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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展

2018年第9期云南青年诗人联展(1)

作者:佚名 编辑:胡兴尚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8年11月06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2018年第9期云南青年诗人联展(1)

卷首语
本刊编辑部


重视诗歌写作,是《滇池》文学杂志的重要传统。
这个传统始于《滇池》文学杂志的创刊初期,已经坚持了近40年,在纯正文学理想的引领下,发现和推出了一批接一批的优秀诗人,他们从《滇池》脱颖而出,走向全国,越走越远。
近年来,声势浩大的云南诗歌群,在中国产生了越来越引人注目的影响,这个群体的出现及成功,也与《滇池》文学杂志的诗歌工作密切相关。
在《滇池》文学杂志的发展史上,有三个诗歌编辑工作的历史节点:一是上世纪80年代中期“红土高原诗”专栏的创办,今天看来,如此一个专栏平淡无奇,当时却非同寻常,它的独特性、陌生化以及小地方与大世界相通的观念,照亮了很多年轻人的写作之路。二是2012年“诗手册”专栏的创办,每期用大版幅集中刊发一位优选出来的诗人的作品,并配发有关这位诗人的访谈、评论,这个栏目发现并推出了一大批优秀青年诗人,解决了刊物长期以来诗歌作品发表总是零散化、平均化的问题。三是2014年刊中刊《滇池诗刊》的创办,把诗歌版面进一步扩大,形成集中与分散结合的诗歌版面格局。
我们坚持每年编辑一期诗专号,先后编辑出版的诗专号有云南文学新版地图诗歌版,西南三城诗展,新红颜写作诗歌大展,中国诗歌现场,云南新生代诗歌大展,昆明新生代诗歌大展,云南青年诗群展等;同时,也推出多个《滇池诗刊》专辑,如都市新生代之多个城市诗群展,女作家专号之诗歌卷,昆明青年女诗人特辑,昆明才子,澄江两姊妹,妻写夫评,后西南联大诗群小辑,云南乡村诗人小辑,双柏诗群特辑等。
本期的诗专号,就是这项传统工作的延续。
我们为每期专号的编辑工作都作出新的探索。所以,本期诗专号,我们实行开门办刊,与兄弟刊物《边疆文学》合办,并邀请云南大学文学研究所共同策划、组稿、编辑,尝试对作品进行简要评点。这个新的尝试成功与否,读者自论。
云南是诗歌写作的沃土,诗人辈出,好诗很多。我们为云南诗歌的繁荣而高兴,为参与其中工作并作出了微薄贡献而欣慰。


前沿高地
阿卓务林的诗
爱松的诗
冯娜的诗
胡正刚的诗
泉溪的诗
桑子的诗
王单单的诗
影白的诗
张雁超的诗
祝立根的诗


阿卓务林的诗

阿卓务林,彝族,1976年生,云南宁蒗人。现任新营盘乡党委书记。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参加诗刊社第23届“青春诗会”。诗歌散见《诗刊》《人民文学》《民族文学》《大家》《新华文摘》《诗选刊》等期刊,入选《中国年度诗歌》《中国年度诗歌精选》《中国新诗年鉴》《21世纪诗歌精选》等数十种选本。获云南省文学艺术创作奖、《边疆文学》奖、《云南日报》文学奖。出版诗集《耳朵里的天堂》《凉山雪》。

蓝色的山

这是十月。山坡上打转的母绵羊终于卸下
甜蜜的幸福,甜蜜地咀嚼金秋的恩泽
 
这是十月。倏然轻松下来的母绵羊肆意踩踏
黄金家族的草籽、麦粒和坚果,像是踩踏
郁积的倦怠和惧忧。它确实受够了不堪之负

这是十月。咩咩两声,母绵羊背后一道红光
秋天,竖直了耳朵。母绵羊四处望了望
旋即微微躬身。一个母亲像极了母亲的模样

就在这一刻,雪山上的众神合声唱
头顶上湛蓝天空的湛澈,是它身上升腾的湛澈
脚底下碧绿湖水的碧清,是它身上流淌的碧清

就在这一刻,牧羊人胸中的爱意隆隆轰鸣
仿若游历于天际的古滇国,隆隆归来


雪山晴

十里外,玉龙雪山晴
天空浪静如镜
走在二十年前的路上
风轻拂,云天边
像片孤帆在远航
篱笆墙呢,茅草屋呢
依稀见,心头上
父亲的天菩萨
母亲的锣锅帽
阿依阿芝的歌声荡
十三岁,十五岁
青梅呵,竹马呵
童年事,仿若昨天
山上的花,谢了
山下的花正艳
山下的树,老了
山上的树烂漫
金沙江水滚滚来
白水河畔游人欢
一只画眉正得意
听,她在歌唱


云南的云

翅膀落下来
翅膀长成了雨林
云朵落下来
云朵长成了雪山

星辰落下来
星辰长成了古镇
泪水落下来
泪水长成了温泉

喜怒哀乐,酒歌声声曼
在山上,在山下
悲欢离合,扇舞翩翩旋
在湖畔,在江边

耳际,飞鸟不吁叹
飞鸟绝无绝望的抒怀
眼底,走兽不歇闲
走兽断无断弃的远见

天空,万里无云蓝
万里天空无杂念
大地,万籁无声绿
万籁大地无私心

水深深,这云南
冷在心头,热在心头
山绵绵,这云南
春也花开,秋也花开


天堂

每个人心中
总有未曾抵达的远方
它可能叫科罗拉多
也可能叫托斯卡纳
它可能叫马丘比丘
也可能叫香格里拉
它的名字熟悉而陌生

每个人心中
总有苦苦寻觅的远方
它可能是江湖海洋
也可能是高山峡谷
它可能是大漠戈壁
也可能是草原沙滩
它的模样明晰而神秘

它是洁净之初的洁净
它是静美之初的静美
它未曾邈远
它一直就在前方


风语者

土墙是他们的
箭矢是他们的
他们来过

金手杖是他们的
银耳环是他们的
他们来过

皲裂的甲骨是他们的
通红的咒语是他们的
他们走了

他们走了
风景区是我们的了
他们走了
博物馆是我们的了

他们走了
背影是我们的了
他们走了
云彩不是我们的了


唐朝的树

抚摩过唐朝诗人的云
抚摩过它,拥抱过宋朝歌者的风
拥抱过它,牵引过元朝舞步的月亮
牵引过它,指点过明清小说家的太阳
指点过它,沐浴过民国逃难者
和流浪汉的雨,沐浴过它……
此刻,一棵一千三百岁的青冈树
站在滇西北一个叫万格火普的垭口
接受春天的检阅,而我刚好
路过它身旁,它曾逃过多少场大火
多少场雷雨,逃过多少恶意
多少穷其一生煽风点火的野鬼
明天,谁将有幸瞻仰它的沧桑
谁又将不幸撞见它的孤苦
哦,明天,大风继续吹,烈日继续晒
这棵古树呢,你看见了它的卓异
但看不见——它的悲伤


