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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奖作品

身体的玫瑰(二)

作者:佚名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8年06月21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身体的玫瑰(二)

  傅菲,本名傅斐,1970年生,江西广信人。乡村研究者。散文常见于《人民文学》《钟山》《花城》《天涯》,收入百余种选本。有《南方的忧郁》《饥饿的身体》《故物永生》等10余部散文作品面世。


身体的玫瑰(二)


 

  “那个暑假,我们都特别焦躁。玩伴也一下子四散而去。始初说,她去九江上班了,在她父亲单位的子弟学校里,做采购员,一个月有三十四块钱。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正在柚子树下的水井台边洗头。脸盆是搪瓷的,盆底有两条红红的锦鲤图案。她说,你帮我洗洗头,我冲水不方便。我用木水勺,从木桶里舀水。我一只手捋起她头发,一只手给她冲洗。井水从木勺里,细细的均匀的,白白亮亮的涓流,轻泻而下。她的头发顺着我的手指,也涤荡起来,水珠从她头发末梢滴下去,晶莹剔透。她穿一件水蓝色的长裙,有一条束腰带子。裙子有碎莲的花纹。河湾呈一把弯刀形,一边是田畴一边是河滩。河滩有榆树,洋槐,柳树,始于四月初,嫩芽尖尖,一卷一卷往枝桠上翻,翻出一层层的波浪,到了五月,波浪汹涌,季风来了,波浪哗哗哗,浪叠着浪,浪推着浪。弯刀始终在发亮,尤其在黑夜里,它把幽亮的荧光聚合在一起,忽闪忽闪。现在是八月,溽热的风有了井水的凉爽,柚子树散发幽蓝色气味。我听到始初轻微短促的呼吸。她的身上有一种香气,扑鼻的,迷乱的,淡淡杜若的香气。

  这是一个恍惚的,迷离的下午。我们一直坐在院子里。始初有些慵蜷,靠在竹椅子上,我坐在井沿。井沿下,有一圈油绿的苔藓,几株绿蕨疏疏地长出来。她的脸像个小甜瓜,她的眼睛沉落了一枚月亮。风一直撩起她的发梢,遮住了她半边脸庞。没隔多久,她离开饶北河。她被河水送走,送到信江,送到鄱阳湖的另一个岸边,送到一个长江相依相拥的城市。仿佛,我和它之间,有着某种隐隐约约的关联。事实上,我至今也没去过,甚至几次路过,我连停下来看一看的意思都没有。曾经,浓郁的,热烈的,青涩的,完全属于青春时代的,不可捉摸的,那种追寻感,不经意间,从血管里,一点点流失。

这是我曾写的一个场景。这是我第一次给一个女孩子洗头,那年我十五岁,情窦初开,看见她,心里会荡漾起蜂蜜水一样的液体。一直记得她乌黑的头发,飘散在下午热烈的阳光下。阳光浸染着头发,有一种木头劈开,暴晒在夏天烈日下的气息。

 

 

  一个女人是不轻易改变发型的。像她不轻易爱上一个男人。她的发型和她头发的光洁度,是她内心的影子。她珍惜这个影子。一个女人失恋了,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去找酒喝,不是去卧床三天,而是去重新做一个头型,或干脆把头发剪去一部分。剪断了的,再长出来,再长出来的,已不仅仅是头发,而是生命的另一种滋生,等待复原的,是一种难以忘怀的伤痛。这又需要多少时光呢?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一生。

失意的古人,把头发称为烦恼丝。三千烦恼丝,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我们把待字闺中的女子头发,叫青丝。青丝待闺,这是一个女人一生最美好的时光。

 

 

