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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奖作品

赵雨作品-甲鱼行

作者:佚名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8年06月21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赵雨作品-甲鱼行

  赵雨,1984年生,浙江宁波人,有作品见于《青年文学》《小说界》《散文》《青年作家》《创作与评论》《雨花》《福建文学》等刊,出版短篇小说集《白鹭林》。


甲鱼行

        短篇小说 赵雨

 

 

  一只甲鱼的两种命运归宿

 

  我爸说他是在河埠头的最上面一块石板上看到那只甲鱼的,石板被水浸没三四公分,长满绿油油的青苔,那只甲鱼就趴在青苔丛中,背部的甲鱼行甲盖露出水面一两公分,也就是说,它的身子一短篇小说 赵雨半在水里,另一半在水上。我爸说他看到甲鱼,整个身子就像被电了一下,要知道这玩意儿可不多见。我爸说甲鱼当时的样子就像入定一样,脑袋仰望远方的天空,四肢伸张,有可能是在生蛋,他抓到了一只生育期的甲鱼。我爸之所以会在河埠头抓到甲鱼是因为我妻子怀孕了,他向捉鱼人买了张渔网,晚上在河埠头设下埋伏,早上去收,想捕一些河里的野味给我妻子进补。他陆陆续续捕到过河虾、河鲫鱼、泥鳅,捕到甲鱼是头一遭,他说他当时不肯定能不能捉到它,弯腰弓背,鬼鬼祟祟靠近去,走到石阶底层,离长满青苔的石板只一步之遥,蹲下来,尽量不弄出一点声响。这期间,甲鱼一动没动,我爸一度怀疑它是只死甲鱼或是甲鱼玩具,当然两者都不是,甲鱼健康得很、活得很,只是出于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不屑在那个时刻跟我爸较劲,这就结束了它悠闲自在趴在石板上生小甲鱼的快乐时光。我爸伸出手,整只手掌按住甲鱼壳,他从来没有过捉住一只甲鱼的经验,但甲鱼真的很好捉他说。他的另外一只手兜底那么一捧,甲鱼就离开河水,它的脑袋这才动了动,四肢才动了动,把自己动到不怀好意的偷捕者我爸手中。现在,甲鱼就在我的面前,我爸把它带回家,关到一只洗脚铁桶里。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一只大甲鱼,它真大,做个直观的比较,就跟鼠标垫一样大,鼠标垫就跟洗脚铁桶底部一样大。所以甲鱼在里面真是局促得可以,活动空间只供它一进一出伸伸它的四肢和脑袋,四肢的指甲碰到铁桶壁,发出刮擦玻璃般的声音。它有一根小尾巴,跟蛇尾一样,插在甲壳里,甲壳青幽幽的,布满骨纹。我看着它,觉得它

  和之前我爸捕到的小鱼小虾给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东西可能活到一百岁了,在我出生前,不,在我爸出生前它可能就在那条河里了,现在被我爸捉上来。我问我爸打算把甲鱼怎么办?我爸说当然是杀掉,炖了给史音吃。史音是我老婆的名字,我说史音怎么会爱吃这种东西呢。我爸说不管爱不爱吃,吃了就是大补。我说这种东西都有灵性的,要不,放了吧。我爸说我脑子有病,“好不容易捉到的,你以为捉到一只甲鱼是闹着玩的吗,市面上这么大一只,起码好几千。”我问,你到底是为了钱还是为了给史音补?我爸说他不跟我扯这些,反正明天就杀掉。

  我进了书房,生了一会儿闷气,心想上一辈人怎么都跟钻进钱堆里一样,越想越无趣,就打算写小说。

  我怎么从一只甲鱼突然扯到写小说?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们,我是一名写作者,就在一个礼拜前,我还是一名业余写作者,正式职业是办公室文员,那工作搞得我焦头烂额,一个礼拜前,我对我老婆史音说我不想工作了,我想成为专业写作者,也就是一名他妈的作家。史音说她知道我想成为一名作家想了好多年——“有梦想就去追吧,我支持你。”她对我一直这么好,照理说,弄一只甲鱼给她补身子是应该的,遗憾的是我已经不爱她了。说出这点让我真的很难过,但没有爱也不要紧,生活还是照样过,这又不是什么天大的要命的事对吧。我现在满脑子记挂的是那只该死的甲鱼,我立志为它写一篇小说。

