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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

2018年第2期诗人作品

作者:佚名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8年03月23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刊中刊】滇池诗刊

特邀策划:霍俊明 主编:段爱松


诗人

桑子的诗 

杜立明的诗

屠国平的诗

朱家勇的诗

张翔武的诗

麦豆的诗

马永平的诗

施施然的诗

安琪的诗

杨虎明的诗


2018年第2期诗人作品

桑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和长篇小说十余部。曾参加第29 届青春诗会,第31 届鲁迅文学院高研班。曾获李白诗歌奖,滇池文学奖,《文学港》年度文学奖·诗歌奖。



桑子的诗



炼金术


炼金术是单身汉的科学

是孤独男人的沉思物

是雄性内部最烈的火

在最隐蔽、最温暖雌性体内

一个突发性事件

犹如火星的意志


在无限的特殊个体中熄灭

返回成为纯净之火

这潮湿的火苗

垂直的溪流

一场倒着下的雨


沙计时器抽回飞逝的时间

使之轻盈

太阳吸食了黑夜的能量

在悲剧和喜剧之间遐想两次

烧掉庇护在我们身上的道德败坏

光无事可做,让司炉者得以消遣

普罗米修斯啊,金色星辰的奶娘



火的起源


火往往是偷来的

人们摘下欧洛的生殖器

剖而两半,里面藏着通红的火


浪漫派要重温原始性的经验

人们爱开火的玩笑

无意识的地层深处: 小蓝花是红色的

矿工是颠倒过来的星象家


火,一头迷人的小兽

它的情欲难被点燃也难被熄灭

饱餐吧!太阳神也会因饱食过度而死亡


每株植物都是液体的火焰

风吹得熊熊的火沙沙响

抚挲着太阳脸上的雀斑


孤独是块硫磺晶体被摩擦的感觉

火的精神顶端敏感处可阐释繁殖

太阳下山,把天空烧成了灰

露台的灯为人类保留了火种

爱情的火焰,燃尽我们身上一切尘世的东西



不燃烧的火


疲乏的人

是因为失去了十分热忱,十分活跃的流体


用最微弱的火

正在熄灭的火

去点燃一大块煤

两个小时后

看它变成一堆巨大的炭火

暗红色的河流一样的顽火


繁殖的伟力

像动物植物一样衰老和死亡

上帝曾把一些火关在地牢

伟大的闪电从沥青和玻璃中汲取了电物质


除非带着火的粒子,否则液体不能点燃

这些最小、最隐蔽,内在的火的小囊聚合在一起

不是金色的火焰

不是泛灵的光线

而是矛盾,是两种不同的元素

一起在事物中心起作用

世界主义者说:

