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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奖作品

谁到最后也会活成一部电影(之二)

作者:佚名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8年06月21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谁到最后也会活成一部电影(之二)

内陆飞鱼,名李仲,生于云之南,80后,彝人,影评人、乐评人。苟全杂沓人世,不安于咫尺当下,光影中偷得浮生。著有公路电影《毫无目的去一次远方》。



谁到最后也会活成一部电影(之二)


  自办电视台是 80年代末 90年代初兴起的,先从发达地方、经济收入稳定的大型国企、厂矿开始,后来辐射到了各地。县电视台开办于1991年前后,每周录制一期新闻,然后在每天早中晚重播,新闻结束,就放《戏说乾隆》《日月神剑》《四大名捕》之类港台连续剧,或者干脆放电影,放映员也许还没审查观念,有些片子尺度还挺大。

  看过最惊诧的片子叫《卖妻》,讲的饥荒时代,一对夫妻无以糊口,四处逃荒以兄妹相称,女人自动卖入有钱人家偷偷养活自己男人,两人常常在山洞幽会,卿卿我我,有一些不适合描述的场面,后来他们的私情被发现,被当地人丢进大海浸猪笼,“三观”再次被毁。这个片子前两年也找到了 DVD资源,再看,拍得也一般,原名叫《典妻》,主演居然是 80年代台湾金马影后、个性演员陆小芬。

 

  1995年,南门电影院凤凰树下少年

 

  1995年,同学里最流行的歌曲是《同桌的你》《忘情水》《吻别》,我从乡中心完小毕业,考取县一中。九月开学,背着行李下山,渡过金沙江,搭车进城,下车,就看到马街北路客运站门口的音像店贴着老狼《恋恋风尘》专辑宣传海报,县城东西向主街道龙川街的十字路口有一个高大广告牌,贴着手绘电影海报,印象很深,是李仁堂主演的《被告山杠爷》,海报画得传神,眉毛、胡子、包头,线条简洁有力,加上那一道苦楚的泪水,把山杠爷画活了。

  1995年,自助式 KTV已经兴起,满大街都在唱张学友“但求你未淡忘往日旧情,我愿默然带着泪流,只想一生跟你走”,陈慧娴“心里的他,快归来吧,这里才是快乐老家”,必须大舌头地学唱粤语,才显得洋气。舞厅、夜总会正在霓虹闪烁,溜冰场、录像厅、电子游戏厅、斯诺克台球室热闹非凡。电影院正在式微,还在承载一定的夜生活与娱乐功能。

  70年代末,县城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建造了四个电影院,一中下面的东门礼堂,已不再放电影,西门是县城娱乐活动中心地带,几大录像厅各据半壁江山。只有北门桥头的银河电影院,还有位于环城南路坡脚、县城最大的影剧院南门电影院还在运转,也在一天天丧失人气走向凋敝。

  南门电影院门口有长长的玻璃橱窗,贴有大大小小、正在和即将上映的电影海报,上了锁,不让摸,只能看,一般都是热门的枪战、警匪、武侠类香港电影,由中影等发行公司全国统一印制,颜色亮丽,字体醒目,内容简介、演职员表里常有刘德华、郑裕玲等认识的明星名字,嘴里含着一根冰棍,逐一看过去,心里非常充实。旁边花坛有几棵高大的凤凰树,春天开一团团火红花朵,在亚热带天气里一年四季绿意婆娑,长得高大、摇曳,站在下面凉阴阴的,很舒服。

  1994年国内引进的第一部好莱坞分账式大片《亡命天涯》,拷贝来到县城,已经是 1995年末,电影公司还是做了一些宣传,黄底红字的手写影讯,贴得县城各个角落花花绿绿,从电线杆到公厕,可以和牛皮癣广告争锋。《亡命天涯》在南门电影院放映了好长时间,不过没去看。美国大片对我吸引力还不大,时尚活泼的警匪、枪战、武侠、鬼怪大杂烩的港片才是最爱。

  南门电影院在进行商业经营之外,还是县城中小学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地方,具体方式是每学期每个学校承包两部电影,电影票发到班级、个人,一周时间内各个学校、年级组织去看。电影院倒也人性,除了放映禁毒警示教育故事片《白粉妹》,揭露旧社会儿童悲惨生活的喜剧片《三毛从军记》之类,还会搭一些娱乐性强的片子,比如照抄同类港片、讲女警的国产电影《中国霸王花》,还有金素梅主演的《神剑》。

  看过最厉害的片子,应该是梁羽生同名小说改编,于仁泰导演,张国荣、林青霞主演的《白发魔女传》,有人听说我在电影院看过胶片版,都很羡慕。电影妖艳、诡谲,浪漫悲情,温柔且残忍。震撼来自于卓一航、练霓裳一夜白头的爱恨交缠,误会背后的绝望。不过,最吓人的是魔教姐弟“姬无双”,来无影去无踪,变幻无常,这对姐弟是连体人,睡觉都只能侧躺不能翻身,弟弟对练霓裳产生了情欲姐姐能心有灵犀体验到,有些吃醋,最后他们被一刀劈成两半时,弟弟有一句台词“原来这样睡好舒服”,很同情这个可怜的怪胎,对了,演弟弟的人叫吴镇宇,眼神逼人的性格演员,银幕内外都是个性鲜明。

