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微信公众号
 
您当前位置:滇池文学网 >> 《滇池》诗刊 >> 诗展 >> 浏览文章
诗展

2018年第9期云南青年诗人联展(4)

作者:佚名 编辑:胡兴尚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8年11月06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2018年第9期云南青年诗人联展(4)

锐气青春

安闯的诗
陈金珊的诗
陈景涛的诗
董莺时的诗
费丹艺的诗
李昀璐的诗
彭然的诗
千里孤岸的诗
邵骞的诗
许红军的诗
杨刚的诗
杨蕊的诗
张晖的诗
张晋斌的诗


安闯的诗

安闯,1993年出生,云南昭通人。参加第二届《人民文学》“新浪潮”诗会,作品散见《诗潮》《诗歌月刊》《中国诗歌》等文学期刊。现居云南玉溪。


晚睡

心爱的早晨有奇异鸟鸣最终
停泊于我耳中,像一摊在春天融化
的湖水,为我填注了虚无的重量。
在早晨即将在鸟语花
香中睡去,我想起了距离房门
十几米的几株花,我以为这很遥远
因为路途里是一些小小动物
和潮湿苔藓终身不变的王国。
短暂也很遥远,如再也不能
攥紧的上一个未来。
一个早晨的前景是难以预料当有人
想起这是历史的早晨,而这些
已经与我暂无关,一个我
还遗留在逝去不久远的昨夜
的茫然若失里,
一个我要将自己交付睡眠,
我想那就是古老的混沌。


灰烬与轻烟

燃烧    止于一道轻烟
火焰剧烈    一些被春风邀请的落叶
已成覆地的垃圾    一些垃圾
它们的前身是我们的生活用品
被我们消耗    使我们变旧
倒不是阳光再次点燃了火焰
愈加明媚    也不是轻烟
正在为生成的灰烬送行的那种奇异
不是这些让我驻足    停留
不仅仅是寻找观望的借口
应该是    被一种逝去所吸引
以为那些被焚烧的东西很可能
包括我们的时代情绪、流言
与公理、被一个国家所消耗的
那些汗与泪、内心的沦亡感
事物剧烈燃烧之时
一旁是灰烬    一旁是轻烟
轻烟为灰烬送行
灰烬为轻烟熄灭


饥饿夜花

没有哪里的花纹是不
美丽的。没有哪一朵花不能冲出自己。
而床单上的静之花,
正在日夜中噬咬着我身体。
它不知道此时窗外有月,
或许我就是它的明月。
但因为它是平面之花,
所以永远只从一个方向
凝视着我身体,这是命定的事。
我相信花眼里有
它望眼欲穿的另一种可能。


寺内

红烛有泪,差点
溅疼了我的指心,樱花
生长着另一种红,辉映
春天的瞳孔。飞鸟
二三,煽动
禅寺的灰尘,我想
诵经声听起来就像音乐,不过
那不属于我。也许
红烛不应流泪,不应
默燃于祈祷人面前,尽管
他们是如此络绎不绝。也许
樱花不应怒放,不应
用花瓣来鞭笞此地。我想
问一下历经多年的石雕,沉默
能否替代无声,寺门
能否抵挡滚滚红尘。哪有
什么提示,哪有
什么天机。但有
依稀雨点,但有
欲说还休的水面涟漪,它们
体内已生成的标准圆,让我
第一次觉得涟漪堪称最美。


评:
安闯诗歌的细腻之处,在于他对隐微事物的关注,如石头的弹性,燃烧的灰烟,看拾花人等,以及这些事物内蕴的质感,但茫然又在于有时不知该将它们导向何处。(方婷)


陈金珊的诗

陈金珊,1987年出生于大理巍山,现居昆明。


郑和公园的黄昏

在无数次的告别里
日落带来的寒意是最小的
黄昏的光被拆成一杯
从上到下度数渐高的酒
大片的云朵拔锚而去
远方有无数的归宿
六百年里有无数的黄昏相似

熟悉闪电的咸
善于招安因孤独而啸聚的风
在海水里,寻找种子
一次又一次沉睡在海洋的腹部
在梦里,去国万里的路
大约不比昆阳到京城更长

一再把大陆推开
把自己反复掷向远处
每一个巨人企盼的死亡
不是让雷霆雕刻自己
而是让铁锈爬上自己的骨头
让风攥紧弥散的自己
恒久地向前吹拂


98年,晋宁的雪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雪
看见一座城市的锐角
如何被慢慢抚平

大雪覆盖的操场
如同亘古无人的荒野
每一步都是踏上一片崭新的土地
都发出振动翅膀的声响

南方的雪,一场常常要筹划多年
安排几片雪
落入后脖颈这样的恶作剧
也要反复排练

雪落下的时候
昆阳城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静默
仿佛一件事大功告成
一片雪与另一片雪
在空中微笑致意

在雪中走得远一点
把所有新鲜的东西放入衣兜
雪里的世界趋于轻盈
一个人可携万物山水


奔跑

在黎明的雾里
最先醒来的是皮肤
水气栖落在汗毛尖上
凉意就滑进毛孔深处
在这个颠簸的身体里
血液先是呓语
然后开始吟唱歌谣
所有的水应和着
凉雾,汗水,血液
多声部的曲子趋于统一
一部交响随着步伐奏响
在雾里,在昆明的清晨
悄悄开一场演唱会


火车从大树营边上过

黄昏的时候,火车
从大树营的边上过
回家的人停在铁路边
让一头收工的耕牛
打着响鼻走向南边
火车过去,人们沿着田埂继续走


指路

大约看着我像个和气的人
在这陌生的城市
常有陌生人向我问路
大部分时候我会和他们站在一起:
我也不熟
有时也会详细地指路:
沿着这条小路走
从第四道田埂岔过去
——其他的需要密码
绕过鱼塘
——里面有咬人的镜子
你可以在草房子里歇一歇
然后一直顺着宽阔的大路
——太宽以致经常分不出方向
走到有两棵梨树开花的地方就是了

他们有的向我道了谢
有的没有


月亮

如果不是你
我不会发现这座城市还有月亮
那天俯身汲水
才从波光里看见
黑小马,大月亮


清晨

像走在一个无比遥远的清晨
我看见阳光从脚底射出
在辽阔的田野上
庄稼仰起脸
如学童般开始早读
有人开始走出去
从一朵花的边缘
从新娘的裙摆
在这个一个遥远的清晨
我刚刚走出家门
看见草上升起的雾气
在给田野上最后的妆
一个出嫁的人红着双眼
披着太阳走出去
再也没有转过来
她看见的新房子
像一座宫殿
锁住她长长的影子


深秋

只有落光了叶子的树
才能冷静地住在深秋
别的树被愈来愈重的颜色压着
像顶着一场大风在街边行进
深秋用夜的鞭子
赶着行人
在陡峭的冬天来到之前
拉高领口
低头赶往更低处的牧场
这时节,没有什么忧伤值得炫耀


