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微信公众号
 
您当前位置:滇池文学网 >> 《滇池》观察 >> 文学人物 >> 浏览文章
文学人物

20年后再谈王小波

作者:张卫民 编辑:田冯太 文章来源:冰逸创意(微信公众号) 时间:2018年04月24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藏得很深,在他嘲讽的背后,肯定有另一种东西。也许是怀疑,也许是失望,也许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作为一个写作者,一个写得很深很远的写作者,如果他突然醒来,发现他用语言构筑的世界与现实格格不入,或者他决意构筑一个荒诞的世界,或者他发现现实比他虚构的世界还要荒诞,这时候他该怎样说话呢?也许他应该沉默,但他热爱语言,不管它怎样被污染,他还对语言抱有信心,而且探求未知、喜欢嘲讽于他是一种天性。我猜想,这是他最终选择用寓言和嘲讽的方式写作、而不是赞美和歌唱的深层原因。所以他给我们留下了这些看似荒诞不经、实则处处闪烁着智慧的洞察的小说,和锋芒毕露的随笔。

 

    有朝一日,如果我们有幸拥有一部值得一提的当代汉语文学史,小波的寓言该怎样让后来的研究者争论成一团呀?寓言是理解小波的钥匙,也将是他的误解之源。不过我并不知道,对一个诚实、心性和悟性极高的写作者来说,别人的理解或误解到底有没有意义。小波的小说主人公王二说:我从13岁那年就成了一个悲观主义者。小波本人是否这样想我就不知道了。”

 

    ——以上文字写于19974月,王小波死后几天。如果再让我谈论王小波的文字,我还是会重复上述那些话。

20年后再谈王小波

 

    四月是什么季节呢?不管我们是不是诗人,我们大概都能背诵艾略特的诗,四月是残忍的季节。在三月底,海子死去,在4月初,小波死去。在我心里,这都是四月的故事。整个四月、乃至一年四季都是愚人节,每天我们都在被掷骰子。死亡的发生毫无征兆,就在三月初,我和LK兄还去找王小波喝酒。

 

    回忆小波本人,是一种令人内心绞痛的悲情。奇怪的是,读他的作品,则是一场狂欢。我们忘掉他已死去这个事实,觉得他就在我们身边调侃,用他特有的王式语言臧否当代大人物。比方说,那个前任的前任的总把头,他总是不肯直呼其名,总是称他为大嘴,极尽挖苦之能。甚至在电话里他也这么称呼,搞得我害怕。每次给小波打电话,我总是警惕地环视四周。

 

    我认为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追逐别人的人,一种是被别人追逐的人。摄影家维希尼克说犹太人是被追逐的人,他说犹太人有一种奇怪的脚步。我想他是对的,犹太人的奇怪的脚步声,其实也是我们更熟悉的脚步声。每一天,我的生活是躲藏的生活,我所有的精气神都用来环顾四周了。因此,我不可能写出杰作。因为杰作要耗去三世的精气神,换言之,你所有的力比多。毫无疑问,小波当然也是生活的躲藏者,但他早早地写出了杰作,所以我怀疑维希尼克这个命题。

 

    那天中午,北京下着小雨。那时的北京比今天潮湿,偶尔能见到春天下雨。LK兄、小波和我,吃完庸俗的羊肉。小波说,去我家喝咖啡吧。李银河当时在英国,完全属于男人的世界带有一种自由的放纵,我是说,烟酒茶的放纵。路过街边小店,小波先给自己买了一包金桥烟——这个烟现在偶尔还能见到,烟焦油和尼古丁含量大概都在15以上吧?所以我看着亲切,但是已经不敢抽了。小波给自己泡云南的沱茶,他自嘲说,这是狗屁茶。或者是狗屎茶。20年过去,到底是狗屁还是狗屎,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但肯定是从驴粪蛋一样的茶坨坨上抠下一块儿,然后泡。有滋有味,像年轻人泡妞。

 

    事实上,那天中午,小波没有泡茶,而是给大家冲了咖啡。他有一大罐雀巢咖啡,说是谁送给他的。我称赞他的咖啡罐,他误解我在称赞咖啡,说:拿走吧!请问各位,王小波早就是我心目中的汉语大文豪了,我当时怎么不想拿走他的咖啡、怎么好意思拿走他的咖啡?

 

    小波先是炫耀他对诗歌的记忆力,大段大段背诵普希金的《青铜骑士》:

 

    我爱你,彼得建造的大城,

    我爱你庄严匀整的面容,

    涅瓦河的水流多么庄严,

    大理石铺在它的两岸。

 

    他说,所有的诗人中,只有悲情诗人最可爱。接着,他说,一切障碍都可以击倒我。我记得,这是卡夫卡的话。这句话起源于巴尔扎克的虚妄,被卡夫卡完全改写了。巴尔扎克的原话是:我可以击倒一切障碍!我觉得,被咖啡鼓励的自信是不靠谱的自信。在这个世界,我们唯一能够自信拥有的东西是悲情。

 

    那段时间,根据小说《廊桥遗梦》改编的电影好像正在热播。小波先是调侃男主角伊斯特伍德脸上的皱纹。然后他说,廊桥遗梦是媚俗的小说。我调侃说:凡喜欢《廊桥遗梦》的女读者皆不可能喜欢王小波。我的意思是,王小波可能意味着一切,但惟独不可能被划入感伤主义、虚假的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我想,这几种主义,都是我们的当代文学曾经的主题。这几种主义,曾经给过我们背叛的悲壮,可惜,现在我们连这种悲壮都失去了,因为我们不知道今天的当代文学还有什么主题?