  《白发魔女传》场景都是棚内搭出来的,包括卓一航等候优昙花开的天山,幼童时练剑的武当山,一草一木都是人造景观。美术很厉害,将就这样的棚内布景,螺蛳壳里做道场,也有说不出的妖艳味道,练霓裳和卓一航在水中情爱缠绵,练霓裳误入魔教领地,几个段落过目难忘。后来才知道,造型设计、服装设计都是日本大师级的和田惠美,她曾因黑泽明的《乱》获过奥斯卡最佳服装设计奖,后来张艺谋的《英雄》也是请了她。

  关于北门银河电影院的记忆没多少,也不算美好。有一次我的同学李懿说,要请我们去银河看好莱坞的奇幻电影《勇敢者的游戏》,电影院下面是一条流水喧哗的小河,是从云雾缭绕的老东山日夜不息流下来的,我们坐在桥上生锈的铁栏杆上等了很久,夜黑,天凉,也不见人,估计他忘记了,结果不了了之。

银河电影院唯一一次观影经历在 1997年,大街小巷又贴满手写的宣传海报,是叫《豆花女》的台湾电影,宣传上说这是《妈妈再爱我一次》导演陈朱煌的新作,奇情催泪,观影务必要带上手绢擦泪,搞得大家很好奇。

  日常学习繁重,埋在一堆堆作业里身心枯燥,想试一试被催泪的感觉,就约了李有盛等几个同学一起前往“试片”,看完有些失望,《豆花女》和《妈妈再爱我一次》都是讲“苦情女”的狗血故事,我们的眼泪总是出不下来,在黑暗中焦急地等着流泪的感觉,内心是空虚被动的尴尬。这辈子估计只会做这样一次傻傻的等待。同一个导演,同一种手法,青春期的我们已对“哭”慢慢免疫了。回头去想剧情,只记得片中湿漉漉的台湾海边渔村和古朴的渔民生活。

  没点完一支烟,二十年就过去了,我像电影里的幸存者,可以把过去的苦涩当成甜蜜的回忆。

  每有中学聚会,我爱走向县城高低不平的老街,近四十年来作为县城地标之一的南门电影院还健在,内部破旧失修,采光不足,进去昏暗阴沉,散发着奇怪的霉味,一排排老式木质弹簧椅还是老样子,随便一碰就嘎吱作响,当下主要功能是作为县里大型会议的临时会场,也只有那时才会打扫一下。城北的银河电影院还没拆,还能隐隐看到一些当时的痕迹,楼下杂货店的老人们没心情回忆这里发生的故事,青年人们不知道这个地方曾是什么用途。

  

  1996年,周末,西门街录像厅见

 

  来县城一中上学,学校阅览室可以读到最新的《大众电影》《电影画报》,太过瘾了。平时好好学习,心无杂念,继续保持成绩不败的神话,满足自己虚荣的同时,继续给山里的父亲在其他老师面前争回面子。当然,娱乐生活也不能搁浅,没用几个星期,我迅速掌握了县城六七家录像厅的位置、定价、上座率、内部环境等情况。

  有三家是用电视放映,其他三家是大屏幕镭射投影,如果加上校门口哑巴开的偶尔兼营录像的冷饮室,就有七家。六家都集中在龙川街,下段的西门街一带有四五家。镭射是比录像带高级的一种播放载体,播放硬件是 LD大碟,样子和黑胶碟差不多大,画质、音效也更高,所以票价不便宜。

  1995年下半年,国家刚刚推行双休制,周六早晨不用再上课,周末从周五晚上开始,我们的娱乐项目就是看录像,有些同学更热衷于去游戏厅买游戏币打“街机”。热门的有街头霸王、三国志之类,有一种日系麻将游戏,好像叫“麻雀学园”还是“大满贯”什么的,只要打赢了,屏幕上的发牌女孩就会挤眉弄眼脱衣服给你看,很多男同学又害羞又爱玩,生怕撞到熟人。

  我不打游戏,只爱看录像。心有县城录像厅地图,周末不愁没去处。有一个高年级同乡叫杨理智,小个子,人机灵,脸上正在冒绯红的青春痘,晚上挤掉第二天又出来,他的学习任务重,为了调节神经,也经常去逛录像厅,我们都是结伴同行,但是没多久就分道扬镳了。原因是他们经常喜欢去外面装修洋气,内部沙发雅座的“梦达尔”镭射厅,这家的广告牌上永远写着“儿童不宜”几个斗大的手写美术字,舒淇、徐锦江、叶子媚、叶玉卿、吴启华、翁虹等“三级明星”是主打星,广告语还极尽宣传夸张之能事,颠鸾倒凤淫贱无敌,价格也死贵。

  我还小,不懂男欢女爱,坚持“不打架,不开枪,没有好人坏蛋,没有正义战胜邪恶就不是好片子”的准则不动摇,就去工人文化俱乐部旁边小礼堂看周润发、刘德华主演的片子。不是大屏幕镭射投影,不是沙发软座,没有包厢,但是片源好,服务态度不错,一块钱可以从早上十点看到下午五点。在这里我开始系统地看港片,以导演作品、主演作品来给电影分类,并初步接触到一些外国文艺片。这里算是从普通影迷进阶到初级影迷的洗礼教堂。