索玛花

原以为索玛花只会开放在
金沙江两岸,开放在大小凉山
在松花江畔,在太阳岛意外遇见它时
天边飘过一朵故乡的云
我不知道英文应该怎么称呼它
更不知道俄语应该怎么叫
与横断山上它漫山遍野的气势比起来
这里的它蜷缩在花卉园的一隅
飒飒冷风中,像个四海为家的游子
但我认定它就是金沙江岸的索玛花
家乡那边普普通通的映山红

评:
阿卓务林的诗有边地情歌的节奏,他的咏唱既向着天边之人,也向着风、云、春、草等自然风物,这一抒情的传统还保留着悠远的召唤式的古调,而非现代的。(方婷)


爱松的诗

爱松,本名段爱松,云南昆明晋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4届高研班学员,参加过《诗刊》第30届青春诗会,出版诗集《巫辞》《弦上月光》《在漫长的旅途中》《天上元阳》等,曾获《安徽文学》年度文学奖等。


集市

颜色混杂,
在晋虚城集市,
成为买卖的另一番规则。

乐曲的行进,不仅仅是
乐器和音符之间的配对融合,
更多的隐秘交易,在旋律
内声部展开。我的哥哥也不例外,
他选择好的色调,打开了
集市与肉身之间,另一道
欢愉之门。

音符
被时间贩卖的挣扎,
与肉身被集市交换的历史,
一样漫长。

晋虚城赶过的集市,
在乐曲的构架中,
占据了一个显要位置。
这个位置的重要性,
并不是由交易量所决定。
诚如乐曲也不是靠
音符的密集度来衡量一般,
集市上的种种彩色,
在黑与白的交替下,成为
无数肉身栖息发光的壳。

我的哥哥,占据并摆弄着这些,
极其精致细腻的粉末。
每一粒粉尘,都是一只精心
压缩过的眼睛。
它们在集市最阴暗的角落,
扫视着来往人群。
放大之后,这些特立独行的颗粒,
就像哥哥青筋凸露的强壮身体,
摆出肆意纵横的姿势,诱惑着人群中,
另一些因为找寻而饥渴得
幽光青青的眼睛。

旋律,
顺着集市拥趸的眼光,
列队前行。

我的哥哥,把这些
一袋袋准备好的奇异粉末,
放置在身体,每个可能的部位。
白亮晶莹之色,透过这些部位,
展览般炫耀着新老买主,
强大而不屈不挠的决心与购买力。

那是些把名字隐藏起来,
出卖给巫术的人。
他们的肉身,曾经在贮贝器上,
饱食过太阳纹制造的时间之饼;
啜饮着,冶炼术熬制的金属之汤。

我的哥哥与这些人交易着,
每进行一次,他身上的粉末,
便会变化一次色彩;而他的手,
也会在拿捏之间,获得古滇巫术的
一个新符咒。他需要这些符咒,
以便在老屋里,把月光揉进一团团
黑色的罂粟果,继而通过冶炼术中,
变异而成的现代部分,制造出一粒粒
披着外壳,堕落而优美的白色音符。
  
乐曲高音区的提琴声,
像是涨满风的翅膀,
一边飞舞,一边发出
祈祷般的嘶鸣。

青铜贮贝器在石寨山地底,
也常常发出这种响动。
晋虚城大地,储备了无数这样的声音。
它们借助黑与白交替的力量,
繁衍着贮贝器上,被磨损掉的古滇图腾。
那些消逝于时间世界的密令咒符,
仍然在黑暗中,护卫着地下宫殿里,
大乐队持续的演奏。

我的哥哥接触过那些,
诡异旋律背后的神秘之物。
他似乎正是奉命于集市,兜售一撮撮
汇聚了亡灵厌仄之死的配方。
他显然认为,自己是这个古老配方的主人,
全然忘记了自己的骨头,因为莫名发痒,
而分泌着金属般的汁液,每一滴,
都在乐曲行进中,完成了
定型和交易前的准备。

集市在众多喧嚣掩盖下,
所进行的秘密交易,
不仅让我的哥哥,
把控了集市最有力量的核心部位,
还为现代集市扩张后的再创造,
提供了一次次证明。

我哥哥明白,局限性,
其实蕴含的无限可能,
就藏在集市秘密交易中。
大乐队也十分清楚,最美妙的旋律,
也需要最了不起的黑暗与碰撞。
集市想隐藏我哥哥,但他并不介意,
暴露自己的位置;也不防备,
频繁交易带来旋律音区中,
属于自己的奏鸣悄然失声。

我的哥哥,半隐半现。
像是故意要保留,
我对集市想象的另一半可能。
他摊开双手,
掌心密布着集市交易的纹路,
它们将通往何方?
我不知道。

  
罂粟
  
哥哥于我之前,发现了
菜地的秘密。这个秘密,
也许多年前就一直存在。

乐曲中,提琴悠缓深情里,
突然迸发而出管乐的激颤之音,
为这个秘密护卫。就像石寨山地底的青铜,
为逝去的古滇王国守卫一样,旋律的行进,
呈现某种感伤黑暗发出的阻滞之声。
它在与地下宫殿,贯通连接的菜地下,
发芽生根;又在菜地上,
成为新的、不安的种子源泉。

它无形无相,
占据着哥哥的意识。
尽管我从来没有看清楚过这个秘密,
但是它的存在,为日后菜地
暴戾的胃口和激情的变异,
提供了动能。

菜地上和菜地下,
生长着截然不同的欲望,
一种饱含杀戮之气;另一种
隐含诱惑之力。前一种似乎
留给了我,后一种,
则为我的哥哥储备良久。

音符被乐器栽种在旋律的低音部分。
菜地被我哥哥的意识,栽种在
晋虚城南玄村不远处。
他并不像传统的农耕者,
每年春种、夏耘、秋收、冬藏。
哥哥的劳作,似乎是在某种
更为高级的形式下完成的。

青铜贮贝器,保留着这种特别农作方式。
同时,青铜贮贝器在这种方式中,
偷偷播下了古滇冶炼术的阴暗咒符。
这些咒符,在我哥哥的意识驱动下复活。
它们在菜地的另一个面,
即菜地的下层幻化成一粒粒种子。
这些种子里面,藏有时间世界里,
最为艳丽娇媚的花朵。

哥哥特别喜欢这种花,能够被
命名为“罂粟”。这样的名字在乐曲中,
无疑是颤动的弦外之音,号外之旨,
鼓外之力。这是乐曲微妙存在着的
时间差。这时间差,并不随乐曲的行进,
有丝毫流向,它是固定的,
像死亡一样,充盈着
宁静悠远的止息之殇。

它是自己的土壤,
也是自己的养分和水。
它只依靠自己,便可以经历生命的周复。
我的哥哥,热爱这奇妙的植物,
也许并不是植物,它是我哥哥意识的骨架。
它只吸吮他的血肉,而我的哥哥,
俨然成为了一块到处移动奔跑,
被古滇巫术播种着的菜地。

旋律变幻催促着菜地中植物的生长。
它在召唤,菜地丢失在
石寨山地下宫殿的亡魂。
尽管两种并不是一个世界的物类,
它们分别在菜地上下,各自的空间中
一起生长。但从菜地上面,无法观测到
菜地黑暗底下,旺盛得就要滴落的
鲜艳的“罂粟”;而从菜地下面,
也没有办法看到阳光散落下,
各种植物的再次命名与收割。