  小说中,它的命运有了不同的走向。

  首先还是从我和我爸的对话开始。

  我爸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心地善良的男人。他对我说,他在河埠头捉到了一只甲鱼,但是他很纠结,一方面他想给史音补身子,一方面对杀掉甲鱼于心不忍。我说那就放了吧。他说,放了又舍不得,毕竟这能卖好几千呢,别人拿去也是吃。我说别人吃总比自己吃好,这叫眼不见为净。他问,去哪里卖呢?我说交给我吧,我来处理。

  我把甲鱼从洗脚铁桶拎出来,拎的是它的尾巴,那么短一条尾巴竟能承载它全身的重量,它头向下倒着,不动不闹,安静得过分。我把它放进绿色渔网,扎紧网口,提着出了门。

  我去的是本地最热闹的一条街,当地人称它为鼓楼街,这里车水马龙,一天到晚没停歇。我站在路边,提着渔网,这就是我卖甲鱼的办法,之前看到有人这么做过,卖野猪肉、山羊肉、大蛇肉的什么都有,瞄准的顾客是那些开车疾驰的人,他们若感兴趣会停下来问价格。我算见识到川流不息的城市马路之景,时近黄昏,迎着落日的我面对从身前掠过的车辆,“哗哗”的声响像是一股风。我们的城市日新月异,惯于宅家的我想到“速度”这个词,“速度”像烈酒,会让人沉迷,我差不多沉迷其中了。

  但没有一辆车停下来,司机顶多只是透过车窗往这边瞥一眼。

  天色渐晚,生意没光顾我,惹来了麻烦。

  一辆白色警车停到我身边,车身写着“行政执法”四个字。下来两名身穿制服的人,我觉得不对劲,想把渔网往身后藏,为时已晚,他们问我在卖什么?我说没什么。他们说拿出来看看。我只好拿出渔网,他们往里瞧了瞧说:“最近接到路人举报,这里有人在卖陆龟,看来就是你。”我问,什么是陆龟?他们说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我说,警察同志你们搞错了,我这是甲鱼,不是什么陆龟。他们说,难道他们不如我懂?我说,真的是甲鱼,是我爸从河里捉来的。他们说少废话,跟他们走一趟。我看情形不对,即便搞不清什么叫陆龟,但既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我就是犯法。我不能跟他们走一趟,当他们走向车子,打开车门,我撒腿跑了。

  我跑得很快,估计都能追上一辆车,跑得实在没力气才停下来,一边喘气一边往回瞧,没有警车的影子。我想行政执法的人怎么这么没用,这种水平如果遇到真的罪犯如何应付得了。休息一会,往前走,这里仍是鼓楼街地段,不过靠近北街,两边店面房多起来,行人多了,车辆少了。

  前面有个人,身穿工装,头戴黄色民工帽,站在路边,手里也提着一只大甲鱼。他拎着甲鱼的尾巴,这家伙比我手头这只大多了,和脸盆一样,乍看之下犹如史前怪兽。我走近他,问他这是不是陆龟?他问我要不要买?我说我手上也有一只。他让我拿出来看看。我把甲鱼从渔网里拎出来亮在他面前。

  他说:“你真的也有一只啊。”我说是的,我又问他,这是不是陆龟?他说他也不知道。我问在哪里捉的?他说在育王山的一座古坟旁。我说,你这东西来得蹊跷,最好确认下是不是陆龟,陆龟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不能卖的,我刚才被两个警察逮到,他们怀疑我卖的是陆龟,叫我跟他们走一趟,幸亏我跑得快。

他立刻警惕起来,问我:“这附近有警察吗?”我说有可能还在。他说:“那怎么办?”我说我们跑吧。他说:“兄弟,这样行不行,我跟你挺有缘的,就用我的那只换你手上的这只。”我问,这是为什么啊?他说他挺中意我这只的,生意不做了,打算换回去,自家养着玩。我低头看了我的这只,长得确实挺不错,但说实话,我一眼看到他那只,也中意上了,块头那么大,威风凛凛的。我说,你的比我大,这样换法,你吃亏。他说,凡事都讲缘分,吃亏就吃亏。

  我把我的从渔网里抓出给他,把他的脸盆大的甲鱼装进渔网,兴奋地提着回家了。一到家,我爸问我卖掉没?我说没,但我跟别人换了只更大的。拿出来给他看,他说,这么划算,真不错。

  “这只杀了给史音补身子吗?”