  工人文化俱乐部从一楼到三楼,基本上是镭射录像厅,由不同的老板承包,一楼是售票处,摆放了三家各自的桌子,写片名的白板一家比一家大,放映的声音也是一家比一家大,对面是公厕,闹哄哄,也臭哄哄的。三家都不知老板何许人也,二楼还是三楼,据说“午夜场”几次放成人片被查封,没几天,又都神奇地解封了,放得更理直气壮,白天也改头换面地放,提早发育的同学,社会上闲散人员,爱去这里。

  工人文化俱乐部旁边小礼堂录像厅是一个老文青开的,像是缺点维生素,皮肤白白的,神情淡漠,他老婆在门口收票,听说好像从什么花灯团还是文体局之类单位下海出来单干的。两台 21寸的彩电摆在舞台黄金分割线的左右两侧,电视之间放着一部能 180度“摇头”的电扇,电扇是摆在录像机上的。机器一天放到晚,不清场,电扇也就一直“摇头”为电视和录像机散热。

  看了很多老片,比如 1975年邵氏公司拍摄、姜大卫主演的《七面人》。民国初年的侠盗故事,姜大卫一个人分饰七个角色,好玩,有趣,有智慧,七个角色性格各异,职业不相同,年龄层次也横跨老中青,玩变脸一样换来换去,穿梭奔走于各个场景,兴奋的回味了好几天。1994年,黄秋生也有过类似的一个新片叫《怪侠一枝梅》,一会儿是怪侠,一会儿是荒唐的军阀首领,就像得到了分身术。

  看过很有先锋精神的武侠片《94独臂刀之情》,镜头语言出神入化,光影造化飘忽迷离,人物喃喃自语,动作戏切换总是晃来晃去,一般人会看晕掉,导演是新武侠代表李仁港,姜大卫、徐少强、刘松仁、杨采妮等主演,片子是向邵氏大导演张彻老先生 1967年杰作《独臂刀》致敬。前几年,有段时间 CCTV6电影频道还在重播。

  最喜欢的导演是吴宇森,每一部都看得热血沸腾,《英雄本色》《喋血双雄》《辣手神探》《喋血街头》这些片子带着义气带着血色,打不完的子弹,死不完的人,百看不厌,可惜,县城太小不能看到他所有片子。

  思考过一个问题,在这样一个偏远小县城,录像带为什么能保持片源丰富,门类齐全,有时,再经典的片子最多放一两周,很少有重复的,除非是大导演、大明星,不然每家录像厅都能各放各的片子,不冲突,不打架,不抢客。

  仔细观察城里每个角落,发现唯一一个录像带租赁店,位于县广播电视局门口的街上,一个打着瞌睡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小姑娘在轮流看店,蔫乎乎的,一样百无聊赖。隔着柜台,仰望架子,录像带像一本本美丽的书籍码在一起,整齐有序,一个本子通向一个异色世界,光怪陆离的仙境。大体数了数,顶多几百部片子。按一天两部左右计,专门供应一家录像厅放映的话,一年内就可以放完了。也就是说城里面五六家录像厅的片源来自地下渠道,来自未知地方,是盗版还是走私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也许是第三世界民间非法组织在供货。

  小地方,没什么好玩的,亚热带河谷气候。一年四季天气热,太热,急于了解外面世界的年轻人,一身荷尔蒙无处碰撞释放,要么敞开衬衣露着胸膛甩着头发晃荡街头寻找对手,要么早早被生活打败隐形巨石压身,多出来的时间不好打发,看录像是主要的业余文化娱乐活动。

  大规模的“严打”还没有到来,社会治安一团糟糕,县城的乱一度是出了名的。还没进城,很多人就告诫我一定要注意安全。或许受社会风气影响,连校园里也拉帮结伙,打斗成风,抬头多看几眼时髦人物,都可能惹祸,很多乡下来的学生被人打跑了不敢读书。每到周末一帮帮小阿飞在校园恶霸的带领下,里应外合,气焰嚣张地来扫荡寄宿生的宿舍,四处抢劫“跳墙”,为了好看的女孩吃醋打架。我们被迫在枕头下藏匿好西瓜刀、菜刀、红砖之类的应急武器,以备不时之需。

  县城西门是娱乐场所集中的地段,录像厅、游戏厅、卡拉 OK歌舞厅、溜冰场遍布,迷宫一样一圈绕着一圈,每天出没着吸毒青年,争地盘小混混,逃学出来痴迷录像、游戏的学生。华灯初上,路边,黑压压地蹲着一大片小太保、太妹,破洞牛仔裤,耳钉,板寸头,奇装异服,言行夸张轻浮,歪歪扭扭吸着香烟,睡眼惺忪,迷茫地看着大街,行人不敢正视他们。走在街上,坐在录像厅、游戏室,他们随时可能出现,拍拍你的肩膀说:“老大,给几块钱吃饭”、“兄弟,请我打电子游戏嘛”,如果强硬拒绝不被袭击、威逼才是不正常。

  有段时间,我和同学杨茂军结伴去录像厅,每当收到家里来的生活费就互相请客,看完录像,走在县城大太阳下,边走边讨论剧情,回学校要走过县医院门口与民房之间一个长长的大坡,我们就在坡脚大榕树下吃凉粉、凉虾,不过瘾,再吃一根甜筒,就完美了。