  一个人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以及生活状况,都会体现在头发上。

头发干涩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头发蓬乱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一夜白头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中年白头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昨夜看友人苇杭(知名纪录片编导)的新书《光影过客》,在《雕刻时光》一文中写文学大师孙嘉瑞,我读至“出身东北巨贾之家,就读于东京女子大学,但命运多舛。幼年丧母,少年丧父,青年丧偶,老年丧子,更别说因为复杂的身世在解放后导致的种种政治迫害。”我把书抱在胸前,点了一支烟,把灯关了。苇杭见她是十年前,一个耄耋老太太,孤身居家。我都不敢想象这个老太太的样子。我不敢想象她的面容,和她的头发。一个长期生活在大悲之中的人,或许得道成仙,满头银发。我一下子想起苏联时代的诗人茨维塔耶娃。1939年 6月,茨维塔耶娃携儿子返回苏联,巨大的厄运等着她。8月,先期回国的女儿阿利娅被捕,随即被流放,10月,丈夫艾伏隆被控从事反苏活动而逮捕,后被枪决。1941年 8月,茨维塔耶娃和唯一的亲人——儿子莫尔移居鞑靼自治共和国的小城叶拉堡市,诗人在此经历了一生最不堪承受的精神和物质双重的危机。诗人茨维塔耶娃期望在即将开设的作协食堂谋求一份洗碗工的工作。但是,这一申请遭到了作协领导的拒绝。8月 31日,她完全绝望了,自缢身亡。在旧照片中,我看到她略显简短的头发,遮住了两边沧桑的半边脸,坚毅、迷茫、略有恐惧的眼睛,张望这个世界。那么复杂,让人心碎。在里尔克即将离开这个世界时,她给里尔克的信中写道:“每一个人的死,都必定融入别人之死的行列,都必定在死亡之列中处在一个承上启下的地位。”茨维塔耶娃死了,俄罗斯的白银时代慢慢落幕。阳光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熠熠生辉。阳光也像灰尘扑满。她圆圆的脸,简短的头发,是俄罗斯的诗歌符号。

  1898年 9月 28日,谭嗣同、杨锐、林旭、刘光第、康广仁、杨深秀六人惨死于北京菜市口。谭嗣同临刑时高呼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在临刑前,谭嗣同请求梳洗。他跳出了被临刑的人常规,没找人交代后事,也没去写遗嘱。他要静静坐一会儿,仰起头看看天,洗洗脸,洗洗头,梳几遍头发,扎成一条干净利落的长辫子——他不像是去临刑,而是出一趟远门。他不需要遗嘱,遗嘱早写在《绝命诗》里:“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去冠洁发,是一个义士的尊严。

 

 

  你把头靠过来,靠在我怀里。让我像第一次遇见你那样,细细地抚摸你的头发。略显干涩的,发根渐白的头发,在我手指尖奔泻。坐在一个阔大的窗户前,我一句话也不说,只静静地抚摸你的头发,直至泪水滚出眼球。你是那么美,美得荒凉,美得遥远,美得孤绝。

  人体中,最易燃烧的是头发,你说。其实人体最后腐烂的是头发、牙齿、骨骼。但我没说出来。整个下午,我一直在抚弄你的头发。你的头发一直垂到了胸前,你怔怔地看着我。你是那样地乖顺和恬静。你渐白的发丝,使我有些心酸。摩挲的,头发在我的手里,发出涤荡的声响,像风摩挲着雪花。你的呼吸和心跳,沿着发丝,传到了我手里,又沿着血管,汇入我心里。

  我找出往日写的尚未成文的片段。写这个片段时,在海边。大海空茫。我记得临别时,对友人说:“你给我几丝头发吧,我保存起来。”友人笑了起来,说,现在这个时代,不时兴这个了,那是古人做的事。我又不是温庭筠。“与你年轻时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貌。”这是杜拉斯在《情人》里写的。与青丝相比,我更爱手中渐白的发丝。

 

 

鼻子

 

 

  老友祖明不止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鼻子是人体最美的器官了,一个人,鼻子不漂亮,我肯定不会和他交朋友的。”