  “先养两天再说。”我说。

  我觉得自己挺能干,干了件漂亮的事,但你想,世上哪有这样美的事!第二天,我爸一早带着甲鱼去卖给他渔网的渔人处询问能卖多少钱,渔人一看说,这是珍珠鳖,不值钱的,顶多五百。我爸垂头丧气回来跟我一说,我问,珍珠鳖是什么鬼东西?他说,也是甲鱼,但属于不值钱的品种,“你上人家当了。”我想怪不得那位民工打扮的仁兄会用这么大一只换我的那只,原来如此。

  而在事实上(我说的是现实中),我爸说到做到,第二天就要杀掉在河埠头捉来的甲鱼给史音吃。史音正蹲在洗脚桶边看甲鱼,她的肚子圆滚滚的,还有一个月就到预产期,她长得挺好看,怀了孕身材难免走样。

  我问:“史音你要吃这种东西?”史音说:“我爱吃,特爱吃这个,高蛋白,可口。”边说,边用一根手指戳了戳甲鱼背,甲鱼一动不动。我想,这女人怎么这样,想的跟我全不在同个频道。我爸一听乐了:“你看,史音爱吃。”他杀甲鱼的劲头更足了,我本来是不看的,不过我好奇,他到底打算怎么杀它?

下面是他宰杀的全过程:

  先把甲鱼拎出洗脚铁桶,拎到厨房间,将它背朝下、底朝天放到地上,脑袋顶着墙壁。拿来一把大剪刀,从尾巴根部下手剪,甲鱼的白色肚皮“刷拉”一下被剪开一条口子,像撕开一匹布似的,一直抵达头部,没有流一滴血,甲鱼没动一下,它自始至终保持禅定的状态。我爸双手撑住裂缝,往两边一拉,甲鱼肚肠赫然在目,黑的黄的一团糟,最显眼的是黄色的蛋。我数了数,有十枚之多,这些蛋状如乒乓球,比乒乓球小一点,看来它真的是一只生育期的甲鱼。接着我爸把开肠破肚的甲鱼端到水龙头下冲洗,蛋都冲掉了,我本来想问这蛋难道不能吃吗?后来一想,作为一名旁观者,何必多嘴呢。被搞成这副支离破碎模样的甲鱼应该死了,但我看到它开始动,以前我不知从哪里看过一篇科普文章,说甲鱼的反应比别的生物慢一拍,但是连死都慢一拍这就太可悲了。它的四肢和头慢慢地晃悠,我爸连最后体现生命迹象的晃悠机会都不给他,用剪刀把五个部位一一剪下,加上肚皮的肉和一个甲壳,全部丢进高压锅,倒上佐料和水,放到煤气灶上开始炖。

  我看得头晕目眩,史音却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我说:“你大肚子怎么能看这样血腥的东西。”她说:“血腥吗?不觉得啊。”我无话可说。

  一小时后,整个客厅弥漫着一股高蛋白的味道,我爸关掉煤气灶,打开高压锅,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大海碗里,喊吃饭了。

  一只甲鱼彻底变成一锅大乱炖,除了四肢和甲壳还保留原形,其他都溶于汤汁中,不分彼此。史音用筷子夹了一只脚,沾着酱油尝了尝,连说好吃,我爸尝一口,也说好吃,我直泛胃酸。我想他们这是怎么了,对于亲手宰杀的活物,怎能入得了口,他们和茹毛饮血的原始人有什么差别。

  我爸问:“你不吃吗?”我说:“我看你们吃都快看吐了。”我爸说:“你写东西把脑子写坏了,发这些没用的大慈悲,有本事去吃素,不要吃荤,猪肉鸡肉牛肉虾肉鱼肉什么的都别吃。”史音说:“就是,没必要嘛。”我说:“反正我晚饭吃不下了。”

