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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奖作品

江油关(二)

作者:佚名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8年06月21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江油关(二)


  羌人六四川平武人,青年作家。曾获《人民文学》第三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散文佳作奖、四川少数民族文学奖。主要作品有诗集《太阳神鸟》、《响鼓不用重锤》,散文集《食鼠之家》,小说集《伊拉克的石头》,长篇小说《人的脸树的皮》。现为四川省平武县文化馆文学创作辅导员,四川省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

 


江油关(二)


  “离婚”是爸爸和妈妈吵架时经常会引用到的字眼。可我不希望他们分道扬镳,主要是,我不知道选择跟谁过日子合适。爸爸不会做饭,妈妈不会挣钱。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他们两个不离婚最好。作为他们婚姻的副产品,我忍不住叹了口气顾影自怜,我感觉自己上辈子就像欠了他们什么东西似的,注定要在这辈子来到他们中间,跟他们同甘共苦,在关键时刻,还要意外地捡到一笔钱,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你们别吵了嘛,你们不离婚嘛!不就是钱吗?我这儿有钱。”说完,我就低调地把装在荷包里的钱小心掏出来,告诉他们:“是我跑步的时候在路边捡到的。”

  爸爸和妈妈瞬间愣住了,幸福似乎来得有些太突然,两口子呆呆看着我手上的钱,然后看着我,又继续看着钱,好像我在跟他们开玩笑。很快,两人反应过来,***屁股下面像是装了弹簧,说时迟那时快,她一下子从板凳上弹了起来,冲到我面前,把我手上的钱转移到了她的手上,妈妈让自己变成了这些钱的祖国,满脸欢喜。爸爸也跟着高兴起来,一把将我抱了起来,张起他臭烘烘的嘴巴,在我脸上狠狠亲了一口,他说:“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天无绝人之路。

  然后,我将捡钱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遍,甚至在回来路上钻了高尔基胯裆的事也和盘托出。之所以如此不厌其详,是因为,我很期待自己尽快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在灶屋里,妈妈把钱点了一下数,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角票,加起来,总共六百块钱。

  “我们欠大娘多少?”我问爸爸。

  “两百。”

  “这件事就我们三个人知道,你千万千万不要跟外人说!”妈妈特地如此提醒我,希望我把自己的嘴巴拧紧点。终于,她顺手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大大方方地说:“拿去零花。”

  “谢谢妈妈大人!”我接过钱,高兴得都快合不拢嘴了。其实我只想要两块钱就够了的,妈妈给了十块,我多赚了八块,这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应该是‘母亲大人’。”

  爸爸在一旁纠正,跟妈妈献殷勤。我发现,他的眼睛鼓得跟二筒似的,色眯眯盯着妈妈一起一伏的胸口,如同一个猎人盯着他的猎物。刚刚还有的那种厌倦,此时已经灰飞烟灭。

  

5

 

  大清早,爸爸就匆匆出门还他大姐我大娘的债去了。

  大娘的家就在中街,中街是江油关最繁华的地方,按城里人的思维习惯,那也算得上是我们江油关的“心脏”了,就像遥远的北京,是祖国***心脏。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我相信,爸爸今后也不会再问大娘借钱了。两百块钱透过人心的光合作用,变成一堵厚厚的墙,已经把所谓的亲情隔开了,让借钱和还钱的人站在了河的两岸。

  “欠别人的始终是欠别人的。”

  爸爸出门以后,妈妈开始冲小口小口咽着稀饭的我喷话,感觉她是在跟给庄稼打农药似的。如果***话真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也就罢了,关键是,事实并非如此,我心知肚明,她的这句话并不是为了教育我,而是为了让我记住耻辱,在我心头种植仇恨的火焰,在大娘这块移动的土壤上面竖起冷漠的旗杆。

见我没有半点反应,妈妈用一种近乎扬眉吐气的语调继续跟我唠叨:“有钱人说话都能戳死人,你那个嫌贫爱富的大娘啊,如果我们再不还钱,尿盆子肯定扣在我们头上来了。”