火在我的体内,爱人是纵火狂



葡萄树和醉酒之徒


年富力强的葡萄树汲取了大地之火

渗出蜜糖一样的果实

一种立竿见影的食物,真正的精华


醉酒的人说,唯有酒最接近火

一根火柴就可以点燃它

它摆脱自身

在你心中扎入无数尖利的刺

燃起肉欲最高的快感


人喝醉酒,就结束了葡萄树的疯狂

一切花朵都是火苗

一切果实都是火种

大锅底咕咕噜噜,燃着精神微火


花朵叹息:现在我全身都是热情

巫婆与棕红色蒸汽之争就是火焰之争

一滴滴从包罗万象的沼泽地蒸馏出来

蛇从酒盘里游出


果实心血来潮看着别人死去

这是火的初夜

大地上模糊的过客

鲜润夜里的生还者

在诱惑中看到了野兽一样的凶光

地狱的高脚杯,被一束光照亮



火的花茎


最伟大的形象制造者

制造最伟大的形象

火,只有光可以与之匹配


孤单的人坐在火堆前

想入非非

一种伟大的在场

绵延着的在场

火红花束聚集起来,他伸出手取暖


讥讽的魔鬼占据他的思想

天真的地轴咔咔转动

红衣主教赞美火的花茎:这蓝色的小红花


它从我们思想中挣脱去,又在我们自身之中

它在天空播撒粮食

催促思想笔直地奔向它垂直的命运

在死之前

在夜之后



永恒的东西在路过万物


十九座山峰穿过浓雾

栖息在桅杆上

上弦月射下一堆星星

落在了花园里


卵石像旧书页中词语

它们荒在寂静的夜里

蝴蝶栖落在花蕊中

如句中修辞


风吹过森林、河滩

仿佛永恒的东西在路过万物

该如何进入

是我们的事情


成熟的果子从树上掉落

仿佛是一种跪拜仪式

不可言说的世界

轻轻触及了它最甘甜的部分


2018年第2期诗人作品

杜立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聊城人,现居淄博。生于七十年代,写诗,兼及小说,散文。著有诗歌集《五月的最后一天》《四月》《我的诗经》。山东首届作家研究生班学员,鲁迅文学院山东中青年作家研修班学员,淄博市签约作家,淄博市评论家协会副秘书长。