只有召唤,
迷离的古滇巫术召唤,
把毫不相干的
两个世界里的两者,
揪紧在了一起。

我的哥哥,
也跟随着这召唤发声。
他的声音,来自体内的颤动,
而体内的颤动,又来自骨骼
饱食终日的快慰与负重。
他,
我的哥哥,
一定也在设法寻找着什么。

“罂粟”凋落在菜地,
是令我哥哥
最为兴奋的时刻。

乐曲中的各个声部,渐渐向他靠拢。
“罂粟”花瓣一片片落下的时候,
碰到了菜地地上与地下时间差。
它们在冶炼术的怂恿下,
投身向着有金属光泽的肉身。
这颗时间的果实,我的哥哥,
站在菜地的上面;他的
另一个躯壳,正好埋葬在,
他脚下的暗黑中。

评:
希腊和罗马神话诗中的暗黑质地来自复仇和诅咒的力量,当代诗是否也需要重构这样的神话诗的品质?暗黑之源在哪里?在爱松的神话诗里能看到罗马神话符号、乐章、日常隐秘、与滇青铜文化的混合。(方婷)


冯娜的诗

冯娜,1985年出生于云南丽江,白族。毕业并任职于中山大学。著有《无数灯火选中的夜》、《寻鹤》等诗文集多部。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美国The Pushcart Prize提名奖等奖项。参加二十九届青春诗会。首都师范大学第十二届驻校诗人。



你的手

你在梦呓中抽走你的手
——仿佛从我头下抽走了许多夜晚
仿佛,也宽宥了所有尚未成形的梦寐

你的手比你的言辞更快地接纳了黑暗
它抹去了声音里的尖刺
抹去了我的羞愧、恐惧、突兀的喜怒
仿佛它总是醒着的——
你的手,比你更平静地走向我

有时,我独自坐在世俗的椅子上
想起你的手,它端着杯子
它按下一个又一个黑键,“保存”或“删除”
它在冰冷的风中,在陌生人的街区
在我触碰不到的时间里,
它替我理解了你的生活

在我熟睡时,它重新回到我的头下
仿佛填平了梦与梦之间的隔阻
你的手
仿佛    可以成为我的手


陌生海岸小驻

一个陌生小站
树影在热带的喘息中摇摆
我看见的事物,从早晨回到了上空

谷粒一样的岩石散落在白色海岸
——整夜整夜的工作,让船只镀上锈迹
在这里,旅人的手是多余的
海鸟的翅膀是多余的
风捉住所有光明
将它们升上教堂的尖顶

露水没有片刻的犹疑
月亮的信仰也不是白昼
——它们隐没着自身
和黝黑的土地一起,吐出了整个海洋


博物馆之旅

没有声音的朝代,超过了后代的理解力
一代人的器皿,保存着他们的雨水和心智
我相信重复,也是创造历史的一种方式
——或者,是众多的重复延续了历史

献身于某颗星辰和它不可知的轨迹是愚蠢的
相信星象坦荡则更加愚蠢
一行经文获得无数版本的赞颂
如今,隔着冰冷的钟罩
我们活捉了一个伟大国家的祷告

那些在旷野里逃窜的、在海峡溺毙的
罕见的、庞大的白垩纪物种
想象它们和我们一样目光发烫,辨认着未知的来客
来自地心深处的背叛
繁衍出岛屿、密林、始祖鸟多余的翅膀
此刻灯光盘旋,为它们注入新鲜的死亡

时间的暗道和窄门,被推开、掩埋
一尊远渡重洋的雕像
眉宇与我们相仿
而我们
我们正在为尘埃和海水的重量    争论不休


拒绝

苇杆穿过尖细的口哨,我的嘴保留了湖沼的形状
离这不远的镇上,有人打制着新船

自然在一根又一根芦苇中膨胀
乡野之中,我学会了夜猎、烹煮、躲藏
芦苇顺从,但并未教给我风的无常
我需要一个燃点,干燥的芦苇和太阳都不够
镇上的人正喝着烈酒

“你还记得驾驶流水的方法吗?”
苇花的穗子,在人的耳边传话
我不能再接受你的礼物——
我不能再掠夺这芦苇阵中的秘笈

——而你,再也不能
不能把我这样的来客,视为风月和主人


呼麦

多么羡慕蒙古人,在喉咙里携带着家乡和草原
在喉咙里放牧马群
在喉咙里,欢乐也会发出悲伤的回声
弓箭拉开,是庆祝、是猎取、是海拉尔河上的冰
    裂

我羡慕他们喉咙里的暴雪和霜冻
他们爱过、忍受过、失去过的广阔北方的冷寂
我羡慕他们山岭粗犷、岩崖刚烈
即使,来到无数人簇拥的聚光灯下
也能发出陨石般的声息

喉咙里诞生的,必在喉咙里逝去
微小的星辰在呼吸间运转
陆地上,相似的火光和迥异的震颤
那些积雪中的跋涉,马头琴上的断弦
让他们清醒地跨过掌声的镣铐
穿过了众人的钦羡


龟兹古国

在晾衣绳上晒得蜷曲的下午
在昏暗的洞窟
残破的壁画中,乐器还在弹拨
在一首不完整的和歌中——
我曾听命于我的佩剑:这里是龟兹
我将会隐身于我的夙愿:这里依旧是龟兹

那波斯曲调的水分
让我在某一个地方秘密地活着
战争、苦役、罪人的刀口,将我弃于沙土
智者在流放中,抵达了我丝绸的音律
劫掠者,在自己的贪婪中面壁——
我是壁画中最高的修辞
被剜去双眼的造像,赐予我更多的星宿

这里有更多不属于谁的酒酿、经文、烈马
在干涩的海盐中,我会过去
在一部会被读错名字的古籍里
消失在一个诗人的汉语中
——我存在于:龟兹


石像

最难雕刻的部分已经完成
她的笑意是石头的
她的嘴唇和衣袖是石头的
她的哑默和心跳是石头的
当一个人伸出手,她的体温是石头的

她在石头里获得时间
在别人的眼光和抚触中获得生活
许多朝代后,还会获得新鲜的祷告

在她石头的眼睛里
生命和死亡是同一只鸟
日出前起飞,黄昏隐藏了脚迹
她的怜悯和遗忘是石头的
她的呼吸是石头的
她的不确定的名字是石头的

——最难雕刻的部分已经完成


评:
在《你的手》上展开爱情的个人化书写,找到了感情的依托点。《陌生海岸小驻》想象丰富,能将所见、所思融合起来,《粉红清真寺》就有点儿浮光掠影了,《博物馆之旅》更显拼凑、杂糅,《金沙江上的死者》则涣散、无力。呼麦、龟兹古国,这些异域元素,给人新奇感,却也仅止于表层印象。(朱彩梅)


胡正刚的诗

胡正刚,1986年出生于云南省姚安县。曾参加首届《人民文学》“新浪潮”诗歌笔会、《诗刊》社第33届“青春诗会”,获2015年度扬子江青年诗人奖,著有诗集《问自己》。现居昆明。