  说完,妈妈用她的右手抹了抹自己的脖子,好像真有什么恶心玩意儿从头上流下来似的。

  “人家借钱是帮助我们,理应感谢,要钱也是天经地义,怎么背后净说大娘的不是呢?”我感觉自己倒像是胳膊肘往外拐,说了一句良心话。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想起了大娘那张被某种悔恨拉得比马尾巴还长的脸,盛气凌人,飞扬跋扈,不可冒犯。

  妈妈不说话了,她拿起一块像是被机关枪扫射过的抹布,仔细擦着圆桌上的灰尘和饭粒。

  其实,我不是故意跟妈妈作对,我只是不愿让自己的意识那么快就顺着她的话语,顺着饱含她个人情绪的墙根,为理智泼上阴影。也许,我的理智,我的言行举止从来都是倾斜的,就像倾斜的雨水。以前捡钱我会想方设法物归原主,现在没门了,妈妈曾因为我把在学校捡来的五块钱交给老师,心疼得掉眼泪,骂我白痴,就这样,我慢慢学聪明了。我变聪明了。现实面前,我始终紧靠在妈妈这一边,而不是课本和老师们提倡的那一套。我已经在自私上面尝到了甜头,虽然它不是什么苹果树、橘子树、李子树。自私是我们精神上的护栏,它允许我们占有我们所能够占有的一切,并且,心安理得。

  吃过早饭,我就该上去了。我背着我那破破烂烂的书包一溜烟似的出了门,今天格外与众不同,无论是天气还是书包,我觉得我的书包,就像我们家那个咪咪大的猪突然长膘了似的,沉甸甸的,不是因为那些挼得腌菜一样的书本,而是因为我把妈妈给我的十块钱放在书包里面的文具盒的里面了。破破烂烂的书包也因为那十块钱的入驻蓬荜生辉。我不再因为它的简陋寒酸暗暗烦恼,我只想着那张由我当家作主的十块钱。老师的话是有道理的,内在的美才是真的美,内在的精华才是真的精华。毫无疑问,这十块钱就是美和精华的所在。我昂首挺胸,如沐春风,一路上将肩上的书包左摇右摆,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有个破破烂烂的书包,而破破烂烂的书包里面的文具盒的里面,有十块钱似的。

  今天星期五,下午就放假了。放完假,运动会也就没几天了。真是好事连连啊!

  刚走进教室,我就发现我的同桌马洋坐在我的座位上,跟白敏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我和马洋关系不太好,不太好的原因是因为之前我们的关系太好了。无论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跟他分享,自从上学期我在厕所里偶遇他偷偷吃夹心饼干,我的心就寒了,我可是从来没有吃过独食啊。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不是宰相,但肚量还是有的。马洋真正得罪我是因为上学期春游。春游的前一周,妈妈说好给我五块钱买东西的,我跟小伙伴们提前分享了这个美好的约定。马洋和我在同一伙。计划赶不上变化,意思已经很明了了,而我的确刻骨铭心地体验了一回,到了春游那天,妈妈却没有给我钱,没有给我钱的原因,当然是没钱,妈妈跟我说“你就是把房子倒过来也倒不出一分钱了”,不过,为了亡羊补牢,她把春游的必需品都给我准备好了。去了学校,见我没带钱,以马洋为首的几个同学一番商量,决定把我开除团队,不要我入伙了。春游都是提前商量怎么搭伙的,我没有钱,别的伙也不会要我,钱就是门票啊,我连门票也没有,只好一个人穷游了。到现在我都想不起那一天我是怎么度过的,人山人海,众目睽睽,热火朝天,我却形影单只,像一个光着屁股在大街上漫游的小孩,真丢脸啊!

  看到马洋,往事就像是滚滚炊烟,在脑海升起。

  今天,削掉心头耻辱的大好机会终于来了!

  我兴冲冲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把自己破破烂烂的书包一放,对着马洋就是一个恶狠狠的“滚”字。

  “不就是在你这儿坐一下,凶个毛线啊,神经病!”马洋恨着我说。

  “去你大爷的,你才是神经病!”

