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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奖作品

江油关(一)

作者:佚名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8年06月21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江油关(一)


  羌人六四川平武人,青年作家。曾获《人民文学》第三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散文佳作奖、四川少数民族文学奖。主要作品有诗集《太阳神鸟》、《响鼓不用重锤》,散文集《食鼠之家》,小说集《伊拉克的石头》,长篇小说《人的脸树的皮》。现为四川省平武县文化馆文学创作辅导员,四川省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

 



江油关

            中篇小说 羌人六

 

  再见了,世界,你变得越来越坏。

——[葡萄牙]若泽·萨拉马戈《大象旅行记》

 

 

1

 

  毫无疑问,涪江上游汉、羌、回居民,以及头戴用白羊毛毡制成的通常插着一两根儿洁白雄鸡翎的沙噶帽,身穿鲜艳的民族服装,仍然保持着自己部落风俗习惯的白马人等杂居的县城除外,历史文化源远流长,风景优美如画的江油关,算得上断裂带最繁华的一个乡镇。有出过远门,稍稍见过世面的本地人,将其誉为断裂带的“小香港”。

  同样的事,总能被不同的人,提炼出不一样的说法。我们这个地方有许多成年男同胞,把江油关之外的地方,称之为“花花世界”,就像他们喜欢把喝了让人头昏脑涨的白酒,称之为“辣辣水”一样。然而,我更喜欢县城这个说法一点,因为它和我没关系。在我以为,整个地球妈妈就是由大大小小的县城,和类似于江油关这样的“小香港”,共同构成的。

  其实,我对位于涪江上游的县城,以及下游那些县城的了解,几乎是听说而来,江油,绵阳,成都,北京,香港,澳门……长这么大,除了江油关的丫头坪、牛心山、落河盖、凤翅山,我压根儿没去过别的地方。我哪里都不想去。就算用火车把江油关之外的那些地方拉到河对岸,拖到我面前来,让它们近在咫尺,估计我也不会有什么兴趣。江油关对我来说已经足够辽阔和闹热,而且,什么都不缺。我时常在内心追问自己,如果我再喜欢上别的什么地方,和身在曹营心在汉,和朝三暮四,有什么区别?

  我对江油关的专一态度,应归功于***影响和熏陶。她总是喜欢带着批判的声气,以自问自答的形式,让我意识到江油关之外的可怕与凶险。当然,偶尔我会怀疑这是妈妈故意为我设置的圈套,她希望把我和爸爸永远拴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就像我们的生命总是和空气拴在一起,就像浩瀚的星空总是和夜晚拴在一起。举个例子,妈妈就曾经这样问我:“小兔崽子,来来来,妈妈考考你,你知道在城里乱扔一个烟锅巴,要罚多少钱?”

  小兔崽子!

  当着外人的面,妈妈也这么叫我。妈妈喜欢这么叫我,好像我真的不是她亲生的,而是兔子生的似的。我又不是我***家长,我也不能用棉花把耳朵堵死,所以,无论她把我叫得多么与众不同,叫得多么难听,我只能认命。家里面给我的零花钱从来没有超过五毛,所以,我摸着我光溜溜的下巴,揉着我胀鼓鼓的太阳穴,认真地想了想,大着胆子推测:“一个烟锅巴五毛钱。”

  “小兔崽子,五毛钱哪里够?!一个烟锅巴,至少要罚五,块,钱!”妈妈把五块屁股后面那个“钱”字说得特别响,好像一粒火炮在空气里炸了,威力特猛,震耳欲聋。

  真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啊,就是爸爸的一包烟,也值不了五块钱的。五块钱在江油关可以说得上是天文数字,我皱着眉头算了算,五块钱差不多可以在学校左手边王婆婆家的小卖部那里吃上二十五串麻辣烫,在学校右手边豆豆超市买上一堆零食。由此可见,城里扔个烟锅巴,真的不划算!还是我们乡下好啊!我杞人忧天,深深叹了口气。如果我将来大学毕业到花花世界收罚款,我想,我不会那么心狠手辣,收两个五毛钱,意思意思,就够了。

  事实上,妈妈经常故意这样考我这些似乎只有她才能说出标准答案的问题。她出题的方式往往出人意料,不分时间、地点以及江油关复杂多变的天气状况,难度系数远远超过我期末考试的试卷。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我心仪的女同学段小芳,也用类似的手段刁难过我:“你猜猜,老娘我今年过年挣了多少压岁钱?”