  一只现实中的甲鱼就这么死了,被我亲人吃了,我丢下筷子,走进书房,坐下,现在只剩下小说里的那只了。其实那只甲鱼被我转手和农民工打扮的骗子交换,它的去向我无从得知,我要交代的是他换给我的那只——珍珠鳖,我想把它的结局写得好一点,冲淡冲淡现实的悲惨。

  我想把它放生,提起渔网,出了门。农民工打扮的骗子跟我说过,他的甲鱼是在育王山的一座古坟旁捉到的,照理说我受过他的骗,不该再信他,但就捉到甲鱼地点这一点上我选择相信他。我要上育王山。

  我最终有没有上育王山呢?当然没有,在另一个故事里,我上了育王山,眼下这个故事没有,这不是一个该死的上育王山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放生甲鱼的故事。但我来到育王山脚下,往上张望一番,山势高可参天,就放弃了。哪里不可以放生一只甲鱼呢?没必要非把它放去原住地嘛。我在育王山脚下寻找合适的放生点,正值大中午,太阳浇在我背上火辣辣的,远近没有一丝风。育王山下是一条盘山公路,我一个人在公路上走两步擦把汗,手上提着脸盆大的珍珠鳖,真累得够呛。我想随便把它丢个地方算了,我不愿再走了,但这里没一个地方是我看得上的。转念一想,把珍珠鳖放生可能又会被别人抓去吃掉,不如还是来卖它吧,还能赚几个钱。于是我站在路边,又干起

  卖甲鱼的营生。

  你别看这里人烟稀少,人烟少有少的好处,之前那只甲鱼卖不出去我推测原因可能是我站在闹市区的马路边,那些过路司机其实想买,但害怕被执法人员纠缠才打消了念头。这里不存在这种情况,这不,我站下没五分钟,就有辆车在我跟前停下,司机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理着光头,戴着墨镜,像黑帮电影里的老大。他问我卖什么呢?我说卖甲鱼,脸盆那么大的甲鱼。他说让他看看。我把珍珠鳖从渔网里拎出来,我真有点拎不动它,男人车门熟路地接过去,在手上掂了掂。

在他做这个动作时,我的脑袋发生了点变故。我看着一个陌生男人捧着一只陌生甲鱼,而我站在一个陌生之地,等待和他做成一笔陌生生意,这一切让我觉得挺荒唐,我怎么会在这一刻干这件破事呢?男人和甲鱼于是变成一团模糊的物体,像梦里的妖怪似的。想到这里,我特来气,我说,行了行了,还给我吧。他问我,多少钱?

  “还给我,你听不懂?”

  “你不是卖甲鱼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卖甲鱼。”

  “你他妈的是哄我玩吗?”

  “我不跟你废话,你这十三点变态男。”

  他吐了口唾沫(可能是痰),丢下甲鱼(甲鱼壳撞在地上“嘭咚”一声),一只拳头伸到我脸上,狠狠揍了我一记。我被打了,但这感觉不赖,我也打了一拳过去,被他漂亮地躲开。然后我们两人扭打在一起,在这烈日炎炎的大正午,在一条盘山公路上,在一辆不知从何处开来,要往何处去的私家车旁。我当然打不过他,被他好好修理了一顿,打趴在地。他甩甩胳膊,骂了句:“狗娘养的,当老子这么空!”然后上车。

我听到发动机离远的声音,从地上爬起来,脑袋倒是清醒了不少。珍珠鳖还在我身边,由此可见那家伙人还不赖,没把珍珠鳖抢走。我把珍珠鳖重新放回渔网,重新走起来,往回头的方向走起来。走了十来分钟,觉得手上的东西越来越沉,我对珍珠鳖说:“我提不动你了。”把它放在路边的田沟,回家去。

我这行为算是放生吧,我想。但事后回想,没有做了好事的快感,不觉得放生了珍珠鳖,更像是丢了它,像丢掉一件碍手的垃圾。

 

 

  另一个我,去育王山找外公外婆的坟,没找到

 

  我有一爿酒吧,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一爿酒吧,我的意思是,不知道开这酒吧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你别以为我是个健忘症患者,我只是对这种事不会刻意去记,我有那么点浑浑噩噩,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

