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微信公众号
 
您当前位置:滇池文学网 >> 《滇池》文学奖 >> 获奖作品 >> 浏览文章
获奖作品

身体的玫瑰(一)

作者:佚名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8年06月21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身体的玫瑰(一)

  傅菲,本名傅斐,1970年生,江西广信人。乡村研究者。散文常见于《人民文学》《钟山》《花城》《天涯》,收入百余种选本。有《南方的忧郁》《饥饿的身体》《故物永生》等10余部散文作品面世。



身体的玫瑰

                                                                                     散文 傅菲

 

 

睡眠

 

  我是属于活得比较简单的那类人,每餐给我一碗小米红薯粥,每夜给我一个房间安静度过,每天的时间由我自己安排,我便满足了。事实上,我的生活也是这么过的,我是一个没有奢侈想法的人。我以减法的方式去活,减去繁琐的事,减去繁琐的人。给我的房间,只需要一张床,一张书桌,一盏灯,和几本书。我对生活不挑剔,在哪儿都能过夜,过夜的地方必须安静,就可以。

  曾十分害怕过夜。度过一个夜晚,曾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对于一个重度失眠者来说,夜晚是一口热锅,我是沸水里的活鱼。我女儿出生第二年,我患了重度失眠症,经常整夜无眠,站在窗口,看着天空发白。窗口边有一个麻雀窝,天麻麻亮了,麻雀便唧唧唧唧地飞出来,栖落在樟树上,和其它鸟儿,交头接耳。麻雀窝安在空调管的墙洞里,我从房间里,可以清楚地看见麻雀睡觉。麻雀蜷缩在枯草堆里,缩起头。我还看见麻雀孵幼鸟,趴窝焐鸟蛋。我不是一个内心会焦虑的人。即使失眠,我也不焦虑,虽然无所适从——生命给予我的,我都坦然接受,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我始终抱着这样的想法去活:好消息远远多于坏消息,人的一生其实只需要不多的好消息。我每晚饶有兴致地看麻雀睡觉。甚至我暗想,如果和麻雀一样该多好,无忧无虑去觅食,无忧无虑去睡觉。

  重度失眠症,给我落下了坏毛病。我睡觉的时候,不能有任何声音,不能有光,水龙头的滴水声,也能把我惊醒,所以,我几乎不和别人同房间睡觉。我最羡慕的人,就是倒头便鼾声四起的人,坐在车上也能呼呼大睡的人,趴在饭桌也能睡出涎水四溢的人,靠在办公室椅子上岔开脚仰头瞌眼的人。

  祖明是我死党,他是整晚不睡觉的人。他没有失眠症,是生活习惯。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看电视,也看到凌晨,遥控器捏在手上,半分钟换一个频道,不停手。电视机的声音唧唧嘎嘎,不正常。上午,怎么叫他,他都不会醒,把他电视机一关,比冷水浇他脸还来得快,他马上抬起头,说:“谁关了我电视机?”他依赖电视声音睡觉。他横着床睡,昏天黑地,过了晌午才会醒。前几天,一个上门送酒服务的人,到了上午十一点,给我电话:“饶祖明昨晚是不是喝醉了,说好了上午送酒给他的,从八点打电话到现在,打了十一个,他也没接。”我说,就是他老婆打十一个,他也接不了,没过中午一点,他不会醒。送酒的人说:“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别人急死,他呼呼大睡。”

  我另一个同学永忠,则完全相反。他每晚八点上床入睡,雷打不动,凌晨五点起床,风雨冰雪无阻。他入睡了,也是谁都叫不醒的,什么电话也接不了。胖子大毛是入睡时间最快的人,随时随地,不分场合。有一次在高速服务区,大毛对老四说:“你来开一会儿车,我睡一下。”老四坐上驾驶室,大毛在副驾驶室鼾声如雷了。大毛打麻将也可以睡觉,抓麻将睁一下眼,打一张,又睡。他还要赢钱,麻友说,胖子睡觉打麻将,谁也别跟他来,从来不输。