评:
语言干净清新,凝练有力。语调平缓,却充满张力。处处着力而不显力,无声胜有声、无招胜有招的妙境,淡而有味。余音如钟声扩散开去,飘进山谷,远兜远转,在山间悠悠回荡,此起彼应,经久不息。葆有一份少年的纯真、无畏,语气中带着几分“我就说说而已,想怎么看随你了”的淡然,却又笃定无比。(朱彩梅)


陈景涛的诗

陈景涛,1996年生于云南姚安,湖南大学建筑学专业本科2014级在读。诗作散见于《诗刊》《星星》《边疆文学》《2016年中国诗歌精选》等刊物及选本,参加第九届星星大学生诗歌夏令营,获第三十四届樱花诗赛奖(2017),第五届野草文学奖(2017)。


小县城笔记


起于青苹之末,也起于蜉蝣
拼命扇动的翅翼,无足轻重,冲击波
在高空接纳溃兵,渐渐演变为
一场暴躁的革命。由东向西扫荡
在横断山,被积雪的反光拦截
它们仍没做出稍微的减速
只是转了个方向,雷电郁积
冰晶脱离了固有的秩序,嚎叫着
赴死般一头扎向地面

降水与夜色,同时抵达了县城。趁着
月光正好,归乡人埋头钻进锁孔


咒语已经失传
喊魂术,更偏向完成形式
不熄灭的,不衰减的,是对永恒的奢望
只有极少部分人,传说中,
被白云引渡天国。滞留县城的
大多数,他们深陷于盆地的暖冬
在十字街主导的棋盘游戏里
寻找作弊的出世窄门
他们深信,错位了的灵魂
能被逼仄的轮廓,挤回肉体

侧身而过的瞬间,就会重获
高度一致的身与心


一直在枯萎。菖蒲,芦苇,凤眼莲
滨水植物的黄,由四周填满塘心
我从刚合龙的宗祠走出,向北方看
更惨的黄,挂在赶路的汉人脸上
“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比脸瘦的
也必定比汉字瘦,可以被蹄铁踏平的
也必定会被春风催生,那些人背着手
铠甲上已是锈迹斑斓,等不到
期待的羽箭和毒药,一日复一日
在芦笙和包谷酒中酣醉
把《春秋》和《礼记》,埋入火塘
一本家谱,已被光阴偷换成《戍边记》

想对着那些远来客喊一声,可我
的云南舌头,发不出半点南京口音


骑驴的人收起鞭子,开车的丢了油门,
走路的,走一步就要歇一步
每一个,都是一支疲惫的游行队伍
背负着沉重的日光,走进西正街

外地和尚蹲在梧桐树梢,往叶子上写字
写“家书抵万金”,也写“波罗僧揭谛”
诗句和经书,塞满了天上的邮筒
无法由人间的邮差,完成投递
小旅馆里,野郎中只露半张脸
开土方子,用枪药,治疗蔷薇花
的隐疾,也不收一分钱。西正街
默许了许多虚幻的营生,作为杂货郎
我常常挑着担子,从街头流窜到街尾
把昨晚高悬的星座,贩卖到下一夜

所有事发生在西正街的黄昏
所有人活一天是一天


县城通往万松山的路,全是蹄印和铜铃
我一路走,一路捡,迟迟没有抵达
夕阳几近被大地吞没
树枝,苔藓,青绿的松针
它们过于鲜活,无法燃烧
走夜路,还得靠内心的蜡烛。途经山溪
我不敢抄一口饮,怕水中的月光
一碰就碎,怕腰弯下去
就再也直不起来。我也不敢
轻易亮出白鹤的本性,每一粒松果中
都驻扎了秘密的弓弩手,对翅膀
充满偏见与敌意。月至中天
起风了,万松山的松涛旺盛起来
继续向前,白云寺已不远

我寄身于一架诗稿折成的纸飞机
穿梭在松涛里


要在县城之下,修一面悬崖
要足够高,可以托举着棚户区
抵到白云的乳房;要足够隐秘
躲得过肺炎病毒,躲得过地震的逡巡;
远离那些,令人迷失的高速公路
还要粗糙一点,让藤蔓容易爬
老鹰好搭窝。最重要的,必须
绝对虚无,推翻建筑学的定论
建在江水与雾气的接触面

崖底,都是翻滚的梦境,晴天散开
雨天合拢,阴天在风中粉碎


闪烁在空中的白,可以是芦花
可以是蜻蜓,也可以是时间
在寂静中消耗的余烬。我们一厢情愿
相信流逝的必然,承受一个县城
在概率上的所有可能,也习惯了
心灵的机械化,做道德上的简谐运动
哑了嗓子,退化了泪腺,铁了心
目光却越发犀利:在清晨
我们能看到已经远去的人
从水面上回来,散发着油菜花的香
由后门逃票过灞陵公园
分散到一个个建筑工地,在砖头水泥间
收割,播种,有序劳作。

有时候,白雾会填满街道
他们也会替我们流泪,替我们哭


用捕鱼的技艺,能从河水中获得什么?
一整个下午,我都在河边看他使劲
他伸直手臂甩钩,想从浮萍之下,钓出饱腹感
还想用网兜,捞一些干净的词汇
比如:涟漪。上游的工厂,吐一团烟雾
他就收出鱼线检查,鱼卵一出生
就在这条河老成白骨
金属的钩,也可能融化在水中
谁都明白,这已经不是一盘
传统意义的君子棋,道德上
无人能假扮旁观者,一边下赌注
一边表露,懦弱的弃子之心

出于本能,我们对流淌的液体心怀感激
也保留了,可耻的征服欲


一夜大雨,县城因此上浮几寸。
阳光再度降临时,所有的耳朵
都被灌满蛙鸣。有太多事物
需要干燥,需要晒一晒。潮湿的《县志》
不能作证物,送呈时间的法庭
满地柏树枝,不能作为一种苍翠
象征庄严或者生命力。积水的倒影里
可耻的哑剧又在公演:断桥
过期农药,方向失控的挖掘机
接受了掌声和鲜花,却忘记谢幕。仅存的
拒绝观赏与被观赏的人,只能闭着眼
把耳朵贴紧手表,听时间溜走,听从前
存放在庙宇的钟声

纸上的县城,包括了许多错别字,最终
被我们重新折叠,烧成清明的灰


评:
“咒语已经失传/喊魂术,更偏向完成形式”,陈景涛的诗歌,呈现了观念、形式和人的信心在这个时代的错位和复杂纠葛。落笔不乏细微,见解和立意不低。(纪梅)

 
董莺时的诗

董莺时,本名董雪莲,女,1988年生,籍贯广东化州,成长于云南蒙自。2010年毕业于四川大学中文系,曾任新闻记者、网站编辑等,现在云南从事地方志编纂工作。有作品在《滇池》《红河文学》《大围山》等刊物发表。