段小芳无非是想在我面前炫耀一把,但是我更喜欢她紧闭樱桃小嘴、不说话的样子。《论语》有言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我自认为我是君子,但不愿成人之美,于是,我一面用削笔刀小心翼翼清理指甲盖下面的污垢,一面想着我那些铁鸡公一毛不拔的亲戚,一面冲段小芳泼冷水:“你挣了多少压岁钱关我卵事啊!”

  听我说完,段小芳梨花带雨地哭了,一溜烟跑到教师办公室告了我的恶状,告我说脏话,说我耍流氓。

  我从马小芳身上隐约看到了***影子。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她说过半句话。沉默,如同我们之间无形的栅栏。害怕跟马小芳说话的原因,首先是因为,我不想勾起妈妈对我造成的不愉快的回忆;其次是因为,我不喜欢被这些问题牵着鼻子走,彰显自己的无知;最后,还有一个原因,可能则完全是我自己的缘故,每次遇见她,不知为什么,我会产生一种把她叫“妈”的强烈无比的冲动,我甚至有种错觉,我觉得我那总是穿得土里土气的妈妈就要从马小芳瘦小的身子里探出脑袋、伸出胳膊来了。

  我希望我和马小芳之间的沉默,如同流过江油关的滔滔涪江水,或者,就像江油关的历史文化一样,源远流长。

  戴黑框眼镜儿的语文老师张德益,也就是我们六年级一班的班主任,在课堂上与我们分享和江油关相关的历史文化知识。他告诉我们,星空一般浩瀚的历史其实就是一根硬骨头,江油关的历史文化源远流长并非浪得虚名。据史籍记载,三国时期邓艾偷渡阴平攻破江油关,蜀灭;李渊建立唐朝后,将前朝西凉国皇帝李嵩视为李氏祖先;西凉国灭亡后,逝世后葬于江油关牛心山上的李龙迁之墓被唐朝统治者定为祖宗皇陵;武则天时,又将牛心山唐陵视为唐之“国脉”;民国时期大军阀刘湘,在自己母亲死后,千里迢迢把老人家的尸体送到江油关,厚葬于凤翅山,而且派有兵丁守护。也许,更值得一说的是,写“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李白,青年时代曾经到江油关采过风,牛心山上的读书台,以及这首意境优美的诗,便是当年李白到此一游的最好证据,其诗如下:

  岚岗深院里,旁砌水冷冷。野燕巢官舍,希云入古亭。目斜独吏过,席卷乱峰青。五色神仙尉,焚香读道经。

  “星空一般浩瀚的历史其实就是一根硬骨头”,张老师为什么这么说?估计,我就是把脑袋想开花,也未必想得出来。不过,既然提到了李白——反正,让我陷入困惑的人,又不是我。所以,我想我很有必要在此声明一下,其实,我就是李白的儿子。当然,我不是诗人李白的儿子,就算“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要是出生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的我,知道自己的爸爸是个唐朝的诗人,我肯定无法接受,估计,我自己不被吓死,下巴肯定也会惊得掉在地上,裹上满满的灰尘。幸好,我爸爸李白,只是个在江油关遍地都是的普通农民,比我也就大个二三十来岁。

  说起来挺复杂的。其实,爸爸身份证上的名字不是李白,而是李皂白。熟人们喜欢把爸爸喊作“李白”罢了,如同某些本地人把江油关誉为断裂带上的“小香港”,把喝了让人头昏脑涨的白酒称之为“辣辣水”一样。我怀疑,爸爸李皂白中间的那个字,是被他们故意隐藏起来的,或者说,被他们偷偷的咽进肚子里,吃了。

  这样一来,你们就知道,我的生命里有两个李白,一个是唐朝的大诗人,一个是江油关的农民,我爸爸。一天,在读完语文课本上关于李白的相关简介之后,我再也忍不住好奇,问头发看上去像霜打过的语文老师:“张老师,张老师,这个大诗人李白,为啥又叫李太白啊?”