杜立明的诗



女人的头发


我抚摸着你的头发

海水一样的,像摸着一千个黑暗

你寂静极了

像书里的文字一样紧闭嘴巴

这一定是你练习过的

否则,你的寂静不会如此洁白

像一朵虚无的百合


紧靠在一起坐着,我们把语言

定性为非法使用的工具

我们是最初的没有吃苹果之前的男女

也是最后的

因为你的寂静,我进入到你

因为寂静,我是你的了

我们抚摸着什么也被什么抚摸着

我突然觉得活着那么的可怕



女人


守着你的睡眠

圆形的,比身体的温度略高一点

如同看守天地的呼吸

把整个黑暗拉过来盖上

你是那么的完美,连同你的缺点

像个婴儿,像大海之上的白帆

我只是孤独爱情的守望者

风的心在来之前和之后,都是空的

雨淹没雨,我们用爱情结束爱情

今夜,我和另一个夜晚告别

眼泪作为礼物

和秋天一起有了记忆

我跑了一辈子都没有跑出你的心

月亮是你叫来搜寻我的


你故意把梦做了一半就醒了

也故意说了半句话

你不想看到结局,不想哭了

女人老得没有力气

时光也就瘦了


站在门口的女人

都像个神迹

炊烟是天空垂下来的

尾巴



偷窥者


楼上的亚当和夏娃又开始梦见蛇

一个盘子坚硬,在地上开花

碎片割伤我。我想把女人的哭泣捧起来

送给那个没有声音的男人

她的哭泣和蛇有关吗

他们该学我在白色的墙壁上画画

把开了的水壶关掉

男人应该可以在某些时候说话

我因为听见他们的声音而羞愧

好像我是个无能为力的上帝

人间,就和我一墙之隔

我是谁,在哪里,我仅仅只是个偷窥者

谁能饶恕我的阴暗

饶恕那个女人彻夜的哭泣

她在我的楼上,在我头顶,在和我思想接近的地方

她离我那么近,也那么远

她故意让别人听不懂她的哭泣


我把自己紧握在手里

楼上哭泣的女人和那个碎了的盘子都睡了

我听见黑暗,像一滴眼泪

夜晚掉了一地的羽毛


次日,在电梯里看见楼上的女人

她朝我笑笑,十分灿烂

我羞愧极了

我还没有消化昨夜的黑暗

我和她,到底谁看见了谁

上帝是隔开我们的那个人



爬山


坐在这个山头

和那个山头相望

也许它听懂我要说的话了

扔过来一封信

那只鸟飞翔的样子像一个

句子


秋天的羊肠小道

我们真的在秋天的身体里吗

我看见红色的血,像阳光

如果是,那我们就成了它身体里的虫子

我们有害吗


大山想让我们留下

故意把路藏起来了

它想让你和我在这里繁殖

就像繁殖星星

我们能找到自己掉在草丛里的影子吗

天已经黑到心里了


天黑后,山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活了

就像我们习惯在黑夜死去

我听见你叫我了

你把我的名字像石头一样扔过来

这时,我在爱着你



月光宝盒


月光掉进黑暗的大碗

谁?又用什么打碎这个物体

戈壁滩上无数的沙粒开始跳舞

野草像大地绝望的胡须

究竟什么才真的有价值

我想与佛和耶稣一起探讨这个世纪

欲望是身体里那个不安分的猴子

也是它让我们满怀斗志

所有的企图都停留在暮晚的滩涂

星空将我们的灵魂俘虏

寻找一幅足以表达自我的画作吧

我们始终站在家的门口

通道已经被自己封堵

我一个人冲锋,一个人的旗手

小小的地球就是人类的囚禁之地

上帝给了每个人一个隐秘的出口