他喜欢鼻梁挺挺的,鼻翼厚厚的,鼻孔大大的。

  我不知道我喜欢哪些类型的鼻子,但我可以说说不喜欢的鼻子类型。不喜欢鹰钩鼻,看起来,具有潜在的侵略性,人物刻画中,适合座山雕这样的人物。不喜欢鼻梁短短的,假如是一个悬出来的额头,那这个人是十足的欧也妮·葛朗台形象。不喜欢大蒜鼻,这样的人可能是玩偶山庄出来的。不喜欢酒糟鼻,看起来就浑浑噩噩。不喜欢鞍鼻,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这样的人看谁都不顺眼,自以为是,偏执。不喜欢有荚状鼻孔的鼻子,好像呼吸不畅,说话费力,用浓重的鼻音。不喜欢不对称的鼻子,这样的人天生觉得这个世界亏欠了许多,他这一生的任务是巧夺豪取。

  当然,这是唯心主义者的论调。只当笑话讲讲。相由心生,但相恶心善或相善心恶的人,是大有人在的。

  厄玛·格丽斯不穿军装,走在大街上,谁都会被她的面貌所倾倒。披肩长发,身材高挑,丰唇,维纳斯鼻,饱满的长脸,蓝眼睛,这是情人的完美形象。可她是二战期间,最恶毒的女人,她十一岁加入希特勒青年队,十九岁成了集中营女看守。后来成为奥斯维辛集中营中一名党卫军高级女军官,掌管三万名女囚犯。这个“死亡天使”是个超级虐待狂,她经常残忍地鞭打囚犯,放出饥饿的阿尔萨斯狗对囚犯进行撕咬,挑选她看不顺眼的囚犯送入毒气室处死,她还把人皮剥下来做灯罩。1945年 12月 13日,二十二岁的厄玛·格丽斯被战犯法庭执行绞刑。人皮灯罩,算是人类史最残忍的发明了。

  加西莫多,是雨果小说《巴黎圣母院》的男主角,是克诺德收养的弃婴,从小在圣母院长大,负责敲钟。他被囚禁在圣母院里,没有朋友,黑暗中出没。但他是一个无比善良的人,爱上了爱丝梅拉达。当爱丝梅拉达被处死时,他愤怒地将克诺德推下楼,抱着爱丝梅拉达的遗体消失。雨果这样描写敲钟人:“当大家把幸运的愚人之王带出来时,惊奇和赞赏到了最高点。只见他长着四面体的鼻子,马蹄形的嘴,独眼,驼背,跛子,身体的高度和宽度差不多,下部是方方的,两腿从前面看,好像是两把镰刀,刀柄同刀柄相连起来。在他的种种畸形里,却有一种不容怀疑的坚定、严肃、勇敢的态度,他就是巴黎圣母院的敲钟人加西莫多,人们给他穿戴上用硬纸板做的王冠和道袍,把他抬上绘有花纹的轿子向格雷弗时广场走去。”

 

 

  动物界中,有许多嗅觉大师。

  北极熊在闻到六十公里之内猎物的气息。狼相形见拙,只能闻到十二公里内的猎物气息。

  非洲象能闻到十二公里外的水源。谁说,水是无色无味的呢?在非洲象闻起来,水的气味可能比腐肉还浓烈呢。

  雄性皇蛾在顺风时,根据嗅觉找到近十一公里的未交配过的雌性同类。雌性皇蛾发出相当于万分之一毫克的烈酒气味,雄性皇蛾捕捉到了。

  猎犬能分辨一千多种气味,并瞬间做出准确判断。搜救犬能闻到水下五十米深人的气味,还能从雪崩中把遇害人找出来。

  鲨鱼能闻到几公里外的一滴血腥味。

  新疆野马能闻出十六代家族血缘气息,十六代内,它们不交配,以确保优质纯种的基因。

 

 