  张老师看着我,额上的皱纹如同涟漪,忽然哈哈大笑,象征知识的黑框眼镜瞬间滑落到鼻梁之下,他回答我:“这还不简单,就像你爸爸李白又叫‘李皂白’一样。”

  我仍然不解其意。不过,为了不让自己都让自己着急的智力水平,如此之快的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出来,我屏住呼吸,聚气凝神,伸直了右手的五个拇指头,“啪”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作恍然大悟状:“哦,张老师,我明白了!”

  我把“我明白了”重复了两遍。放学回到家里,我兴冲冲地跟正在电视机面前看《大头儿子小头爸爸》的爸爸说:“爸爸,你知道唐朝大诗人李白为啥又叫李太白吗?”

  我这样问并不是存心为难爸爸。他和我们江油关那些遍地都是的农民比起来,真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正是这些不一样的地方,在爸爸身上神奇而又完美的串联在一起,以生命的形式,构成了他。爸爸并非是童心未泯,他最喜爱的电视节目并不是《大头儿子小头爸爸》,而是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爸爸看动画片的原因无非是《新闻联播》要等到晚上七点钟才开始而已。亚运会,东欧剧变苏联解体,香港回归,甚至是台湾问题,爸爸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看法,不得不说,他借着《新闻联播》,为自己平时吹牛聊天攒足了资本。

  果不其然,爸爸无知地摇了摇头,脸上写着一丝茫然,他告诉我:“儿子,你连爸爸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吗?我的名字李皂白,你大娘的名字李青红,我们的名字,都是你祖父李不问取的。”

  “我是问你唐朝诗人李白为啥又叫李太白?快——点——回——答——我!”

  “我要是知道为啥我就当教书先生去了,让你去念书干嘛?”说完,他又满脸无知地问我:“你倒是说说,这是为啥?”

  于是,我得意地告诉他:“李太白是李白身份证上的名字,就像你的名字叫李白,身份证上又叫李皂白,一样!”

  “古时候的人也有身份证?”我爸爸满脸疑惑。

  我心里虚了一下,告诉他:“儿子胡说的。”

  对于我的回答爸爸似乎并不满意,他脸上的天,分分钟暗了下来,乌云密布,他瞪着眼珠子问我:“那个狗日的李白能比你老爸我有出息?”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只能虚伪地摇着头,给出一个让爸爸满意让爸爸高兴的答案:“他肯定不如你。”

  “嗯,这还差不多。”爸爸说完,继续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电视,他黑得发光的脖子长颈鹿一样伸得长长的,都要钻到电视里面去了。

  爸爸的无知和自以为是让我倍感扫兴。

  我转身回到昏暗得像是生怕让贫穷亮出来似的卧室,换上专门练习跑步的运动鞋,就出了门,来到家门口灰尘扑扑的马路上,稍稍做几下热身运动——转了转脖子,伸了伸手臂,撅了撅屁股,扭了扭脚踝——便迫不及待,野马似地奔腾起来。