不告诉你的秘密就不是秘密

神灵被饿死在了你的心头

佛已离去

月光寻找着大地裸露的每一块骨头



孔洞


可能需要借助几瓶啤酒

借助黄昏后的星空

你才能看到真实的宇宙的身体

进入到彼此的虚无与空洞

在最自私的游历中觉醒

你挖掘到了身体的快感和灵魂的飞升

在那一刹那你看见闪电掠过

天使在混乱感官上的面容

你和我是彼此的深渊

像两枚决不屈服的图钉

那些在高峰之巅的痛哭失声

让所有的雨滴在湖面的答案通通为零

我用文字和自己捉迷藏

在背后埋下不可思议的英勇

如果我厌倦了,将把死亡叫来

让它将这个世界打扫得干干净净

都别说话

睁大眼睛


2018年第2期诗人作品

屠国平,1977 年1 月出生,浙江南浔人,九三学社社员、浙江省作协会员。1998 年开始写诗,曾在《诗刊》《星星》《诗歌月刊》《诗选刊》等刊物上发表过作品,著有诗集《清晨的第一声鸟鸣》《几里外的村庄》。



屠国平的诗



七岁


鸭子大摇大摆地穿过

刚锄过的菜地。

蚱蜢轻声飞了一阵;

落在了豌豆花间。


水蜘蛛快乐地滑动

在水草的边缘。

听从妈妈出门时留下的话,

我坐在矮矮的木凳上

歪歪斜斜地练习着

方方正正的汉字。



清晨的第一声鸟鸣


清晨的第一声鸟鸣

在早醒的池塘上

打着开阔的水漂。

滴落的露水交织出

一张充满回应的弹性之网。

风,推送出

一个令人惊讶的世界。

仿佛梦中的女孩正款步而来,

在她细密的睫毛下面

优雅的光,正与她腼腆

形成一个奇妙的视角。



村庄亮着,桃花开着


一条小路伸进去,

村庄的前门是桃园,

村庄的后门是牛羊。

牛羊“哞—哞”,“咩—咩”叫着,

吃着阳光和青草般

微拂的日子。


一条小路伸进去,

雨水下着,阳光照着。

雨水今天涨一点,

阳光明天深一点。


一条小路伸进去,

一缸清水一个家。

村庄亮着,桃花开着。



点起油灯的日子


天黑了,母亲点起油灯

那光亮散发着淡淡的煤油香味

我们等候父亲

从田间归来


姐姐变幻着手势

大象、马、山羊、兔子

从墙上走过

碰到巨大的暮色

又一个个跑了回来……


等待是如此漫长

油灯有时“哔剥”几下

母亲用纳鞋的针尖

拨了拨灯芯

悬在夜空的屋子

又重新亮堂了起来



陌生的雨


我把目光投向窗外,

陌生的雨……

它分开行人,草木

更远的寂静。

也会有一种哀愁,

像青瓦上

匍匐的炊烟。

真想弄出一点声音来,

哪怕是雨的背景里

一种开门的声音。



两片叶子之间是秋天


下午的宁静,

来自木窗栅格的光线。


没有人来,两片叶子之间

是秋天。



白云也是一扇半开的窗


站着,站着

就站成了一棵老柳树。

低垂的柳条

像穿过光阴的手

要把自己的倒影,

从水里捞上来。


两只小野鸭

拖动着湖面游过来。

湖岸,轻轻摇晃

但很快,就扎稳了身子。

这古老的宁静,

白云也是一扇

半开的窗



雨的中秋


今年中秋,下起了雨。

但我能感觉,月亮

正在另一些地方升起……

譬如,外地民工的屋顶

譬如,孩子们的梦中

那么多的月亮,让我们期待,

那么多的月亮,让我们相思。

但是今夜,雨偷走了

我们共同的月亮。



乡村练习曲( 节选)