  我回敬他,声音大得估计整个教室都听得见,我就是要所有人都听见我说了什么,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说完,当着马洋的面,我故意慢腾腾地打开书包,拿出锈迹斑斑的文具盒,将放在里面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拿了出来,钱旧是旧了点,但毕竟还是十块。钱是卷着的,我把钱小心翼翼地绷直,抚平,然后,装模作样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吹着钱上面的灰尘,或许还有上面那股汗臭味儿。这张钱,经历过多少人的抚摸和保管啊,现在,它属于我了,我成了它的主人。我沉浸在炫耀带来的欢愉里,无法自拔,我就是要让马洋,甚至班上所有人知道我有十块钱,让他们羡慕,让他们嫉妒,甚至让狗眼看人低的他们后悔当初春游拒绝我入伙这件事。

  我轻轻吹着钱上面的灰尘,或许还有上面那股汗臭味儿。直到上课铃响,我执着重复着这个实际上并不会浪费多少体力的体力活。我对着我的钱吹了又吹,好像上面真有那么多灰尘似的。我一边吹,一边有意无意观察着周围同学,我希望这些穷光蛋都来羡慕我,巴结我。

  第一节课下课,我就已经深信班上所有的同学都知道我有钱了,而且还是十块钱。应该没有“漏网之鱼”了吧。第二节课下课全校学生都要站在坑坑洼洼的操场上,对着庄严而又肃穆的升旗台,做第七套广播体操。做操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要是我能站在升旗台上,当着全校学生的面,吹一吹我那十块钱上面的灰尘,该有多好!遗憾的是,没有哪个人能够帮助我实现这个小小的心愿。

  这十块钱让我在同学们面前挣足了面子,也差点羊入虎口。要不是关键时刻我力挽狂澜,它怕是要长腿,跑进别人的腰包了。

  午休的时候,马洋居然主动回教室邀请我去操场上踢足球。冤家宜解不宜结,没想到我们之间的不快这么快就被时间冲淡了。于是,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你把你的钱放书包里藏着吧!”马洋解释,“操场人那么多,万一丢了就麻烦了。”

  好一个调虎离山之计!我当即识破了马洋的阴谋,不过,我并没有明说。还没有走出教室,我突然改变主意,我告诉马洋:“我不想踢足球了,我要在教室里看书。”

  “怎么说话不算话呢?”马洋似乎有些遗憾,见我无动于衷,他肉麻地说:“你不去,我也就不去了,我陪你看书嘛!”

  看书怎么陪呢?我的脑袋都想胀了,也没想明白。我知道,马洋这些反常举动都是因为那十块钱的功劳,在钱面前,人就是容易低三下四啊。最终,我点了点头,大气地说:“好吧!”

  我们就坐在教室里看起了书,书是从图书室借来的,英国作家丹尼尔·笛福的《鲁滨孙漂流记》。说是看书,其实是我看书,马洋在一旁帮我翻书,我看一页,点点头,他就往下翻一页。我很有耐心,想的是,装吧,马洋,我看你能装多久?

  马洋并没有装多久,我刚看到克罗索这个倒霉蛋跟另外几个人乘坐的逃生小艇被一个巨浪打得船底朝天的时候,他忽然用一种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语气说:“兄弟,看书看累了,要不,咱们去买点吃的?”

  我故意问他:“你请客?”

  他说:“我们是好兄弟,谁请客无所谓啊!”然后,他话锋一转,“你不是有十块钱吗?”

  我态度坚决:“你脸厚,想得美,老子不干!除非……”

  “除非什么?”见柳暗花明,马洋似乎来了精神,“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除非你叫我一声‘爷爷’。”我恶作剧似地告诉他。

  “这……”马洋略显迟疑,他望了望四周,然后,压低喉咙,冲着我,甜甜叫了一声:“爷爷。”

  我摇头表示没听见。

  马洋红着脸,又喊了一声,这次很是洪亮,相信旁边的几个女生也都听见了。

  我红着脸“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于是,我问马洋:“你想吃啥,爷爷今天请客!”

  就这样,我请马洋吃了一袋脆脆面。我自己吃了两袋。

  比吃脆脆面更重要的是,今天,我和我的死对头——段小芳——也冰释前嫌、和好如初了,下午放学的时候,她主动走到我面前,表情幽怨而羞赧地跟我说:“你是不是还在因为那件事而恨我?”