  我身边的朋友,没哪个是因为看上对方的鼻子,而恋爱,而结婚的。有爱上牙齿的,我的女同学爱上一个男同学洁白齐整的牙齿,进而爱上他,而结婚。有爱上头发的,我的一个朋友当年在部队服役,回家相亲,相了几个,没看上,他弟弟一个女同学来家里玩,扎一条过腰的长辫子,他一下子爱上她了,现在小孩都二十多岁了。因爱上眼睛而爱上人的,数不胜数。爱上长腿而爱上人的,也很多。爱上大胸女人的,更多。有爱上手的,有爱上唇的,有爱上抽烟姿势的,有爱上声音的,因此有了婚姻,都有这样的朋友。

  人身上,有某一个特别有魅力的地方,确是具有一叶障目的奇效。

 

 

  祖明说的,有一定的道理。鼻子是脸部的中轴线,相当于北京的长安街。中轴线没长好,不就是歪瓜裂枣吗?

  脸部由眼、鼻、口以及腮等组成。鼻子是人体五官之一,是呼吸道的起始部分,净化吸入的空气并调节其温度和湿度。鼻包括外鼻、鼻腔和鼻旁窦(鼻窦)三部分。鼻的骨架由上侧及外侧的软骨所组成。它是最重要的嗅觉器官,也是重要的辅助发音器官。它也和耳、眼、口相通,故鼻部疾病亦可向邻近器官扩散。

  鼻子常见的疾病是流鼻血,鼻炎,鼻窦炎。小孩常流鼻血,是鼻粘膜薄,易破,引起的。有一种常流鼻血的疾病,非常可怕,是地中海贫血。地中海贫血又称海洋性贫血,由于基因突变导致血红蛋白(Hb)的珠蛋白太链生成障碍,大多表现为慢性进行性溶血性贫血。

  得鼻炎的人太多,十个石头打过去,至少打到三个鼻炎患者。我就是其中之一。我考上中等师范学校之后,要去县人民医院体检,有一项检测,一瓶醋和一瓶酱油,用鼻子闻出来。二十多人去体检,有七八个人闻不出来。我们叫第一个检测的人,做记号,在瓶盖上用指甲抠一道痕,这样才得以通过。我有一个男同事,口袋里放一条毛巾一样厚的手帕,起风了,他捂起鼻子,降温了,他捂起鼻子,感冒了,他捂起鼻子。我们笑他,女人一样。他捏捏鼻子,说,鼻窦炎太厉害,痛苦死了。有时鼻窦炎发作,他痛得抽筋,以至于他这样贪酒的人,少喝了很多酒。唯一的好处是,他不想上班了,捂着鼻子给领导请假,说,鼻窦炎发作了,咳咳咳几声,领导字都不签,说,快走吧。

  得鼻癌的人,非常痛苦。我一个朋友的爱人,得鼻癌,晚期了,鼻子呼吸不了,鼻孔和嘴唇全部干涩。朋友每隔十几分钟,用棉签蘸水,涂抹一次。

  鼻子长得不理想的人,现在有了福音,可以去整形美容医院,隆鼻。我一个福建莆田的朋友,开了好几家这样的医院,挣钱挣得手发软。

 

 

  《尚书·舜典》释义五刑:“墨、劓、剕、宫、大辟”。墨即黥刑、黥面。劓即剜鼻。剕即斩脚。宫即切除阳具。大辟即死刑。在古代的十大极刑中,五刑是其一,较之剥皮点灯,大卸八块,千刀万剐,五马分尸等极刑,还是较轻的。死不足惜,墨、劓、剕、宫,却摧残人的自尊,把人当动物一样羞辱。司马迁受宫后,性情大变,再也不问生死,写了一部《史记》。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写出《史记》。不为官,不为钱,不为命,不为君。