4

雏燕,打开嫩黄的翅膀

多少次,我的心

比它还要紧张


5

早晨的树林里

渗出几块阳光

那是无人要的碎玻璃


7

雨停了

天井里的水缸

还在一页一页翻着


8

蜗牛驮着房子

死于漫长的孤独

空屋里,满是菜叶上的雨声


11

道场上,两只追逐的小鸟

多么像我欢喜的一半

讨厌的一半


12

那根晾晒被子的草绳

寒夜里,发出比月亮

更为凉凉的声音


13

蹲在石埠头上

看几条小鱼

游进我孤独的影子


2018年第2期诗人作品

朱家勇,云南省昆明市晋宁区人,生于1970 年9 月。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笑看人间无数情》、诗集《云南的云》。入选昆明市第二届“四个一批”人才,获“2017 第三届滇云网络文学大赛最佳诗歌作品奖”等。



朱家勇的诗



秋色中流淌的金


是金钩还是银爪

迷了路的蝴蝶分不清

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

所有的王国都在空中摇曳

蝶蝶才不在乎呢

谁有九月的蜜,秋色中流淌的金

我就把斑斓降落在谁的肩头


那片海

是老虎的金黄,还是岁月的容颜

万株菊花在风中起伏

月亮也陷了进去

扎紧口袋

收获一季白嫩嫩的月光


摘下一捧,细数它的花瓣

1、1、2、3、5、8

斐波那契笑了

一朵长在酒杯边

一朵爬上美人的发髻

一朵开在射向长安的弓箭

有酒有菊

就能躲过蜜蜂闪亮的针



月亮是我失手放飞的风筝


月亮是我失手放飞的风筝

这一生,也就这一次

把爱情放得比天还高

这个清白的女子

想为暗夜披上一件干净的外衣

一不小心,落下了影子

有个心愿

顺着流星的梯子爬到人间的高处

尝一尝月亮的滋味

这照耀万里的情人啊

总是以闪光的方式进入我的身体

燃烧波浪起伏的夜晚



把微腐的灵魂拿出来冻冻


2016 年1 月24 日,滇中小雪

西伯利亚的月光飞到高原变成白花

开在每一个柔软而敞亮的事物上

而那些坚硬的、躲在幽暗处的也摸到了冰的刺

看,那几只从白霜的蹄下逃生的苍蝇

嗥叫着、旋转着,坠落于尘埃

是时候了,把微腐的灵魂拿出来冻冻

温暖和安逸让我们失去了记忆

两条鱼背着透明的河往上游,他们的歌声

只有水听得到

雄鹰抖掉身上的雪,犹如抖掉背负已久的大山

箭一样射向白色画布上的一个黑点

滇中大地,肌肤滑嫩

雪下,埋伏已久的胎儿在萌动



孤独被风撕成条状


二十岁的某个深夜

在砂石坡的石头上与黑暗对峙

春天的风穿过我的胸膛向前奔跑

仿佛没有脚印的影子在追

夜色在风中翻滚

我站在石头上,石头坐在我心上

沉陷于暗夜中的村庄在风中起伏

至死不肯暴露那枚五千年的守宫砂

爱情如破茧的蝶,把空虚的壳遗忘在树上


萤火虫提着人间的灯笼在夜空中穿行

却迷失了方向

每一条道路,在黑夜里都是一样

就像砂石坡的砂,你说,哪一粒更接近金子


我在黄莲刺般的风中歌唱

群星纷纷隐去,黑夜浓情化不开

萤火虫更加迷乱

微弱的光,雪一样地落下

在砂石坡

我的孤独被风撕成了条状



牵牛花


挽着春天的手一路形而上

一条道被你走得弯弯曲曲

从仰视到被仰视,用了一生的时间

在被时光遗忘的废墟

独自弹着篱笆的琴弦


你牵过的老牛

用尾巴摇开晨曦

在嫩草的发际打了个响鼻

整个世界兵荒马乱


虽然长了满身的喇叭

就是不出声

美,必须谨慎


诺,彩蝶来了

伸出翼尖轻轻地撩了撩花儿的呼吸

她的脸就红了



我无法打开一朵梨花的美


跳跃的春光如一群欢乐的孩子

从枝头打开了呈贡万溪冲的春天

是梨花勾引了春风

还是春风感动了梨花

轻轻地俯身,那些白和软

纷纷坠落,压住了心中的小兽


红土地搂着你簌簌的腰肢,耳语如风

击碎心中的朝云暮雨

满天的翅膀,趁着混乱

躲进梨花的蕊中,做一个甜蜜的囚徒


一年又一年,捧出泪水和贞操

温柔的、湿润的,已渐渐凛冽、干燥

爱,也是一种伤害


那个在你内心,拼命撕扯的人

已忘了回家的路

背对着阳光,把落花数了一遍又一遍


我纤弱的手指,只拈得起一首忧伤的小诗

无法打开一朵梨花的美



红梨花


你该是白的呀,她说

难道春风更偏爱你一些

就像太阳躲在星空身后一样

这荒谬的花

把美藏在风起之前


白是道痕迹

一摸

就没了


不敢伸手

我用目光接住了那朵落英


2018年第2期诗人作品

张翔武,1980 年生于湖南安乡乡村。作品主要发表于《边疆文学》《滇池》《大家》《新诗品》《中西诗歌》《汉诗》《青年作家》《诗歌世界》等。另有书评、散文、诗论见于各类报刊。现居昆明。



