化的延伸。正如当年柏桦的诗句“而冬天也可能正是春天 /而鲁迅也可能正是林语堂”。这是诗人的“现实”,一种语言化的、精神化的、想象性的“现实”。“地方”“空间”都是存在性体验的结果。“空间”“地方”以及附着其上的传统、伦理、秩序都使得写作者面临重重考验——如何将之个人化、历史化并且在美学上具有陌生化的效果就变得愈发重要而棘手。这甚至成为写作者的精神出处以及据守的情感和伦理底线。正像当年耿占春所说的那样“一个人和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是一种伦理和道德的关系。这不仅意味着他必须接受这个地方的秩序、传统和伦理约束,也意味着他对地方性的事物拥有许多个人传记色彩的记忆”(《自我的地理学》)。尤其是在一个“地方性知识”被清零的现代性、城市化语境之下,残山剩水也注定了失败式的写作命运——一切都是未完成的状态。处于乡土和城市夹缝或断裂带的诗人们身不由己地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推搡着去关注和描摹着现代性语境下的“消亡学”。是的,只有当一切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写作者才会缩身于写作当中,写作据此成为疗治,“只有在意识到危险在威胁我们所爱的事物时,我们才会感到时间的向度,并且在我们所看见和触碰的一切事物中感到过去一代代人的存在。”(切斯瓦夫·米沃什:《诗的见证》) 



2


很大程度上我们也发现越来越多的青年诗人所呈现的恰恰是碎片化的“个体”诗学——这在拨正以往规约性、集体性的诗歌写作具有时代意义。诗人可以是冷静的旁观者,也可以是水深火热的介入者。我看到了一个个或平静或不解的面孔,还有在文字里洒落的那些碎片、酒杯、砾石、荆棘、鲜花、肋骨、灰烬。与此同时我感受到了这些诗人坚实、朴素、粗砺、深沉的气息。但是也必须注意到,当“个体”成为圭臬,成为或大或小的唯一性的精神风暴,也必然因此形成一定的危险——正如亮光必然与阴影相随。甚至我们由此还会发现,自新世纪以来“个人”几乎取代了其他言说的可能,诗歌在承担了个人趣味和内心世界的同时是否还需要承载其他的质素?这都给我们反观这一时期以来的诗歌写作提出了问题。

阅读这些青年诗人的诗作,我由衷地感触到很大程度上诗歌写作类似于一场精神事件。有的诗人是柔软、深情的,试图说出个人情感和现实境遇之“爱”;有的是修辞的高手和智性的探险者;也有一部分诗人在面对时代庞然大物时满怀狐疑甚至试图说“不”。无论你处理的是个人化的、琐碎的甚至毫无诗性可言的日常生活,还是处理一个时代的分层的现实或是企图重现一个地方的风物志和文化景观,一个诗人都应该具备更高要求的语言能力以及由己及人的扩展能力和试图说出事物和人世秘密的求真意志。而在诗歌的切入角度和题材处理上,诗人既可以虚晃一枪也可以临门一脚。无论直接还是间接,迎面撞击或者迂回闪避,诗人都需要在“要害处”说出真实不虚的语词。这建立起来的才是可靠之诗。由此,我想到了芒原的一首诗《黄昏里的果园》——“枝,叶,鸟,暮色,欲静未止 /我独自一人,坐在万千木叶下 //黄昏的果园,再也没有熟悉的脚步了 /三年前,父亲因为脑梗,没有了种地的力气 //可我还是热爱这里,爱着它的小:/小小的花香,小小的血肉,小小的人间气息 //甚至,小到风涌过果园 /我会情不自禁地站起来,看是不是//父亲。没有人——而卡在喉咙的二字 /僵直得,再也咽不回去”。鸟鸣里有世事沧桑!黄昏里的果园,病中的父亲,安静中的不安,时间光线中个人的斑驳影像,一起蒸腾出的是来自于个体又带有普世性的精神元素。一个人的世界也可能正是扇动整体精神场域风暴的翅膀,比如影白的《关于死亡的一件真事》,“我们毫不忌讳地谈论着死亡 /在时速一百公里的路上 /我溺水三次,你溺水三次 /在一个乌有之乡的 /不深不浅的堰塘里 /我们自救又互救 /一会儿你托着我爬上岸 /一会儿我擎着你爬上岸 /我们气喘吁吁,像两头鏖战之后/筋疲力尽的狮子 /看着水中的自己 /慢慢下沉而无能为力 /——这没心没肺的假死游戏 /一直到暮色笼罩四野,车驶入巧家县城 /你谈起另一件关于死亡的真事为止”。这是真实还是虚构都已经不再重要,因为经由语言的真实所建构起来的日常化和戏剧性的精神事件更具有一种持久的及物性。这是细节、场景、时间和个体存在之诗的对话与盘诘,是相互摩擦和砥砺的结果。这对于那些过于优美、顺畅、平滑的“好诗”而言是一个有力的提请。平庸意义上的“好诗”在这个时代太多了,而那些具有重要性和不可替代性的诗却是乏见的——也许这些诗本身存在着缺陷——有缺陷的具有重要性的诗。