西行记

早已习惯刀口舔血,习惯
在烛骨的火焰里
抓取沙粒一样细碎的栗
这些难以言说的隐痛
和慌乱,一路伴随着我
仿佛一个来历不明的
亡命徒,与生俱来带着
无法卸下的奔波
和动荡

正午,我们途经祥云县
于烈日下频频举杯
以酒洗胃,悲欢终需了结
握杯的手,被铁腥气锈蚀
长出荒草和荆棘
我奢望一场大醉
而日光正在西沉

赶路人啊,我们正在抵达
幻想的远方。苍山的黄昏
降落洱海时,天空和湖水
互换了位置。天边疾驰而过的
马蹄声,褪下帝国的荣耀
消融成一缕梵唱

重阳将至,月光苦寒
燃烧木柴已经无法抵抗内心
萧瑟的秋风,夜色弥漫
秋天的潮水一阵高过一阵
月亮穿过云层
把我们逼回洱海边
用月光和涛声洗净
疲于奔命的心


王褒

死于途中,意味着
身体消亡之后
灵魂还将怀着无法清还的愧疚
于虚无的轮回中
做一名孤魂野鬼
在乌蒙道,这样的游魂多若繁星
它们纷纷向后退了一步
才给生者让出了
立锥之地。更多时候
生与死的界限含混不清
人世飘渺,鬼途凶险
死者的魂魄在子夜高歌
而赶路的人,因羁旅之苦
失魂落魄,形若孤鬼
王褒就是一个在人间赶路的孤鬼
预感到死期将近
他在云南边上写下的遗书
通篇使用了优美的赋体
但在最后几句,还是忍不住
把自己放了进去:
“处南之荒,深溪回谷,
非土之乡……归兮翔兮
何事南荒?”


地上升起的事物

一季季庄稼
和一代代人多么相像
——从土里长出来
最后又回到土里
中间的过程可有可无
我只关心村庄的温饱
关心洪水、干旱、冰雹
以及幸存下来的人
我们的时代粮食充盈
信仰成为抵达高尚的捷径
内心的神,死于敬畏
和跪拜。庆幸的是
庄稼一直替我们站在
杂草丛生的田野里
试图把大地一点点
抬高。真是一项徒劳的活计
在我的村子
千百年的时光
大地原地不动
而地上升起的事物
除了稀疏的炊烟
最突兀的,是那些
突然冒出的坟地


登山

冷雨,飞霰,浓雾散开时
突然显露的悬崖,多像你
陡峭的人生。这些年
你空有一颗登高的心
却在生活的泥淖里节节败退
在稻粱谋与买舟心之间
摇摆不定。少年时
你心中也有一座南山
有清风和明月的心境
近中年,青山隐退
内心灌满秋风
你开始醉心于终南捷径
醉心于空荡荡的密室和炼金术
朋友们,山顶我就不去了
一个患上梦游症的人
适合行至半途即抽身离去
山脚下,我们刚才路过的肉摊
卖现杀现煮的黑山羊
——我在那儿等你们
那里有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可暖胸腹;亦有清冽的燕麦酒
可解心忧


哀牢山观虎舞

荒草中赶路,树荫下走神
无边落木和彝人血管里豢养的虎
哪一个是你的前身?
青春作伴,白日纵酒
隐身术和灵魂出窍
哪一种技艺,能让你
从哀牢山看不到尽头的枯荣里
回过头来,抽身离去?
加入虎舞的队伍时
过客与归人
哪一种身份,能让你
跟得上唢呐和芦笙的节奏?
藏身于虎群,形单影只的你
愿意做自己躯壳外的游魂
还是做游魂寄居的躯壳?
烈日下的篝火边
炽烈的酒歌和毕摩的《指路经》
哪一种声响能压住你胸腔里
一声高过一声的虎啸?
在狂欢的人群里
我一遍遍问自己
直至落日西沉
夜空中的群星
被李方村的火把点亮
我内心的疑问
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评:
炊烟,坟,木瓜树……让事物自己说话,让情境营造氛围。人到中年,疼痛,悲伤,孤独,绝望,都隐忍着,克制着。无着无落,失魂落魄,也只是默默学习“把苦涩转化为甜蜜的技艺”。诗人愈是不动声色,诗的力量愈强。山河破碎,心已沧桑,诗中自有另一片山河绵延,自有万千情绪翻腾。充满活力的语言,万象争涌,将读者带入一个个鲜活的存在场域。(朱彩梅)


泉溪的诗

泉溪,原名熊家荣,哈尼族。从事过清洁工、大学驻校诗人等职业。鲁迅文学院第31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诗刊第28届青春诗会代表。著有作品集《诗经一样的云南》《边地时光》《茶山稻水》等六部,获奖若干。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普洱市作协副主席。现居普洱。



钟楼

我终于面对钟楼而居
这不期而遇的生活
让我兴奋了半年
时光如此繁复
能坐下的时候我端坐如仪
能伫立的地方我不移半步
我是有方向的,如一匹老马认识路碑
我也知道,寻到了钟楼
就未必找到打钟人
我也无怨无悔
当钟声响起
打钟人已退隐到我心里打钟


佛莲山

若干年前,佛就住在思茅
那时我心恓惶,佛能离我们这么近么
他就居住佛莲山上,我甚至不知道,佛莲山
到底离这个城市有多远。只是听说,有一个北大
毕业的哲学博士,后来出家做了僧人
他只身一人,带一部笔记本电脑,亲临佛莲山
一位热爱佛法的朋友,还送了他一些佛学典籍
两人促膝谈心,这位僧人,在佛莲山住了一星期
然后又四处远游。于我,在那些年少时光
如同天方夜谭。如今,我就住在佛莲山对面
在一位房地产商开发的商品房里冥想、发呆、写
    作
偶尔听听儿子的哭声。想,是我们逐渐靠近了佛
还是佛靠近了我们。苦海无边啊
又有谁渡我到彼岸
在清清明明的世界活着、爱着


画家村

其实就在茶地一角
几棵竹蓬下
搭了无数的钢筋、玻璃、砖瓦
时光就恍惚起来。光头和长发们
出出进进,喝茶、对酌,三杯两盏之后
现代艺术破土而出。光头和长发们
开始命名、陶醉、欲罢不能
世界就要被他们装进画框里
使其永恒。谁想一窥方框的世界
谁就出天价,世界就是你们的
茶地一角,竹蓬底下


二十吨

二十年了,我喝了二十吨酒
这是数量统计法,旁人恐惧
我计算的是内心的沉重与斤两
比二十吨深重与久远
清洁工那年,我误了一次擦玻璃
被护士长骂得狗血喷头
广告总监那年,我误了一次剪裁
酒店彩旗始终没有挂周正
送水工那年,我记错了门牌号
开门撞上了一少妇一丝不挂
二十吨是我肉身的国度
二十吨是我驯养的猛兽
我要训导它、引领它
归顺身边的澜沧江家族
顺流而下


过栈道

在铜铃山上,栈道横陈
阡陌纵横。一群天南地北的男女
赶到栈道口,我已经胆战心惊
丈量着时空给我的高度和长度——
你为何远道而来?