  我们有三分之一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睡眠占据了黑暗中的我们。在熟睡中,我们婴孩般懵懂无知,我们沉入世间最深的海底,被洋流包围。我们会进入地层里的洞穴,地下河无声无息汇成湖泊。我们是湖泊里的盲鱼,在没有光没有声音的世界里,感受水细小的波纹,像琥珀里的晶体标本。我们是高空中的鸟儿,顺着气流飘,飘,飘到遥远的天际。

  雷·普理查德在《所罗门的智慧》中说:“你若没有甚么偿还,何必使人夺去你睡卧的床呢。”把一个人的床剥夺了,相当于致人于梦魇般的白日梦。食物、荷尔蒙、睡眠,是三刀,刀刀催命。也是最基本的人性和兽性。据说,在当下有文明古国,审讯贪污分子(嫌疑人),最有力的审讯手段,便是拒绝提供水和不让贪污分子(嫌疑人)睡觉。让贪污分子(嫌疑人)一个人坐在封闭的房间里,谁也不和他说话,若想瞌睡了,审讯人员便打开强光灯,照着贪污分子(嫌疑人)眼睛。没人能扛过三天三夜,贪污分子(嫌疑人)在笔记本上,开始写“忏悔录”,恸哭流涕,想到权贵在手时,别人在他面前是一条狗,如今自己连狗不如,怎么不恸哭啊。

  似乎,我以前讲过不睡的故事,记不太清楚。不妨再讲。我一个邻居,我叫三叔,有过一个星期没睡。他老婆得了慢性心脏病,看医生花了很多钱。他又没经济来源,只有日夜干活。我老家一带山坡,有很多野生的梓树,深秋之后,树叶落尽,白白的梓籽成串地挂在树桠上。浙江的肥皂厂定时来收梓籽,三天一车,收一个月。三叔白天扛一个竹杈,爬上树,把梓籽扠下来,装在箩筐里,一天扠三担。晚上,坐在椅子上,用手掌把梓籽从枝丫上搓下来。他也不要灯,借着窗外的天光搓。他把搓下来的梓籽,卖给收货人。他最长时间,干过七天六夜,没上床睡觉。他可能是村里吃苦最多的人,砍了一担柴回家,天还是蒙蒙亮。双抢季节,下午下田之前,他也不午睡,还要去砍一担柴。所有的苦之中,他说,搓梓籽熬夜最苦,手掌搓得发肿,火烤一样痛,眼皮在打架,想多卖几块钱,把自己嘴唇咬破了死撑。

  睡眠是一种自然休息状态,规律的睡眠是生存的前提。从睡眠中醒过来是一种保护机制,也是健康和生存的必须。睡眠有科学的时间。睡眠是最好的美容,这是很多女性的生活哲学。意大利画家达·芬奇(1452年 4月 15日——1519年5月 2日)是个世界艺术史上的塔顶人物,他是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人。他还是力学家、发明家、数学家,对勾股定理很有研究,对杠杆原理有理论贡献。他把黄金分割法应用到睡眠之中。他每 4小时睡 15至 20分钟,一天只睡 2小时左右,剩余时间从事创作。后人把这种睡眠法叫达·芬奇睡眠法,属于多相睡眠。白天干活,晚上睡觉,叫深度睡眠,也叫单相睡眠。我们也会多相睡眠,如打盹、瞌睡、午睡。

也有不睡觉的人。在美国新泽西州特积顿京郊,有一位叫奥尔·赫平的老人,从他出生至离世,整整 90年,没有睡觉,他的房间里没有床。多个医生曾对他轮流观察。老人干完一天活,坐在一张破旧的摇椅上读点书报,又可以继续工作,他没有疾病,精力充沛,食欲旺盛。法国著名法学家列尔贝德两岁时,即在 1793年 1月,一次,他随同父母去看国王路易十六被处纹刑,忽然观众肴台倒塌。列尔贝德头盖骨碰折,从此他再也不能入睡。列尔贝德 73岁逝世,整整 71年没有睡觉。