显然,一个诗人的背景、写作动因、精神出处和诗歌来路在阅读和评价的时候不是可有可无的因素,而谈论这些带有“云南血统”的诗人群体无疑具有很大的难度,因为必须将一个诗人与同一地方空间的其他众多诗人予以比较和区分。云南的青年诗人群不仅数量庞大,而且不在少数的青年诗人大多都在处理日常经验、现代性的乡愁以及写作的痛感。我看到的事实是有些渐渐风格化的诗人主动或被动地贴上了标签——地方性、地域、乡土、乡愁、民生、云南经验、痛感、反思现代性。在我的阅读视野中,这种写作类型在美学和思想的双重维度下有时不是变得越来越开阔,相反是越来越狭窄和市侩化,变得有些媚俗而欺世,变得有些口舌油滑、面目可憎。多年前我就打工诗歌写作强调诗歌不能只是痛苦和眼泪,关键的是表达的有效性。这样的话,一个疑问就浮出了水面——诗人的辨识度和区别度在哪里?由此,我想到了王单单的诗句——“一滴叛逆的水。与其它水格格不入”。

在生存现场和唯现实马首是瞻的写作者中从来都不缺少“目击者”,但是将目击现场内化于写作则少之又少,而如何将日常生活中偶然性的现场有效地转化和提升为个体的精神事件则是写作者的基本道义。正像当年奥登所言的,一个焦虑的时代已经降临。在一部分的诗作中我分享到的是久违的平静,而更多则是目睹了沉痛的自省和无可奈何的叹息,看到了驯顺和僭越的博弈,看到了不安、焦躁以及试图和解、劝慰,目睹了虚无的故地以及面向远方的精神愿景。当这些交织、缠绕在一起的时候你能够感受到诗人极不轻松的现实生活和精神生活。这既是个人的命运,也是相应的整体性的写作伦理和文化趣味。现实自身就是魔幻的、变形的、异味的——如露如电,梦幻泡影。更为残酷的还在于写作者除了承担讲述和修辞的道义,还要承受来自文字之外的现实压力或者种种真实的不幸。 

3


一个普遍的写作现象是诗人往往在乡村和城市两个区域展开“作业”,而这在新世纪以来也成了聚讼纷纭的话题。在渐成流行的写作趋势中,大量关于乡土和城市的诗歌有的已经丧失了真正意义上的命名能力。在写作中重建“现实感”,承担文字的“真实”是可能的吗?尤其是在遍地犬儒主义和狗智主义横行无阻的时代——此外还有那么多的欣快症患者。齐邦媛说二十世纪是埋藏巨大悲伤的世纪,那么当下的二十一世纪呢?

由云南这些青年诗人的当下之诗和日常之诗,我想到的一个问题是如何在一个常年打交道的当下空间重新发现、观照那些隐匿的足迹和更为幽暗的秘密。这类似于博物学家戴维·乔治·哈斯凯尔用一年的时间凝视田纳西州森林里一平方米大小的空间(坛城)所做出的微观学考察。也类似于当年的诗人史蒂文斯在田纳西州放置的那个不同于任何其他事物的修辞的“坛子”,“这灰色无花纹的坛子 /它不孳生鸟雀或树丛,/与田纳西的一切都不同。”现实之诗更多时候指向了一个人的命运感,而命运整体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再只是个人的现实,而是具有了普世性。