在栈道上,可以仰望可以俯视
壁崖上栈道细若游丝,人影星星点点
我提着心一步步往上爬。脚下壶穴里
鱼儿欢游,只有慕白向下指指点点——
看!那条鱼躲在石缝里,那条鱼藏在树叶下
它们都是双眼皮哩。诗人慕白是当地人
他的眼睛有透视功能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极边之地

在土卡河
在一个离开喧嚣多年的小渔村
我在一片屋檐下坐着,坐是安然的
在一截离开森林、大树、树枝和根系家族多年的
木墩头上。木墩头温润、圆滑,纹理细腻
我的屁股还能感知它在喘气,心跳的律动
我看见一个少女——应该是少女
有着温软腰肢,水一样的腰肢
她端着盆,里面盛着野菜,那是她
刚从山上采来的。她沉默,动作均匀
野菜极为乖巧
任她在清水里摆弄,一江三千盆水啊
她只用了三盆,把菜洗好
她起身的时候,阳光不偏不倚地
照下来,在她刚刚长得很好的胸脯上
不偏不倚,谁也没有看见
多年后,我们一直念念不忘地谈论着
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小渔村少女


中药铺

我很喜欢中药铺的味道
弥散着陈年老树的遗址
站在柜台内的人,都是上了年纪的人
都是爷爷辈的人,须发皆白,飘飘欲仙
说话慢条斯理,还有一副老花镜,透着
时间的醋……这样多好,前来抓药的人
常常可能是妙龄女子,花格子上衣,青色棉裤
这样的场景,往往让我想起民国时代,黄包车
就搁置在店铺外,悠闲的时光懒洋洋地闲置着
谁都不会看见,这一细小的破绽
中药铺是治病救人的,许多花花草草
枝枝叶叶,就分门别类地摆在药柜里
都按自己的姓氏与药理归位
闻到中药味的人,都不会认为自己
已病入膏肓,只会想着自己是
古代的一株草木,在晨曦中盎然生长


月亮的伤口

月亮在天上快速地跑
虽然很圆了
她却带着圆满后的伤口在跑
一个男人看见她
突然抱住一棵老树在哭


南方雨

肩膀与肩膀之间
一场雨接着一场雨走过
像多少走散的恋人
相互交换身体、银两和首饰
我从一个店铺转过身去
就是一个升起烟火的地方
炉灶上烘烤着
青春的肉香
那时我已走远
我要赶着回家炒菜


评:
诗人泉溪描写亲情的诗歌细微动人,某些比喻(如“我看见病历本上/写着我的名字/像一片树叶上停留的黄斑”)甚是精妙。在以观念表达为重的诗(如《低调》)中,期待诗人发明更为新颖的譬喻和言说方式,以更好地激活观念,并使读者重新认识作为词语的事物。(纪梅)


 桑子的诗

桑子,客居大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和长篇小说等十余部,作品获第二届李白诗歌奖提名奖、第十二届滇池文学奖、《文学港》储吉旺年度文学奖·诗歌奖,入选中国青年出版社中国好诗(第二季)等。曾参加第29届青春诗会,第31届鲁院高研班。


桑树结了乌黑的果实

骑士能在世间得到恩赐
但尘世一直是他的心病
他迷恋维纳斯,热爱名声也贪慕虚荣
骑士为武器沉迷,武器就是他的主人
骑士在广袤的夜
那时,狄克提斯还不是克里特的英雄
桑树结乌黑的果实,荆棘顺从了墙根
枯萎的叶子在掉下来,全与爱情无关
夜里行走得慢些
故乡很小,在野薄荷的清凉中
我们不凭先见与旧识通晓将来
马是伤心的,屋子是黑的
夜是孤独的,白色的月亮落到树上
像一只白色的鸟,哭过的地方开始泥泞
日落以后,世界又旧又荒凉
像十一月的墓地
我花园里的花只在夜里生长
它们像我一样孤独
我有灰色的院墙和灰色的猫
路过此地的人都是圣人
不能到达的地方就是将来
镜子的那一面肯定不是我
黑暗是最开阔的洼地
伊斯特利亚已衰亡,城堡正在变成废墟
死囚的脚步已经走远
有一天,大海江河也会消亡
但蔚蓝之后更是无垠的蔚蓝
啊,蔚蓝,赤裸裸梦境之上的蔚蓝,你好!


黄昏割草

坏棉花在天空吐絮
黄昏飘过割草人的头顶
辽阔天空被割小了
太小了啊,世界只剩下一蓬乱草
太黑了啊,镰刀割到了手指
太锋利了啊
枯草又死了一次


长喙的鸟

雨过天晴
呆傻的太阳浆汁饱孕
最怕枝头长喙的鸟

十二枝玫瑰凋谢,鹰回到云中
积雨云浸湿了高处的墙脚,如繁衍

苍山,十万个严阵以待的士兵
从太阳那儿偷来的佩剑和长矛火焰般闪耀
白天过去,还有阳光在深入它们
雨把它们带进雨中狂欢
死亡跌倒在死亡之所

独自掷骰子的赌徒和雌雄同体的植物啊
你们的太阳高挂了二十四小时


上弦月下

熟透的果子掉了下来,如帝王退位
风是前朝的遗老,在枝桠间乱窜

一只野兔被追赶啮咬
大而圆的月亮为此向晦暗处鞠躬

长喙的大鸟
有好的睡眠,明亮的水果,富有光泽的羽毛
仿佛周遭都知道一样

那些时候
我们总是不会太在意一切的变化
好像世界就是想象出来的
想象中的松果,想象中的流云,想象中的别离
想象中的死亡与老去
月亮在最古老的弦上拨出
一个又一个新鲜的夜


亚麻纤维的画布

交谈吗
这里的一切因我们而栩栩如生
但我只想有一块亚麻纤维的画布
画出荒原如佛陀
人世如荒原上细茎的草
画出佛陀藏于它的心


无以安放

趁着好时机,到处都在刈草
现在不宜去同花朵、甲虫和蜜蜂作隐秘的交谈

现在练习刈草
铁砧安在树墩上
打出了大镰刀,刈出一部分草
便可见创世的光芒


我路过的林子都是夏日的遗孀

1
雨只落在花园里
每只蚱蜢都有自己的花园
它们很惬意
整个夏天都在观赏棉花结籽
百合吐蕊
到了秋天
它们像月亮一样被烤得喷香
我们倚着草垛吃着我们的童年和少年
嗨,亲爱的
你看月光多么灿烂,把星星全灭了

2
我们一样的年纪
在同一间教室上课
那时,外面的世界多么遥远
光阴很慢
一个下午
阳光只从你的左脚移到了右脚

3
许多年后
我与你母亲睡在炕上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炕头暖得如睡在夜莺的羽毛上
我总疑心外面在下雪
在干枯的河床上
在杨树林里
在饥饿而警觉的雉鸡秘密的窝边
在我们并肩走过的田塍
只有下雪才会那么寂静
一个寂静的夜胜过整个冬天
爱孕育了无数个寂静的夜晚

4
满月    弦月
我看到的月亮都那么巨大
我路过的林子都是夏日的遗孀
我看到大风在收割庄稼
红喙的鸟鬼鬼祟祟
一小撮光就能把它们灼伤

5
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成为一株植物
只靠雨水和阳光活着
我要在你忙碌的时候睡觉
从日出睡到日落
在七月一个闷热的晚上
看到眼镜架在你的鼻尖
你阅读一本关于植物的书
读到有关我的那一章节时酣然入眠