  再过两三个月,葡萄牙共和国即将结束对澳门的统治历史,中国政府即将恢复对澳门行使主权。而二十世纪就要接近尾声,画上句号,迎来崭新的二十一世纪。但是,这些激动人心得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都不是我这个江油关的毛头小子所关心的。我关心的是我们学校国庆节后就要拉开序幕的江油关小学第三十届田径运动会。作为班上跑得最快的运动员——运动员三个字,总是让我感到受宠若惊,好像皮肤下面流淌着的不是血液,而是一股股舍我其谁的力量与激情的混合物。届时,我将代表我们六年级一班参加五十米,一百米,以及五十米接力比赛项目。几乎每天,我们的班主任张老师都会特意走到我的课桌面前来给我鼓劲儿,要我平时好好练一练,争取在运动会一鸣惊人。说完,他把自己满是粉笔灰的手在我这个瘦得好像只剩下骨头的运动员身上轻轻拍那么几下,好像武林高手在把自己的武功传给自己的徒弟似的。的确,我热血沸腾,感觉到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力量。这时候,我总是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忍不住把头埋在课桌上,让剧烈起来的心跳顺着课桌的支撑腿,撼动整个教室。我的内心汹涌着一种被人关注的喜悦与骄傲,整个人都要在这些喜悦和骄傲里面化掉了似的。这种精神上的愉悦会一直持续到晚上睡觉。

  

2

 

  我在秋风的腋窝下奔跑,在江油关的皮肤上奔跑,在沿着破败街道连成一长串房屋的马路上奔跑,我觉得我快得就像是一截闪电。我是两周前开始这样自发刻苦训练的,没有付出,就没有收获,我憋着一口气,希望自己在田径运动会上取得佳绩。每天傍晚,通常是写完作业之后,沿着家门前的马路一口气跑到牛心山脚下,然后再一口气跑回来。简单点说,就是从江油关的街尾跑到街头,再从街头跑到街尾。

  天快要黑了,江油关遍地苍茫,秋风没有染黄的青色山峰,已经有些模糊不清。暮色越来越浓。在光的栅栏里呆了一整天的街道、房屋、草木,开始在我的周围慢慢隐身。我跑过的地方,部分人家的灯泡已经开始工作,散发着橘黄色的柔光。不远处的庄稼地里,虫子的叫声比夜里的星星还亮。

  除了满头大汗的我,商铺林立的街上几乎没有人迹,就像妈妈经常说的那样,连个鬼影子都没得。属兔的人最大的特点还不是胆子小,而是胆子小,却故意要装胆大。我毕竟还是了解自己的——我最怕鬼。虽然,我们素未谋面。“恐惧有助于速度的提升”这个观念何时在我脑海根深蒂固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只要想到鬼,我就算是跑断一双腿,也不会让自己停下来。为了让自己跑得更快一些,我想着周星驰主演的《回魂夜》中的那具无头女尸,此时正迅速在身后飘飘荡荡着朝我追过来,伸出两只比竹竿长的枯手,掐我的脖子,把我从地面抓小鸡似的提到半空。

  跑过一根电线杆过后,意外发生了,健步如飞的我,脚上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得拽了一下,然后,我就跟硬邦邦的马路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这一跤,通过正面将我的体重均匀地涂在马路粗糙的皮肤上,让我们都很难对彼此的深情产生怀疑。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狼狈地摔过跤了,虽然平时体育课班上跌倒之后再爬起来的同学络绎不绝,但是,亲身体会这样的悲剧,我多少有些意外和尴尬,就像你在大街上满面春风地逛了一圈之后,才发现裤子上的拉链没有拉上。趴在灰扑扑的马路上,我两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里摔出来了似的。痛得龇牙咧嘴。恨不得分分钟找来雷管、炸药,把这不长眼睛的马路炸了算了。

  把这不长眼睛的马路炸了算了。

  真是人倒霉了喝水都要塞牙缝啊!

  差不多三分钟时间,我如同一堆被人随手扔掉的垃圾,趴在地上,不想动弹。等我无比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才发现,制造了这场灾难的元凶,竟然是一件浅灰色外套!没有主人的外套躺在路边,两个灰扑扑的袖口朝前,勉强地撑住地面,好像个倒霉蛋,试图让自己爬起来。看到它,我的意识里并未出现仇恨的火花,而是一丝不经意的恐惧,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地点,人是不太可能跑得太快,然后跑到一件衣服的外面去的,四周根本不见人影,一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衣服怎么会跑到马路上来的?这么一想,我不由得毛骨悚然,恐惧就像犀牛角,快从我的额头上长出来了。