  “没有啊。”我故作平静,说完,嘴巴紧紧闭上了,我怕我管不住自己的嘴,我得克服潜意识里把她“喊妈”的冲动。其实,我怎么不恨?!上学期我不过是在你段小芳面前说了句什么“关我卵事”之类的话,你就去老师那儿告我说脏话,说我耍流氓,至于吗?不过,话说回来,我其实挺欣赏段小芳的,成绩班上数一数二,不像我,成绩老是埋伏在倒数行列,段小芳人也长得水灵,是我们班的“花”,今后,没准儿我们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合作呢,比如说帮我做作业啊什么的!

我犹豫一番,原谅了段小芳。

  “我就说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请多担待本姑娘的不是呀。”段小芳嗲声嗲气地说完,笑了,露出两排好看的白牙。

  我也傻乎乎地跟着笑了。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正如同我们都知道我们会慢慢长大。但是,我想象得到,我们都在努力把已经拉开的距离缩小,把有过的不愉快塞入遗忘的港湾,让它驶向时光的大海。然后,一切的一切,重新开始。

  段小芳的家在丫头坪上面,她主动邀请我,有时间到她家里玩。我想,时间自然是有的,如果以活到七十岁三百六十四天的祖父李不问为参照物,那么,我至少还有七十多年时间可以用来荒废。我答应了,但是,在她家里怎么玩,她没有告诉我,我也没问。

  我们放假了。长达七天的假期,明天才算真正开始。

  短短一天,我荷包里的钱大大缩水,只剩下两块钱了。但是,我并不感到失落,因为,我的生活从未像今天这样奢侈,也从未像今天这么充满阳光。活得开心比什么都重要。太阳落山了,我背着我那破破烂烂的书包,慢慢往家里走去。

 

 6

 

  晚饭如此丰盛,我都以为自己不是在自己家里吃饭了。竟然有些无所适从。摆在面前的是萝卜、山药炖蹄花,香肠,红烧豆腐,鱼香肉丝,还有爸爸从街上买回来的卤肉和卤鸡脚脚。妈妈破天荒地拴上了围裙。我注意到,圆桌上放了一袋刚刚拆封的餐巾纸。这样的讲究,这样的排场,我似乎还从来没有经历过。

  吃饭的时候,爸爸给自己从玻璃罐里倒了满满一杯梅子酒。以前,爸爸总是大口大口喝酒,小口小口吃菜,他今天却把那些习惯完全倒过来了似的,小口小口喝酒,大口大口吃菜。他除了照顾自己,也不时往我和***碗里夹菜。我为他的客气暗暗吃惊,好像我和妈妈是外人一样,好像我和妈妈没有手似的。

  我不太喜欢别人给我夹菜,哪怕他是我爸爸,一想到筷子上的口水……

  “剩余的钱,我们必须尽快花掉。”爸爸突然说。

  妈妈说:“是啊是啊,不过,要花,也得花出点名堂来。”

  我差点都忘了!爸爸妈妈这么一说,***,我的心瞬间紧了,我还有两块钱没用呢!我们江油关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路上捡来的钱,必须尽快花掉,不然就会生病,或者倒大霉。我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以前祖父告诉过我,他如此解释:“你捡了别人的钱,也就把别人的疾病或霉运捡到自己身上来了。”

  “嗞”的一声,爸爸抿了一小口梅子酒,他跟妈妈说:“我已经想好了,去江油买辆自行车。”

  “你买自行车干嘛?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有了自行车,我可以做点生意,江油关的鸡蛋现在卖到三毛钱一个了,附近几个乡镇才两毛,你说,这个生意咋样?”爸爸说出了他的打算。说完,空气的皮肤上又是“嗞”的一声。

  “做生意倒是可以,现在路这么烂,你就不怕把鸡蛋抖坏?”妈妈考虑周全。

  “你的担心纯属多余,又不是把鸡蛋用脚踢脚球那样一路踢回来!”

  我不得不纠正爸爸:“是‘踢足球’,没有‘踢脚球’这个说法。”

  最后,妈妈同意了:“嗯,就这么定了!”