黑洞

燃烧万亿年的恒星
爆裂成密实的核
看不见的空
吞噬光和万物

你是生命的摆渡者
和生命本身
穿过一亿五千万公里太空
照过一大片阴影
白夜里的太阳
逃了,坠了

我跪在佛前
无法顿悟的人
惧怕经文、僧人和烛台
为何一定要活着
只是不着急死
为何一定要写作
亦无他事可做
为何一定要爱人
我将只是萎谢了

黑暗或也会死亡
在假想中变成白洞
愚钝的人心明累尽而渐悟
仿似被神选中
呕吐出万物和光


梯田

边陲山民生存之道
开垦,引水
生产红色大米
异乡人雕刻光影猎奇
收割,灌溉
在冬日
休养生息和魅惑

等太阳坠亡
等太阳升起
等白雾消散
等云海弥漫
等银色水面
碎裂一地金镜子

笔直耶稣光
刺入山腰黄色村落
霍比特人的城堡
沐浴神光


某个夏天

某个夏天
我生下一个有先天性绝症的女婴
欣喜若狂一刻不离
看着她在怀里一点点老去

七个月零七天时
我把她埋到了一棵夹竹桃下
日日浇灌开水
透过窗棂看见树上开出桃红色的花


我的内心像男人一样脆弱

即使你笑得满脸横肉
我也不相信世间有天堂
聒噪的笑声装满耳朵
我举起拳头,挥走一只苍蝇

你酒饱饭足后光临一具裸体
用一根手指关闭我的咆哮
和这满目疮痍的人间地狱

三十五岁时
我将割下我的右耳扔进床底
三十七岁时
我将不相信所有故事都必须有高潮
三十九岁时
我将和一个人投水殉情

你姗姗出现于我的葬礼
泼墨挥毫写下四个字的墓志铭
墨迹干掉之前
你便宽恕了我所有的怨恨
从此自以为明了了
我那像男人一样龌龊的内心
像男人一样脆弱


评:
董莺时好像对死亡有特别敏锐的感受力,这里所选的几首诗几乎都与死亡相关。《黑洞》由自然界的“黑洞”而引发对人世的思考,这些思考穿越“黑暗”与“死亡”;《某个夏天》中身患绝症的女婴,以及《我的内心像男人一样脆弱》中殉情的女人,都过早地与死亡相遇。死亡当然是最重要最有冲击力的主题之一,但诗歌的力量是另一回事。(陈林)


费丹艺的诗

费丹艺,1998年生,云南昆明人。现就读于北京建筑大学,大二学生。曾有诗作发表于《边疆文学》。


离乡

重复着抽离    把自己与故土撕开
决绝地    远一点    再远一点
直至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形
然后扎进面无表情的人堆
带着口罩的蒙面异乡人
眼睛里没有瞳仁
你也学会收起生动的眼光

这种决绝像什么    明知山有虎
可这虎山一行行得遍体鳞伤
可你又不得不踏进那虎穴
你要得到山中之王的腿骨作为拐杖
撑着走过异乡又踏上故乡

边走边咳的路上
你想起远方小城里的那些人
为了一束烟火而驻足
为了一只海鸥而修路
为了一朵樱花呼朋唤友
他们眼睛里的光变成了你的泪光

我曾说接受是个血腥的词语
确实的    你最后看到的家乡
是一轮自己都无法控制阴晴的月
上一秒还圆如喧嚣的酒杯瓶口
马上又弯成了姑娘的垂眸
无论是何时何刻    都得接受
接受同一个色彩却不同温度的暮光


某半生

如果作为一块木头
你想把自己当做宝玉
也琢也磨
还是随缘    成全谢公的屐履
你曾是北枝
却在春风中搁浅
安度洛阳花的是你
樽前强欢颜的也是你

初始一时绘事后素
精心描摹每一片浮云
预留在心间的图画    日升峻岭
而第八笔之后
显现着溪边舔着水的牛羊
与坦荡无际的原野

人生过半
凶吉参透之后
西北就是西北    已无后素
连同你最后的金    炉    篆    香
一同被岁月没收
把不能换做不肯
自食了其果
黄金屋    颜如玉
点缀他人的图纸
只有你在这里研读着日历
虚度虚度    惊起一滩牛羊


久情成诗

你可能不太明白
我初始的那份踧踖
怀抱着对连枝共冢的芥蒂    撞向你
你扶我起来    直视我眼
就像提奥看到梵高的那团火

自此
阒然之丘不只沙土    还有玫瑰
玫瑰盛放后的荆棘被你收下
又变作一朵
虽也带来右心房的疼痛
无数的五月末了    蔓延成玫瑰雨

是以    有些话总是想对你说
矫揉的    朴实的    就像是
日光灯很亮    蜡烛也温暖
但都不足以永恒
你是月亮
米即生存    茶即生活
你是水

我曾以为
我是条离了水与月的人鱼    歌喉哑
却忘了我们总淋着香甜的玫瑰雨
我还望见在清晰之远
明月不减故人
我要借着月华的侵吞之力
用思念饕餮你从头到脚

所以啊    还得挡一挡那秋风词
莫相识实是怂人的情愫
纵我亦曾是怂人一个
终绕不过你安放我于心尖的执着


评:
费丹艺的诗尽情打开想象之阀,表现出对中国古典传统的偏爱,对古典诗词意象与典故的熟稔,可看出相当的文学功底。如果能减少一些熟词和修饰词的滥用,更能保证诗的质地。对于1998年的青年诗人来说,未来可期。(唐诗奇)


李昀璐的诗

李昀璐,1995年生,云南楚雄人,毕业于山东师范大学地理与环境学院。诗歌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边疆文学》等刊物。


一夜风雪两白头(组诗)

雨季

云贵高原牧羊的众神
整个夏季都在洗白云朵
然后在秋末的雷声中
亮出了细长的刀

兄妹

身份有很多
最恰如其分的一个
是唇齿间,止步的风雪
写在休止符外

一切都不会突然发生
想要的了解,无非是
日积月累的沉毒
汪洋肆意寻找出口

每日开心饮酒
坚持散步
偶尔看看日出
和凌晨三点的城市

那些介于黑与白之间的时辰
边界模糊
可以安身立命
可以顾影自怜

可以看显示器微弱的蓝光
打通黎明的关节

局外

做一个最忠诚的观众
在人群中早早到来
最后离开

世上说话的人太多了
有的声音像流水,而另一些
是水里打滚的石头
如若此身,不能补天

那就击碎一些东西
或者建一座城
安放聚散、忧愁
和所有想要的离合

我的眼睛,带着所有深情
黝黑如井,远远地看着你
在所有辗转反侧的夜里
耗尽一个又一个晨曦

仿佛自己是透明的,
像一颗清亮的露珠
是一个卑微的借光者

雨夜不知寄何方

闪光之后,再滚雷
一台老式照相机
光怪陆离
远方从两千里外拉进

历历在目
尘世入境,在闪光中
交出雨洗尽的魂灵

飞鸟照出空旷
繁华街区照出尖锐的骨刺
霓虹的灯盏,照出一串
将死的辣椒

沉默不言的城市
却惊起交响乐的画外音

我在雨中拼命奔跑,不敢回望
生怕被闪电追上,万一
穿透我的骸骨,这世间都会发现
照见的是你的脸

听雨

一整个月,如同老朋友的
每日拜访,话语或多或少
语句或轻或急

来自于山的,曾结做冰
来自于水的,曾栖过云
两千里外,高山低谷的口信
长途迁徙

一整夜未诉尽,一滴一滴
一句一句
命途无端
不知哪一句会忽然停住
止步于旷远晴空的无边沉默

无始无终的对谈
人来人往的夜晚
我未见到任何一个熟悉的面孔
在梦中


评:
李昀璐的诗有自己对古典情义世界的偏好与向往。但问题在于,它是否也应该变为语言上的固执?语言制造的迷障,也许有时并不能让我们写出自己,而可能疏离自己。(方婷)