  这是一家小得可怜的酒吧,否则我也不会用“爿”这个字,它开在鼓楼街一条昏暗的巷子,面积才七十平米。早上是打烊的,七点后开业,顾客不多,基本都是熟客,他们喜欢这里的安静。这里没有闪烁的灯光,没有驻场歌手,没有舞池,只有一排长条形吧桌,和两排靠着吧桌的吧椅。

我有一帮狐朋狗友,他们就是酒吧的顾客,七点后,他们陆续到来,点一些洋酒和烈酒。我雇了个吊儿郎当的调酒师,他在酒吧兼职,正式职业是某餐馆的西厨,用餐高峰期过后,来酒吧调酒。他当然从没学过什么调酒技术,只是靠着自学,知道几类酒的混合比例,这在我的酒吧够用了。

  我的狐朋狗友陆续到来后,拿到自个儿想喝的酒,我们就砍大天吹大牛。

  我们先聊一会儿娱乐圈八卦新闻,聊一会儿朝鲜半岛最新局势,最后打听打听朋友圈里谁的老公或老婆出轨了。对了,我们还玩一种游戏——用扑克牌比大小:一人分到一张牌,第二个人和第一个人比,第三个人和第二个人比……依次比下去,最后,最小的那人要喝光两杯伏特加。这是全世界最无聊的游戏了,我们乐此不疲,除此之外还能玩什么呢?这游戏最刺激的部分是某人喝大了,另一人也喝大了,如果他们正好是一男一女,就会约到酒吧的厕所,干一场。

  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喝大了,会躲到厕所外偷听,这一男一女有时进的是男厕所,有时进的是女厕所。

  故事发生的前一晚,我时运不济,接连拿到十六次最小牌,喝得昏天暗地,但没有同样喝大的女人,就没机会去厕所偷欢。酒吧打烊后,狐朋狗友把我送回家,我睡了个不省人事和噩梦连篇,后来被我妈的敲门声弄醒,她对我说,该起床去给外公外婆扫墓了。

我这才想起,这天是清明节。

  清明节跟我没啥鸟关系,但外公外婆是小时候对我最好的人,我说的小时候是指五到十岁之际,住在外公外婆家,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那是我少年时代最美好的时光,村里放眼只有田野纵横、青山绿水,我迎着村道漫无目的地奔跑,得到的是比长大后窝在一爿酒吧里玩用扑克牌比大小的游戏强烈一万倍的幸福感。这么说有点矫情,事实如此。

  别人的坟可以不扫,外公外婆的必须去,我用最快的速度起床,和父母一道前往公墓地。但事情的发展当然不会这么顺利,否则这个故事也没讲下去的必要了,还没到达目的地,爸妈说,糟了,他们不记得外公外婆的墓在哪里了。我说你们怎么可能不记得外公外婆的墓在哪里呢。他们说真的想不起来。我说,你们不是每年清明都来扫墓吗?他们说,前几年都记得,今年事特别多,事一多,人就容易健忘。我问,现在怎么办?他们说,先回去吧,在家里好好想想,或许就想起来了。

  因此,故事发生的这天晚上,我打开酒吧的门就特别来气,吊儿郎当的调酒师正在调酒,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永远不会变化的顾客。他被我臭骂一顿,因为他在调酒的时候把一根手指浸到酒盅里。我问他,为什么到现在还犯这种低级的错误?他表现出一副非常委屈又趋炎附势的态度说,下回一定不再犯。这正是我雇佣他的原因,他有古时奴才般的顺从和卑躬屈膝。我挥了挥手,表示今天的对话到此结束。

  然后那帮狐朋狗友到了。这天我特别来气,这话我说了一百遍了,没好脸色给他们看,他们去问吊儿郎当的调酒师拿酒,我问他们为什么喝我的酒从来没给过我一毛钱,我这酒吧是他妈的慈善站吗?他们笑着说,跟我是朋友啊,朋友不该斤斤计较。我想也对,就不说这种伤感情的话。接着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又玩全世界最无聊的纸牌游戏,我把牌玩烂了,拿到十八次最小,比昨晚多了两次。

  我想不该如此啊,那帮混蛋白喝我的酒,白占我的场地,还让我输牌。我觉得自己活脱是个二百五,然后就爆发了,把酒杯往地上一掼,一把扫掉吧桌上的牌,说:“老子不玩了,也不喝了。”