  慢慢一杯梅子酒快要喝光了的时候,爸爸忽然对我说:“儿子,吃了早点睡,明天早起,爸爸带你赶江油,去买自行车,顺便见见世面。”

  “顺便见见世面。”

  爸爸就是这么说的,他的安排就像一场大雨突然从天而降,让我有点措手不及。这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完全处于被动状态,没有丁点自主权,没有仪式感——我不知道自己的遣词是否准确,迄今为止,我的生命乃至我的生命周围,类似于“尊严”和“独立”这样的字眼,从来都是稀有而少见的,就像《鲁滨孙漂流记》里面那些可怜的黑奴。毕竟不是小事情,长这么大,我压根儿就没有离开过江油关半步,我压根儿哪里都不想去。更让我措手不及的是,我想也没想,就同意了爸爸的安排,我打了一个饱嗝,说:“好。”

  这个“好”,就像是被饱嗝顺带出来的。

  

7

 

  江油关到江油的班车多得很,随去随走都没问题。第二天,我和爸爸很早就起来了,简单收拾一番,我们出了门。天还没亮,天上的星星亮闪闪的,远远看去,像是一只由眼睛组成的怪物。公鸡在黑暗中远远叫了几声,寂静很快又恢复了原形。秋风瑟瑟,冷得我不断回忆能把人都要热化了的夏天,现在,就当是在吹电风扇吧!

  我和爸爸并没有在路上候车。我们沿着坑坑洼洼的马路,一直朝前走着。我想,这可能是因为爸爸想早点买到自行车,而他给我的解释却是:“多走一截,可以节约路费。”

  我恍然大悟,感觉我爸爸的智慧,都可以去我们学校当我们的老师了。

  我们气喘吁吁走到江油关隔壁的响岩镇的时候,夜晚才终于在空气里面完全化掉了,山山水水,树和房子,大块大块的光秃秃的庄稼地,在光的栅栏里,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爸爸告诉我,响岩到江油还有六七十里地,不过,我们已经成功的节约了六块钱路费。我们可以搭车了。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爸爸会不会为了节约路费,只把车票买到快要抵达江油的某个乡镇下车?这就意味着,我们还要甩上一截火腿才能到达城里。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爸爸把票直接买到了江油。他买的全票,我则是半票。

  我大声问他:“为什么你是全票,我是半票?人人平等,我也要买全票!”

  我的话让班车上的所有人哈哈大笑。

  爸爸悄悄跟我解释:“我真的是养了个瓜娃子,班车都是按身高买票,你买半票,相当于节约了一半的钱!”

  我这才稍稍平衡一点,看来,个子高,并不一定是好事;个子矮,也不一定是坏事啊!

  爸爸在跟旁边座位的叔叔聊天,我把脸贴在车窗上看风景,很快就厌烦了,那些一直都在退后的风景,在我看来,和我们江油关大同小异,也没什么好看的嘛!

  那个胡子拉碴的叔叔正跟父亲寒暄得热乎着呢。

  “哎呀,这个车真的是太慢了,像只蜗牛,还不如老子走路!我开我的面包车,估计早就拢了!”

  “个人有车,当然方便。”爸爸心不在焉地说,他好像不相信别人有车似的。“兄弟,你们两爷子去江油搞啥名堂喃?”那个人问。“我们……”爸爸迟疑了一下,说,“我们想买个车。”

  “好事啊!现在有车方便啊!不过,买车容易养车难啊!一个车,又要买保险,又要加油的,我现在是深有体会!”那个叔叔说完,又问爸爸,“你准备买个什么车?货车还是小汽车?”

  这次爸爸迟疑的时间更久了,我都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又突然开口说话了,他小声又小声的告诉那个叔叔:“自行车。”

  那个叔叔就不说话了。

  爸爸也不说话了,他闭上了眼睛,瘦精精的脸上,写满了时光。

  我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爸爸在叫我:“儿子,下车了。”

  下车了?就是说,江油到了。

  我迷迷糊糊跟着爸爸下了车。山不见了,河也不见了,遍地都是房子,车水马龙,江油的地,竟然是平的!我被活生生地吓了一跳。我问爸爸:“山呢?”

  “你说啥?”