  与恐惧并驾齐驱的是我的好奇心,尽管,我有无数个迅速闪人跑开的理由,但是,冥冥之中似乎又有一种神秘的力量驱使我俯下身去捡起躺在泥路上的外套。并且,一只手自然而然伸进荷包,摸了一圈。这种自然而然,就像冬天过去,大地自然而然返青,花朵自然而然盛开一样。

  我摸到了厚厚一叠纸一样的东西。等我将它漫不经心地掏出来,我的下巴,差点因为惊讶掉地上去了,狂喜就像惊讶的跟屁虫,紧随其后。

  我捡到了一笔钱!而且数额巨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我简直都要惊呆了,此时此刻,仿佛世界上所有的相遇都黯然失色,只有我们的相遇,五彩缤纷,迸发着生命的火花。似乎只有台湾歌手卓依婷《东南西北风》里那些歌词对我的心境了如指掌:“与你相逢其实就像一个梦,梦醒无影又无踪,总是看了不能忘,总是过了不能想,总让我为你痴狂。让我爱上你其实没什么道理……”爸爸是资深歌迷,毛阿敏的《渴望》,童安格的《把根留住》,张真的《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还有就是卓依婷的这首《东南西北风》,是他的最爱。我从小耳濡目染,歌词倒背如流。

  “让我爱上你,其实没什么道理……”让我愁眉苦脸,其实也一样。捡来的钱眨眼间在我手上就变成了烫手山芋,感觉就像是突然把一头猪扔到一只蚂蚁跟前似的。如果只是捡了几块钱,那么,事情会单纯得多,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愁眉苦脸。我从来没有染指过这么多钱,我要是染指过这么多钱,我的年龄要是再大一点,我就不会如此愁眉苦脸。我当然不是白痴,如同我爸爸当然不是诗人也不会写诗一样,但是,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我真有过把这些钱扔掉一部分,其余的纳为己有的打算,我知道,我没办法消化,要一口气花掉它们,我得在豆豆超市买多少东西呢,我得在王婆婆那里吃多少麻辣烫呢?我的心在纠结,在为难的水面上翻滚!

  不过,最终,我放弃了这种打算,一把草把牛胀不死!再说了,捡钱不会因为捡钱多寡而性质缩水,事实就是事实,摆在面前。只是出门跑步,突然遇到这种事情,事情又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只能“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我决定把钱统统带回家,交给爸妈处置,毕竟,用他们平时的话来说,他们吃的盐比我吃的饭多,过的桥比我走的路多。要是三个人的脑袋都凑不出一个办法,都处置不了这一件事情,我也只能认了。我相信我的决定是上上策,不管怎么说,钱是我捡到的,他们虽然是我的家长,但我肯定比他们更有资格当这笔钱的家长。让他们奖励我几块钱零花,应该不成问题。想到自己就要有几块钱零花,我心花怒放。

  暮色渐浓。

  群山上的松柏在秋风的指挥下呜咽,奔流不息的涪江在夜的皮肤下悲鸣。

 

 3

 

  此地不宜久留。

  既然已经打好主意,我迅速抛却脑海中汹涌的杂念,将捡来的钱塞进自己荷包,又把那件迷路的外套两三下裹成一团,扔到马路旁边上的寂静里:一丛茂盛而又气势咄咄逼人的荨麻。江油关是人不是人的,都知道荨麻的厉害,一旦碰上,又疼又痒。以前我跟妈妈去牛心山烧香祈愿,妈妈曾指着它们告诉我:“你外婆,也就是我妈,以前经常用这个对付我们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个,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她是经历了九死一生才成为我妈妈似的。

  我揣着钱,一阵风似地刮向自己的家。也许是跑得太快,也许是心慌意乱,在快跑到中街的时候,我竟然一头撞到了一个熟人,确切点说,我撞到了我的体育老师。因为他个子实在太高,高得像是要长到天上去了。我们背地里给鹤立鸡群的他取了个听起来顺耳又十分贴切的绰号——高尔基。读一年级的时候,班上有同学甚至问他:“老师,老师,你长得好高啊,你长得这么高,是不是有一百岁了啊?”——“高尔基”哈哈大笑,一声不吭。他是我们江油关的巨人。

 

  估计高尔基刚从肖家馆子喝完辣辣水,正晕乎乎过马路呢!