  现在的快节奏生活和高压力的工作,很多人患有失眠症。我有一个朋友说:“躺下去,比坐起来更累。”失眠使人疲惫,焦虑。周传雄有一首《黄昏》的歌,写到:疲倦还剩下黑眼圈。这是对失眠者最形象的写照了。失眠的人常多梦,怕声响。我有一段时间,常做相同的噩梦。梦醒,我再也无法入睡,全身冷汗湿透。

  入睡前,夜读,是我多年的习惯。从十八岁开始,每天至少夜读三小时。患了重度失眠症之后,我则完全依赖夜读,度过黑夜。我一秒一秒地丈量了黑夜的长度。但我坚持不吃药物。有一次,读朋友姚写服用药物治疗失眠的过程,我有些难过。只有失眠的人,才会懂失眠的人。第二年,我们在一起开会,在一个风景区,大家都兴致勃勃四处溜达,姚一个人坐在大巴上,用衣服蒙住头,靠在车窗睡觉——睡一个好觉,是失眠者最大的愿望了,哪怕只有几分钟。

  梦是睡眠的伴侣。梦把我们带到异境。我们会梦见相爱的人,梦见故去的亲人,梦见陌生的景色。我们梦见天堂,也梦见地狱。我们梦见刀和血,也梦见玫瑰和湖畔。我们梦见唐朝的长安,也梦见环形的月亮山。梦给我们恐惧,也给我们惊喜。奥地利心理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在 1900年出版了《梦的解析》,称为人类思想革命的三大经典之作之一。在学生时代,我读过,读不懂。于我而言,梦是神赐的诗篇。

  2016年 9月,看央视《撒贝宁时间》,我十分惊讶。辽宁人张燕梦见弟弟被杀害了,并知道埋人地点。张燕之前从没去过吉林,在长白山,她依据梦中走过的路线,爬着弯弯山道,没有迟疑和迷路,带着警方人员,准确无误地找到弟弟的尸体和血衣,随即把犯罪嫌疑人侦缉归案。这个“托梦”的灵异故事,令人毛骨悚然。我原来的同事老四,也常做灵异的梦,梦见他爷爷找他吃饭,抓他赌博,和他爷爷生前言行举止,没区别。他回到老家,给爷爷烧纸钱,请了酒,他再也不做灵异梦了。只是二十几年的睡觉磨牙,怎么样也变不了。他的磨牙声咕咕咕,很响,还伴随着含混不清的梦话。

  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大多数人都是会做的。梦是睡眠的衍生物。一个不再做梦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平平静静去生活,不挣扎,不奢望。“我已经不做梦了。”在我听来,这是一句让我无比绝望的话。不做梦的话,我宁愿选择失眠,饱受黑夜孤独憔悴的折磨。昨晚,我就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变成了树枝,在春天里勃发生长,雨水噼噼啪啪淋着树枝,一个人来到树下,摩挲着树枝,贪婪地吸着树叶滴下的雨水,这个人,卷心菜一样油绿旺盛地鼓胀。

  睡眠,是我们合上的神秘一页。册页了写满了咒语和梵文,有不规则的图案,有无法辨识的色彩。我们的一生,会和多少人同床共枕呢?拥谁入眠呢。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孩子。孩子在我们怀里,听着我们的心跳,酣睡。我们和恋人,在黑夜里亲昵地说话。我们的爱人和我们一起,把船(床的一个喻体)划到生命的彼岸。“有一天,我们可能会走散,你会不记得我的样子。人很多时候,都是不由自主的,走着走着,手就松开了,人走散了,没入了人流,去了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你不记得我的样子,即使再相遇,也不会是重逢。”在一本诗集里,我翻阅时,读到了自己随手而写的阅读笔记。字迹如昨。我坐在窗下。孩子已经深深入睡。我走到孩子床边,看看孩子睡觉的样子。安安歪着头,横着身子睡,我抱起他,给他翻身睡妥。我睡前,都要检查一遍他睡觉的姿势。