彭然的诗

彭然,1996年生,云南昭通人,现就读于昭通学院14级汉语言文学专业。有作品见于《边疆文学》《中国诗歌》《滇池》《诗歌月刊》《草堂》《昭通作家》等刊物。


黑蚂蚁

我听见蚂蚁赶路,另一只黑蚂蚁
追上和自己相仿的一只。匆匆超过去
我听见了它们擦身时说的话,是生活
让它们黑的严肃,是同样的肤色
让它们的脚步可以持久的流动。比水还快
两颗水中的石头,站了几十年
还在谦让。它们借流水对视,一段时间
它们僵持着,都以为自己身处对方的上游。
它们拒绝无端的走动,那些树叶曾
在水中肿胀着身子,诉说故土难回。
石头若可以长在树上,也便有机会
成为四肢健全的叶子,不会生来瘫痪
一块石头永远不可能游出水面,
水面有一个世界,它们都听说过。
天空,云朵,树们,叶们,草们
花间的蜜蜂,风中的蝴蝶,水中的鱼
都在那里,石头们向往,却不知自己也
置身其中。风和日丽时,我们看到
一群成年人,在那里屙尿。水中的他们
都是孩子。就像刚刚被流水接生出的
两粒石子。水还在走动,水面上的那朵云
很快追上了远方下游的云。在大海上
我又听见了黑蚂蚁的声音:风雨来了呵
我翻动着枕头,就像翻动着风帆。


流星
 
我怀疑过,这事我静悄悄说
我知道天上是什么样子
我曾经,确实,眼睁睁,看到了
从天上飞来的人,她们(就一个)——确实
没有我以为的翅膀,就单靠着
一双手,是那样的手——指甲缝里
钻满地上的泥土(值得怀疑),是那样的脸
不是广阔的洁白,是金黄色的蛋壳
(我确定没看错)。是那样的伤口
那个人的肋骨,确实有
像是我曾经砍下鸡翅时
留下的那种,疼痛——流着长长的血
在天空,像是长尾的裙子。这让我猜到
她必是触犯了天上之法,我猜到她的罪孽
我追着,那时我十岁吧,还跑得慢
她掉落在傍晚,一片广袤的稻田里
我踩过田埂,无数的田埂,其间
我掉下了,田边的小溪,那时我闻到
泥浆的味道。泥浆那时是香的
我跑,站起来,我继续跑。
有个人抓住了我,问我去哪里
我不能告诉他,我想私吞天上的东西。
他是突然抓住我,我永远记得那种恐惧。
我终究没追到,她掉在了哪里
我已经没有线索。过了多年
我仍念念不忘,有时候会有上天的想法
只是没有翅膀。但想着有一天科技发达了
我一定可以飞。我努力存钱
希望在步入中年,花光它们之前
人们能把翅膀造出来。我已经准备好
倾家荡产,只希望那时我还没有成家立业。
最好那时,他们能把我选中
我需要这个机会,为此我愿意说出
阳光色的羽翼能飞得更高(这个秘密)。
人们可能不会相信,但我可以
自己弄。我飞得很高,俯瞰人间
会找到那个受伤的人(或者神)
她可能已经痊愈了,但也可能仍在
这世上,格格不入。我找她是为了
去天上,看看那儿的泥土。
因为我曾经确实远远隔着她
闻到了,安详的一生。不是匆忙
不是躁动,我无法形容,那泥土
它有我不可触碰的样子。
我不确定天上有没有那种土
但我想去找找,就单纯找找
不为了长命百岁或者其他什么爱情。


白色

有一天我睁开眼睛白茫茫一片
眼前之景让我脸色惨白如雪如云
一层白漆将世界刷平
山川,草木,房屋,河流
都白丫丫的让我目瞪口呆
那时我知道自己必是在做梦
我踩了几个脚印样式并不明显
那皆是因为鞋子是白色缘故
我又打了几个滚并未感觉寒冷
我丢了几个雪球
又让自己左右跑来跑去地打了
几场雪仗后,才记起
面前白色之物是白漆
不是白雪。我突然想在那时
变成个孩子堆个雪人。
我果然就堆出了个雪人。
堆出个雪人的我
去寻找红萝卜和雪人的鼻子
去寻找黑色石子和雪人的纽扣
去寻找一把伞和雪人的家。
而变成个孩子的我突然想起这是白漆
不是白雪。雪人说没关系
我告诉它这是好事
它不必再害怕太阳晒走它的皮肤
为保险起见我脱掉外套给它
我的帽子也给它
还有鞋子,裤子,甚至袜子
我告诉雪人它们都是白的
但不是白雪。它说没事。
在梦中我光着身子,但也不害臊
雪人穿上我的一切温暖。
因为在梦中
所以我觉得自己可以飞
我果然就飞了起来
飞起来我看见一面巨大的镜子
里面长满了绿色的草。
我朝镜子用力飞去
因为速度太快的缘故
我竟然穿着秋裤
在一个冬天的早晨醒了过来。
那时我睁开眼睛
眼前白茫茫一片全是雪。


变脸
 
我一个很僵硬的人,
为何要独自
站在高山上,练习
脸的变化。在大喜转大悲中
去耗尽演技。我
一个面无表情和云淡风轻
的人,让谁听到
错了,错了的声音!
一个颓然
坐在下午,坐在泡桐椅子上
的人。如何去洞悉
泡桐怎么可能用作椅子木料
这种事。一种超过腐烂的速度
让我坐下。让我感觉到了
时间的慈祥。
一个在放声大笑中也能看到
马路上,无数人在自己脸上踢踏
的人,真能慈悲度过余生?
那些和我一样的
陌生人。他们都微笑着
像我看着他们一样的
看着我。我曾怀疑他们
是我安排出去的托。
是为阳光
在此普照,而特意赶来的群演。
如今我拿出酬劳,抽身离去。
在乡下,树木用落叶
击打我。流水中,一个清澈的我
正顺流而下。
造纸厂就在下游,那里
还在生产着
我学习过的语言和暴力。