评:
在一些诗歌中,诗人桑子善于将历史、典故和经验杂糅在一起,使诗歌成为斑驳多姿的混色和多种声调的合鸣。(纪梅)


王单单的诗

王单单,原名王丹,1982年生于云南镇雄。曾获首届《人民文学》新人奖、2014《诗刊》年度青年诗人奖、2015华文青年诗人奖、首届桃花潭国际诗歌艺术节·中国新锐诗人奖、首届“中国天水·李杜诗歌奖”新锐奖、2016·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芳草》第五届汉语诗歌双年十佳、2013年度《边疆文学》新锐奖、云南省作协第二届《百家》文学奖等。参加《诗刊》第28届青春诗会,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016—2017年首都师范大学驻校诗人。出版诗集《山冈诗稿》并入选中国青年出版社“中国好诗·第一季”,即将出版诗集《春山空》。


寻魂

阿铁男21岁
1995年农历7月14日
于四川西昌打工
溺水而死十多年来
魂散远方尸骨未还
离开故乡时
身着的确良短袖
旧牛仔裤破解放鞋
身高170厘米面黄肌瘦
尖下巴爱笑操镇雄方言
但凡死去的亲朋好友
请在阴曹地府帮忙寻找
若遇之望转告
他的母亲
现在老了


滇黔边村

滇黔交界处,村落紧挨
泡桐掩映中,桃花三两树
据载古有县官,至此议地
后人遂以此为名,曰:官抵坎
祖父恐被壮丁,出川走黔
终日惶惶,东躲西藏
携妻带子,落户云南
露宿大路丫口,寄居庙坪老街
尘埃落定于斯,传宗接代
香火有五,我父排三
邻舍出资,我父出力
背土筑墙,割草盖房

两省互邻,鸡犬相闻
有玉米、麦子、土豆、高粱烟叶等
跨界种植,一日劳作汗滴两省
余幼时顽劣,于滇黔中间小道上
一尿经云贵,往来四五趟
有时砍倒云南的树,又在
贵州的房顶上生根发芽
官抵坎毗邻贵州沙坝村
戊辰年(1988年),计生小分队搞结扎
两村超生户换房而居,同样
日出而作兮日入归,奈何不得

庙坪、官抵坎以及黔之沙坝
上北下南,三村相连,官抵坎居中
一家有红白喜事而百家举
满堂宾客,会于一地,酒过三巡
便有沙坝村好事者唱到:
“官抵坎,泡桐林,家家出些读书人
庙坪街,土墙房,家家出些煤匠王”
庙坪不服者引吭对之:
“莫把别人来看轻,其中七十二贤人
能人之中有能人,看来不是等闲人
看你要定哪条行,我来与你定输赢”
歌声磨破夜空,每每通宵达旦

官抵坎,官方域名大地社
寻常百姓如大地之沉稳朴实
杂姓寡,王姓人家十之有九
白天事农,夜里各行其事
垂髫戏于院,豆蔻嬉于林
弱冠逐于野,而立、不惑、知命者
或者棋牌,或者谈论女人和庄稼
偶有花甲古稀不眠者
必有叶子烟包谷酒侯之

90年代后期,官抵坎
有女嫁人,有儿远行
剩下老弱病残留守空村
阔别16年,梦回官抵坎
曾经滇黔交界上的小道
我从云南找到贵州
又从贵州找到云南
都找不到我少时留下的尿斑


回蒙城兼致旧时同窗

斜阳染红连绵起伏的哀牢山
像六颗血淋淋的心并排在一起
坍塌的地方,是你们离别时留下的破碎
相隔十年,我又回到蒙城
奈何明月沧桑,城内无故人

小白,滇西遥远,边关萧瑟
你要学会塞上吹箫,填补内心的空
吉克,彝人之子,传闻你把山鹰当作父亲
早为人夫,做了一个村姑的土司
乔兄,南湖水深,你的睡莲已醒
毕业无多时,她便绽放在别人的波心
阿明,未曾离开过故乡的阿明
像上帝吐出的籽粒,在宣威落地生根
大志,你与雪山比邻而居
请邮寄我一捧雪,晦暗的心需要洁白
我刚从悲伤的悬崖上退回来
丧父半年,至今心有余痛

十年啊,山还有棱,江水仍不竭
岂敢与你们走散
时常想起旧时光,时常梦里回蒙城
这一次,我真的来了
来到我们灵魂的故乡
趁年轻,你们也要来走走
生时多熟悉故乡
死后,魂才不会陌生


在告庄

去了两次江边,带着儿子
告诉他,再往东流一段
澜沧江就变成湄公河了
他不懂,也不理,只顾着
把鹅卵石扔进流水里
他先捡了块大的,抱不动
又换块小的,使劲扔
扑通,一朵浪花在水边
扎起,江水也逗弄他
在其额头上溅了几滴
又自顾朝缅甸流去
我们背对落日,返回
华灯初上的夜市,手牵着手
在人群中穿梭,在傣味烧烤
基诺族牛肉干、东南亚木刻
非洲手鼓、印度手串
卖唱歌手,椰子间穿梭
我的妻子买了长裙
站在最高的石阶上等我们
像一座缩小的金塔
只够两个人容身


蜡塑

我把历史上的大人物
蜡塑成一堆小人儿
从秦皇汉武到唐宗宋祖
从耶律阿保机到完颜阿骨打
到铁木真,到朱元璋
到爱新觉罗努尔哈赤
我挨个儿塑,并打乱顺序
将他们放在同一个
持续加温的铁盒子里
有时我会突然打开盒盖
看他们是否会
惊慌失措,抱成一团
或者抠对方身上的蜡
填补自己化掉的部分
有时候我会悄悄贴耳
偷听狭窄的盒子里
黑暗发出的回声


评:
除了叙事性、口语化等特征外,王单单写诗的视角颇为值得注意——我们或许可以偷懒地借用民间视角来概括。由于这一视角,他的诗作总是贴着大地、生命来写。在这首《双乳山》中,即便修辞中的双乳山也没有被景观化,而是一直关乎生命与存在:喂不饱、饥饿、贫穷、黑夜。《卖毛豆的女人》写的是底层人的生命政治学或者关于生命的政治经济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写出了生命的某种况味,它的“空了”容易让人联想到《蜡塑》中“黑暗发出的回声”。(陈林)


影白的诗

影白,原名王文昌,1977年秋生于云南昭通。诗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等刊物。参加诗刊社第三十届青春诗会,第三十一届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员。著有诗集《红尘记》。