张翔武的诗



大观河的白鹭


天气暖和的日子,

我走到桥头看河边

那几只白鹭。

它们彼此保持距离,

有的弯曲脖子,

有的平视前方,

像几只雪白的细颈瓷瓶立在水里。

那么精致的瓶子

应当盛满好酒,

也可能唯美的造型反而注定

它只能用于贮藏毒药。

一只白鹭突然撩起翅膀

飞上岸边梧桐树顶,

我才肯定

那些瓷瓶里是血,

我所见过的鸟血

在温热的羽毛下流淌。



结果


搬来这片小区半年多,

我常常坐在餐桌旁独自喝酒

——有时夜晚,有时白天。

偶然回头望向窗外,

那根棕榈树的样子

四季都没什么改观,

果实缓慢地长大、变色,

从像煮熟的一腹蛋黄色鱼子

到成堆的紫黑色浆果。

家里没有台历,

我在厨房里无数次回头以后,

心里明白又一年即将结果,

在那树上。



亡人新年


我们来自黑暗,人体湿热的宫殿,

生动于明亮之处,又归于黑暗。

没有人能从那边醒来,告诉我们

他去的地方湿度几何、温度几何。

一个人离世后的头个春节

人们称之为“亡人的新年”,

在祭奠的烟火爆炸声里,

相信鬼魂的人感到在消散的蓝色烟雾中

有人从某个地方起身,回到家里

打量自己没有上座的酒席。

显然,我们难以听见他走路的声音,

或许,烟雾便是他的身形。

事到如今,他最终的存在形式

一部分由一座圆锥形的土丘所代表,

另一部分残留于家人的头脑,

我们称之为记忆——零碎如韭叶上露珠的闪光。

点燃鞭炮,焚烧黄纸,

与其说是对亡人的悼念,不如说

这是对悲痛事实有些虚弱的默认。



胡不归


青年们拖着箱子出门,

消失于车站入口。

昏灯下,

老人摇晃颤巍巍的孤独,

咳嗽声不时响起,

只有墙壁予以回应。

伸展四肢的公路在大地上

越走越远,

它的指尖插入群山深处。

车辆飞奔在街区

仿佛苔原上成群迁徙的驯鹿,

飘动的蘑菇

因为雨水而更斑斓。

人们隔窗窥看城市,

在看不到的地方

秘密仍然大量繁殖。

月落三秋,

田里长满了杂草,

个头最高的稗子在风中跳舞。



醒来


我想来一场战争

平息所有的炮火,

让炮火成为通宵的烟花。


我想搞一次聚会

请来灭绝的动物,

人们重新拥有原来的图腾。


铁轨竖起来吧,

一架架响亮的天梯上,

腼腆的孩子爬向别的星球。


停运的车马再次出发,

我给姑娘的信能够黄昏送达,

她站在屋檐下等着封口还湿的信。


天亮时分,我回到故乡,

冒着冷雨,听见远处传来不幸的消息,

仿佛自己酒后失德又一次伤害了兄弟。


我放下背包和手提袋,

打量父母的脸,回他们的话,

忘了旅途中的沉默,屋外还在下雨。



车厢里的脸


火车上,许多人望向窗外,

他们失了魂魄,所以表情这么枯寂。

车在旷野中,阳光透过窗子,那些脸就亮了,

在轰隆隆声里,隧道的黑灌满车厢,

那些脸又暗了,只有瞳孔表示人们还有活气。

他们像移栽的植物,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

旅途中大量脱水,蔫了叶,耷了枝。

多数人急切盼望着早些到站,如此才好

生根落脚,补充水分,找回丢掉的魂魄。



移民


他们从云南搬来,买房子,

接手房主的田地,过年杀猪,还腌好多火腿。

我从云南回来看望爸妈,晚饭后公路上散步,

他们在田里烧火土灰,耙拢的好几堆

草皮残秆带着泥巴,烧不彻底,

白烟升起,外省人的脸晃在内陆深处。

我想问他们生活在湖南还习惯吗,

他们不知道我在云南已经住了多年,

我还想跟他们套点近乎,始终什么也没说。

夜色漫延头顶,我们看不清对方,

要穿过浓烟、火光,我们才好搭话。



翠鸟


所有野物的性子都很激烈,

容不得半点钳制,比如

翠鸟捕鱼就像蓝光闪耀的箭头

扎进水里,叼出一条银白的小鱼。

打鸟人说曾经一晚上掏到一百五十只翠鸟,

三百对翅膀撑满那只化肥袋子。

我抓的那只鸟第二天早上不见踪影,

剩下穿过两道门楣的竹篙上那只铁皮漆桶、

拴它的绳子、我特意铺好的一些稻草,

夜里月亮多明白多温柔

照着翠鸟的巢穴、它随意纵横的河面,

我睡了,梦里想起这件事,那只翠鸟。


2018年第2期诗人作品

麦豆,原名徐云志,1982 年生于江苏连云港。2005 年开始现代诗创作,作品散见《诗刊》《中国诗歌》《特区文学》《星星》等。曾参加诗刊社第30 届青春诗会。



麦豆的诗 


1

临睡前

我向虚无之土伸出根须

我要开一朵孤独之花

一天之中

最晚的这次盛开

源自对灵魂的热爱


2

第一只

与第二只眼睛

照看世界

第三只眼睛

长在心上

镇守我的魔鬼


3

临睡前,望一眼窗外的星空

参悟一会无穷

人从哪里来,星空有多大

都像梦一样,常年在大脑中飘荡


4

你有枕上美人

我有一轮明月

你我都在病中

煎熬自己的良药


5

这片刻的虚无

肥沃之土,使我安宁

这片刻的宁静