评:
彭然喜欢幻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语言杂芜了点,意象凌乱了些,将原本稀薄的诗意几乎稀释尽了。诗歌是凝练的艺术,少即多。黑鸟的诗,也许可作彭然的药。(朱彩梅)


千里孤岸的诗

千里孤岸,汉族,生于1979年12月,云南牟定人,本名陈冬,云南省作协会员,现供职于云南省楚雄州牟定县文联,曾出版个人诗歌专集《公元前的月亮》《大脑周围充满蝴蝶》,长篇小说《霜降夷方》,散文集《指尖上的牟定》,编著30余种。


尖嘴钳

那个在教堂口若悬河的人叫尖嘴钳
他发达的嘴能让河水浓缩成一个池塘
能让池塘夏天下雪以后结冰
冰层下面的荷花粉红盛放    鱼群却噤若寒蝉
四处飞散的语言像尖牙齿从他嘴中打出
这些语言让池塘边围绕的树全部有了弹孔

上唇和下唇    两块间歇性的钢铁
三五天就要发一次疯
他开启牙齿    咔嚓咔嚓如割草机
从教堂到酒吧    一路上钉子全部跑出来 
半个城市的车子爆胎让修理铺生意兴隆
终点路那个酒吧正在摇滚    灯红酒绿
尖嘴钳一坐上吧椅就取代了启瓶器
那些危险的啤酒无人敢一口喝光
直到来了8个现代化    头发太花哨

口角之战爆发以后    尖嘴钳用名词防守 1对8
对方八处埋伏    在柜台后    声东击西
他打破所有夜灯    把光放满一屋子
词语乒乒乓乓    伤害无所不在
惊慌失措的人们躲进玻璃又被打碎
摇滚一直未停    直到德国战车的《The mass》响起
有人搬来重型武器才让尖嘴钳败下阵来
那挺卧倒的机关枪射出了600个动词
有效配合了那首震荡整个酒吧的曲子


火龙果
——或者名叫《<百年孤独>的读后感》 

我看这个果子是一枚粉的手雷
挂在金刚杵一样长条的仙人掌上
包裹着黑与白    你可以猜测它炸开后是芝麻糕
也可以说它能炸出许多斑点狗    你能见到狗的无
    数身体
剥了它们的红粉皮子    你在花朵王国里散开来抖
    抖
就能做一条跳艳舞的小百褶裙

玉米也一样    绿皮包裹着十一二排黄楼梯
最奇怪是番茄    我称它叫红色的灌汤包

以上都是赤道南边来的东西    你看吧
与荷兰满地的郁金香不同
与沙漠里秋天的葡萄不同
与那黑的大陆    黄的大陆都不同

那流着天堂瀑布的拉丁美洲在文字深处
哥伦比亚和墨西哥的香蕉在今晚成熟
这个冬天夜晚    我手里的火龙果入口冰凉
它盛开了它的形式    像遭遇了1967年的爆炸
我剥开它魔幻的小百褶裙
那一千一万个文字被抖落出来
守在精神台灯孤独的上空
黑的白的    今晚它们议论纷纷
在我多彩之眼中飞舞不停


我在世间数数

我在世间数数    第五是红的
起承转合之后    另一个我去帮我行走
三五年的冬天他都穿红色大衣
让满天空的雪无地自容
直到今年我在玻璃山抓住那个我
他的色彩终于有所收敛
但他拒绝回到我内部
我强迫另一个我    如用一块肉体打空灵魂
我数着数字    用阿拉伯传过来的口吻
他拿到过冰岛的右腿离开我
试图用两个人都喜欢的亚热带方式
我不是星期五    你不是鲁滨逊
他大声叫喊如土著    流浪多年
他讲故事的颜色由黑化作苍白
无力打动一只独木舟
那长身躯的舟子曾经行过撒哈拉和刚果
第五年负伤    借自己血液流淌至今
把搁浅当做命运不是一条好船
那条1967年诞生在小说里的除外
它骨架仍在    被马尔克斯称为西班牙帆船
然而西班牙    西班牙
不是一颗含钙元素的撕咬工具
在充满海水的大航海时代
它们尽是无敌之物
直到我拿手指跨过英吉利海峡
一下子数到伦敦
这个曾经的世界第五大首都
人口八百万却一直孤独如另一个我
虚度年华    白白打了2000年的大笨钟


我曾经长期瘦在五十之内

那晚我在带月光的黑色自然里
喝了许多酒    吃了许多肥肉
不好的开始是成功的负二分之一
从此无休止地在夜间喝酒
没有月光时    我就去湖边
打一只手电    找屁股大的一块草地
我活成了我的反面    作为诗人
我曾经讨厌酒肉臭的朱门    讨厌轻肥者
小到我的诗歌    我都爱以瘦为美

我胖的身体最终四肢滚落在地
我曾经长期瘦在五十之内
如今摆在草地上像一架客厅沙发
据说有的人醉后会如烂泥
我则强撑骨头僵硬着喝醉
睡姿是一只熟虾子    脸是曹操白
眼镜戴在拉链上
据我惊醒时一群湖边野狗的反应判断
我的鼾声丢在空中应该是一群四方形
平常我下酒的大肉也是这个形状    只是更肥些


评:
千里孤岸的诗,看似荒诞魔幻,想象奇崛,却可以作为寓言诗来理解。(纪梅)


邵骞的诗

邵骞,1997年生于云南,现就读上海大学。曾获第34届全国大学生樱花邀请赛诗歌奖、2017邯郸大学生诗歌奖、首届龙子诗歌奖、首届静思征文大赛诗歌奖、首届东西方大学生诗歌奖提名奖等。作品散见《扬子江诗刊》等。


月夜

白开水煮出的太阳比开水更白,
蒸蒸日上,它悬挂在十六的语境。
比夜更深的夜平静的沉下去,
囫囵,混沌,像粘上枕头的铅块。
睡眠锁进灯光,就四散天涯和角落,
挥之不去的情节链接了经史子集,
链接了电台和频道,天涯共此时,
就在电路和人类的神经里蔓延扩张。
风吹动夜晚缄默的喇叭,你随着讯号
和月亮,找到失散在未来的江湖和朋友。
多年以前,只要风的一个呼声,季节它
马上解散武装,叶子四散,这深深触动
月亮里面的人。桂花树应声而倒下,
偷光的人面色凝重,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月光顺流而下,从镜子里放眼望去
都是纯白的灰烬。午夜渡口悄悄寄出情愫,
逃避的哀怨摇身变成紧箍咒,玉兔终于成精。
从寒山寺到玉门关,从秦淮河到浔阳江,
让故事漫无目的开口说话,三词之内必有飘零。
叶子总被写进尺素,羌笛或者琵琶比酒温
还要恰巧合适。而此时比旅行更困难的,是思念。