  他们说:不能耍赖啊。

  我说:耍你们娘的赖。

  他们说:这样子就没法做朋友了。

  我说:谁稀罕跟你们做朋友,都给老子滚蛋。

  他们集体起身,似乎生气了,骂了好几句我听不懂的话,可能是他们各自老家的方言,骂完就离开酒吧。

  我想打扫一下场地,一抬头看到还有一个女人没走,她坐在吧椅上,长发及腰,脸庞精致秀美,双肩若削。我心里一动,这个女人我不认识。我指着门口问  她:“是跟他们一伙的吗?”

  她说:是一起来的。

  我问:为什么不一起走?

  她说:全都走了,留下你一个人怪可怜的。

  说着,站起来,身材高挑细长,一对乳房丰满高耸,我心里又一动,我说谢谢你,现在我是挺可怜的。她说:“陪你一会儿吧。”我问:“喝酒吗?”刚想叫吊儿郎当的调酒师,他也和那帮混蛋一起走了,明天我一定要炒了他,关键时刻掉链子!她说:“酒不喝了,去外面走走吧。”

  这对我可是件新鲜事,我从没在这个时间点跟一个女人压过马路,这个时间点我一般都在玩世界上最无聊的纸牌游戏。

  出了门,走出昏暗的巷子,沿鼓楼街往南走。

  鼓楼街的晚景让我眼目一亮,街树上挂着成串的彩色小灯泡,蓝的绿的黄的红的装点了白天傻不拉唧的树干。店面房内灯火明亮,人们穿着好看的衣服进进出出,不远处是鼓楼街的标志性建筑:鼓楼。上部分是一座城堡形墙体,嵌着一只大钟,下部分是一个拱形大门洞,供行人来去。大钟的顶端是黑色的天空,没有星星和月亮。我们来到门洞下,天空就被遮蔽了,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们仿佛脱离了时间的限制,到了某个神秘的空间。

  这一刻,我心静如水,好久没有这样的静谧之思了。

  后来,她的话打破了我的遐想。

  她说:“看,那两个人在干什么?”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两个男的站在路牙子上,一个小年轻,跟我差不多年纪,另一个戴着头盔,农民工打扮。他们手里各拎着一只甲鱼,神秘兮兮地交流了一会儿,然后互相做了交换。

  我说:这是卖甲鱼的,这种人在这一带特别多,有时执法部门会来抓。

  她问:他们会把甲鱼怎么处置?

 

  我说:他们卖给买家后,买家就会拿回去炖了吃,这东西很补的。

  她说:太残忍了,我们去买来放生吧。

  我没想到她的心地这么善良,挺让我感动。

  这时,两个男人分开了。

  她说:他们走了怎么办?

  我说:跟定一个。

  她问:跟定哪一个?

  我说:那个农民工。

  我这话听起来像随机说的,其实经过缜密考虑,因为我发现两只甲鱼不一样大。小的换到了农民工手上,小的肯定比大的便宜,我口袋里的钱估计只买得起那只小的,所以我说跟定农民工。

  追上农民工,我说,师傅,你手上的甲鱼卖吗?他回过头说,卖。我问,多少钱啊?他说,两千五。我说,这么贵。他说,不贵,纯正的野生甲鱼,这么大一只!我想了想,把他拉到一边说:“师傅,我知道干这个有风险,我刚从北街过来,看到一辆警车在附近转悠,你肯定想早点

  脱手,你看这样行不,一口价,两千块。”他往北街的方向看了看:“兄弟,我们也是有缘分,你这么诚心,两千就两千。”我从口袋掏出一沓钱,就是两千,全部交给他。他把甲鱼给我,我拎着甲鱼的尾巴跟他告别。

  我跟她说:买好了,去哪里放生?

  她说:交给你去放生就行了。

  我说:那我明天去找个合适的地方。

  走了一会,她说她想回去了,我说好的。我又说:“对了,能麻烦你个事情吗?”她问什么事。我说:“帮我打理几天酒吧,我有一件要紧的事去做。”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把酒吧钥匙交给她。

  回到家,我问爸妈,想起外公外婆的坟在哪里了吗?他们说,想不起,他们已经想了一天一夜,连饭都没吃,觉都没睡。我问,大致的方位记得吗?