示弱

蒜薹长着箭矢一样的野心
母亲扳断它,用于炒肉

寿衣的大小
取决于每个人的欲望

母亲懂得为每个人
量体裁衣,也是一种为善

晚年矍铄的母亲
对盐的示弱,在我看来

更像是,她向飘落在大地上的雪
一种深深的致敬


寒山寺

游人如织。每一张喜怒哀乐的脸
仿佛都是一片翻飞的落叶
和合二仙如此,我
亦如此

此时,正好午时三刻,正好有人
花钱敲钟,正好草木
蓊郁,正好我
六根不净

我入寺
不过是入一个人的心

游人如织。枫桥下的
流水知道
我随她而来亦随她而去


艺术品

依赖光,但不是上帝的
当我想到这些
站在窗前,望着楼下打烊的菜市
一堆五彩斑斓的垃圾
正被一对年轻夫妇,越堆越高
最后,最后是一层薄薄的
越来越暗的暮色
——当你坐在回家的地铁上
掏出手机,低着头
读到这首诗的时候,你已参与了
它的诞生,而我转身
离开窗前,回到它
最后的归宿地,我的脑海中


观画

不见青山
我正在山中推着一块巨石
不见大雪封山
雪花正纷纷从我眼里
飘落于山间
不见来路与去处
雪中的松针
正如芒刺在背
不见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喧嚣
大海的沉默
就是上帝回答每一滴泪水的答案

不见孤鹤的一字一句
踽踽独行的皴裂
我身后的脚印
它们总是由黑变白
不见薤露,不见晚霞
不见你,这幅画依旧挂在人世
熙熙攘攘的走廊中


文林街上的银杏叶

天地玄黄。说的是,天是黑的
现在,我相信了头顶之上太阳的善意

天地玄黄。说的是,地是黄的
此时,我走在落满金黄色银杏叶的文林街上

而我在这冬日的昆明城
却分不清哪一条是天地间的天际线

每天,都有人如这银杏叶
被地心引力召唤,回归尘土的平等

脚下似有似无的崩裂之声
是它们在缅怀我,还是我在缅怀他们?


晃动

翠湖在海鸥眼里
还是一成不变
冬天的人们依旧保持着一种善意
给它们喂食,飞翔的自由度
湖中倒立着另一个
晃动的世界
在那里,飞翔被禁止
自由是小说家虚构的完美情节
我偷偷望了一眼
湖中的自己
他面目狰狞,犹如丛林中
一只暴躁不安的山魈


白云事

喜欢白云,白云就会遮蔽
我的双眼和心智。大雪纷飞的时候
我是雪地中,顽童堆成的雪人
以为自己做了白云的主人
殊不知,白云是流水身
无常心,我拥有的不过是它
遗留在人间的遗物


无意义的历练

水在水壶中
找自我
酒暖是一种偏见
茶凉之后,趋于平衡的部分
也是一种偏见
这司空见惯的历练
涌动着未见之海的孤寂
这孤寂,趋于露珠的平淡
据说,是另一种
惊心动魄的偏见

在鱼群凝视的水面
在折射定律失效的偏见中
鸬鹚的泪光
呈现的也是一种历练
它们深知,天空是内心
巨大的幻象
肉身是浮云承载的
一个个塞满欲望的密室

而这密室,常年雨水充沛
它们感谢雨水
一次次冲刷的事物
感谢雨水
带来的片刻混沌
或者澄明

——有时候,水也在我体内
找自我,找酒暖,找茶凉
找这片刻的
无意义的历练


评:
影白善于发现并能巧妙建构起平凡事物间的深层联系,如“盐”与“雪”;也善于在不同时空中转换自如,“我入寺”,“不过是入一个人的心”。他“依赖光”来写诗,语言之光隐约照亮了什么,细看时,那什么又隐退了。恍兮惚兮,其中有象。即使是流水身、无常心,也能真气灌注,让人凝神。(朱彩梅)


张雁超的诗

张雁超,1986年生,云南省昭通市威信县人,现居云南省昭通市水富县,参加第四届人民文学“新浪潮诗会”、入选第33届青春诗会,诗歌作品刊发于《人民文学》《诗刊》《星星》《滇池》等刊物,有个人诗集《大江在侧》。


致月亮

月亮先生,我穿过人群时
感到有光芒从我身体里迸出
那时我想起在我遥远祖先的童年
你仍如现在一样在天空悬停
用光芒让人内心安稳
人们还不去编造故事
谎言尚不是最后的安慰
月亮先生,现在我要睡了
替我照耀这城池剩下的人
替我照耀十万低垂的头颅
替我照耀一切可照耀之物
月亮先生,作为夜晚的门把手
你要耐心,一定还有人会仰头
扭开你身后的房门


极端

每人身上都有时代的疲惫感
磕药的人跳舞,跳舞的人
摇动他们罂粟果般的头

入目山残水败,大地遍布矿洞
高速路上狂奔着国土资源
吸毒者千针百眼往体内注射镣铐

罂粟被套上衣衫褴褛的魂魄
海洛因雪白如种植罂粟的赤贫之人

我们的两种极端:
挖空大地以及掏空人心。


黄昏

孤鹤逆水而上,白影浮在江面
落日已去,云层映出余辉
万物相继剥去光芒和形状
光阴没有做完的,流水仍继续
水中的石头会越磨越薄
赤裸脚踝,我在江边
发现的对峙是两岸
江水来自雪山,千里奔流
仍保持着刮骨的冰凉
仿佛流来的路上
它历经之地都让它寒心


但字诀

夕阳比黄昏虽不算持久
但空中闪存了较多鸟鸣

大坝横截空谷,抹去家园
但竹林处流水徘徊

草木皆不虚无,但空枝隐于浓绿
老妇人越发蹒跚,但藤蔓覆盖黄花

春风渐行渐远,但四月尚无倦意
天空有时素妆而行,但
不是你要它蓝它就蓝

云朵故乡易被云朵遮蔽
但云在山后,另起一峰


雨中

环城路积水狂流中,被撕扯着的
蘑菇,她蜷缩在伞下,几乎自我淹没
拿伞的双手又抱住人力车前轮
车上橘子滚落,变成黄色灯泡
亮起来在雨中跳跃
她的伞因而鼓声大作
风雨的棍棒笼罩这朵蘑菇
云山崩塌,厄运撤退
天空碧玉新成。她收起伞
从积水中冒出来
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走贩的卑微
往来车辆为散落的橙色灯泡
变得缓慢,那一刻,我相信世界多变
但还可依赖人心深处的慈悲


茶水工

杯子递给她,并对她说谢谢
她认真而不甘心情愿的脸冰冷
让人意识到每个人都有要追求的梦
她既对命运抗拒,又对现实服从
灵魂的高傲和当下的卑微
在这冰冷表情中得到和解
祝福她能把握自己的人生
如她能稳稳提住手中
打开瓶盖的滚烫的开水


郊区蛙鸣

快入秋时,蛙鸣显出了衰弱迹象
不久前挖掘机把它们的洞穴
埋得更加深刻了
早死的青蛙漂浮在水沟中
石缝里鼓鳃的青蛙们
似乎被摘除了声音,因为
在那个清晨九点,工地奠基式
有一首更宏大的主题曲
到了夜间,哀苦的蛙鸣
让人生出喉咙发干的焦虑
黑夜的幕布上路灯规则的亮光
无情地随着道路伸到山顶
消失在天空。黑暗中噪鼓的青蛙
发出活肉的颤动
仿佛世界需要听它们哭泣
它们逐渐衰弱的过程似乎又像是
对死亡一步步的逼近预演