  我从来就是孤单睡觉的人,这是神,对一个内心细腻的人,最好的褒奖和惩罚。我从来就是一个半夜醒来的人,这是神,给我时间反省,给我体察人世间冷暖爱恨。床,最终只容纳我一人。人最终会离开我的床,我也离开我的床,进入不再苏醒的睡眠,想到这里,我无比悲伤。在我没永远离开床之前,我常想,我最爱的人是谁,最爱我的人是谁,我等待来到的人是谁,我最想见又见不到的人是谁。这些人,使我的生命有了意义和欢乐,使我变得宽阔和仁厚。

  在入睡前,我读一会儿书,靠在床上。在睡意来临之前,我关掉灯,喝一口水,抽一支烟。我渐渐进入冥寂的模糊状态,这个时候,我会看见一个人,如月光一样轻,飘进我的窗,我的梦有了飘忽的白雪,长长的街道上,灯光迷蒙,一把伞被风刮走。

 

 

呼吸

 

  只有胸腔里的空气,是属于我的。其它属于我的,我逐日交还给世界,把衣服交还给棉花,把床交还给树木,把粮食交还给谷仓,把路交还给野草,把爱交还给恨,把我交还给你怀里。最后,我把唯一的,带着我气息的空气,也交还给世界。(冰凉的,浑浊的,腥味的)空气,最后的一缕,我将追随它,无影无踪。

在空气没消散之前,我在你心里种一粒火。火来自深山的木炭,木炭来自硬木。硬木在山谷郁郁葱葱,发涩的树叶像天空飘下来的信函。火埋在厚厚的山岩层,有坚硬的壳,紫褐色。我们都不知道,种下的是火,还以为是一粒坚冰。火苏醒了,那是因为我的呼吸,催开了芽坯。芽苗弯弯曲曲,钻出土层,嫩嫩白白,细细的芽叶张开两片,羞涩,娇美,如水里的游月。

  你就是那个开出花朵的人。火的花朵,雪纷飞起来的绚丽。火盛开,需要多少年,我不知道。火会盛开多少年,我也不知道。我知道,大雪也不能使火的花朵凋谢——只要我的呼吸在,一切都在。这是又一年的深冬,冷雨一直在下。窗外的梧桐厚朴已然凋敝,落叶碎烂。茶梅却喷出血浆一般的花。你抱火在雪地行走。空无的雪地,一只黑鸫飞落在一支枯枝桠上。它不停地扑打羽毛,细细的雪粒烟灰一样飘下来。枯枝积着厚雪,像山峰连绵。

大雪是这样形成的——我站在山巅之上,呼一口气,喷出的热汽成满山的白雾,罩住了山野,低气温迅速把白雾封冻,成了颗粒的晶体,晶体抱紧晶体,像火把抱紧火把,像水抱紧水,更大的晶体犹如降落伞,在山际垂降,弥天曼舞。石埠桥掩埋了,昨夜的脚印掩埋了,鲜苔掩埋了,草垛掩埋了。树白了,墙垛白了,月光白了,门槛前的台阶白了。仰望大雪的人,头发白了。

  仰望的人,是那个漫长等待的人。是熟悉我呼吸的人。

  我们彼此呼吸。我们彼此交换体内的热流。

  呼吸是指机体与外界环境之间气体交换的过程。有些生物体可能没有心脏,可能没有血液,可能没有大脑,可能没有消化系统,可能无光合作用机体,但所有生物必须呼吸。不呼吸,机体很快腐烂。