凌晨三点,你记得查看手指,五指全在的黑,
白炽灯温暖得惨淡,它比安眠药的保质期可靠。
这和秉烛煮温的青梅酒大有不同,并不能
长生不老,昼长夜短是疗效。灯光试图
从它的站立造成辐射的威慑,阴影畏惧,
它像冰川暗暗涌动。月亮被精神分析法
用来解释,在梦这个手术台上,龙王
和一切都可以被断头。据史书记载,
月亮的半衰期,是手到屏幕的距离。
早在交流电变换之前,它就熄灭了一次。
月亮现在是交流的符号体系,早在
它死亡之前,它已经失去了翅膀。
固有一死,或者现在或者过一阵,
月亮从它的内部开始空虚,它只是偷偷
溜进你的潜意识,你只是在书里看见,
或者来自现在的已逝者的讲述,角落那个,
你并不娴熟的记住,却把它写在落款位置。


忆秋游苏州

它属于江南的秋天。木叶的描述
在平江路上随着人潮和流水漂浮,
沉沦。在一家贩售工艺品的咖啡馆,
说不出更多比茶几古风的词汇,
我们时鲜得像经济浪潮下日行千里
的货币,嘴里吹着咖啡溢出的泡沫。
盘算着现代式的沉默,与茶几脱节。
遥远的怀古情愫,云一样瘫软在耳朵
收录的传说里,在夜梦来临之前,
雨水没有直抵心窝里的江南。

就像建造墙壁必然隔音,照片的框定
也是一个不小的监狱。我曾在镜头外
多次试图翻跃,重返其中站立的情景,
但是隔膜的铁就像原子核不可分割的
内心。那时的我,年轻得仿佛一阵
失败的雨水,站立在博览中心广场的
中央,四周的光芒打湿蓝黑的夜空,
身后的整个博览中心是光芒涌动的
瀑布,面无形容词的我宛如一块浮木。

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金鸡湖闪动鳞片
像一张翻飞的旗帜。黑魆魆的湖心岛
在眺望的视野里模糊,凝结成一记斑点。
整个对岸的灯火仿佛睡兽静静的喘息。
湖水拍打着破旧的玻璃护栏,我们眼里
收割层层湖水的细小。它直奔我们
而来,又离我们而去。玻璃拍打玻璃的
质感,就像一个电子撞击另一个电子。
人影重重,在睡兽的鼾声里晃动。

古今共通的。江南的水是绝佳的记忆标本。
放在如今依然动情。什么波兮木叶下。


评:
也许多年后,邵骞翻开这些诗作时会像很多人一样悔其少作,少有人一出手就成熟。邵骞这两首诗当然有明显的问题,比如它的生硬、雕琢,但与之相应的则是创新的锐气。这种锐气有将我们熟悉的世界陌生化的冲动。(陈林)


许红军的诗

许红军,1983年生于云南省双柏县,彝族。酷爱诗歌,偶有作品发表,获过奖;当过教师,现为某村委会扶贫工作队员。


我对万物知之甚微(组诗)

蒲公英篇

苦剑叶,猪食草,小鹅菜
你搜集土名只能透露
它们的养分并不与我们为敌
你用拇指和食指第二节
折断一片叶子
类似于惊奇之处在于
它们的血液堪比牛奶
而蒲公英,这浪漫的学名
好似人间确实没有病情
天太宽,情义难以用尽
植物的嘲讽有时就是
你不可能比一朵花漂亮
秘密行走,撞见是一种幸运
就像你这一刻短暂停留
会发现,它的名字
其实还有好多层意思

收割者篇

春晨,靠近东方的土地
披婚纱的山岚,生命似的
看起来像发酵的谜团。直到
那些发声的铁器远离了动物触摸
风才从礼社江南岸
送过来一些麦穗的低语
它们不介意是谁的手握住镰刀
就好像来自黑暗的圈养
已将真理打磨得金光闪闪
中午,一群麻雀开始练习鹰飞翔
你正好看到她的弓脊
与影子对接得恰到好处
仿佛弯腰也是人生的一种平衡
当麦穗组成理想平原
收割一定不是辜负
而当他捆一捆缚肩而走
同时也把自己收割回家
作为见证者,你可以书写
环宇之内,时间控制的一切
都是鲜有差池的

燕呢喃篇

审美观上没有绝对优势
相对优势是,在善意里
好过乌鸦嘴的孤陋
剪刀尾被春风修饰过一次
又被你的诗句剪辑
一家几口,雏燕声声呢喃
就好像你的生活
常常被监听。这样的现场
很公平,你看到他们
堡垒里的生活也有泥土外墙
作为互相竞争的防护
有时居然大于你对生命的固执痴迷
而母燕忙碌而归,嘴衔食物
小燕从时间漏洞里
钻出最原始的默契声
你好想说:真正的爱情要皈依因果
得提前准备好摇篮


评:
许红军的这组诗以柳条、蒲公英、收割者、燕等自然之子为描摹对象,可大致归为传统诗学中借物抒情的一类。诗人行走于大地之上,对万物仔细体察、充满感情,呈现出精致的细节和自足的语感,语言与修辞皆有独到之处。他把自我认知与所赋之物相互交织,整体呈现出智性而慈悲的格调。(唐诗奇)


杨刚的诗

杨刚,1980年生,陕西汉中人,2006年云南大学中文系毕业,现居昆明。


老根

不叫发小。从小光屁股长大的
在我们老家那边,叫老根。就像一棵树
最初生出、最后不知所终的那些根
小学毕业就未见的国明,是其中之一
听说镇上读初中时,他砸了拦住村道的
那扇大门的锁,被七八个混混暴打
然后辍学去东莞打工,至今在外
他哥哥则在昆明做活,至今未婚
军娃哥略大几岁,整天带我们抓黄鳝
烤青蛙,婚后去山西挖煤,据说挣了大钱
半夜醉酒被碾死在马路上,脑浆迸裂
那是后来;老婆改嫁、孩子改姓,那是
再后来。都只是听说,我记得他妹妹
真的叫小芳,长大后才知道自己喜欢她
而她早已远嫁湖北——她在汉江尾
我已不在汉江头。涛涛比我小一岁
沿海工厂、山北工地、新疆棉田,都去过
他统统去过,然后告诉我火车站坏人
的险恶,阔老板呼风唤雨的神通,以及
信哪些佛才能保一生富贵平安。他老婆
新婚不久就跑了,甚至未留子嗣;他弟弟
喜欢车,后来给别人修车,跟了一个
二婚女人。长娃大大辈分大、年纪轻
带着我们漫山遍野放牛、拾柴、割猪草
在汉江里游泳、捉鱼。他种过西瓜、烤烟
当过泥水匠,去过山东淄博的陶瓷厂做活
一干十几年,现在在镇上开店,卖些小东西
他说这些年山里的到了镇上,镇上的
到了城里,城里的到了汉中,汉中的
到了西安,西安的到了更大的地方
当年的老根读书的读书、打工的打工
年轻人一茬接一茬,走的走、散的散
地都荒了,留下一村的老弱病残幼
望着他眼,我不敢回答老时一定回来
远处的汉江,被无数淘金船挖得千疮百孔
再也看不到儿时的平水长滩