  戚夫人得宠,处处压制吕后。吕后当政,把戚夫人断手削足剜鼻割耳剃毛,扔到厕所里,此称人彘,以震慑后宫。

  被汉武帝立为广川王的刘去,是汉景帝刘启的曾孙。刘去有宠妃叫昭信,生性暴虐,手段残忍。她诬陷另一个姬妾望卿,说她在画师面前赤身裸体,令诸姬鞭笞望卿,用烧红的铁签灼她的身体。望卿逃跑,跳井自杀。昭信叫人把她拉上来,用木棍捅入她的下体,割下她的鼻子、舌头和嘴唇,烹煮她的尸体。刘去也不是好货色,贪恋美色,看不顺眼的人,鞭笞割鼻,杀了很多姬妾婢女,引起公愤,被弹劾罢黜,迁至上庸,途中自杀。

  武则天当政后,把唐高宗的宠妃萧淑妃,效仿吕后,把萧淑妃做成人彘,泡在酒缸里,此称酒彘。

  恶毒者,莫过于此了,手段令人发指。

  劓,始于战国末期。说楚怀王熊槐(前 360——前 296年),可能很多人不知道,说起屈原,大家都知道,就是那个投江自尽的诗人。楚怀王是屈原的国君,一个愚蠢得不能再愚蠢的人。他宠爱南后郑袖。郑袖生性淫荡,好嫉妒,工于心计。魏王送一个美人给楚怀王,楚怀王甚喜。郑袖对美人说,楚王不喜欢女人的鼻子,你见楚王,把鼻子捂起来。美人信以为真。第二天,楚王问郑袖:“美人怎么捂鼻子见我呢?”郑袖说,美人嫌弃你有口臭,所以掩鼻。楚怀王下令把美人的鼻子割了。郑袖是居心险恶的女人。楚怀王请前来做说客的秦相张仪,推荐几个美女入宫。郑袖重金贿赂张仪。张仪对楚怀王说,走遍天下,还没见过比南后更美的女人。楚怀王喜滋滋笑了,再也不找美女了。误信秦说客张仪,毁齐、楚联盟,楚人杀张仪,张仪重金贿赂郑袖,郑袖把张仪偷偷放了。楚败汉中,公元前 299年,楚怀王入秦被扣,死于秦。“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一个愚蠢的国君,配上一个淫荡恶毒的妇人,哪有不亡之理?

  割鼻子自此成了一种刑罚。大多用于女子不贞。女子不贞是重罪,用红烙铁夹乳房,割鼻子,让不贞的女人遭受世人的遗弃,不得体面示人。在明朝,劓刑使用比较多。参议李饮冰与参议杨希圣结党营私,弄权,做了一些不可见人的事,丞相李善长写了一折奏章,启奏给皇帝朱元璋。朱元璋将二人黥面,还不解气,又命人割去李的双乳,割去杨的鼻子。李疼痛而死。杨发配往淮安。

 

 

  有手很长的人。有脚很长的人。有眼睛很大的人。有头发很长的人。没听说鼻子大到夸张程度的人。鼻子大到夸张的程度,这个人的模样会是怎样的人呢? 1880年,意大利作家科洛迪发表了《木偶奇遇记》。这就是调皮鬼——木偶皮诺曹的大鼻子故事。后来被改编成动画片,一下子风靡了全世界。

我发现,现在的卡通人物,有很多形象,都是长鼻子的。海贼亡国里的乌索普,海绵宝宝,长鼻子熊,长鼻子叔叔,戴帽子的长鼻子小矮人。长鼻子猪猪。撑雨伞拄拐杖的长鼻子小丑。

  小孩特别喜欢。我女儿喜欢《西游记》,三岁至七岁,每天看,一天两集,反反复复看,看完所有版本。三岁的时候,她看见猪八戒出场,她就咯咯咯咯咯,笑得前俯后仰。

  土耳其建筑者梅赫梅特·奥兹约雷克,有一个长度达 8.8厘米长的鼻子,被正式命名为“长有世界上最大鼻子之人”,而他的巨型鼻子也被列入吉尼斯世界纪录。

 

 

  我爱上的人,当然不是卡通鼻子。当然是世界上最美的鼻子。其实,我看她哪儿,都是世界上最美的。即使是渐白的头发,沙哑的嗓音,都是美的。即使是疾病,即使是坏脾气坏毛病,都是美的。