  事后,我在想,我的眼睛长哪里去了呢?竟然没有看见我们敬爱的体育老师“高尔基”。黑漆漆的夜色中,只听见我跑过的地方,惨痛无比地“唉哟”了一声。我不得不慢慢减速直到自己停下来,转过身,我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好像里面下了一场大雪。模糊的暮色之中,只见一个巨人正蹲在地上,紧捂着下半身,大声而又痛苦地呻唤着。我很快认出这个巨人不是别人,而是我的体育老师,高尔基。天啊,刚才还以为空气长肉和骨头了呢,没想到,我居然从被我视为偶像的体育老师高尔基下半身两个腿肚子中间穿了过来!也就是说,无意之中,我竟然钻了高尔基的“胯裆”。

  江油关老一辈人有个古怪的观念,小孩子家要是钻了别人“胯裆”,今后会长不高的,只能当一辈子矮子,我们江油关的人谁都不喜欢矮子,虽然,我也没看我们本地人有谁个子高过,我们的体育老师高尔基肯定不算,他是外地人。钻别人胯裆这种事情没有谁是主动和自愿的,我只是个例外。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我想到自己还这么年轻,却给自己的人生和命运造成了如此巨大的失误,这辈子铁板钉钉的成为一个矮子,我的心莫名其妙一阵痛,撕心裂肺的痛。这种痛是因为我跑得太快,高尔基长得太高,我简直恨不得把高尔基和自己都灭啦!但我不敢,只敢这么浮光掠影般的想一下子,杀人是犯法的,要坐牢的,杀自己呢,我又放心不下我的爸妈,他们现在倒是年轻,今后老了谁管啊?我又不傻。

  “高……刘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您没事儿吧?”

  高尔基,本姓刘。要不是脑袋里的轱辘转得快,我可能就把他喊成“高老师”了。面对牛高马大的刘老师,这个树一样伸展的男人,我战战兢兢问道,手却仅仅捂着荷包,生怕荷包里的钱也跳出来,陪着我为体育老师道歉似的。虽然更应该道歉的是他。不过,同样作为男人,我想的是,高尔基有他的身高,我也该有自己的“风度”。

  “我是说怎么会有一阵疾风从下面吹过去嘛?!”刘老师喃喃自语,“原来是你。”

  原来,我是一阵风。

  “就是我。”我小声告诉他,“我也没想到上面还有一个人在过马路。”

  “小兔崽子,跑,跑这么快,去,去见马克思啊!”醉醺醺的高尔基缓缓站起身来,一股“辣辣水”的味道扑鼻而来。高尔基肯定刚喝完酒,我望着街道外边儿的苍蝇馆子,还有几位其他年级的老师正踉踉跄跄走出来,苍蝇馆子的对面就是春风麻将馆,看到这里,我几乎全明白了,高尔基他们是刚喝完酒,又要去搓麻将呢。老师们不容易,白天要给我们上课批改作业吃粉笔灰,晚上还有这么多事,我想我一定要写篇作文歌颂他们。

  小兔崽子,跑,跑这么快,去,去见马克思啊。

  实话实说,读了这么多年书,这可是刘老师第一次表扬我啊,我心里乐开了花,想听他再说一次。可是,很快我意识到高尔基这是在咒我呢。我大失所望,只好解释:“我在练跑步。”

  “跑个毛线!眼睛长屁股上去了啊?哎哟,疼,疼死我了!”

  高尔基一边气鼓鼓地说,一边用他那大得抓得稳篮球的手用力揉着他的那个地方,像是在安慰自己受惊的小鸟。

  “刘老师,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没看见。对不起。”我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我只能这样说了。

  “有好远滚好远!”