逝者

血亲的、远房的,邻里的、寥寥照面的
年近不惑,他总想把那些逝者一个个记清
在心或脑的底部,立碑、刻字、存照
他们中的一些像是从未离开,昨晚
还隐在对面的暗处,轻声唤他
一些失落了姓名、面容和死因,如电影中
短促的闪回,或布满虫洞的画像
高矮胖瘦,真假好坏,他终于无暇顾及
只是眼看那些关于他们的回忆的线索
被风化,剥蚀,直至碎如齑粉
当可供检索的日益模糊,他像当年听闻
噩耗一样茫然失措:原来诀别不是终了
在反复证明曾与他们站在同一轮月下时
他卡在时空的缝隙里,再也无法脱身


成都,成都

他很少再向人提及成都,以及那里的你
偶尔醉话,也有意隐去一些细节
一如你的来、你的去,他只剩下剧本梗概
他坦白有时还会忆起成都,那一年
他只身走下穿越整个冬夜的列车
再穿过那些无关紧要的街道、人群
却始终穿不破那片将散未散的雾
唯有你说的华兴街鸡蛋面,让他稍觉暖和
从府南河畔的旅馆到春熙路,他只是走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节点一直延后、拉长
变成只有他了的仪式。就这样,那几天
他不去想酸辣粉、钟水饺,也不怀古
只是用双腿,朝你可能会来的方向走
他有的只是现在,只想和你肩挨肩
吃完一整碗你说的华兴街鸡蛋面
陷在快与慢的泥沼里,他一个人剪辑不出
想象中的画面,直到开始诅咒相对论
然后,你终于来了,记忆中的模样
保持在他伸手够得到的距离之外,你笑
你低头,你喊他大叔,你隔着一整张桌子
一口喝下一大杯用酒点燃的咖啡
他像昨世就认识你那般望着你,看你起身
转身,瞬间被春熙路的人潮淹没
他摁下秒表,让四围恢复来时一样陌生
最后的照面,这些年被他剪辑成片段、粉末
有人曾那么想要一个世俗不堪的结局
如今却只记得那一碗华兴街鸡蛋面


我们

那时我们还未生出华发,还未
戳破胸中理想的热气球,还幻想
我们个个能如蒲公英一般
勇往这世界任何一个角落
那时,于坚已从蛇山下来
雷平阳刚刚出名,余地还未
用钝刀割向自己的喉管,我们
还在驼峰酒吧,用最长最短的头发
喝掉第三杯免费啤酒
时光是不是太锋利?斩首每个人
的青春,又在每个人身上
刻出一圈又一圈啤酒肚
那又怎样?电话号码还是唯一那个
我们肩头的手掌,依然那么滚烫
重逢那刻,我们真的不再流泪
可是我们仍旧坚信
彼此像婴儿一样,赤裸


评:
杨刚的叙事诗偏于陈述,也止于陈述。其中的时间与场景,像一个小说的流水席,但它终于何处,诗人是有所考虑的。(方婷)


杨蕊的诗

杨蕊,笔名清灵梦,云南龙陵县人,现任教于昆明晋宁区晋城七小,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云南省作协会员。作品发表于《星星》《大家》《边疆文学》《滇池》等刊物,并入选《青年诗歌年鉴》《不屈的民族》等选本。


古滇魂

敬畏一方水土,因其饱含灵性。
                            ——小序
古滇苍茫,柔软的故乡
在高原排序
论沃野千里,论雨水丰泽
滇王与他的子民臣服于大地
开荒、拓疆、狩猎、祭祀、铸剑
喂马、造船、修文、远渡、互商
敬山神、水神、草木神、百兽神
万物皆向水皈依

盘龙寺的僧语梵音回荡深远
油灯疏影,放大蚂蚁的骨架
它们也是修行之身
轻敲木鱼,缝补月亮
贝壳、鱼虾、蚊虫在低矮的泥墙上
活过千年

石寨山讲述着青铜文明的神秘
熟悉的物象浮现在贮备器和扣饰上
部落的图腾点燃渔火
人们欢喜、热情、悲悯
孤独、胆怯、恐惧
铜鼓不断地被击打
黑色的入阵曲突围旷野
饮酒弹唱,石头与天空紧抱在一起
做最后一次荒凉的较量


风,来过

它是不请自来的客人
悄悄地推开门又合上
埋伏在墙眼里的农具
记住了它的容貌
有时,它穿一件男人的衣服
把夜堆得辽远粗犷
再把村庄打包
用一根麦秆拉着到处晃荡
晚归的人被它推进麦地
在透明的麦粒里
遇见另外一个村庄

风,有时会赤裸裸地来去
没有人能看见它
只听见它在墙根下逗夜猫
再爬上墙,掀瓦片
是典型的自由臆造者
它经常搬运我的梦
故土,隔着遥远的蓝
在风里,我总是痛苦的醒来


不是我的村庄

习惯了时间的颜色
和生长在地域上的嘴巴
丑的成其为美的
炊烟走了,我饥渴的双眼跌入荒野
没有人在意我进村
被踩疼的石子让到一边
给晚归的人腾出道路
刀刃上还活跃着
在太阳下跳舞的麦子

我对着它们笑
顿时
天空收起对麦垛的光芒
村庄加速后退
它带走了我的亲人和房子
光杆的河岸线绵长
村庄不再认领漂泊的我
以至于
我陌生地看见
自己的村庄没有穿鞋


失语的村庄

举家迁徙,就像春野的杂草
只能长在铧犁疏漏的角落
抓住雨水的馈赠
努力蔓过田间    栅栏    高墙
丰硕的籽粒终会遭到风的妒嫉
被迫流浪没有炊烟的远方
人情世俗都陷于虚拟的故乡
我的眼睛是干枯的河床
每一粒沙都是故去的亲人
他们相逢在尴尬的四月
柳树成荫的季节
爬上山顶打量某个村庄
形状    颜色无异样
彻底走出它的腹地
发现它是鬼是魔是妖
一直幻变人形养巫养蛊养谗言
专食人的善性

其实我不该揭露它的罪孽
至少它让我容身多年
哪怕最后被它抛弃
我终于开始恨这个村庄
包括那些恶毒的人
可是
有的是我的亲人啊
他们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巫蛊之术
让母亲患上顽疾
唯有泥土才能治病

我相信村庄原始语言的纯真性
掌握了辞令的人让它完全失语
借体传声,培植咒语
笛声相伴的白骨
情愿没有村庄来认领
做无根的花絮
轻悠悠地活着


评:
其诗如笔名,清灵,梦幻。(朱彩梅)


张晖的诗

张晖,1978年生,汉族,出生于青海,现工作定居于昆明。自1999年开始在《星星诗刊》《诗刊》等刊物零星发表诗作,曾获全国优秀校园作家。工作后辍笔十余年,自2016年重新写诗,近两年少量诗作发表于《星星诗刊》。