  县城东高西低,几条被老树覆盖的老街有好几个自流井,近百年历史,名曰“龙井”,砌了石阶下去,泉水汩汩地从黑暗处涌出来,四壁生着苔藓,沁凉如冰,居民在这里洗菜、打水。走热了,我和杨同学也在这里洗洗脸,醒醒目,再往前。可惜初一读完,此君就转学了。

  没有伙伴,我独自一人钻进录像厅,不需对号入座,抢占最佳位置,爱看开影前随机播放的流行歌曲 MTV,有张学友、刘德华、周华健等当红歌星的新歌,还有黄家驹和 Beyond乐队、迈克尔杰·克逊演唱会实况,看得忘我投入,浑然忘记了学业,忘记了置身鱼龙混杂地界的危险。

  在工人文化俱乐部旁边小礼堂录像厅,我有一个热切的梦想,希望有一天能帮老板换录像带,并参观一下他的片库,舞台后方一个类似密室的阴暗所在,摸索着进门,在灯光下仔细端详那一本本魔法书一样的录像带,并且自己随意挑选来播放,但是一直没有实现。

  录像厅还能赚钱,一些事业单位、文化团体也通过出租场地或者自办,开起来了。在县城中心地带新华书店二楼,与之相邻的县图书馆二楼阅览室,也有录像厅。新华书店二楼这一家,有档次,装修别致,放的是镭射投影,门口白板上水粉笔写的片名、主演,类型介绍很霸气。图书馆阅览室二楼录像厅,窗明几净,整整齐齐的米黄色木椅,通风好,外面是有房子高的银桦树,密叶舒朗,树下是熙熙攘攘人流,两台电视机,一台录像机,吊扇在头顶呼呼作响。

  一般去图书馆阅览室二楼录像厅,先翻翻报纸、杂志,再不慌不忙地进去找座位。营业执照就挂在两台电视上方的墙壁,法人和放映员就是一个人,姓普,遮耳长发,中分,有些文艺气,属于图书馆编制内人员,除了放片子,还要守阅览室,有时人手不够,就参与图书借阅登记管理。他选片子比较主流,每场总要有一部成龙、李连杰、周星驰、刘德华这些大牌,新片老片混搭。

  迫于生存竞争需要,有时也放一些“儿童不宜”的片子,比如由午马、李子雄、大岛由加利等老师主演,讲大陆公安和香港刑警联手破获人口拐卖案的《性奴》,就是在这里看的,拳脚动作和床上动作戏都有。毕竟是国有单位,放这些片子,普老师会下意识的拉拉窗帘,不慌不忙地开小音量,关好房门,以免打扰到隔壁来借阅图书的广大读者。

  我要离开县城那一年,真正的录像厅开始一片片倒闭之中,广播电视局开的录像带租赁行也销声匿迹。残存的几家录像厅在放《97蛊惑仔》系列,名为录像厅,用的不再是正统录像带,而是 VCD2.0版本,备考复习中,我没时间再光顾了。那年春天,最流行的片子是全球热卖的《泰坦尼克号》,录像厅放的是盗版 VCD,我们班好几个女生闻风出动,回来说感动哭了,几天茶饭不思,神情忧郁,我忙着温书,没去。

  2000年以后,县城第一阶段的改造完成,新城区、新街道、新娱乐方式全面崛起,70、80年代残留的建筑成为古董,万利达、金正、爱多这些 VCD、DVD影碟机普及到大多数家庭,录像厅基本死光了,当初靠放录像起家的人们似乎开起了网吧、水吧、迪厅,城里社会治安也比以前好多了。当年看录像的工人文化俱乐部小礼堂已经被打倒拆除,开辟成了市民活动广场,设置了群众健身设施,老人小孩跑来跑去。

  上学时,很多老师苦口婆心地说只有坏学生才会去录像厅,报纸法制版上也说泡录像厅的青年没几个好孩子,犯了各种不耻于言说的刑事案件,就像现在天天泡在网吧的游戏狂人,总是被人诟病一样。

  我想说,人坏不坏和看不看录像、打不打游戏没有多少关系,我爱看录像,也没耽误学习,成绩没下过班级前三名,还当着班长一职,平安度过了青春期,健康成长,心智健全,性格温和,端正善良,至今还对录像厅有着人间消失的故友一样的感怀心情。

 

  1999年,世纪末昆明背影

 

  1998年秋天,我像一只被风驱使的飞虫,懵懵懂懂地离开熟悉的县城,一头撞进了臆想中无边浩大的省城,没几天,心一下子缩小了,省城之大于我却没有乐趣,不喜欢学校,不喜欢专业,一个人独处,心头一片乌云,就想去泡录像厅挥霍时间。

  进校不久,以县为单位搞老乡会,新生、老生一帮男男女女认识了,吃饭、喝酒套交情,完毕,女同学就回去了,男同学还有活动,就是去录像厅,白仕军、李天明二位师兄请客。一张黑车把我们拉到了黄土坡后街,下车就是录像厅,三元一张通票。从早上九点一直看到下午六点,看了大概四五部片子,出来在傍晚的街上有些头晕目眩,仿佛出洞的老鼠无法适应强光。

  当天的片子记得最深的是麦当雄、麦当杰两兄弟导演的新片《黑金》,讲台湾的黑金选举政治黑幕,刘德华和梁家辉一正一邪,飚戏生猛有力,黑、白社会的角力全部体现在这两个男人身上,后来又重新看过这个片子,真喜欢。