  腐烂是所有生命的终结。是的,我们的一生,像一根藤蔓,贴着地面爬,贴着墙角爬,贴着树干爬,弯弯绕绕,追寻着阳光,爬出不同的图案和长度,而谢幕曲在洪荒时期已经完成。生命的意义从来就没有,假如有,向死而生是唯一的答案。人的呼吸过程包括三个互相联系的环节:外呼吸,包括肺通气和肺换气;气体在血液中的运输;内呼吸,指组织细胞与血液间的气体交换。我们通常说的呼吸,是指外呼吸。

  呼吸,瞳孔,脉搏,心跳,体温,是我们通常观察人体的五个基本生命特征。一个人出现了死亡的表象,我们首先观察呼吸现象。呼吸停止,再看体温、脉搏和瞳孔——呼吸停止可能是休克。休克即外呼吸暂时停止,也可能造成永远停止。我发生过严重休克。一次,半夜上卫生间,怎么也站不住,摇摇晃晃,我扶墙挨着马桶坐下来,坐了十几分钟,我又扶墙回卧室,跌倒了。大概过了半小时,苏醒过来,才感觉地板冰凉。休克,知觉没有反应,大脑黑暗一片。休克,是离死亡最近的生命体验。

  我们出生,最先与外世界交流的,是我们的呼吸,缓慢、均匀。母亲抱着初生的我们,脸贴着脸,感受我们的呼吸。和煦的,温热的,毫无杂质的呼吸,母亲会终身记取,无论我们走到哪儿,千里万里,天涯海角,母亲都能听到我们的呼吸,哪怕我们已经酣睡。我们呼吸到的第一缕空气,我们无从记忆,这喻示着,终究一生,记忆作为追随我们围绕我们飞行的星球,也会熄灭——我们呼吸到的最后一缕空气,我们同样无从记忆,我们去往另一个洪荒旷野,只是不再被放逐;我们去往另一个黑暗峡谷,只是无可结伴而行。我们的起点,我们的终点,都有一道闸门,尽责的看守,是我们呼吸的空气。

所以,我们必须感谢风车。一架风车,相伴我们的一生。我们的体内,有一架风车,在匀速、平缓地转动,呼呼呼。有一只手,在不停地摇,摇,摇,把废气摇出来,把新鲜的空气摇进去,保持体内顺畅地通风。正常成人安静时呼吸一次为 6.4秒为最佳,每次吸入和呼出的气体量大约为 500毫升,称为潮气量。当人用力吸气,一直到不能再吸的时候为止;然后再用力呼气,一直呼到不能再呼的时候为止,这时呼出的气体量称为肺活量。肺活量就是风车单次最大的摇风量。

  风车也把哗哗流水摇出来。一条忘川之河。

  逐水而去。我想听你匀细的呼吸,苔藓饱吸水分一般。你说了很多很多话。我想握住你的手,紧紧的,不松开。“天怎么暗得这么快。”你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人老去了,歌声依旧不老。”你又说。我说,神也会老,你的呼吸依旧。你的呼吸,有阳光的味道。你呼在我脸上的热气,有海潮的浩渺,淹没我。我辨识出了冬日的川峦苍莽,隐约的余晖照耀。大雪的早晨,我从街口离开,去往另一个地方。凄冷的雪光略显刺眼。我曾在这里拥抱你。这里有我热爱的山河,每一寸都爱。茫茫的白雾,使得街头看起来,像一个无人的码头。我一个人走在街上,《昨日重现》又一次响起,轻悦悠扬,在我身后回荡。我忍不住回头。我忍不住停下脚步,蹲在一棵老树下,静静地听。我的脸上有了厚厚的霜冻。我摸摸自己的脸,粗粝,麻木,曾在脸上残留的另一只手的体温,被严寒取代。我突然明白,人是怎样老去的——内心不停地下着冷冽的雨,雨声稀稀落落,冷不丁地吧嗒下来,敲击着隐隐作痛的地方。我摸摸自己的唇,那么冰凉,风一阵阵地跑过。“你来的时候,我已经老去。”似乎你站在街的另一头,在对我说话。我怔怔地望过去,只见一只雪地鵐从合欢树上飞起,瞬间没了踪影。歌声在街头盘旋,起起落落。你的呼吸,在我耳畔又清晰起来,像走了无数的码头、穿过了很多街角、和坏嗓子作了无数次的斗争,把你体内的温度带给我。