  在一起,她是最美的。不在一起,她也是最美的。这相当于天气。天气都是好天气。下雨打雷,艳阳高照,飞雪漫天,都是好天气。无论什么样的天气,需要我们怎么样去欣赏。像一个词语,用到恰当的地方都是好词语。

  我更愿意爱上她鼻孔里呼出来的气息,暖暖的,淡淡的,茉莉花般,吹佛在我脸上。那是她的生命在我的生命里漾漭。

 

 

幻觉

 

  去遥远的北方,我带上了干粮和水壶,带上了燧石和食盐。我沿着往北的山梁走,进入深深的峡谷,插入土里的拐杖,开出了枝叶,草鞋腐烂在向阳的南山。高高的山巅,把太阳推向天边。我的脚踝长满了青苔,我的布囊灌满了风声。我到了海岸,沿着弯曲的海岸线,寻找到了古莲之乡。古莲在一个人的手掌上盛开。她穿着玫瑰红的毛衣,黑色的长裙,她的脸上有一帘雨幕……

  我靠在床上瞌睡的时候,有了这样的幻觉。幻觉把我带走,带我到不曾去过的地方。那个地方,遥远而真实地存在。我熟悉这条路,我熟悉这个地方,我似乎去了无数次,驻足停留。驻足在一个乡间的院子,空无一人,原来的菜地疯长着荒草,风从斜斜的屋顶,一阵阵地刮下来,吹着我的脸。在院子的空地上,旧年的椅子还在,水井里还翻出热气,一双皮鞋还摆在窗台上,纯棉的围巾还没收进屋里。我站在窗下,看见屋里的台灯还亮着,翻开的书还没合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离开的人,很快又会回来。我见过这个离开的人,我久久地把这个人的手摩挲在手心里,温软的手让我苍寒。这个离开的人,生活过的地方,我想再去生活;走过的路,我想再走一遍;喝过的井水,我用以浇淋全身。

  “生命的奥秘在于拥有梦境和幻觉。”这是作家沙爽说的话。或许,沙爽也是一个时常出现幻觉的人。这两年,我经常出现幻觉。我一个人坐在长途的火车上,一个人在异乡的旅舍,一个人在山中,幻觉会出现。仿佛有一个人在敲我的窗户,手指轻轻地叩,当当当,我扭头一看,发现无人在窗前。轻叩我窗的人,是谁?在我一人独处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来了,穿着灰色或褐色的麻布裙,有时穿着黑色棉大衣,脸上浅浅的笑像剥开的石榴。我敞开了双手,迎接。有时在人群中,我也出现幻觉,在熙熙攘攘的街上,看见拎一个宝蓝色皮包的人,穿中长的披风,风把披风吹出一朵喇叭花。

  幻觉是指没有相应的客观刺激时所出现的知觉体验。人和动物,都会有梦境,但我不知道动物会不会有幻觉。幻觉是一种主官体验,主体感受与知觉相似。精神障碍的人,体质下降的人,更易产生幻觉。

  在很多特定的情况下,人会产生幻觉。如醺醉,如注射镇痛剂,如嗑食毒品或某些镇痛药物。图案、颜色、封闭的空间,都能致幻。还有致幻植物,吃了或闻了气味,人很快产生幻觉,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英国著名侦探作家阿瑟·伊格纳修斯·柯南·道尔在《福尔摩斯探案》中,写到“魔鬼草”,侄子把魔鬼草放在叔叔房间的壁炉里,叔叔闻了之后,产生幻觉,看见了一群群魔鬼,惊吓而死。魔鬼草,学名叫紫茎泽兰,属菊科,茎紫色,被腋状短柔毛,叶对生,卵状三角形,含有毒成分,对神经系统会造成伤害,原产地在墨西哥,云南也有分布。巫师把紫茎泽兰制成汤药,给病人喝,实施巫术,产生迷幻,让病人缓解暂时的疼痛,得到心理慰藉。