那柯里的下午

阳光是一股明亮的泉水
自青石上一串串马蹄印里汩汩冒出来
飘浮在小巷   肥皂泡上演着独幕剧
追忆马锅头与小镇的爱情
沉在河底驮马的哭声又把它们一一刺破
静谧的老时光在松香里慢慢凝固
没有忧虑没有欲望的孩子在琥珀色的光影里吹着
    肥皂泡
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立夏的蓝调

馄饨和黄瓜蛋汤
让琐碎的日子清可照影
菜场、厨房、雨花茶和立夏混搭
划不清界限
紫藤攀着时间的缝隙
花朵垂下    把光和影子分开
把渴望和疼痛分开
春和夏在树影下轻拥着吻别
摇落的鸟啼打湿了蓝色丝巾
被风挂在蓝楹花的高枝    宛若旗帜
与熟悉又陌生的时刻擦肩而过
气息温润耳侧    回眸已无影
整条街道都是蓝色背影
疯长的草刃把蓝细细剁了
喂给路过的野马

  
雨季

河流说:“我要离开这虚妄的爱恋”
告别是渴望更紧地拥抱风的体温
——而风并不曾保留温度
六月缘着藤蔓的腰肢生长
在时间的缝隙里
放下一粒遗忘的种籽
雨季的身体里藏着寂寞的深秋
云朵坠落    故乡的鸟鸣一滴一滴
滴穿了祖父的老房子    屋檐下的青砖
我在夜里醒来对你说:“下雨了”
你说“并没有”
没有人听到这一切
蓝楹花落下时依然
和初夏一样蓝
干净得无处安放


倒淌河

象鼻山打了一个喷嚏    云雾便遮盖了远方
卓玛的白牦牛趟过了倒淌河
年老力衰的白牦牛    它要
顺着河水   独自向西
回到出生的地方
永远睡去
直到   变成一枚洁白的鹅卵石

年轻的卓玛怀抱着白石头
唱着爱情的歌谣
年老的卓玛失去了白牦牛
她用额头紧贴大地的体温
象鼻山的肌肤在六月温润九月枯黄 
怀中那会念经的白石头
正午冰凉    子夜温热


评:
过于优美的声调、唯美的意象,轻盈的气息,会削弱诗的现实感、包容性和力量。(纪梅)


张晋斌的诗

张晋斌,1993年生,云南省安宁市人,云南大学研究生在读,热爱诗歌。


冬夜之火

火, 在漆黑的冬夜中点燃
隔着虚空
照亮一群围观的面孔

目光,像一只飞鸟
降落在火焰上
散发出虚幻的味道

微弱的火光,包裹在暗夜中
像襁褓的婴儿
等待被深渊吞噬

终于,火星熄灭
灰烬之蛇
钻入冰冷的大地,消失


树影

楼下一棵白色的树,浓郁,繁茂,香味四溢
树旁有一处风口,在黄昏时叫嚣着命令:欢唱
刽子手的颂歌,一些好人的遗像
像褪色的牛仔裤,堂而皇之地宣布死去的咒语

“茉莉花!”一个骷髅,一声尖叫
引起一场含着雪花的暴风,然后消失在风口
每一个走过的路人,都不曾尖叫,或者停下观望
他们直走,警惕后面有无狗的追赶
注视前方,是否隐藏的死亡在岔道口买路

他犹豫了一下,点燃了一支烟
传说中有被埋在树下的尸体,白骨,腐臭
滋养一棵盛开的树,对面的土墙映照暗色的影子
编织着密麻的纹路,在尽头和墙角来回
放映存在和死亡的悲剧

桌上,被驯服的句子,瘫着
饱满的墨水没有地方可以漫游,静卧
脚下的耗子在唏嘘中磨砺锋利的牙齿,等待
又一次影子的戏剧
我扔掉了纸笔,读起弗罗斯特的修墙


寂静被燃烧

1
日光,在大地上铺开
一道寂静刺穿森林
飞跃的麋鹿在深影中驻足
感觉到寂静被燃烧

2
从一个起点进入一个幽深的角落
四面壁垒防护,禁锢一团火焰
里面留有一台清理的机器
销毁一切痕迹

3
怎么能没有痕迹的进入一个角落
它撕扯着我的神经和皮肤
敲打着我的疼痛
去感受那个来自起点的我

4
隔壁是地狱
死火以艺术的方式呈现一座剧院
我也在隔壁对望
我否定又走向它

5
老去的人在一台机器面前站立
要找出最终的答案
她沧桑,胆怯,使用古老世俗的话语
但是爱从未到达

6
游荡在石头的世界
在易变的面孔中发现一颗磐石
它自然,沉默,保持着沉思
就像宇宙中的流星,消失的光

7
一群侏儒在模仿文明
要用远古的文字书写
机器在真理面前变成气泡
瞬间膨胀的气泡

8
不满,人类的不满
要去区分不存在的泥沙和虚无
事物该是事物
不该去弯曲它的本身

9
在巴别塔的基石中
解释从未牢固的坚守一座高山
在高山的顶上,绝对者
看到火在寂静的燃烧

10
燃烧带着毁灭沉沦而来
书籍,智慧,语言
在寂静中保持寂静从未燃烧
只有毁灭淹没于深渊中

11
石头在排斥西西弗的推力
坡道成为走上和未被走上的途中
生死简单得如同上下之路
幸福是一场轮回的攀登

12
我僵持着等待第一个字的降临
一群路人流逝过去
一台机器的声音咆哮而来
天色暗淡在每一个物体上

13
许多沉默集还没有读完
寂静的道路还没有到达
上帝的每一次翻身
就是一个宇宙


评:
在一个洞穴式的地下室,有一些头颈和腿脚都被绑着的人,他们背对洞口,只能看到洞穴后壁,他们背后有东西燃烧发出火光,洞壁上投射的阴影进入他们的眼帘。这是哲人柏拉图著名的洞喻,读张晋斌的这几首诗时,我想到了它。《冬夜之火》几乎可以视为对柏拉图的一次改写,火制造人们对“漆黑的冬夜”的幻觉,背后是“冰冷的大地”的“深渊”。《树影》和《寂静被燃烧》同样寓含诗人对事物、真理、幻觉、社会正义等话题的哲理思考。(陈林)



 

上一篇:2018年第9期云南青年诗人联展(3)
下一篇:2018年第9期云南青年诗人联展(5)
(作者:佚名 编辑:hxs)
分享按钮
发表评论
相关评论
 以下是对 [2018年第9期云南青年诗人联展(4)] 的评论,总共:0条评论
相关新闻:
  • 2018年第10期改革开放40周年纪念特辑
  • 2018年第9期云南青年诗人联展(5)
  • 2018年第9期云南青年诗人联展(4)
  • 2018年第9期云南青年诗人联展(3)
  • 2018年第9期云南青年诗人联展(2)
  • 2018年第9期云南青年诗人联展(1)