使我感知永恒


6

在茫茫海上

我没有太多的淡水和时间

风很大

我短暂的一生终日在漂泊


7

爱,就是与另一个人

相拥而眠

梦见同一片开花结果的土地

梦见同一条流经身体的河流


8

夜晚的世界

有无声的露水和高高的小月亮

有一条小路

通往内心深处


9

夜晚来临

另一个世界从天而降

野兔下山,老鼠出洞

叶子和星星们相继睁开眼睛


10

梦,是一个旅行者

对这个世界的印象

梦里的你就是你

没有名字


2018年第2期诗人作品

马永平,1958年生于黑龙江绥化,在《诗刊》等报刊发表作品百余首,即将出版诗集《漫步在星月之上》。



马永平的诗



玄武湖一个春天的早晨我和鸟儿一起鸣叫


早晨,鸟儿雾中的鸣叫

把湖从睡梦中唤醒

太阳露出红红的脸

两只白蝴蝶,

在翠竹环绕的小径上飞舞

追逐,近处一片紫色小花

静静的绽放。远处一树树嫩绿

在雾中探出身影。一对恋人

手牵手,沿着湖岸慢慢的行走

鸟儿的鸣叫声更大了,于是

我飞上梧桐和它们一起鸣叫

这是我的第五十一个春天

我没有虚度此生



掏鸟窝


黑暗中,我从梯子上慢慢下来

心情有些烦躁

老五仰着头问我

平哥,房檐上有鸟窝吗

没有我生气地说;屁的窝都没有

我们回家吧!其实有一个鸟窝

而且窝里还有两只麻雀

它们的身体紧紧地挨着

两个小脑袋贴在一起静静地

睡着了,连一点声音都沒有

我用手电筒照着它们

顺着光柱看了好一会儿

它们一动不动,没有被光亮惊醒

没有感到危险已包围了它们

我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我们抬着梯子回家

一路上我的心有些郁闷



雨中的麻雀


窗外,雨越下越大

两只麻雀又飞落在我的窗台上

好像还是去年那两只

其中一只嘴里叼着一条白胖胖的虫子

那虫子虽小,但也是肉啊

它跳到另一只跟前将虫子递过去

而另一只麻雀将虫子鹐去了一半

只抻了一下小脖子就咽了下去

并用窗台边抺了抹嘴

望着那只麻雀轻轻地叫了几声

它们展开翅膀用小嘴梳理羽毛

还不停地抖动全身,把雨水抖落

然后紧挨着蹲在窗台上

时而歪头望向天空

时而叽叽喳喳地说几句活

可惜呀,我听不懂鸟话

不知道它们在聊些什么

窗外,雨仍在下而且更大了



乌鸫觅食


它在草坪上站起身

伸长脖子,把头高高地举起

前后左右地观察周围的动静

然后,突然间伏下身,低下头

一个贼一样无声无息地

迅速地奔向它锁定的目标

那奔跑的速度极快

你只能看到一片腿影一团黑暗

并一头扎进草丛中,草丛一阵颤抖

接着,它便迅速地撤离

它站起身,又伸长脖子

将头高高地举起,观察四周的动静

假如你想要近距离观看它觅食

它会突然惊慌地飞起

并在飞翔中观察你的一举一动


2018年第2期诗人作品

施施然,本名袁诗萍,诗人,画家。出版诗画集《走在民国的街道上》(台湾)、

诗集《青衣记》《唯有黑暗使灵魂溢出》等,诗作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

《山花》《钟山》等刊物。



施施然的诗



在哀牢山


这个夏天绵长,适合盛放

一些爱恨家国的事情


适合松散开发辫和精神

缄默着

走进哀牢山。你看

微风中绿浪翻滚

白云斜倚在半山腰上


哀牢山脉平稳

没有边界,像从心底

冲出去的伤感



像我喜欢的那个男人的伤感


就这样走。直到

小蜜蜂“嗡”地从耳边飞起

蝉鸣在落日下撒开另一张网

直到哈尼族妇女

挑着空水桶经过。才想起


马帮已渡过红河

走远了。十几个

外地游客在土司站过的地方拍照

我看见他们的时候

他们刚好也看见了我



阿邦村


走到这里,就停下吧

甜蜜的野芭蕉一串一串

连红河都拐了一道弯

木棉花就开在追风山上

我爱她们坦荡荡的姿态


我们已经在人间

走得太累

要允许我脱下尘世的铠甲

换上傣家的粗布裙

竹篱下,月光纵容一颗松散的心


要允许我隐居

但不厌世。如果雨再大一点

要允许我宣纸上走笔一半的茶花

就此搁下



废弃的锡工厂


这里是灰色地带:

管道,脚手架,操作台

工业的诚然大物

像人们用旧的身体


触摸它们钢铁的手臂

冰冷,粗糙

喷吐岩浆后,坚硬的灰烬。必然


属于火热的年代。那些

青春面庞,和血肉

在铝饭盒暗沉的敲打声中

燃起光亮——

烈焰逼进灵魂


必然我要席地而坐,邀他们

共进午餐,我沉默的工人哥哥


2018年第2期诗人作品

安琪,本名黄江嫔,1969年 2月出生,福建漳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世纪十佳青年女诗人。出版有诗集《奔跑的栅栏》《像杜拉斯一样生活》《极地之境》《美学诊所》及随笔集《女性主义者笔记》等。现居北京。