  通过老乡聚会,搭公交进城瞎逛,一来二去,哪个巷子暗藏着录像厅一清二楚,心中有了地图,可以单独行动了。常去的地方就是学校附近的西边,黄土坡后街,黄土坡农贸市场、黑林铺一带,大概有七八家,王家桥云南冶炼厂门口,大概有三四家;北边,妹妹上学的江岸小区一带,大概有四五家。唯独对东边一带不是很熟。每次去这些地方搞同乡会,只要有男老乡,大家都去录像厅,遇见不好看的片子,带头的人甩一甩长发,指手画脚地大喊“换片换片”。

  本质上录像厅已经变成 VCD厅,真正的录像带有一个好处是不容易卡住,只要不断带,不会像 LD、VCD卡碟,嘎吱嘎吱的一墙马赛克。设施好的录像厅,片源及时,选片有特点,就像配菜一样,荤素搭配营养丰富,电视、投影画质好,音响清晰,外面没有噪音干扰,地板、沙发经常清洗,喷洒了空气清新剂,没有狐臭、脚汗等怪味,座位之间间距开阔,可躺可坐,看通宵场还会提供一条毯子裹身,比较惬意。

  大中专学校周围的这些录像厅,生意渐渐冷清,到后期,老板开发了新项目“个人包间”揽客。录像厅像卡拉 OK厅一样,被分隔成了很多小包间,想看什么自己挑片单,还有饮料、饮食服务,茨坝一带尤甚。2015年,台湾青春片《我的少女时代》里有一段情节是男主角泡在录像厅里自己点播,感觉很亲切。我有一个财经学校的朋友小严,毕业前就是在录像厅包间和朋友混了好几周。

  个人包间便于情侣单独活动,没有女朋友的影迷最不屑这种地方。看录像厅,就得大家一起看,一起鼓掌,一起吐槽,就爱热气腾腾、闹哄哄的氛围,坏人也不敢轻易来惹。

  继承 80年代遗风,大一点的大中专院校还有自己的大礼堂、电影院,票价也不贵,但是没多少人看,主要是片子太老土。我还是在学校电影院看了很多胶片放映的佳片,掐指数一数,有王家卫的《重庆森林》,方令正的《非常侦探》,陈可辛的《甜蜜蜜》,尤其刘镇伟的《大话西游》看了不下两三次。

  很多人看不懂《重庆森林》,我却迷上这种味道了,《非常侦探》里张学友和范晓萱搭戏,神叨叨的,有些神秘主义色彩,很有意思。《甜蜜蜜》以邓丽君同名流行歌曲作为背景,从大陆到香港再到美国,男女主人公“相见不如怀念”的伤感爱情故事,也击中了我的心脏。

  我的室友大头是理工科尖子生,体育也不弱,篮、足、排球全能,田赛、径赛也经常拿奖,挥汗如雨之余也喜欢看电影,看完电影回来还做笔记,现在去他家,能从书架上找到当年的笔记本,写有看《红杜鹃白手套》《离开雷锋的日子》《黄河绝恋》这些电影的感悟。他现在还爱看电影,每当克里斯托弗·诺兰的新片上映,我一定约他一起去。

  学校离城区远,离最近的录像厅也有些距离,工会就把学校僻静处一个闲置的阶梯教室改成了歌舞厅兼录像厅,设有卡座,天花板上有旋转彩球、彩灯,如果有班级活动、个人生日包场,就是热闹的歌舞厅,没人包场就放录像,卡座沙发不够用,就搬了很多折叠椅摆进舞池,坐一两百人没有压力。放映用的是万利达影碟机,投影出去放大在屏幕上。

  工会管放映的老师姓施,跟我们学生会活动有交集,经常委托我办这办那,熟识了去看录像就不要钱,有时,他赶不来,就委托我“审片”,就是提前看片,审一审里面有没有黄赌毒那类镜头,有就不放,有时连放映、收钱都是我来。如果愿意,可以从周五晚上起头,一直看到星期天下午。

  和施老师相处的两三年之间,我在学校录像厅看了几百部电影,有时候还和他建议进行小策划,比如“日本恐怖电影周”就放《午夜凶铃》系列,还有《鬼娃花子》《学校有鬼》《催眠》《X圣治》等当时热门的日本恐怖片,“香港恐怖电影周”就放《阴阳路》系列电影,这应该是香港最长的系列电影,1997年开拍,一直拍到2007年,共二十部,最经典的是《阴阳路之我在你左右》,著名配角罗兰阿姨基本出演了每一集,都是鬼婆之类悲惨角色。

  世纪末,我看了两部纯爱片,一部是张柏芝、任贤齐主演的《星愿》,主题歌《星语心愿》比电影还出名,当天夜里有些同学看红了眼圈,尤其刚刚进入初恋的同学。另一部是张艾嘉导演,金城武、梁咏琪、莫文蔚主演的《心动》,故事婉转含蓄,每个细节都直击人心,有人又抱怨没看懂,我说没事,懂不懂无所谓,感觉美就可以了。在接触日本电影之前,这两个片子,在我看来就是最美的纯爱片。