由“现实”写作、在场写作、细节化写作来考察,一个诗人更像是一个地方的观察者和考古工作者,他必须具备足够的耐心和足够优异的视力,以凝视的状态“保存细节”。尤其要格外留意那些一闪而逝再也不出现的事物以及携带了个人化历史想象力的事物,以便维持细节与个人、现实和历史的及物性关联——“当我坐下时,一只萤火虫用闪烁的光芒迎接我。它的绿光忽而升到好几英寸高处,随后在那里逗留一两秒。夜晚的微光仅够我看清这只小虫和它身上的灯笼。绿色的光芒黯淡下去后,这只小虫一动不动地悬在空中停留了三秒,接着俯冲下来,从坛城上空划过。随后它又重复了这一过程:打着灯笼快速上升,熄灭光芒歇息一阵,再从空中划落,一闪而过。”(哈斯凯尔《看不见的森林》)。也就是说,诗人如何延展、拓宽甚或再造一个现实边界是一个重要的工程。这些关乎个人日常性的诗歌,大体是具体化、日常化、个人化的,而这种具体化和日常化的过程并不意味着诗人应该沉溺于琐屑的日常。恰恰相反,一些诗人努力在反思、超越和拒绝这些琐屑的日常生活的惯性所制造的眩晕与茫然——天鹅绒监狱,尤其是以唐果、杨碧薇等为代表的女性诗歌。她们的诗歌气质和精神方式是冷暖交织的,可以迎向阳光,也能够在隐忍中面对阴郁和疼痛。她们把自己处于安静或者动荡的位置,有时在阁楼上自我取暖,有时又在日常情境中白日梦式的精神游荡。因此,日常生活滋生了精神事件,比如唐果的《一块胶布》:“我在地上捡到一块胶布,/一张白色的、/脸蛋干净的胶布。//我玩似的,将它贴在唇上。/刺激、狂喜、惊讶之后,/我感到恐惧。//我想喝水,可我张不开嘴,/我想说话,/声音只能在喉咙打转。//我向身强力壮的男同事求救,/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将胶布扳离。//我的唇边留下粉红的一条,/你一看就明白,/那是胶布,用纯洁的小手扇的。”

尤其是在当下“日常之诗”泛滥的情势下,一个诗人如何在日常的面前转到背后去勘察另一个迥异的空间更为重要。物象、心象和幻象必须一起在语言中赋形。作为诗人,必须正视自我认识和体验的有限性和局限性,必须在诗歌中让更多的环节来拓展自我。“介入”与“担当”有别,“见证”与“作证”不同。“担当”和“指认”就如一个目击者或者犯案者重新被带到现场,他要重新分辨和指认。指认,是再次发现,也是对于旁观者的提请。

这些时代的诗人不仅要抒情言志,还要做一个讲故事的人。我们看到了一个个故事的碎片和戏剧化的场景。一代诗人正在发挥着小说家和剧场的功能。布罗茨基曾经说过在日常生活中把一个笑话讲两三回并不是犯罪,然而绝对不允许在纸上这么做。那么,落实在叙述和讲故事的层面,如何能够避开布罗茨基所说的危险从而能够讲述或者复述“故事”?如果在此次的专辑中找一个与此相对应的代表性样本的话,我想到的是甫跃成的《为了在这家店里吃一碗刀削面》——冷静和节制中潜藏的却是巨大的不安和阴影。甚至当你把这些场景和偶然性事件翻转过来的时候不寒而栗会迎面而至。


为了在这家店里吃一碗刀削面,

我做足了该做的一切准备。


二十五年来,我乘坐无数汽车、

火车、飞机,没有碰上一次事故,

也没有在步行穿过斑马线时

死在车轮底下。


我路过许多城市,到过许多乡村旅游,

一次地震也没有发生,火灾

也总是躲在荧屏之后,逼真地出现在

别人的经历当中。


除此之外,我还保住了健康的身体,

没有稀里糊涂地染上肺炎或者禽流感,

也没有在爬树时摔断一条腿。


我通过了所有必须通过的考试,

顺利地上了高中和大学;