20年后再谈王小波

 

    许多人把王小波称作汉语文学的孤独的探索者,抱怨当时的文学界和出版界对他的轻慢。其实这是一种弱者的哀怜,伟大的文学天才从来都是孤独的,他们即使想融入时代和潮流,也不可能知道自己该融入哪个时代和哪个潮流。文学天才概莫例外是汉语古诗、圣经雅歌和苏格拉底的传人。他们不属于时代,或者属于所有时代。

 

    还是把小波划入被追逐者的行列更让我觉得亲切。我很少看见他笑。我认为他的内心里有巨大的哀愁。智者和仁者的哀愁通常出于两种情况:或者看见众生之苦而无法援手,或者看透众生之愚蠢而无法援手。小波当然是后者。

 

    在生活中没有找到意义,没有受洗、也没有皈依佛教,甚至对爱情的浪漫也产生了怀疑。总之,得不到欢乐和喜悦的一颗心试图向有关的人——我对世界早已失去信心,所以我的文字只写给有关的人——输出安慰,结果他能得到什么?

 

    这颗心自身就缺乏安慰,也许现实是圆满的而回忆不能圆满,也许回忆是美好的而现实不美好,也许二者都不美好。这样,这颗心不能在低低的像吟唱一样的倾诉中带给你平静和安慰。清醒的认识就是,要么嘲讽,要么让我们闭嘴吧!任杨花和柳絮在身边飞扬,听任它们采取胜利者的姿态。而我们这些被追逐的人,自有内心的狂欢。

 

    但小波之为小波,是他的狂欢采取了步步为营的姿态。他一步一步地走着,从容而快速。他告诉你文学的秘密,在悲戚中如何狂欢,在狂欢中如何不忘悲戚。

 

    所以,王小波对汉语文学最大的贡献是,当然是我眼里的最大贡献:爱文学吧!既然我们发现自己无法去爱生活本身,因为生活的目的似乎只是把我们带向无法解脱的哀愁。在这巨大的哀愁面前,小波的答案可能是:我们无法发现生活的哪一部分——不管是上三路或下三路——值得我们去爱。那么爱文学吧!

 

    那就让我们爱文学吧!把所有郁积的心事变成嘲讽、倾诉和歌唱。历史不值得见证,生活不值得记录,未来不可能遥想。唯有嘲讽、倾诉和歌唱。和我们破碎的内心。好吧,那就爱我们破碎的心,爱我们在生活和命运面前跌跌撞撞的姿势。事实上我们只可能有这一种姿势。

 

    小波的所有文字,不能用来证明写作者和文学的关系,而只是证明文学本身。或者,他并不想证明他的文学成就,只想证明我们对文学到底能爱到什么程度。至于你用上三路去爱还是用下三路去爱文学,我认为这不是小波要关心的事情。

 

       证明汉语文学可以走进世界文学、甚至成为世界文学,对小波来说毫无意义。证明小波已经赶上或超过了卡尔维诺,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我们和生活唯一有意义的关系是我们和文学的关系。我们和文学的关系是我们我们作为个人、作为失败者和文学的关系。因此,文学是对孤独个体的安慰,是对漂泊的心的安慰,是对所有生活中失败者的安慰。

 

    至于王小波对我们大家的文学意义,大家都说得很多了。我觉得,都不靠题。小波之让你我亲切,到底是什么原因?我想,只有一句话。小波是悲情诗人。他知道快乐之虚假和短暂,他是一个真正的怀疑论者,他知道,太阳已经升起了一千年,但下一年,它完全可能懒得再升起了。因为再次升起,对它来说也许就是苦役。

20年后再谈王小波

 

    小波好歹还能在太阳的升起和不愿升起中给我们留下了狂欢的余地。如今,我们不得不悲惨地承认,我们连语言的狂欢也不敢奢望了。在历史面前,我们似乎只剩下了呜咽和呢喃。这就是我们的历史的全部了。我们曾经拥有辉煌的历史吗?没有!我们只有一部历史,那是一部失败史。从时代到个人、从历史到个人、从政治到个人、从彼此相拥的爱情到终于拥有了无法传递的孤独的个人。

 

    这是一部节节败退的历史,是一部全方位退缩的历史。我们如何解释失败?我们怎样为失败找到意义?我们如何因死亡一天天地逼近而了悟生命的意义?这一切,在小波的作品中早就有了答案。我们软弱,我们因意识到死亡而悲情。我们也意识到,从悲情走出的爱才是对生命意义的回答。当然,这一切,是纯属个人的。换言之,是属于文学的。

 

2017411日凌晨



上一篇:陈寅恪的逸闻趣事
下一篇::没有了
(作者:张卫民 编辑:tft)
分享按钮
发表评论
相关评论
 以下是对 [20年后再谈王小波] 的评论,总共:0条评论
相关新闻:
  • 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揭晓
  • 谢有顺:要文化开新,先学习文学
  • 关于90后诗歌或同代人写作
  • 科幻文学提供了神话在现代复活的可能性
  • 现实题材文学创作的逻辑起点与最终归宿
  • 谢有顺点评2018年全国高考作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