  玉豆蔻,天仙子,曼陀罗,都是花中的蛇蝎美人。不但名字美艳,花色也妖娆。却是致幻植物。曼陀罗又名闷陀罗、颠茄、洋金花,是世界上最早应用于药物中的麻醉剂。汉末医学家华佗(145—208年)创制了“麻沸散”。《后汉书·华佗传》载:“若疾发结于内,针药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因刳破腹背,抽割积聚。”华佗所创麻沸散处方后世失传。据考证,麻沸散主要有效成分是曼陀罗。川藏高原、云贵高原,盛产曼陀罗,先人用曼陀罗泡酒,称洋金花酒,给病人喝,以减缓病人痛苦。小说家古龙有一本名头不是很响的武侠小说,叫《三少爷的剑》,我十分喜欢。他塑造了两个名头很响的人物,一个叫燕十三,一个叫三少爷。燕十三隐居湖畔,向濒临被毒死的三少爷,讲了麻沸散的故事:华佗所创麻沸散处方失传后,一个郎中决定以身试药,再创麻沸散,十几年后,药成了,试药人即郎中、郎中妻子、郎中女人,一个耳聋眼瞎,一个疯癫,一个身体变形。我喜欢这个小故事。

  先民敬重巫师,觉得巫师通天理,无所不晓,也畏惧巫师,巫师有法术,像个命运之神。巫师最厉害的法术,可以叫人快乐地死而不自知。巫师给人喝一种菌汤,喝了的人,快乐无比,下河,手舞足蹈,如云端漫步,溺水而死。事实上,菌汤是用了致幻菌,喝了,人会产生幻觉。

  有一种疾病,叫幻觉症。幻觉症以在无明显的意识障碍的情况下出现大量持久的幻觉为其主要特点的一种疾病症状。幻听和幻视较多见,但也可伴有其他幻觉,主要是言语性幻听。也有幻味。幻味症病人常闹很多笑话。我村里有一个妇人,五十来岁,出门时,衣兜里揣一双筷子,看见狗粪,便夹起来吃。一年多时间,都无人发现。有一次,妇人挑青菜送给寺庙,寺庙离村里四华里,要路过一个水库,水库里养了鸭子,和几条看门狗。妇人到了水库,蹲在路边吃东西。守水库的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妇人夹狗粪吃。老头说,这个东西怎么能吃呢,太脏了。妇人说,怎么会脏呢,味道太好了,自己做的辣酱不如这个辣酱。妇人闻到狗粪就兴奋,夹起来吃,把狗粪当成了辣酱。

  我在学校工作时,有一个高中学生。学生进校时,成绩比较好,过了一年,成绩下降很快。他坐在教室里,觉得班里的同学都带一把杀猪刀,要砍杀他。他会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夺门而逃。

  小区里,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每次入睡,会听到有人撬房门。她把自己的房门加了三把锁,睡觉还里里外外反锁。她觉得还不安全,加了钢筋的门闩,她还是入睡不了。螺蛳刀撬门锁的声音,几噶几噶,她坐起来,喊:“谁撬门呀。”无人应答。她拿起电话报警,警察来了,看看门锁,看看监控,没外人来呀。接连三天,半夜报警,警察也来了,都没发现外人来。极度的不安全感,让她产生了幻觉。

  嗜酒所致的精神障碍,铅中毒所致的精神障碍,反应性精神障碍,精神分裂症等患者,均易产生幻觉。尤其是精神分裂症患者大多会出现言语性幻听,别人在交头接耳,他会觉得别人在议论自己,也因此发生争吵、背后诅咒,或发生暗地报复行为。