  “在育王山。”

  我打算自己去育王山,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没什么比这事更重要了,包括那间酒吧的营生。如果陪我逛街的女人想要酒吧,我奉送给她都没问题,一心惦记着一座坟的人是没心思理会一间狗屁酒吧的。

  第二天我就启程,出门前带上那只甲鱼。

  我把车开到育王山下的盘山公路,抄一条山路径直而上。

  育王山是我们这里最大最高的山,山上有个育王公墓,是此地多数人死后的理想去处,就在半山腰,立着个石牌坊。我花了半小时抵达,沿着山势,从低往高,挨个寻找。那些坟墓年代早的可追溯至明朝,墓体一般巍峨气派,透出久远的时代感,年代晚的每天都在更新,小小的骨灰墓,逼仄不起眼。

想看遍所有的坟墓是件耗时耗力的大工程,我不打算这么做,一眼瞧去,得个大概就行。即便如此,还是看得我头晕眼花,这时一个疑问在我心头盘绕:我怎么也会记不得墓址?外公外婆去世的时候我来过,才短短三年,就忘得一干二净。我想,这都是拜那间酒吧、那些酒和那些狐朋狗友所赐,和这些玩意儿打交道一久,连起码

  的记忆力都蜕化。

  半天很快过去,吃的喝的都没带,到中午,只觉口干舌燥、饥肠辘辘,我不想就此放弃,预计一天内把这事搞定,我这人认真做一件事只能把时间控制在一天,否则热情就散。

  我提着蛇皮袋,袋里装着甲鱼,带着它是因为想把它放生到山上。现在它成了我的负担,万分沉重不说,还一个劲动,动得我恨不得就地宰了它,我想甲鱼怎么这么会动呢,它不是应该跟乌龟一样不动的吗?

  离开育王公墓,我把希望寄托在散落在漫山遍野的单门独户的坟墓上,要想到每座跟前去看看这是不可能的。我走啊走,有路的地方走,没路的地方走,受这么点苦不该叫苦,我是在找我家的祖坟啊,一个连祖坟所在地都忘了的人,跟废物有什么两样呢。

  后来我到了那片竹林。

  它猛地袒现在我眼前,以排山倒海的架势气势汹汹压迫过来,我的脊梁骨被冰冷地惊了惊,一根根碧绿的竹子让我舒坦多了。在竹坡的上端,隐约看到一座掩映在竹间的坟墓,直觉告诉我,没错,这就是了!疲劳一扫而光,大跨步走上竹坡,进到林子里,万千披覆的竹叶犹如水蛭一般把碧绿的光洒到地上,洒到我脸上,微风吹过,一根根竹竿晃动,发出动听的声响。我弓着背,迈着步,接近坟墓,如果这时有人看到这一幕,就会看到我像一名侠客,身手轻捷,穿行在竹林间,就差头上一顶斗笠,手上一把利剑,犹如武侠电影的镜头。

  事情的发展当然不会这么顺利,这话我之前说过,终于站在墓碑前的我,看到的是个陌生名字:李小狗,卒于一九一二年。墓倒是做得挺大气,我恶狠狠骂了句:李小狗你妈的!李小狗的妈估计死了两百年了。

  然后我像泄了气的皮球颓唐坐倒在地,在我眼前,除了竹子外,还有披着黑色竹衣的冒出泥土的笋。我立刻就有了新主意:找不到坟,何不来挖笋呢,这可是件新鲜事,情绪变好了。

  我从来没有挖过笋,用的工具是一块捡来的石片,找到一棵顶戴花的笋,先刨松周边的泥土,往下挖。我觉得自己干得还不赖,专业人士不过也就是这么挖的嘛。当笋露出根部时,我用石片砍砸了好几十下,它才离开土壤,这让我太有成就感了,居然一个人挖出了一棵笋。

干了这么久,汗出一身,坐下来,吹一阵风,饿意涌上来,能找点什么东西吃吃?恰在这时,脚边的蛇皮袋开始动,有办法了,何不把甲鱼跟刚挖到的笋一起炖了吃呢,一定是道美味。