  施老师也与时俱进,放一些好莱坞热门电影,传统上的史泰龙、施瓦辛格、尚格·云顿、史蒂文·西格尔这些硬汉不能错过,《星球大战》系列、《异形》系列、《侏罗纪公园》系列、《虎胆龙威》系列也不能不理,再就是新片,比如《天地大冲撞》《龙卷风》《拯救大兵瑞恩》《独立日》《完美风暴》《第六感》这些片子,票房很好。

  跟老家县城一样,埋藏在昆明大街小巷、城中村的录像厅成为昨日往事,被扫入灰色记忆角落,也大抵是从 2000年开始,一个显著变化是,在南窑火车站候车的学生、外来务工人员,慢慢从录像厅转移到新开张的网吧。即使放大片、猛片、“生活片”,门口的同期声喇叭放再大音量,白板上的片名、简介写得多艳情煽动,也无法再吸引客源,周润发、施瓦辛格、叶子楣、徐锦江们的拥趸统统跑上网路冲浪了,何况,网上也可以看电影。

  2000年暑假回家,去南窑火车站买票,记得出站口对面的录像厅还是喇叭声震耳,传出来的声音是周星驰新片《喜剧之王》,再之后,就没有关于此地录像厅的印象了。

  进入二十一世纪的录像厅老板们,有些人依然不服气抢他们饭碗的网吧,认为电脑程序复杂,不是人人都会操作,上网还贵,又在一些城中村里开设了影吧,主要服务进城务工人员,一人一台小电视,自己找碟点播,一部一块钱,没想到,过两年,免费下载电影、MP3、MP4又出现了,手机也能上网看电影,文盲也能操控鼠标、智能手机。他们的傲气一夜之间像鼓胀的气球被戳破了。用枪战和乳房,江湖和酒壶,枕头和拳头哺育了 60、70、85前生三代人的录像厅终于悄悄死去在街角,很多老板们至今下落不明。

 

  2003年至今,像电影一样爱电影

 

  录像厅退出江湖了,很多人还在念念不忘。录像厅青年出身的著名导演贾樟柯,以纪录片一样的自然写实视角,在代表作“故乡三部曲”里分别回顾了录像厅的经历。

  《小武》里录像厅传来吴宇森《喋血双雄》的枪战声,还有叶倩文的电影主题歌《浅醉一生》;《站台》的崔明亮一伙人在录像厅看性教育科普录像;到第三部《任逍遥》,回顾了大同城里录像厅包间的学生情侣,电视上放的是国产动画片《大闹天宫》,美猴王映衬了主人公斌斌天不怕、地不怕“任逍遥”的心理轨迹。

  《任逍遥》的时间背景,刚好是录像厅即将消亡的 2000年前后,无产阶级手艺人小武老师的盗版碟已经买到了各大中专院校门口。

  也就是这个时候,昆明碟市上 DVD独领风骚,成为看电影的主流选择,我从录像厅少年,变成淘碟青年。趣味和视野放开,不仅限华语电影,欧美、日韩、亚非,只要喜欢的片子,都淘,都看。云大周遭,园西路是最大的碟市,但杂乱无序,一二一大街天桥过去有一家“金律音像”,清一色古典、摇滚、电子等两个极端的小众音乐,还有难得的塔可夫斯基、法斯宾德、大岛渚、阿巴斯等大师的电影碟片。

  再好的碟都是老板凭兴趣和市场销量进货,遗漏偏见再所难免,所以淘碟地点不能拘泥于一处,也不因偏僻店小而不进去扫货。我在新闻路找到了科波拉的《斗鱼》,尚义街偶得了费尔南多·梅尔勒斯的《上帝之城》,气象路和安康之间出土了伯格曼的《秋天的奏鸣曲》,马街发掘了邵氏经典电影集。

  曾在暂居的北市区罗丈村,挖到了马其顿导演曼彻夫斯基的《暴雨将至》、三池崇史的《切肤之爱》,昆汀《杀死比尔》的原型之一,1973年藤田敏八导演的《修罗雪姬》,比较下来叙事结构,厮杀场面都如出一辙,片中歌曲《TheFlowerofCarnageLady》(杀戮之花)即出自于这部电影,好玩的是,这个讲复仇的片子也分上、下集。

  有一年秋天,我和朋友小严租住在滇池路正和小区附近,四壁森冷只有一摞书围床,工作不稳定,住所也随时面临更换,有同乡来昆求职挤在一处,熬夜,烧烤,闲聊,觉得没意思,刚好一朋友处有 DVD机,就再租了深作欣二的遗作《大逃杀》,看碟时大家沉默无语,毕业、失恋、找工作、考公务员这些现实问题正在逼迫我们开展人生的“大逃杀”。

  这张碟没有归还,自己留下来了做纪念,成为心目中十大日本电影之一。没多久,我买了影碟机,开始了淘碟生涯。正和小区和阳光花园边上有个农贸市场,旁边有一两家音像店,开始从不打折,后来一些积货处理促销很猛,文艺碟用纸箱丢角落里,挖掘出了大岛渚的《感官世界》《爱的亡灵》。

  那时,人在北市区北辰大道一带上班,早晚都是搭乘 91路公交车,到北站再转车回滇池路,来回一个多小时,晚归的路上一般在福海乡这个站下车,却常常就坐到终点站阳光花园,去音像店溜一圈再往回走,很多时候找不到喜欢的东西,只是喜欢在一堆塑料片里逗留的感觉。