  我把一条河剩余的水流量,给你了。

  河也因此窒息。河的窒息,会不会是这样的:源头干涸,水流一日少于一日,羸弱下去,露出嶙峋的河床,水慢慢渗透在沙层里,完全断流。河床上开始长出苔藓,长出地衣,长出地丁和酢浆草……长出河岸上的落日时分,和坐在河边默默吸烟的人。河不会再呼吸。这使我想起清朝时期的一种死亡方式:躺在床上,湿纸盖住口腔和鼻腔,呼吸开始急促,再盖上一张,湿纸被呼出的气体鼓起来,又盖上一张,四肢抽搐,脸部痉挛,续盖一张,眼球暴突,还添盖一张,人没了声息。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溺水——风车停止了转动,最后一道闸门关闭,河道废弃,杂草疯狂丛生。

  我见过相似的死亡,就在前几日。我 12月15日,回枫林,还没坐下来,我母亲说,你去看看孝沅吧,再不看,看不到了。孝沅是个肌肉萎缩症患者,患病三个月。我进了他房间,他弟弟搀扶着他,不停地流泪。他两个姑姑捂着嘴巴哽咽。他两个舅舅,一个扶着氧气瓶,一个蹲在地上抓头发。孝沅斜靠在弟弟身上,带一个氧气罩。他弟弟说:“你说一句话吧,哥哥来看你了。来看你了,你说一句话吧。”孝沅大口大口地张嘴,眼皮往上抬,又拉下来,往上抬,又拉下来。他的喉结鼓动起来,瘪下去,鼓动起来,又瘪下去。他不断地翻出眼白,眼球不转动。他的嘴巴,冒出许多白色口液。他露出棉被外面的脚,全部萎缩,干硬,像枯树皮。我忍不住捂住自己嘴巴。我站了一个多小时,一句话也没说。我说不出话,面对一个无法呼吸的人,一个连眼皮也无力抬起来的人。他的脸发青,泡菜叶的那种青。三个小时后,孝沅断了呼吸。我一个人在饶北河边走了一个多小时。弯弯的河水,在不远处,有一层橙色。在正常死亡中,呼吸衰竭是死得最快的一种。孝沅才三十九岁,三个月前,还在挑担子盖房子。

  人至中年,我知道有很多东西,我们才开始真正去面对,甚至直面死亡。我们去面对的,都是我们无力改变的。一缕空气,多么重要。一架风车,不能有丝毫的停歇。尽管我们只保管了一缕空气,却是生命的全部财产。我们不要再去轻言死,当我们看一眼这个茫茫人世,我们作为个体,还有什么比生更重要。我曾以为,我是个不畏惧死的人,我会平静面对这个戴着魔具的人,事实上,不可能。早晨的太阳从山梁缓缓升起,木荷的树叶闪着淡光,我自由地呼吸草木的青涩味,呼吸溪水翻卷的湿气,呼吸田畴里空荡荡的风,我是个幸福的人。我贪恋生。我贪恋爱我的人,贪恋仇恨我的人,贪恋牵挂和被牵挂的人。

  我贪恋嘴巴长疱疹的人。我贪恋脸上长青春痘的人。我贪恋围巾上有雪花的人。我贪恋穿平底鞋的人。我贪恋有植物气息的人。我贪恋梦中相会的人。我贪恋滚烫的肉体,也贪恋灼热的呼吸。我珍惜给我玫瑰的人,也珍惜给我伤疤的人。是呼吸把我们缠绕在一起。我爱的人,埋葬我爱的人,都会在爱中复活和永生。我所赋予的,都是你日夜想接受的。我所想的,都是你所想的。我要灌满你空荡荡的部分,填塞你剩下的全部。——爱是最好的珍惜。