安琪的诗



色域与抵达


清晨5:30 的昆明

一个人被闹钟叫醒

甩臂、健身、冲个冷水浴后即候神

焚香、祈祷、吟诵经文,然后投入


一天的创作,那就是你。

 

众人皆在沉睡

惟有诗篇早起

庭院的花草已在阳光的波浪里

如同你在忙碌的色域里


“没有比云南更好的地方

云南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不同的风景

单云南就够了,我只愿意呆在云南”


于是你写作、绘画

用一种蛮不讲理的力量

自由的灵魂在时间中穿梭

神曲弥漫神秘的乐园。


抵达光明的人,脸上含有足够的澄静

弱小躯体间的强力意志

经由你的创造物为我们感知



坝达一夜


夜色聚集在坝达

却被我们挡在门外

云梯宾馆,某间忘却了房号的房间里

我为你刮痧

我一向擅长此道

我的刮痧板已抚触过20 多位诗人的肌肤

但今夜我为你刮痧

用的是你的象牙梳


亲爱的美女

我从未想过我会以这种方式和你亲近

就像我从未想过用我的诗作去接近《花城》

在我看来它就像你一样典雅、高贵

高不可攀


夜深了

坝达洁净而单纯

我祈祷每一株被注视过

被搬进手机里的禾苗都能茁壮成长就像

每一篇经你手编发的稿件都能获得读者的珍视

是这样的

一定是这样的。



多依树看日出不遇


在秋衣秋裤偶尔

还肩披宾馆白浴巾瑟瑟发抖的我们面前

马原,卓尔不群,短袖、半筒裤的马原

谈笑自若,并不感到高原的冷


六点半

天光微亮,我们急吼吼,催促着司机快点

太阳已要爬上来了

师傅你能抢在太阳升起前把我们送到多依树吗


我倒是想

我的力量也够可是我车的马力不够哇

那就再多设置几道沟沟坎坎绊住太阳

绊住太阳多依树用你层层叠叠的梯田


2018年第2期诗人作品

杨虎滇明池,诗云刊南彝良人,1992 年生。作品散见《边疆文学》等文学期刊。



杨虎明的诗



与君书


在这云如雪花的深夜

一圆透亮的月,清楚地洒下来

照明我摩托车的路径

前方是家。抵制着我目前的冷


疾驰过小草坝二环,张炳辉洞里的火焰

温暖我的眼球。月光、夜晚、火焰

相互燃烧,仿佛我也是一个有光环之人

能吞噬黑



回首


我无法刻意忘记,沉重也是记忆

每一轮时光轴,极像保温瓶

在白昼里,逐渐冷却

方位上的北极,是令人疼爱的温度

我出壳的南方,躺在阳光下

每一缕阑珊,都释放光芒

我试图修炼阿拉,每次尝试都变成缝补

线路越缝越密,阿拉有了模样

针、线、布匹。一串谦逊的名词

扎下去。疼痛就会愈合



凌晨


风还未睡去,我听见树叶被戏弄

此刻,路灯比卧室亮

我没有饮酒的习惯,遇见爱酒人

就没了夜晚

太多的声音在战斗。不知谁家的鸡

在此刻歌唱,有人听闻响动

不愿起身,睁开眼,不见天明

斗争一直在声东击西的持续

我不愿声明失眠

一堵墙欲卡住余生



枫叶


风起,水流 ,秋味就浓起来

每一滴水都在滚落,企图用落差

粉碎巨石。泥咬紧植被

半截石头掉在崖边


鸟、野猪、菌种,用方式唱歌

在林间、在石里、在水中

它们一吼,水就冷了

它们一动,叶就落了



异乡人


在地域里扯下一片光阴

人间,就冷了

在大海里扬起帆

远方,就近了

在异乡泛起涟漪

归途,就浓了


涟漪泛起的异乡

比远方更远

航帆下面的人间

隐藏着一片光阴

起雾之时

就能一落而下

责任编辑 段爱松 胡兴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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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编辑:hx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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