  “我问你山飞到哪里去了?!”

  “这儿是平原,不是山区。”爸爸有些不耐烦地补充道:“我们那儿才是山区!”

  我又问爸爸:“江油关和江油有什么关系吗?”

  爸爸回答:“江油关历史上称之为‘江由关’,那个由不是现在的油,是来由的由。江指的是涪江。江由,就是江由此出的意思。现在的江油,也是我们涪江冲出来的平原。”

  原来如此,涪江塑造了平原!我继续问爸爸:“江油真是唐朝诗人李白出生地吗?”

  “少管闲事。”爸爸彻底不耐烦了,他淡淡地说:“跟在我后面。”

  显然,我如此孤陋寡闻,在他看来,简直就是一种灾难。

  我和爸爸很快就在车站附近的一个市场,花了三百二十块钱,买到一辆飞鸽牌自行车。

  时间还早,爸爸说:“我带你在城里逛逛。”

  我把两只手高高举起,表示同意。

  江油城里有很多关于“李白故里欢迎您”的横幅,在九零三医院附近,我亲眼看到了李白塑像,或者说,成为了石头的李白。一千多年过去了啊,诗人还以各种形式活着,在纸上活着,也在这块平原的皮肤上活着。我知道,这就是文化了。我和爸爸又去了公园,公园是有名字的,名叫“太白公园”。

  “不是应该叫‘李白公园’吗?怎么会叫‘太白公园’?”在大气、充满宁静的公园门口,爸爸如此问我。

  看来,爸爸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说:“前天告诉过你,李白又叫李白,又叫李太白,就像你又叫李皂白,又叫李白。”

  “你说过?我都忘记了。”爸爸漫不经心地说。

  我们在太白公园一直转到了天黑。转到天黑,我才发现其实太白公园也没什么好玩的。但是我又想,如果不是这样转了一天,太白公园就会在我的心目中永远神秘下去,所以,收获还是有的。

  黑漆漆的公园里,人影渐疏,心头默诵李白的《静夜思》,我就有些想家,有些想妈妈了。于是,我文绉绉地跟爸爸说道:“啊,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爸爸说:“不急嘛,明天回去。”“晚上歇哪?”

  “旅店。”

  “旅店是什么?”

  “就是专门给外地人住的地方,也叫歇号。”

  我和爸爸出了公园,他骑着自行车,搭着我,穿过灯红酒绿,穿过一条条宽阔的水泥马路,拐入一条幽暗绵长的巷子。巷子里,挂着许多红灯笼,幻如梦境。我想,这地方好有古时候的味道啊!

  在一家挂着红灯笼,名叫“温柔乡”的小店门口,自行车就慢慢慢了下来。爸爸转过头跟我说:“你在这儿等我,把自行车看好,爸爸去撒个尿就出来。”

  我说:“我也想撒尿。”

  “你小孩子家,就地解决就行。”

  我说:“我害怕警察叔叔罚款。”

  他说:“警察早就下班了。”

  “哦。”有点遗憾。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城里的警察。

  爸爸说完,留下我,就一阵风似的匆匆进了小店,看样子,是憋得不行了。大人就是这么的不方便,我想。

  爸爸的尿,撒了很长时间,我半分钟能够搞定的事情,爸爸用了很长的时间,长得就像马尾巴一样,这,难道就是大人和我们小孩的区别?我没有看过爸爸撒尿,没想到他撒个尿时间这么长,感觉再撒一会儿就不用去歇号了,因为天都快亮了。我扶着自行车凉冰冰的车把,等得都快睡着了。

  终于,爸爸撒尿回来了,好像很累的样子,好像刚才撒尿把身上的力气都用掉了似的,他疲惫不堪地说:“儿子,辛苦了!走,我们去吃饭,爸爸带你去吃江油肥肠,吃完饭,我们找个旅店休息,明天赶早回江油关。”

  “爸爸,你为什么撒尿撒了那么久?”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我问沉默得如同一块石头的爸爸,他的身上弥漫着一股我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比宝宝霜还香气逼人。

  “本来只是撒尿的,肚子突然不舒服了啊,也不知道怎么搞的!”