在你心里,我种下火。一粒火。向日葵般盛开的火。冷水会在火上,一遍遍地烧开,冒出呼呼呼的蒸汽,让人辗转难眠。蒸汽会在我们身体里翻腾,转千弯翻千浪,红铁会淬火,熔岩会落地成泥,长出满坡的植物,牛羊成群,雀鸟齐飞,蜂蝶如涌。月亮慢慢爬上山坡,橘色。潮水,无边无际的潮水,那么汹涌,从我脚底往上漫,漫上脚踝,漫上膝盖,漫上腰际,漫上胸,漫上肩膀,漫上我额头。这是月亮的呼吸,我无法阻挡。大雪纷飞,吞没的,只是背影。

  冬日暖阳。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剥洋葱,煮湖鱼汤。我有片刻的恍惚。我的火炉一直在旺旺地亮,水壶噗噗噗地叫。我听到了自己平缓匀细的呼吸,像大海平静地起伏,海鸥在落霞中飞翔。我阳台上的衬衣,还有往日的气息。门角里,有一双旧鞋,鞋面上还有往日的泥尘。我肩膀上的白雪,始终不会融化。半卷诗集,还没读完。一封信,还有一个熟悉的地址没写。我们曾隔案而坐,迷蒙的台灯斜照着窗外的深蓝黄昏。你冷绝、高孤的脸,你冰凉的手,都令我迷恋。一句相同的话,我曾一遍遍地说,不厌其烦地说。我忘记了来路,也忘记了去路。你告诉我,你的水仙花,昨夜已凋谢,一并凋谢的,还有冷雨: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暮。我望望窗外,荻花轻轻飞,浮在空气里,像一个梦,那般美好,远古。我怅然若失。我听到了你千里之外的呼吸。沧海更远,远山逝去。

  除了胸腔里的空气,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我一个人深深陷入垂降的暮色。我屏气静听自己的心跳,跳得那么孤独。火在炉里,盛开成一张脸的模样。

 

 

头发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每每读苏轼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夜记梦》,每每嘘唏不已。这是一首催魂的词,让人肝肠寸断。东坡风流倜傥,乐观性达,但他长情,亡妻十年,他还想起他夫人在轩窗前梳妆的样子。

  梳妆,是女人最唯美的一帧剪影。可以想见的是,一个晚起的女人,在一扇木格窗前,对着一面铜镜,侧脸斜眼,挽起发髻,细细地梳妆,确是一件惊心动魄的事。假如是雨天,瓦檐雨水潺潺,会是一个至情境界。窗外是一个花园,春天的杏花正在盛开,疏影淡雨,琴声漫溢,又会是一个烙入心底的佳境。“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温庭筠的《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是写梳妆最出色的一篇了。

  一个女人,倘若连自己的头都不愿梳洗了,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李清照写这首《武陵春》时已经五十三岁了,在金华躲避战乱,夫君赵明诚早已和她阴阳相隔。李清照买酒的钱都没有,每日下午,到酒栈赊酒喝。花事荼蘼,秋风已残,这样一个头发干涩了的,鬓染微霜的老太太,已经倦于梳妆了。

 

 

  头发是指生长在头部的毛发。头发不是器官,不含神经、血管和细胞。

  头发主要是保护头部。夏天可防烈日,冬天可御寒冷。细软蓬松的头发具有弹性,可以抵挡较轻的碰撞,还可以帮助头部汗液的蒸发。一般人的头发约有十万根左右。头发是由含硫的角质蛋白细胞组成,中间由胱胺酸等双硫链连接着,使头发具有弹性及伸缩性。头发从其横截面来看可分为三层:表皮层、皮质层、膸髓质层。