  瞭望四周,竹林下一处地方有一间草房,住着人。

  我又像侠客一样穿过竹林,来到草房,院子里放养着一群山鸡。屋主是个精瘦的男人。我说:“阿伯你好,你家有能烧水的罐子吗?”他问:“要罐子做什么?”我说:“我挖到了一棵笋,想把它炖了吃。”他说:“竹林里可不能烧火。”我说:“我不会把竹林烧掉的,我不白借你,给你钱。”掏出三张一百,“够了吗?”他接过钱,露出笑容:“小哥你太客气了,借个罐子用不了这么多钱。”我说:“就给你这么多,罐子呢?”他走进屋子,拿了只黑咕隆咚的瓷罐子给我。我提到门口的水龙头下,盛了满满一罐水,第三次像侠客一样穿过竹林。找到一堆枯落叶和竹壳,一堆个头差不多的石头围成一圈,枯落叶和竹壳围在里面,瓷罐子坐在石头上,剥掉笋衣,把笋丢进罐子,取出打火机,引燃枯落叶和竹壳。

  接下来是最重要的一步:怎么杀那只甲鱼。

  我从没杀过一只甲鱼,本来不想杀它,但实在太饿了。

  以下是我杀甲鱼的全过程,可能不科学,是我自创的杀法:

  把甲鱼从蛇皮袋里拎出来,底朝上让它躺在地上,举起锄头砸它白花花的肚子。每砸一下,它浑身颤一颤,背往土里压一压。砸了有二十下,它的肚子裂开一条缝,继续砸,砸了十来下,肚子完全爆开,肚肠流出。我把肚肠掏空,取点瓷罐里的水冲了冲,把甲鱼丢进罐里。一路上,它一直动,杀它的时候反而不动了,这真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生物。

  第一批引燃物烧光后,我又捡了好几次竹壳,还有干的树根,才把那罐水烧开。看着罐子里沸腾的水,以及载浮载沉的笋和甲鱼,估计差不多熟了,捞了只甲鱼脚,放进嘴里一尝,虽没佐料,不过肉味很嫩,有入口即化的感觉。我把甲鱼吃个光,连头都吃了,笋的味道也可以。

  我是坐在李小狗的坟前吃的,吃到傍晚,处理烹煮现场,一堆甲鱼骨头怎么办?将它埋进挖笋的那个坑,盖上土。做完这些,我觉得挺对不住陪我逛街的女人的,她要我把甲鱼放生,结果进了我的肚。

  我给屋主人还瓷罐子,他一再推让说不用还了。我说要还的,我留着也没用啊。然后我跟他道别,道别的时候,我问他,竹林里的那位李小狗是不是你亲人啊?他说是的,是他爷爷。我问,你叫什么名字呢?他说他叫李大狗。我心想你妈的,你们爷孙还有没有辈分。

  下山花了我一小时,沿着盘山公路去找停车地点,夕阳在天空酝酿成橙黄色一片,弄得云朵都像镶了金。我吃饱了,心情格外明朗,虽没找到外公外婆的坟墓,也算有所收获的一天。

  我吹起口哨,我这人一开心就会吹口哨。

  就在我感觉车子就在附近时,一只甲鱼突然在路边慢慢爬过来,爬进我的视线,乍看之下还以为被我吃掉的那只来索命了,细看发现不是,这只更大,跟脸盆差不多,它就这么慢慢悠悠地朝夕阳的方向爬去。我想这世界怎么了,到处都是甲鱼,甲鱼快把这狗屁世界占领了。不过,这也好,实现陪我逛街的女人承诺的机会来了,把这只甲鱼拿去放生吧。

  上前两步,兜底捧起大甲鱼,这家伙太沉了,死沉死沉的。我就这么捧着它去找我的车,过了将近半小时都没找到,我的力气用光了。我意识到不可能继续捧着这只大家伙在盘山公路上找我的车,这一切太无聊了,真的,没什么比这更无聊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鬼地方捧着一只甲鱼到处找我那辆该死的不知停在哪里的车呢。

我就又把甲鱼丢到路边,像丢掉一件碍手的垃圾似的,让它继续慢慢朝着夕阳的方向爬,反正夕阳也快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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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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