  爸爸的回答有些勉强,还说不知道怎么搞的,这也搞得太久了嘛!

  “有红灯笼的地方都是厕所?”我又问他。

  “是啊,有红灯笼的地方是厕所。不过,这些厕所小孩子是不能去的。”爸爸说到这里便故意卖起了关子,不往下说了,他要我“不许我跟任何人提说这件事,尤其是我妈”,他的理由是,“她心疼钱,会不高兴。”

  我想我懂爸爸的意思了,城里扔个烟锅巴都要罚五块钱,撒尿估计也是要收费的。我答应了爸爸,我拍着胸口保证:“你放心,我谁都不说,我打死也不会说的。”

  “乖儿子。”

  

8

 

  花了两天功夫,我就能骑着我们家新买回来的自行车,在江油关坑坑洼洼的——就像有人用锄头故意挖过用炸药炸过似的——马路上,燕子般穿行自如。并且,即使双手离开车把,我也绝不会失去平衡,不像刚开始上手那会儿,摔得人仰马翻,而爸爸在一边心疼得眉毛都快掉在地上,生怕他的自行车,而不是我,因此落下残疾。爸爸似乎已经忘记,买自行车的钱,是我从路边上捡回来的。

  我速度如此之快地掌握了骑自行车的全部要领,爸爸和妈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他们的儿子竟然如此聪明绝顶,一学就会。我也洋洋自得。善于揭人伤疤的爸爸却不失时机,朝我泼来一盆冷水,他说:“儿子,你的这份执着,你的不达目标誓不罢休,要是用在学习上面,岂不是如履薄冰?”

  随爸爸怎么说,我已经不在乎了,你李皂白说得那么容易,我们家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贫如洗!用老话来说,这真是:乌鸦说猪黑,自己不觉得。我那埋伏在班上倒数行列的成绩,对我而言,已经无所谓了。分数再高又不能当饭吃,不能改变贫穷。生活的路早已摆在面前,没法替换,以后,我子承父业,除了像我们的祖祖辈辈那样继续在江油关的皮肤上种地,我也可以有别的事情做,比如,跟爸爸一样——骑着自行车买鸡蛋卖鸡蛋赚差价嘛。

  我已经无所谓了。没人喜欢转过身去深挖自己的灾难。有人说,这就是为什么人类的眼睛没有长在后脑勺上的原因所在。所以我,在乎的是我的前面,在乎的是我的眼下。生命中让人惶惑的事情真是太多了,但是,我相信,即便是克洛索那样被疯狂的巨浪卷向孤岛,人也是能够生存,能够与残酷的生存环境斗争和周旋的,并且,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希望之船早晚会在生命里出现。

  我相信这一点。正如同我刚开始学自行车的时候,就已经相信自己会骑着自行车去找段小芳,实现我们的约定。

  老天爷板着脸孔,阴沉沉的,看样子,要下雨了。成群乌鸦在半空死声死气地叫着,从江油关的凤翅山,飞到牛心山,又从牛心山,飞向丫头坪的上空。

  段小芳家在丫头坪,丫头坪在对岸的半山腰上。

  我推着自行车独自走在段小芳家的路上。

  骑自行车对我来说已经不构成任何难度,摆在面前最大的难度,是去段小芳家这道弯来绕去的斜坡,自行车即便学成了,也和没学差不多,事实上,根本骑不上去,我只能推着自行车去找段小芳。我吃力地推着自行车,想着上山虽然辛苦,不过回来就轻松了,只管捏紧刹车就是。下山容易上山难,而兔子正好相反。

  不知道走了多久,面前出现一块平坦、狭长的地带。我知道,这就是丫头坪了。段小芳的家就在那座威严气派的寺庙旁边,寺庙前有几棵檬子树,据说上千岁了,树上叶子很少,现在是秋天,檬子树叶子却没有像其它树那样枯黄,青青涩涩的,好像树的年纪一大,叶子也反应迟钝枯黄得慢了。