  跟老板预定过吕克·贝松的《地下铁》,一口答应了,两三天后兴高采烈去拿,却空手而归。答曰,片子太老,早前出过碟,却几乎没货。两三年后,当我几乎逛完市内大多数音像店后,才发现遍地都是。这就是初级碟迷的心态,不开窍,只会抱着一两家音像店死守。

  冬天的夜晚,六点钟从北边下班回到滇池路常常就八点多钟了,经常是满天大月亮,天冷,工作不顺,烦心事缠身,脑袋里一颗颗躁郁的烟火在噼噼啪啪爆炸。蜷缩在公交车里回来,就直奔那里刨碟,手捏几张碟,然后,沿着行道树一路踏草折树返回,用暴走消化情绪。看完碟,下楼吃烧烤喝啤酒,看一块钱三份的报纸。

  想起来,还是佩服自己,那时能以惊人的毅力看完帕索里尼的《索多玛的一百二十天》这类片子。有一天,一个朋友来住处,他问我不想找女友么?以为他有什么好介绍,回头,他正洁癖似地盯着横七竖八的碟片和一地烟头,一脸揶揄。

  在滇池路一带,我才起步,攒起来的碟,也就几百张,当我把行踪伸向市区,这里的音像店有些粗鄙起来:很多碟不打扫,积满灰尘,老板无诚意,预订一张碟常是无收而返。

  工人新村的正本视听成为一个淘碟去处,完全是误打误撞,只要找过工作、参加过招聘会的青年都知道,附近的气象路有个人才市场,每周准时开放。那一次,投简历投到烦躁,东游西荡就走到了这里,橱窗上贴着郑伊健、黎明《双雄》的海报。

  盛夏,这条路上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大片大片亮闪闪,走过去一片阴凉,正本视听店面很干净,碟按分门别类,盒装的精装套碟很多,翻到金基德的《漂流欲室》,伯格曼的《秋天的奏鸣曲》就走了,心情大好。

  真正和这家店结缘,是在 2007年春夏之间,普洱茶正在满世界的倾销,茶人,茶客,茶媒体打了鸡血一样兴奋,我在刚刚创刊的一家茶叶杂志上班。办公地点就在新闻路图书批发市场楼上。顺着环城西路朝东走,在安康路和气象路之间,随便钻进去,一眨眼功夫,音像店就近在眼前。

  这个时候买碟是论“袋”买,每次不会少于十余张。平生的第一张精装收藏版的 D9就是在这里买的,是最喜欢的德国倔驴导演沃纳·赫尔佐格的《陆上行舟》,一张正片,和一张不亚于正片的电影拍摄过程纪录片,还有一张原声CD,共三张。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有着惊人毅力的导演和这部讲超人意志的《陆上行舟》怂恿我一次次走进正本视听,还是喜欢生僻处的安谧,这里成了2007上半年常去的地方。收下了录像厅时代看过的《偷情宝鉴》等片子,曾经漫漶的画质换成清晰的质感,少女时期的舒淇在我的夜里光彩夺目。

  不久,人已经从滇池路搬到北市区暂居,新认识的女友却住在滇池路严家地,淘了碟常常可以去她那里混饭,可惜她没影碟机,吃好晚饭虽然常常陪她瞎逛,心里却惦记着一袋子的 DVD可以播放出什么样花花绿绿的故事和画面。

  不知道她最终和我“拜拜”,是不是和我太过沉溺在这堆塑料盘里有关,貌似吃着她烧的洋芋鸡的时候,我当时的眼睛好像还在盯着 DVD导刊之类的杂志。分开后,有时在 QQ上看着她的灰色头像,几年无话,还是会想起她等在音像店门外的样子,梧桐树下漏着斜阳余光,一个女孩裙摆曳地。

  淘到一盘期待已久的碟,尽管版本和质地不怎么样,都足以让你激动一下。何况,更神奇的是封底上的内容简介居然出自认识的影评人朋友的文字,那就颇有黑色意味了。就淘过这样一张碟,冢本晋也导演的《双生儿》,地点在茭菱路和环城西路口上的碟店。

  盗版商真会省事,懒得找人写电影简介,就照抄著名日本电影影评人不一定驴驴影评里的一段话,我把这个事情告诉作者后,他也感到神奇。《双生儿》改编自日本著名推理作家江户川乱步的作品,人物诡谲,故事神秘,不过是2000年的片子,找了很久,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撞上。不一定驴驴后来转行不写了。

  茭菱路和环城西路口上的碟店老板夫妇,听口音,像是北方人,店里 DVD不多,且以老片为主,店面挨着路边,架子上常常蒙着厚厚一层灰,主要收入来自于出租和贩卖热门电视剧集的碟片。经典 DVD倒是像可有可有无的辅助品,隔几个月去,这些碟还是老样子摆着,貌似无人识货。

  有一段时间,由于经常去创意英国小区,差不多一两周就要逛一次这个音像店,同样收下了无人问津的《金丝雀》,盐田明彦导演的这个残酷青春片以 90年代震惊世界的日本奥姆真理教事件为背景,很好看,并曾经很热血地写过一篇评论丢网上论坛。