毕业后来到这个地方,有一份工作,

可以挣到养活自己的钱。


现在,我走进这家小店,坐下来,

要了一碗刀削面。二十五年来,

只要稍有差迟,我吃过的面里头

便将永远不包括这一碗。


“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诗人必须具备观照日常事物的能力,而这一观照能力还不只是留意和观察,而应该是驻足,然后蹲下身来耐心察看、抚摸、翻检,而最终呈现在文字中的物象已转换成心象——甄别、过滤、提升、变形。反之,就沦为了临摹、仿真、套用、比附、硬性的二手货色。诗人既是亲历者,见证者,是日常事物的“凝视者”,也是能够抽身离去的“旁观者”“疏离者”。正是在这种介入而又疏离的张力角度中诗人才有可能最为真实地凸现皱褶深处的本相。细节,不是刻板的镜像,而是在写作者的观照中发生了变形。“变形”是为了加深和抵达“语言真实”。里尔克说:“我们应当以最热情的理解来抓住这些事物和表象,并使它们变形。使它们变形?不错,这是我们的任务:以如此痛苦、如此热情的方式把这个脆弱而短暂的大地铭刻在我们心中”。正是“变形”能够重新让那些不可见之物得以在词语中现身。

历史必须当代化,当代也必须历史化,因为每一个写作者都是在“当下”和“历史”之间折返。这要求写作者必须具备以求真意志为前提的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这种想象力有别于考古学,而类似于重述。这能够让那些在历史烟云和滚沸现实中的“死难者”“失踪者”重现复活、现身、说话。由此,我看到了很多年轻诗人在那些已经消逝和即将消逝的事物那里流连、徘徊,低下头来查看。这是一种还原的工作,也是精神征候上的挽歌。那么多的年轻人有着凝重和并不轻松的面影和彳亍的行色。写作者必须经历双重的现实:经验现实和文本现实。也就是说作家们不仅要面对“生活现实”,更要通过建构“文本现实”来重新打量、提升和超越“生活现实”。而这种由生活现实向精神现实和写作现实转换的难度不仅在于语言、修辞、技艺的难度,而且更在于想象力和精神姿态以及思想性的难度。尤其值得强调的是对于现实写作往往容易分化为两个极端——愤世嫉俗的批判或大而无当的赞颂。我更认可波兰诗人亚当·扎加耶夫斯基对现实的态度——“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我们可以确信诗人目睹了这个世界的缺口,也目睹了内心不断扩大的阴影,但是慰藉与绝望同在,赞美与残缺并肩而行。这是一种肯定,也是不断加重的疑问。“现实”从来都不是虚空无着的,这一切都最终要在语言中现身矗立。

说了这么多,诗歌最终只能是“内部的工作”——因内部的流淌而负重。如果说诗歌写作有什么胜利可言的话,那也只能是诗歌自身的胜利。

霍俊明,河北丰润人,现工作于中国作协创研部,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中国现代文学馆首届客座研究员、台湾屏东教育大学客座教授。著有专著《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变动、修辞与想象:当代新诗史写作问题研究》《无能的右手》《新世纪诗歌精神考察》《从“广场”到“地方”——微观视野下的诗歌空间》(上、下卷)《萤火时代的闪电——诗歌观察笔记或反省书》《“70后”批评家文丛 霍俊明卷》《陌生人的悬崖》《怀雪》,合著《中国诗歌通史》《二十世纪中国新诗理论史》《文学现场对话录》。


责任编辑 李泉松

我们的诗歌地理


——云南青年诗人十五人群聊


时间:2017年 2月 10日晚 10点建群

谈话人:王单单 影白 芒原 杨碧薇 尹马 赵丽兰 一粒沙 唐果 张伟锋 尹祈晓 一行 铁柔 张翔武 任如意 胡正刚

主持人:祝立根



2月10日  8人聊


祝立根:大家好!拉大家进群,是《滇池》杂志四月的诗歌专号有一个谈话,比较松散即兴的那种。请各位对诗歌中的地域性,当代诗歌现场,个人诗歌写作等诗歌话题谈一谈,各抒己见!拜托拜托!

胡正刚:支持!

张翔武:好的!

赵丽兰:好的!

芒原:支持!

祝立根:谢谢支持呀!

杨碧薇:支持!

祝立根:杨碧薇、王单单,两位身在北京,能否先谈谈当代诗歌的诗歌现场?

芒原:赞同!