  有人类文明以来,头发的审美价值,已远远大于实用价值。当代,美发、护发、生发,已是一个十分庞大的产业。拥有一头乌黑靓丽的头发,是绝大部分女性的梦想。去美发店做一个发型,长的时间需要三个小时,一个星期做三次,每天早上还要花费半个小时,可以想见,一个精心梳洗头发的人,比花在吃饭的时间还多。一个普通的女性,她可以不化妆,素面朝天,但她不可能不去梳洗头发。一个外在有魅力的女人,必然头发有足够的魅力。

  在人的遗传基因里,头发和牙齿是极具遗传特质的。我是家族遗传脂溢性脱发,我二十六岁开始渐渐脱发,到了四十岁,头发很稀疏了。我父亲如此。我祖父也如此。我表哥水银,三十岁,已完全没头发了,和我祖父一模一样。每次看见水银,我格外亲切,觉得是我故去的祖父,又站在我面前。

  人的头发为什么会一直长下去呢?世界有文献证明头发最长的人,是中国广西荔浦县百货公司女职员谢秋萍,2004年 5月 8日测量时,头发长达 5.62米。谢秋萍生于 1973年,十三岁时始蓄发。类人猿为什么不一直长下去呢?防烈日御寒冷,不能解释人的头发一直长下去的现象。从进化论的观点,人的头发,还是作为吸引异性不断生长。凤头科的鸟,有一个美丽的凤头,在求偶的时候,鸟的凤头会颤抖,以此吸引异性的关注。凤头就相当于人的头发。

  今年 7月,我和友人夏先生去北京,出高铁站时,见前面一个披肩长发的女子,身材婀娜。那头发真是漂亮,一帘瀑布一样,甚是少见。夏先生说,我们一直走在她后面,不要到前面去,不要去看她的脸。想想也是,夏先生是个古典审美的人。

 

 

  在小镇一间临街的三层楼房,二楼是单位临时宿舍。吃过午饭,他去找她。她已成婚一年。她在宿舍里,坐在床沿,吃饭。他轻轻推她半掩的门,她惊讶地抬起头,看他,但没说话,也没招呼他坐下,把饭盒搁在桌上。她是刚来上班不久的小职员。床边上,抵墙靠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有两把头梳和一个瓷器茶杯。他把梳子拿在手上,抚弄。梳子是木质的,有木头原始的花纹,暗黄色。“以前,你常常给我梳头,慢慢梳。”她说。是的,每次见面,他都要给她梳头,她坐在他面前,低着头,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说话。事实上,他梳不来头,梳了半个小时,她又自己梳。但他梳得特别认真,梳子一遍遍地滑下她的发梢。但他没有接她的话,看看她,把梳子放回桌子。“你可不可以再给我梳一次?”她又说。她也怔怔地看着他。他一句话没说。他离开了,把她的门重新恢复到原先半掩的状态。他下了一楼,觉得一句话不说,是不是太残忍了,应该说一句话,哪怕是祝福的话。他又返身回来,

  在门口,看见她还坐在床沿上,姿势没改变,只是头低了下来,头发遮住了她脸庞,她的双肩止不住地颤抖。他退了回来,他决定此生再不会见她。那是她婚后,他第一次去看她。

  他是一个决绝的人,丝毫不懂得宽恕,宽恕别人也宽恕自己。宽恕自己似乎还更难。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已经差不多想不起她的面容了,但他一直记得那个中午,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庞,一把木质的梳子寂寞地躺在桌上。

(未完待续)

上一篇:张安屯记
下一篇:身体的玫瑰(二)
(作者:佚名 编辑:dchwx)
分享按钮
发表评论
相关评论
 以下是对 [身体的玫瑰(一)] 的评论,总共:0条评论
相关新闻:
  • 张庆国
  • 第十四届滇池文学奖颁奖典礼举行
  • 第十四届滇池文学奖颁奖典礼举行
  • 获奖作家—赵雨
  • 获奖作家—内陆飞鱼
  • 获奖作家—傅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