  生活、工作各种原因,有几年没去这家音像店了,前不久路过,看见它还存在着,进去随手一翻,又发现了一部经典日本电影,大名鼎鼎的武士片《带子雄狼》系列剧集,不过是压缩碟,6部电影全压在一盘碟上,估计画质好不到哪里,而且收过法二区的修复画质套碟,就没买。

  似乎是一夜之间,2011年前后,赵家堆公交车站台边上,隔着人民西路两对面的两家音像店,就被拆得魂飞魄散。只记得靠着赵家堆牌坊这家好像叫电影天地,两家都在 2007到 2008之间,让我淘了很多好东西。比如六十年代初香港国泰电懋电影公司出品,张爱玲编剧,王天林导演的《南北一家亲》《小儿女》,没错,王天林就是王晶导演的父亲。

  赵家堆是一个热闹地方,靠近昆明大学,两家音像店都生意火爆。不过,路南边的那一家,能淘到一些好莱坞经典,或者一些外语怀旧老片,八十年代轰动一时的《霹雳舞 1、2》,都是在这里刨出来的,拆迁得晚一些,最后一次淘了一张三池崇史的新片《十三刺客》。

  这个时候周遭的眼镜店、杂货店,已经开始在拆了。店门口像招魂幡一样,用显目的黄纸写着跳楼打折信息,在夜幕下周围一片黑洞,只有这里亮着灯,周围工地上难以抵抗的尘埃大肆入侵,落满架子。想着它即将被迫关张,顺手买了 CC公司出品的几部经典老片。果然是最后一次,几周后,这里一片残垣断壁。

  对面靠牌坊下这一家,买得最多是一些华语老片,除了上面提到的国泰电懋的一些老片,还买过邵氏公司被天映公司收购版权重新出的一些经典篇目,像张彻导演的《年轻人》,狄龙,姜大卫嫩得像学生,耍帅,泡妞,校园,青春,就是那个年代的《流星花园》,午马是主角之一,也很帅。完全是武侠之外的另一个张彻。

最有意思的是孙仲导演 1976年的《沙胆英》,也在这里买到了足本,被很多网友艳羡。片子的第 50分钟左右,台湾明星顾冠忠和一个女工在酒店玻璃地板上的一场激情戏,很粉红,软性魔力,有日本电影的味道。而嬉皮士女子赤裸全身骑着自行车游荡野外的场景,只在 1971年美国著名嬉皮士电影《粉身碎骨》(VANISHINGPOINT)里见过类似场景。

  邵氏公司这些老片子,经过天映公司的画面修复,画质清晰,色彩饱和,有些还附送有幕后花絮和很多精选预告片,看着很养眼,和录像厅时代的模糊效果,或者下载的 RMVB版本变形失真,有着天壤之别,也是这正是看碟的乐处之一。

  上面说到这些音像店,基本上在 2012年左右关张了,在拆迁、搬迁、网络下载等大潮里,很多无名或者记不得名字的音像店、碟友已悄然遁去无声,“金律音像”的老板改去卖山地车了,昆明最大的音像连锁店“天堂鸟音像”也消失了。好在熟悉的僻静小巷里还偶尔残存几家小店,比如绿树成荫的如安街。

  好在,我还在写,还在淘,还在看,还在等着一部接一部的新片,温习那些看过一遍又一遍的老片。

  是的,看电影是我业余生活主要内容,每年看片量 300部左右,欧美、日韩、华语、亚非,不分经典抑或新片,按兴趣选择性观看。根据豆瓣网统计,目前看过的电影近 5000部,且仅限于记得片名,网站有条目,能查到资料的片子。出过一本公路电影随笔,销量据说还行。以前给报纸杂志供稿,现在媒体低迷,写稿主要发公众号、豆瓣这些地方,不一定为稿费,观影写字,写字观影,点灯熬夜循环往复,有时给一些电影节、影展做评委,这种状态持续很多年了。

  承载电影内容的录像带、VCD、DVD、数码格式出现以前,中国电影的片源库存被电影学院和电影公司等国有文化机构集体垄断,而且它们也捉襟见肘拷贝有限,不可能收齐世界各国的片子,那时除非是家缠万贯或者有强大的关系网,否则一个青年想看到世界各国、各级、各类大师的片子比登天还难。

  碟市一出来,互联网一接通,一个影迷和世界级大师导演的距离,只有一个音像店或者一个网站的距离。

  每年美国奥卡斯、台湾金马奖都有一个回顾单元,特别令人唏嘘,旨在致敬那些本年度去世的电影人,其中不止明星、导演、编剧,很多幕后人员都在列,灯光、服装、道具、电工不一而足。想来,这些热爱电影的人是幸福的,实体的肉身灰飞烟灭,虚拟的自己还在银幕上一直前进,可以让无数人瞻仰,这才是真正的永生。

  电影是每秒钟 24格的真实,人生是行走的电影,每一时刻都在进行虚拟的告别。作为观众,每热爱一部电影就是为这部电影的流传增加一份能量和念力。

  如果像英国科幻电视剧《黑镜》的预言,未来每个人的眼睛可以转换为摄像头功能,每时每刻即时记录,可以倒回去看回放,大家可以互相交换观看,饮食男女、人间烟火已经没有隐私,把一个人一生的素材经历剪辑成两小时的电影,我们就是导演和主演。

  需要备注的是,这部名为“我”的电影不能退票,不能退场,再烂,都要坚持看到结尾落幕。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呢?走,看电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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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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