仲夏午后

空调嘶嘶响
这人工小气候,让人不难受
手机里跳出有人在空中
摊派谎言的声音
阳光的金条穿透玻璃
江流上方是一片非凡蓝天
玻璃外世界滚烫得像一场哑剧
窗户里,街口小店的店主
向冰箱里放进新的雪糕
剥开一只递给他妈妈
我又仿佛能听见
雪糕纸被剥开的声音


横江

微弱的水曾静得只剩风声
当它要在内心修改自己的流向
它就暴涨,到处都是
它以山峦留下的低处
 
流水魂魄,河床肉身
瘦则清明,阔则浑浊

它一出生就拥有两岸
但它的彼岸却是无边海洋


评:
张雁超带着“时代的疲惫感”与对人生世相的悲悯,行走于山川大地之上,他哀悼,悲悯,上下求索,但他思想力度的节制与坚韧收紧了笔墨,让诗歌在细微之处见真意。雷平阳说他是“在鸟声里孕育惊雷,在草茎上发现闪电”的写作,在剥夺与拯救、抗拒与和解、绝望与慈悲中,张雁超始终守持心中之“道”。(唐诗奇)


祝立根的诗

祝立根,1978年生于云南腾冲。诗歌见《人民文学》《诗刊》《青年文学》《边疆文学》等刊物。参加《诗刊》32届青春诗会、《人民文学》首届“新浪潮”诗歌笔会。获云南省年度优秀文学作品奖、华文青年诗人奖等。出版诗集《宿醉记》《一头黑发令我羞耻》。现居昆明。


菜地边

我是这样想的:
让苋菜浑身是血
让白菜备受惊吓,让萝卜
改正归邪,把白深入到黑中去
让灰色的苤蓝,和树杈刺破的落日
同病相怜,决定在腹中把孩子养大成人
并让我站在它们的中间,向它们学习
那种刀俎之下
落地生根的魄力。


在元江县,另一条红河

虫声里翻滚着另一条红河
我却无法从中捞出清澈的
哪怕一滴:蛙声太孤苦、蝉声太焦虑
蟋蟀的哨子又尖又急。峡谷之中
处处都是溺水者,沉浮的呼叫声
包括树枝上的芒果,它们自顾自的
向往甜蜜的生活,一点点把阳光存进身体
每一阵风吹过,又总有几盏小灯
随风而落,发出的闷响
像我,随手把一块无辜的石头扔进了红河


事件,暮色

人生大舞台,有人是主角
有人注定成为背景
从早到晚的磨刀声是背景
家徒四壁,孤身四十年是背景
门前十万山,在落日中焚烧是背景
想杀卷走工钱的老板,他提着刀笑
想杀负心的女子,他搂着刀哭
他磨着刀,又笑又哭,想起腹中的胎儿
在荒芜的大舞台上
堕胎药才是主角
贫穷和无望才是真正的主角,子宫里载来的
海洛因才是主角,边境线上
刹不住的大卡车,让万物统统成为了草木般苍茫
    的背景
只有他在通缉令上,望着的无边的暮色
才是一直笼罩着人心的主角


石头之歌

用一场急雪,修补残破的青春
街边上化妆的流莺,来不及想
身体里还能挖出多少铁,更早的时候
她的身体堆满白银。光阴的十字镐下
现在剩下的只有石头了
石头的乳房,石头的耻骨
石头的心。悲伤
当然也就是一地的碎石头
她把它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却又给不出一滴乳汁


大风满衣袖,或三个风景

大风满衣袖,站在玉峰禅院的悬崖边上
我也想心无挂碍,看一双蝴蝶
往下跳

大风满衣袖,与一棵老柳
坐在饮马河边上,喝冷嗖嗖的酒
说黯淡无光的话

大风满衣袖,就在昨夜
困于斗室,想起“拔剑四顾心茫然”
起身在书柜里翻找匕首,找出的是一卷溪山渔隐
    图
里面的人,被老鼠咬去了头颅。


驱车过空谷

内心的天涯路上
我想把落日,改装成灯盏
照亮那匹又黑又瘦的老马
用一只喜鹊替换掉一只乌鸦
假如这些都不算什么妄想,我还要
把那一声声猿吼,遗弃在车后
这么多年了,似人非人的呜呜的哀鸣
让我总是觉得,己身一直是一座悬崖。


夜郎谷兼致贵州兄弟

瀑布是青山的白发,青山老了
白花茅是一堆堆乱石的白发,石头
也老了。我一直在等一个这样的下午呀
身体里的黑,被一根根白发照亮
就像今天,在一个蕞尔小国,想象中的
废墟或墓地里,我目光短浅
像一个婴儿,像一个白发丛中的
倒垮下来的石头的雕像


访凤阿古城不到

来这里,是为了与之告别
生之短,途之长
我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去凤阿城的路上
无路可走,落日亦是灯塔
来自山巅的一条溪流,应是凤阿歹
为我们点燃的蜡烛
我还是累了,坐在山坡上,数一朵朵
晚云的城池,在天空里兴废
听掌鸠河的一根根琴弦
断入荒草,哦,荒草荒草
我们的来路,我们暮色里的归途。


霜降,听鸽哨声

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我的身体
埋葬了那个青涩的少年,我和他
又曾令一个孤单的孩子
更显孤单。坐在屋顶上
听鸽哨声,这时候
朋友的信息悄悄潜入我的手机
“秋风已经在郊外,跑马圈地
播撒严霜,你们在城中
冷吗?”
——你听!那些秋风的潮水
那些潮水里持久而低沉的尖啸——
那是光阴的利刃,一直在我们头顶上缓缓地拖
    行。


兴安岭的白桦

1
我向它们吼叫、踢打,用拳头狠命地锤
紧紧抱住它们
它们都对我不理不睬
真的很焦急呀
再过几天,雪就要落下来
那么多的白桦,我无法喊醒它们
又无法为它们一一穿上御寒的棉衣

2
用不着攀亲说故、推杯换盏
同饮一江水
用不着握手、拥抱,交换底线和信物
有些人,或事物,远远望一眼
我就把他们埋在了身体里

3
我顶着云南的白云,远来黑龙江边
想用她一江的黑水
洗一洗,让我也黑发飘飞

可漫山遍野的白桦林
早就白了兴安岭的头 


评:
祝立根的诗引人注目的不是它的形式技巧、语言修辞,也不是思想才情,而是它的气象。他的写作朴拙古直,气象峥嵘、浑厚,最见禀赋个性。我以为,气象是诗歌艺术极为重要的方面。祝立根的技艺未必精工,笔力也不能随时保持劲健,但独特的气象使他别开新面。在《海》中的是天地间“一张波澜不惊的脸”,我不知道这张脸的表情是否和陈子昂一样“怆然”,但它有“落地生根的魄力”(《菜地边》),能用“肋骨”“发出声响”(《春风恶》)。这张脸有时是“悬崖”(《驱车过空谷》),而另一些时候则是白发丛中“倒垮下来的石头雕像”(《夜郎谷兼致贵州兄弟》)或者其他,比如僧面与佛面。祝立根所创造的属“有我之境”,浸润在葱茏万象间的“我”探索着它自身的深浅厚薄。诗的境界与此相关。(陈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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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编辑:hx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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