  有些幻觉症患者十分恐怖。最恐怖的人,是幻觉杀人。镇里有一个这样的人,一年会发作一两次。会突然从家里跑到街上,抖着双手:“杀人啦,杀人啦。”第一次发作,村里人不知道是患了幻听症,以为是真的,拉着他,问:“杀谁了,谁杀谁了。”他奋力挣脱,面目狰狞,说:“血,全是血,地里全是血,身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村人进他家,看看,除了老祖母睡在摇椅上,无人。村人里里外外看,还是无人,骂道:“不像话,这样的玩笑也可以开的?会吓死人的。”

  梦游不是幻觉症,但幻觉会产生梦游。梦游是睡眠中自行下床行动,而后再回床继续睡眠的怪异现象,也叫迷症。在神经学上是一种睡眠障碍。梦游症,即睡行症,起身离床,行动迟缓而单调,缺乏目的性。梦游者一般不知道自己梦游,像没发生一样。作家把迷茫的人,比作梦游者。诗人北岛写过一首《八月的梦游者》。北岛说:“八月的梦游者 /看见过夜里的太阳”。我村里的赤脚医生,叫鼻涕胡,他说过,梦游的人,你不能叫他,你叫他,他会惊吓而死。我一直信鼻涕胡这句话。事实上,他这句话是伪科学。我见过因幻觉而产生梦游的人。我在福建工作时,当地一个村人,每次睡觉,都会有一条狗,乖顺地磨蹭他的脸,噜噜噜地轻叫,叫一会儿,狗跑到柴垛睡觉。他喜欢狗磨蹭他脸的感觉,他喜欢听噜噜噜的狗叫,他跟着狗出门,抱着狗睡觉。其实,他院子铁门紧锁,哪来的狗呢?他每天在自己柴房,睡一会儿,才回到床上。

  曹操不梦游,但利用梦游症患者无意识的病理,梦中杀人。在《三国演义》第七十二回,写到:

  操恐人暗中谋害己身,常吩咐左右:“吾梦中好杀人;凡吾睡着,汝等切勿近前。”一日,昼寝帐中,落被于地,一近侍慌取覆盖。操跃起拔剑斩之,复上床睡;半晌而起,佯惊问:“何人杀吾近侍?”众以实对。操痛哭,命厚葬之。人皆以为操果梦中杀人;惟修知其意,临葬时指而叹曰:“丞相非在梦中,君乃在梦中耳!”

  政治家没什么不可以利用的,利用梦游杀人,不犯法。

  我老爸给我讲过一个村事。村里有一个守山林的人,常在夜里,会听见刀在磨刀石,来来回回地磨,磨好了,穿上草鞋,进山砍木头。他怕村里的木头被人偷,跟着磨刀的人,进山,蹲在石岩洞门,等砍木头的人下山。这是守林员的梦游,徒步去两华里外的石岩洞,蹲一个小时,又回家睡觉。他自己不知道。

  有很多艺术家,在致幻的情况下,会有高超的艺术表现。酒是致幻的催化剂。致幻时,情绪饱满,想象力丰富,超凡脱俗,欲死欲仙,达到缥缈的境界。在艺术史,我们知道,很多艺术家嗜酒。李白、张旭、苏东坡,自不必说。荷兰后印象派画家文森特·威廉·梵·高 (1853-1890)嗜酒如命,色彩疯狂,以至于最后把自己耳朵割下来。英国唯美主义艺术运动的倡导者奥斯卡·王尔德,视喝酒为创作的重要来源。他说:“除了诱惑之外,我可以抵抗任何事物。”又说:“生活里有两个悲剧:一个是没有得到我们想要的;另外一个是得到了。”这是一个生活在悖论之中的人。绝大多数嗜酒者,出于对酒精的依赖,或是对醉酒不醒状态的迷恋。是一种疾病。

  我不迷恋幻觉,但我迷恋的很多东西,和幻觉很相似,比如爱情,比如遥远的日落,比如星辰,比如思念。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迷恋这些,并因此陷入深深的孤独。一见你,倾我心,或许,高远的,美好的境界,是另一种幻觉,引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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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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