  高尔基挥了挥手,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望着他渐渐隐没的背影,轻声说:“活该!”

  说完,我沿着黑漆漆的马路,沿着满大街黯淡又虚幻的灯火,蜗牛一样慢慢地朝家的方向走去。我不想再从别人的下半身穿过去。矮子不好讨媳妇,想到自己今后可能讨不了媳妇,我不由得一阵怅然若失;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其实刚才发生的事情不能只怨自己,也不能怪高尔基。个子矮,钻了别人胯裆,也许还有一个特别主要的原因,爸妈的基因不好啊!我不由得一阵释然!

  

4


  我前脚刚迈进自家门槛,就望见我大娘李青红,头顶一道颇具操姐气质的棕色波浪,翘着二郎腿,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的旧沙发上,和我爸爸一样,脸朝《新闻联播》,眉头紧锁。

  妈妈也在,她心事重重地坐在一根矮板凳上,眼睛像兔子的眼睛那样,红红的,看样子,快哭出来了。

  我立马就嗅出来了,空气中充斥着某种火药味。而这股火药味,明显是大娘带到我们家里来的。虽说亲得不能再亲,平日里,大娘可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我已经不记得大娘什么时候到我们家来过。有时候,妈妈会突然记起了似的,然后,气吼吼地跟我冒上一句:“你长这么大,你那嫌贫爱富的大娘,你那一毛不拔的大娘,一个冰糕都没舍得给你买!”我咽了咽口水,心想,无所谓,你们给我买也是一样的啊。大娘真的很少到我家里来,有时候在街上碰见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好像看不见我似的,我好像长得密度不够似的,大娘从来不会看见我,更不要说招呼。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我想,大娘不理我,我还不想理她呢!

家里所有的灯泡都是十五瓦的,是爸爸让我到街上去买的。和它们比起来,大娘的脸色瓦数更小,估计只能为负数。说起来跟我爸还是一个妈生的,大娘却把一张富态的脸拉得老长,就好像,谁欠了她钱似的。她这又是何必呢?

  本来,打算回家就把马路上捡来的钱“交公”,可是,眼下大娘在场,而且气氛不对,我决定再等等。

  见我进屋,三个人的目光很快就鱼儿一样游到我身上来了。众目睽睽之下,我有些不自在。也是为了缓冲这种不自在吧,我假装亲热地跟大娘打了个招呼:“大娘好!”

  没想捅了马蜂窝。大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阴阳怪气地说:“你大娘好啥哦!穷得都快喝西北风、吃土了!你说好不好?”

  我想既然穷到这个份上,就拨浪鼓似的摇摇头,说:“不好。”

  “这几年,借钱的时候嘴巴比白糖比蜂蜜还甜,还钱的时候呢?”大娘拍了拍胸口,继续说道,“还钱的时候,都变成大爷了啊,都变成缩头乌龟了啊!哎呀,我就是想不通,这个年代的人为啥这么不要脸啊?!”

  大娘一边说着令我迷惑不已的风凉话,一边揉眼睛,好像要把那里面的什么挤出来似的。

  “李青红,别在娃儿面前说三道四,少在那里指桑骂槐,哪个是缩头乌龟,哪个不要脸?!”爸爸说完,一只手以拍的动作摸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我说三道四,我指桑骂槐?李二娃,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啊,你的心被土淹了啊?!”大娘毫不示弱,生气的架势,就好像雷公电母下凡来了。

  “我不是早就说了吗?等猪卖了,立马就还你钱!不得少你一分一毫。”

  爸爸的声音有些委屈,夹杂着一丝祈求。

  “等猪卖了?那你马上就卖啊!老娘我要用钱!”大娘态度强硬,“反正,你今天要是不把钱还了,我今天就坐这儿,不走了!”