杨碧薇:我觉得当代诗歌现场就是立体的、驳杂的。说它立体,是因为各个阶层、各个层次的人都有参与;说它驳杂,是因为所依赖的文学资源不再单一化,产生的文本也有不同的声音、不同的面貌。总之是一派热闹气象。但要注意,这种立体和驳杂带来的另一面就是泥沙俱下。

其实在当代诗歌现场里,每一个诗人都能找到自己独特的位置,关键是看怎样对自我进行定位。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现场是具有开放性的。

胡正刚:雷平阳老师有次谈诗歌,也提到“及物”与“在场”,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杨碧薇:诗人自己要有在场意识,以自己的方式参与到当下诗歌场域中,而这种参与最有说服力的方式还是通过文本。

胡正刚:碧薇说得很好,打铁还得自身硬,没有作品,诗人什么都不是。

祝立根:杨碧薇,正如你所说,当下的诗歌现场分繁复杂,泥沙俱下,你能否跟我们说说你个人对诗歌的理解,或你在诗歌创作中持有的立场和标准?

杨碧薇:萧红说有各式各样的小说,就会有

各式各样的写法,我对诗歌的理解也可以套用这句话。总的来说,我对待诗歌里的各种写法是比较宽容的,我认为每一种写法都可能产生好诗歌。所以即使有的人用学院派、口语诗、刊物体等来圈地划营,我还是认为它们都有彼此贯通的可能性。前不久读到耿占春的一篇文章,他说“时至今天,事实上我已感到,在诗学上一切相反的命题都正确”。他引用了勒内·夏尔的一个概念,认为诗歌当今不再是一片大陆,而是一系列的岛屿或岩礁。所有的诗歌写作实践,就是“群岛上的谈话”,我赞同这个观点。

因为有风貌各异的岛屿,大海才显得更丰

富。杨碧薇:让大家说说吧,我听会儿。芒原:碧薇说得好,我们听!杨碧薇:芒原你也说。祝立根:估计王单单在忙。胡正刚你对田野调查和人类学有研究,你觉

得云南诗歌现在的状况和云南的边地情况是否有内在的联系?胡正刚:我先记下来,明天答复,明早还要

去加班。杨碧薇:洗洗睡了,明天继续,大家晚安!王单单:才赶回宿舍,明天再说。张伟峰:才回到家,得想想。祝立根:晚安!

2月11日  8人聊


赵丽兰:大场域的特定意义上的诗歌的现场是不存在的。如果有,也是由写作个体的偶然同一性组成的。而这种偶然同一性的概率很小。写作是非常个人的行为,生命个体所处的环境以及所产生的经验、认知、感情,各各不一。决定了诗歌写作现场的各各不一。当下存在的各种诗歌流派,更多的是建立在写作技巧上的同一性,或者说惺惺相惜的抱团取暖式的同一性。而非思想或情感认知深层面的同一性。且此种同一性,也非自然形成,而是借助掌握特定话语权的外力,把诗歌写作相类似的风格、姿态、理念归并在一起而形成的。某种诗歌现场一旦形成了强大的场域,是危险的。它的危险性在于限制了诗歌写作的独特性和创造性。平面的或泥沙俱下的诗歌现场,或许才是客观真实的诗歌现场。

祝立根:你说的在理。

铁柔:其他的说不了,说说自己。这几年主要在阅读,可写则写,还是个老实交代的过程。老实交代意味着能聚精会神,心无旁骛地坐在审讯室,接受一个看不见或未知读者的候审,因为害怕,必须诚实。如果根本不用考虑老实交代,那是率性,那样的时刻太少。老实交代不用想说的好不好听,平常话,准确可靠就行。而老实交代的程度,和经验,视野有关,雷平阳老师前期的《背着母亲上高山》和后面的《我》,我觉得就是这样,而且我觉得它们不会过时。老实交代还意味着我必须不断否定自己,承认自己的局限性,它似乎是个不断缩小的过程。但这并非软弱,在为什么写诗上,我反而倒坚定了信念,或者说,坚定中夹杂着谦逊和忧伤。我现在感觉到,真正好的诗好像是面向众生的,引发哀悯和爱的。如果一定要有立场,我觉得就是能够持守写诗者自己独立的立场,无愧于心的立场。回溯,传统,治疗和唤醒,这是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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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兴尚 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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