  段小芳对我的到来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热情,但也不是冷漠。我不是空手而来的,我带着自行车,带着我没有用完的两块钱,当然,我不是要在段小芳面前,就像那天在学校,煞有介事地吹上面的灰尘了,当然,如果我愿意,灰尘肯定是有的。我把其中的一块钱交给了段小芳,算是见面礼,想让她看起来高兴一点,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无师自通这一点的,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刚破壳而出的小鸡就会走路觅食。

  段小芳的家和我的家一样简陋、寒酸,这让我有了宾至如归的感觉。

  她看上去心情不好,好像我的突然造访,没有经过她的许可,而是不请自来。

  在我们差不多就要变成两块石头的时候,段小芳突然告诉我:“你听到乌鸦在叫了吧?我们家一个亲戚死了。”

  我恍然大悟,耳朵在空气的皮肤上搜索乌鸦的哀鸣,这哀鸣的架势,仿佛一群正在哭丧的孝子。我想,段小芳独自在家,可能是因为,她的爸爸妈妈甚至爷爷奶奶都去帮忙去了。江油关的风俗就是这样,但凡哪家有婚丧嫁娶,一家人都得去帮忙什么的。

  我问段小芳:“你怎么不去呢?”

  “他们不准,说不吉利!”

  段小芳有些委屈地说,眼睛红红的,然后,她抱怨起来:“我一个人在家,好孤单啊!”

  “小芳,不是还有我吗?”

  说完,我的脸就红了,火辣辣地烫。就像鱼儿咬住了鱼钩,这样下去,沉默就会死而复活,尴尬也会随之而来,于是,我只好转移话题:“你那个死了的亲戚多大年纪?”

  “不知道,反正,比我妈年纪还小。”段小芳的语调悲伤。

  我稍微换算了一下,我和段小芳的年纪差不多,我妈和她妈年纪肯定也差不多,如果段小芳就是我,她妈就是我妈,那么,她那个死掉的亲戚应该也比我妈年纪还小。

  “怎么死的呢?太可惜了。”我喃喃地说,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段小芳那张泛着桃红的脸蛋,一时间有些恍惚。

  “喝百草枯死的。”

  “为啥要喝百草枯?”

  “我叔叔骑摩托车去信用社存钱,穿得可能太厚了,他就把外套用绳子牢牢绑在后座上,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等到了信用社才发现外套丢了,里面的六百块钱也丢了。那是他们辛辛苦苦给人修房子做活路挣来的,丢了钱,我那个孃孃想了好几天,实在想不过,万念俱灰,一气之下,就寻死了……”

  男的把钱丢了,女的把命丢了!

  世界像是被调成了静音,一下子安静下来。

  听段小芳这么一说,我头“嗡”的一下大了,我很想问段小芳是不是一件浅灰色外套,因为正是我亲手把它扔进了荨麻丛里,但我又不能问,毕竟我确实捡到过一笔巨款,我要是问了,真相浮出水面,段小芳肯定会恨我。差不多可以肯定,我那天捡的钱正是段小芳亲戚丢的。

  只是,没想到,居然死人啦!

  段小芳再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心乱如麻,浑身颤抖,望着停在院子里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又望了望丫头坪阴郁的天空,舌头像是被人打了死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段小芳告的别,又是如何离开丫头坪的。身上没有一点力气,好像全身的力气都变成了空气。我很害怕,逝者仿佛就在我的生命周围,凝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自行车的车把就像死人骨头一样,冰凉。

  骑上自行车眨眼功夫我就能回到山下,不过,眼下我似乎更喜欢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我推着自行车朝山下慢慢地走着,我没有骑自行车,不想骑,也不敢骑,面前好像不是一段斜坡,而是一道壁立千仞的悬崖,万丈的深渊。

  到半坡的时候,起雾了,整个江油关很快就被大雾封锁起来,寂静在路旁的掉光了树叶的林子里生长,就好像某些东西在我灵魂深处生长。我的脑袋昏昏沉沉,也像是起雾了。虽然起雾了,但我并不糊涂,我犯了一个何其严重的错误!说起来还是要怪自己长了一双手,我恨我的一双手,也恨我妈妈,她生我的时候就不该把我的两只手也生出来的,如果没有它们,我就没有机会捡到别人丢在路上的血汗钱,我觉得,这才是所有悲剧的根源。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因为,我把自行车都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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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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