  “你坐,欢迎你坐。”

  爸爸的声音倒是客客气气,诚诚恳恳。

  “啥子人!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这种不讲信用的,哪个敢给你们借钱?东说西说,产生幻觉,上个月说核桃卖了还,这个月又说猪卖了还,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大娘说得唾沫横飞。

  我惶惑地立在一边,都想打伞了。

  “计划是核桃卖了还,可你侄儿子开学,交学费……再等我缓上一个月吧……”爸爸似乎有点说不下去了。

  “不行,你姐夫胆结石下周去医院开刀,这是人命关天的啊!这是火烧眉毛的啊!你们以为医病还可以打欠条啊!”大娘说完,眼泪就哗哗地下来了,她一边抹泪,一边继续说,“你们明天就把猪卖了吧,给我还钱!”

  “咪咪大个猪,咋好意思卖,大姐……”爸爸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下的蛋似的,“姐夫在信用社工作,开刀的钱,你看你们能不能先自己想点办法?”

  爸爸这么一说,大娘似乎更火了:“信用社是国家的,不是我们自家开的,你让我们怎么想办法?偷,还是抢?!”

  愤怒都快把大娘点燃了。

  这时候,妈妈突然把话岔了进来:“大姐,你们别闹了好不好!卖猪就卖猪!明天就卖!”

  听我妈妈这么一说,爸爸似乎有了底气,他低声跟大娘说:“大姐,你回去吧,我明天亲自把借你的钱给你送过来。”

  “真的?你敢不敢发誓?”大娘问。

  “真的,我敢发誓。”爸爸回答,“我李白要是明天不还你钱,出门被车撞死!”

  “对嘛,不守信用,活着有啥意思啊?!”大娘似乎终于消了些气,说完,慢悠悠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大娘一走,妈妈就大步流星地进灶屋做饭去了。爸爸没有像以往那样对我颐指气使,他踩上一双早该退休的凉拖鞋,走到门口,亲自把堂屋已经掉漆的门“嘭”一声关上,仿佛在同外面的黑夜划清界限,生怕大娘又到家里来了似的。堂屋一下子清静了不少,只有墙上的圆形挂钟“咔嚓、咔嚓、咔嚓”走着。香火熏得黑乎乎的神龛上“祖德流芳”四个精神饱满的大字,勉强能睁开眼睛,监视堂屋之内的所有动静。电视里的《新闻联播》已经结束,现在是《焦点访谈》了。

  去灶屋不到一分钟,我还以为是去灶屋做饭的***嚎啕声就像春天撕破了土壤的种子那样,撕破了我们的耳膜。印象中,妈妈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妈妈哭得我的心都要碎了。哭就像跑步,就像干体力活,也是需要休息的,妈妈并不是一直哭,她哭了一会儿,就停下来,翻来覆去在灶屋里重复一句话:“这日子是没法过了!这日子是没法过了!这日子是没法过了!”然后,妈妈又接着哭了起来。

  妈妈在哭,我比她更伤心。我也跟着哭了起来。

  “喊你妈别哭了!”

  过了很久很久,爸爸终于有些心烦意乱,说完,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吐出来。再吸一口。

  于是,我就像肩负重任的信使,快速走进灶屋,对正捂着胸口哭得撕心裂肺的妈妈说道:“妈,爸爸让我喊你别哭了!”

  妈妈果然就不哭了,她一边往灶孔塞了几截柴禾,一边喃喃自语:“这日子是没法过了!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我想跟妈妈说“天无绝人之路”来着,但是,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说这样的话,安慰得了妈妈,也安慰不了我自己。想到为了讨债,大娘连我们家里那头“咪咪大个猪”也不放过,我精神的栅栏里就有了一丝儿恨意,更多的,是难以形容的苦涩。

  “没法过就不过了!你想爪子嘛,离婚?我随便!”

  不知什么时候,爸爸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跟鬼似的,吓我一跳。

  “离婚!”

  妈妈赌气似的说。

  “离就离!”

  爸爸也来得干脆。他这么一说,妈妈又哭出声来了,***哭声就像根据余华小说改编成的电影《活着》里面的背景音乐那般叫人惆怅,叫人欲哭无泪。背景音乐好像名叫《似水流年》,我记得清清楚楚。

(未完待续)江油关(一)江油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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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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